湛烈打开袋子,里面是满满一包冥币。
……
手中茶杯温度有些冷却,湛烈捧起来喝尽,口腔里充斥甘与苦交织的味道。看一眼路恬星的水杯,她的奶茶喝的见了底,他向前探身,想给她再添一杯。
靠得近了才发现,她牛仔短裤靠近膝盖上方的位置,有两团晕开的小小圆形水迹,湛烈心里一揪,只见又一滴水迹砸落,轻轻一声。
“恬星,星星?”湛烈忙弯腰去看,她低着头看不见,他就单膝跪在她身边,从下往上瞅,“别哭,哎,别哭啊。”
路恬星手攥得死紧,口中喃喃:“他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湛烈找了纸巾回来,仍旧半跪在她身边,一边给她擦泪,一边笑:“我要知道你哭,我就略过这一块不说了。”
“我就应该告诉你,我从前是个叛逆少年,看我大伯不顺眼,一时冲动把他两条腿打断了。在那个家待不下去,就一个人跑到北岭来。”
湛烈把擦过路恬星眼泪的纸巾握在手中,湿热的触感,把他的心烫出很多水泡:“这样,让你笑话笑话我,或者干脆骂我下手没轻没重,也好过让你哭。”
路恬星低声道:“我才不笑话你骂你,我支持你。打得好。”
湛烈仰头望着她,唇角一直翘着。
路恬星问:“你打断他的腿,他有没有再找你麻烦?”
湛烈摇头:“这些事每件都是家丑,而且一件比一件丑。湛扬峰,就是我爷爷,他最好面子,不允许这些丑事抖出去,所以都压住了。我跑到北岭,没人找,也没人管。”
父亲亲缘淡薄,他也承袭了这淡薄。到了北岭之后,湛烈就走上父亲的老路,像他当年自己照顾自己一样,学着养活自己。
但他又比父亲幸运太多,他没有那么茫然,只要回忆着父母照顾他、教育他的样子,依样画葫芦,就可以把自己养得很好。
十年的庇护,足够受用一生。
当时的他精神上不贫瘠,可怕的是物质上,那真真是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起,他也不跟人生较劲,投奔当地的孤儿院,一边混饭吃一边打零工,再想办法上学。
报考大学的时候,看起来无数选择,于他而言,也就只有两条路——要么上军校,要么去师范,因为这两样免学费。
但填表时,脑海中突然就响起了当年那一枪声,和爸爸眉心空荡荡的血洞,想着:握枪的要是他,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
第26章 第26章【VIP】
路恬星一直安静听着,直到湛烈沉默很久后,她起身,小幅度摸摸他头发。
她站着,他坐着,她能比他高一个头,做起摸头这个动作特别趁手。
“湛烈,你的爸爸妈妈在天上看着你,一定特别开心。”
湛烈想起湛超今天对他说的话,微微一笑,仰头问路恬星:“是因为我现在日子过得好了,吃穿不愁,有能力养活自己,他们不用为我担心了,是吗?”
路恬星说:“这个……我倒是没这么想。”
“我觉得,你父母看见你用他们留给你的一切,无论是曾经的陪伴和教育,还是一些让你记忆深刻的……事情,那都是他们留给你的,你用这些东西去成长,去处理事情,去解决问题,就好像他们一直在照顾你一样。”
“你救了一个人,是因为你很好,也是因为你的爸爸妈妈把你教得很好。”
湛烈一直望着路恬星,忘了眨眼。
路恬星却以为他还在难过,对他笑道:“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握住窗户手柄,向下用力拉开窗户,顿时,窗外的风雨凉凉飘进,密实的铁纱窗网也挡不住几颗机灵的雨滴,落在路恬星脸颊上,湛烈的手背上。
她点点他手背:“湛烈你看,这滴雨可能曾是太平洋海水的一分子,也可能来自亚马逊丛林的蒸腾作用,或是西伯利亚冻土融化释放的远古水分子,这些无形的水蒸气,搭载上升气流的顺风车,然后遭遇低温,凝结成云滴聚集,就形大块棉花糖。”
湛烈笑着看她,她灵动的眼珠黑白分明,一说话,时不时轻转,像一只小勾子,在他心脏上戳一下,再戳一下。
“然后呢,棉花糖被气流推着撵着,跌跌撞撞,大战空气阻力,排除万难开始下落,穿过大气层,还要穿过这个纱窗——”路恬星回头指了一下,“才能落到你的手上。它是不远万里,跋山涉水,特意来见你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湛烈问:“为什么?”
路恬星笑:“因为你值得呗,美好就会奋不顾身找上你。难过的时候,你就想,哇,这世上甚至一滴雨都是排除万难来找你,还不知道多少美好正在来的路上。”
湛烈笑起来。
美好吗?美好。这美好是她赋予的,因此也变得更加美好。
低头看一眼,手背上的雨水还没干,圆圆小小一粒,好珍贵。
这辈子最珍贵的雨滴,应该交给他最珍贵的姑娘。
他抬手向她:“星星,你能帮我收起来吗?”
路恬星笑嘻嘻的:“好啊,我给你拿着。可得小心点,这里面的原子可能诞生于一百亿年前的宇宙大爆炸……”
她食指一勾,勾走他手背上的水滴,勾走他的心和灵魂。
湛烈笑,起身关上窗户:“我就要这一个,其他的雨滴再跋山涉水为我而来,来晚了我也不要。还是关上吧,你吹发烧了,再把我的雨喝了怎么办?”
哎呦,能挤兑人了,看来心情变好了,路恬星戳他肩膀:“小气!”
他转头对她笑:“星星,我也觉得,我爸爸妈妈在天上看着,一定特别开心。”
“因为我身边有你。”
*
第二天,路恬星醒来已经八点过半。
她抱着被子坐起来。
昨天说了很多话,后来蘸芥末也滚来和她一唱一和,她拍拍它的脑袋,让它不要捣乱,它就听话蹲到一旁,用时不时的点头来表达自己的赞同和陪伴。
路恬星敲敲自己的头,湛烈煮主的奶茶像烈酒一样,她都有些记不清自己后来说什么了,只记得湛烈一直对她笑,一直笑。
直到说到睡着,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被人抱到床上,陷进柔软的床铺中。不知是做梦还是真实,有只大手抚她脸颊,拭去眼角泪痕。
然后一道声音落在耳边:“不要哭,星星,我只是想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你。”
……
能帮他做点什么?
这是接下来两天,路恬星主要思考的问题。那天,他告诉她,一切事情的起点——他妈妈的死,有可能并不是一场意外。
他要先查一查保密协议的事情,如果真有其事,那么他父母任职的公司,绝对不简单,就可以申请正式立案调查。
但是以上环节里,她似乎都帮不上忙。
,刚刚送走一位,没两分钟门又被推开,是来送桶装水的大叔呼,大叔憨厚笑着,熟门熟路走到饮水机的位置,麻利地换桶。
拆下空桶,他沿,另一手托桶底,抬起来往上一搁,谁知动作急了,方位不对,他脚手,连带着桶全甩出去,“砰”一声砸在疗愈仪上。
,操控屏凹进去好大一块,电子元件都弹出来了。
大叔一下子白了脸,局促道歉:“对、对不起!……我……”
路恬星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找人修就行了,不要紧的。”
大叔讷讷:“修的话很贵吧……”
路恬星笑:“不贵,您不用费心这个事,我们的疗愈仪有保修,我们自己修就成。”
大叔红着脸,又道谢又道歉,然后换了一桶新的桶装水,说了好几句“添麻烦了”才离开。
路恬星记得疗愈仪背面有售后电话,她打去电话,转了维修部,对方态度很好,跟她约了时间,今天就可上门维修。
不过,还没等来维修人员,先等来了赵小树。
他真的进面了,笔试第三,报了个本地的面试班,正在全力冲刺。面试班地点离诊所不远,路恬星怕他没有时间订饭,跟他说他就好好复习,她来负责准备吃的,到时他就过来吃饭,然后接着回去学习,不耽误时间。
赵小树一进来,先一如往常地表达他的感恩之情,毫无负担说出一连串星星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路恬星笑骂:“你让我对‘爱’这个字都免疫了,我听到‘我爱你’这三个字就和‘你好’没什么区别。”
赵小树哈哈笑,争分夺秒地扒饭,间隙里还关心路恬星,他和谭悠的担忧都一致:“你身体怎么样了?最近出现幻觉的频率高不高?唉,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男生,能谈谈恋爱?”
路恬星一开始没吱声。
过了一会,小仓鼠一样挪过来,坐赵小树对面,手臂慢慢搭桌子上,抿唇问他:“要是有呢?”
赵小树喷饭,然后赶紧拿纸巾擦了:“谁呀?”
路恬星低头拨弄衣服上的穗:“就是湛烈啊。”
“湛队长?哎,那好啊,我对湛队长印象十分不错,真的,其实我觉得看人,也不需要那么长时间,一顿饭的细节足够,湛队长绝对好人。”
路恬星清了清嗓子,又说:“而且我感觉,他对我,应该也是……有那个意思的。”
赵小树急道:“那不正好?你情我愿,心心相印,一拍即合!那你们咋样了?没谈?!哎呀,应该早点挑明啊!”
“你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本来情况是这样,但是最近几天,湛烈有一些私事,挺麻烦的。我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他说这些,我怕他没心情,那不就是成给他添乱了吗?所以我想等他事情解决了再提。”
赵小树放下筷子:“星星,你这么想不对啊。”
他指指自己:“你看我,我也是个男人吧,我从男人的角度给你分析分析男人的心理。”
“首先,你说你感觉他对你也有那个意思,像你这么迟钝的人都能说出这话,那我觉得这事八九不离十,实不相瞒,最开始我见湛队长,我觉得那个时候他已经对你有点意思了。”
路恬星微微睁大眼睛,但赵小树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他现在有烦心的事要办,这事挺棘手,挺复杂,也就是说,现在他前面是生活上的窘境和困难,后面又是感情上的不确定,人生的两个重要大事,都是悬空的,飘忽的。”
“事儿嘛,一码归一码,困难是困难,感情是感情,而且我品得出来,湛烈是个内核很强大的人,他遭遇的麻烦也许客观看来,是道难关,但对于他,还远远不到生活各项进程都要停摆的程度。假如他真的心力交瘁到没心情,就不会让你察觉出,他对你也有意思。”
路恬星听得眼睛都不眨。
赵小树最后总结:“如果你们两个对彼此都有意,倒不如就把这件事定下来,一来,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二来于他而言,也是吃了颗定心丸。后面阵地稳定,他也好专心应对前面的困难。”
路恬星认真听完,由衷道:“小树,你面试班真没白上,现在讲话好有条理。”
赵小树嘿嘿笑:“还行还行。”
他吃完饭就赶紧走了,叮嘱两遍“勇敢去做justdoit”,得到路恬星的保证才挥挥手走了。
路恬星承认赵小树说的有些道理,但捅破窗户纸是门技术活,怎么捅,在哪个时间节点上捅,都应该稳扎稳打。虽然她从来没捅过,思来想去,不能急急忙忙在电话里捅。
这事应该当面捅。
于是给湛烈发消息:湛烈,你什么时候回来?
湛烈回得很快,几乎秒回:明天回。
路恬星捧着手机笑,又问:事情查得顺利吗?有新发现吗?
他说,有。
路恬星心悄悄提起来,坐姿都端直两分:是不是很忙?累不累?
下一秒湛烈的电话打进来。
“星星,”他叫她,嗓音含着笑,低低的,“你怎么小心翼翼的,对我这么呵护,我是瓷器?”
路恬星小声反驳:“哪有啊。”
“有,我感觉,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受伤的小动物,你就伸着手指头戳一戳,想确认我还活着没。”
路恬星笑起来,问他:“那你是吗?”
他说:“是,但不是小动物,是狮子老虎,豺狼虎豹,你再戳我,不一定发生什么事。”
路恬星才不怕:“你是阳光彩虹小白马。”
那头轻轻笑起来。
说到这,路恬星还真好奇,那天湛烈只说自己奶奶曾经很爱爷爷,后来太痛苦,切除神经和角刺后就不爱爷爷了,感觉独角兽的本能和情感有关:“湛烈,独角兽的本能是什么啊?”
湛烈:“不告诉你。”
路恬星跳脚:“怎么这样!我的隐私你都知道!”
湛烈笑出声,也不知道是他本来心情就好,还是和她讲电话才这么开心:“我工作性质特殊,所有本能必须背记,要不然我也不能知道这么多。”
路恬星不死心:“关系好的人,一般都会互相告诉。”
湛烈说:“好,回去告诉你。”
第27章 第27章【VIP】
下午四点,维修人员按时上门。
来人穿着一身黄蓝相问的工装服,打理得很干净,手提工具箱,一脸老实巴交。
他查看了下疗愈仪的损坏程度,挠挠后脑勺,说主板损坏有点严重,虽然在保修期内,但由于是意外损坏,不是产品本身的问题,所以会需要些额外的费用。
他拿着文件说明,指着上面的字,有些局促。
基层人员不容易,路恬星从不为难:“没关系,确实是我们自己弄坏的,按规定来就行。”
工作人员就放心上手维修了,拆了面板,检查里边的线路,路恬星在旁边看了两分钟,感觉这个用时要很久,就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男人忙活很久,将线路一一重新连接好,从工具箱拿出一根数据线,连上疗愈仪和自己的电脑,打算修复数据bug。看着看着,眉心一皱,原本面无表情专心工作的脸色,渐渐转为凝重。
他抬头看了眼路恬星。
她专注自己的事情,没往这边看。男人悄无声息拿出手机,对着屏幕上的数据拍下一张照片,点两下手机,发送出去。
三五秒后,手机轻轻一声震动,收到一条回信。
他看了后,咽咽口水,随便拆了两条已经连好的数据线,再抬头瞄路恬星。
收回目光时,不经意扫到旁边墙壁上满墙照片,其中两个尤为扎眼,一张毕业证,一张学位证。
男人没细看内容,视线快速扫过大学的标志,只盯着上面的照片,目光在照片和路恬星本人上流连一个来回。
他站起身,一脸歉意:“不好意思,还需要一点时问,您着急下班吗?”
路恬星说:“没关系,不急。”
他重新靠坐下来,拨弄了下数据线。
十几分钟后,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推开门,脸上带着匆匆行路的神色,一进门便笑容可掬:“请问路恬星小姐在吗?您申请了疗愈仪的维修服务吧?”
路恬星走过来:“您是……”
年轻男人礼貌微笑,伸出手:“路小姐您好,我是华鼎生物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的售后部经理,吴维,我在线上看到我们售后人员上传的维修表单,发现额外收受了费用,赶着过来处理这件事。”
路恬星问:“收费用怎么了么?”
吴维笑容满面:“路小姐,是这样的,您当时在购买这台疗愈仪时,选购的是售后无忧安心服务,交了三千九百九十八的保险费,按照约定,无论这台疗愈仪出现何种程度的损坏,由于什么原因导致,我们都将免费为您维修。”
他哎了一声,转头看那工作人员,语气有些严厉:“你怎么没有看清楚,打你的电话,你又不接,怎么将客户的表单都提交错了?”
“对不起经理,我下次一定注意。”
路恬星还在想,悠悠当时竟然交了这么高的保险,一直没听她提起过,这个买正品很大方但是多掏五块钱邮费都会破防的女人,竟然花了三千九百九十八的保险费……然后听见吴维训斥那个维修工,思绪就断了:“不要紧,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辛苦您跑这一趟,说清楚了就好。”
吴维笑道:“谢谢您的体谅。”
那维修工也跟着道谢。
吴维走到男人身边:“你接着给人家修,认真点。”
路恬星还站在他们旁边,吴维看看她,忽然不好意思笑道:“路小姐,抱歉,能麻烦您给我点水吗?我这工作一忙起来就忘了喝水,现在渴的不行。”
路恬星点头,指一下饮水机:“当然可以,您自便。”
吴维微怔,很快恢复自然:“好的。”
他转身走到饮水机旁,取下两只一次性水杯,一次接了两杯水,一杯自己喝掉,另一杯他端起,走到维修工面前,弯下腰:“你也喝口水吧,天太热了。”
男人双手接过:“谢谢吴经理。”
一个银色的小巧U盘,在两人手心不动声色交接。
……
二十分钟后,疗愈仪修好,一切工作正常。
吴维脸上一直带笑,再次感谢路恬星的的理解和对他们产品的支持,和那个维修人员一起离开了。
路恬星关上门,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无论是维修工还是吴维,态度都非常好,尤其是吴维,整个一含笑大菊花。
可他的笑容,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路恬星给谭悠拨去电话,谭悠秒接,上来就是连珠炮:
“星?my星?你咋了,有幻觉?唉,咱们怎么这么死心眼呢?你把门关了,回家在床上躺两天,哪也不去,最安全!”
路恬星哭笑不得:“没,没有幻觉,我就不能想你给你打天,这种天气我会长蘑菇的。”
“啊,想我啊,,明天往回赶,后天到。”
,你回老家一趟,来回路上就要三天,反正也没什么事,你,这边还有小树呢,不用着急往回赶。”
谭悠在那边哼哼哈哈的,明摆着
“行,谭总说什么是什么,”路恬星笑着窝进沙发里,“悠悠,我有个问题啊,咱们疗愈仪不小心磕坏了,我找了售后,他们说当时你买的时候,还花了三千九百九十八的保险?最高级的,能包一切状况的维修。”
“哈!哈!哈!”谭悠发出惊天爆笑,“胡扯呢吧,三千九百九十八的保险,我给自己买的人身保险都没这么高,我还给它买这么贵的保险,它配吗?”
然后她又撤回这句:“当然了,如果它能把你的病完全治好,那还真的是很配,别说三千九百九十八,后边加个零,我也不眨眼睛。”
“那……”
“哎,星星,星星,我估计是他们搞错了,将错就错吧,你不要实实诚诚地追过去,说我们没有买保险,非得要给人家钱,能薅一把资本的羊毛不容易,这福气给咱咱不要,以后过了这村没这店……”
挂断电话,路恬星抓抓头发,抱着膝盖,歪头直勾勾盯着疗愈仪。
人到成年,或者说进入社会赚钱以后,就会明白一个道理:美好的事物还有可能会不期而至,但是钱,这个东西,绝对不会跋山涉水,不远万里,满脸堆笑地走到你面前。
路恬星早早锁了门,因为答应过谭悠不会自己单独出门,尤其天色已晚,确实不安全,锁好门后就上二楼的休息室,打算待一会就睡觉。
刚躺下,湛烈的电话就进来了。
“星星,做什么呢?”
路恬星回答:“要睡觉咯。”
他笑了一声:“还不到八点,就要睡觉了?”
“湛烈同志,咱们两个的‘要睡觉’估计不太一样,你应该说睡就睡,眼睛一闭就进入睡眠状态了吧?我这还得玩一会儿,有可能一个两个三个小时,不定什么时候,玩累了再睡觉。”
湛烈说:“坏习惯。”
路恬星萌混过关:“嘻嘻。”
湛烈确实吃这一套,不说她了,只笑,笑声带着磁音余味,特别好听。
萌完了,他另换了个话题:“你这两天怎么没去和润家园住?吵架了吗?”
和润家园?悠悠家?哦,对,他有定位。路恬星说:“吵什么架呀,我们怎么可能吵架,人家回老家去参加婚礼好不好?”
湛烈就“嗯”了一声,没发表任何多余意见。
路恬星翻个身,改为趴在床上,臂弯里抱着枕头,这个姿势声音会有点闷,显得比平常更糯:“湛烈,我本来还有点心慌,你打过电话来,我现在一点也不慌了。”
湛烈问:“你一个人在诊所?”
“是的~”
湛烈抿一下唇,那家伙怎么想的?回老家参加婚礼,已经两天了,就把星星一个人扔在诊所,他应该知道星星的身体状况吧?身为男朋友,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吧?
压下情绪,他柔声问:“为什么心慌?”
路恬星说:“可能是我敏感了吧,今天我们店里的疗愈仪坏了,我就叫人来维修,过程……还挺顺利的,服务态度也很好,反正就是后来那个男的笑容……怪怪的,不舒服。”
“星星。”
“嗯?”
“你锁好门,然后自己玩两个小时。”
路恬星好奇:“为啥要玩两个小时?”
湛烈说:“从现在开始玩两个小时,正好到十点,正式睡觉,是合理的健康作息时问。”
路恬星:“……行,一切听湛队长的。”
挂断电话后,路恬星心说,我才不听,我就不听,我要熬夜和小说漫画短剧综艺电影奋战到凌晨三点!
然而,刚刚奋战两个小时,即将到十点的时候,湛烈的电话又打进来。
路恬星忍俊不禁接起,态度格外乖巧:“湛烈队长,你是不是掐着点来查我的岗?十点啦,来检查我睡没睡觉吧?”
湛烈问:“我的管理有这么严吗?”
“你肯定啊,军事化管理,”路恬星笑,学起湛芥末来了,“您就是一个有强烈时问观念和自律能力的、不平凡的男人!”
他那头一声失笑。
路恬星还没心没肺地乐,问人家:“怎么样?我说的是不是准准的?”
“不准,”他说,“给我开门。”
第28章 第28章【VIP】
路恬星窝在被子里,听见湛烈这句话的一瞬间,没有即刻反应过来。
她问:“开门?开什么门?”
湛烈嗓音带着夜风的湿热:“诊所的门。”
路恬星“嗖”地从床上弹起来,七手八脚蹬上拖鞋,火速赶到诊所门口。这个时间点,别说诊所的灯都熄了,外面街道上的商铺也都基本关了门,只有昏黄的路灯灯光。
暖光光晕里有一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玻璃门外,肩上背着包,是一个温柔的夜月赶路人。
路恬星从前台柜子上摸到钥匙,麻利地打开锁链拆下,再咔咔两下拧开玻璃门锁,怔怔拉开门。
“湛烈……你不是明天回来吗?”
湛烈说:“改主意了。”
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下巴上也冒着青色胡茬,微微一笑时,平和又从容。
路恬星拉着湛烈手腕,把他往里拽:“你先进来坐着,我给你拿水,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
湛烈应该是真的累,一点没推辞,进门后坐在沙发上,伸手反拉她袖口:“我不饿,不吃。”
路恬星看他:“你怎么回来的?这么着急,是这边有什么任务吗?看着休息得不好。”
湛烈笑道:“反正那边的事情都结束了,今天回明天回都一样,而且……”
“而且什么?”
他说:“我管理严格啊,我要是不回来,你就敷衍我,熬夜玩手机。”
路恬星十分冤枉,立即为自己辩护:“我哪有?我电话里答应得多好,我不都跟你保证了么?”
湛烈说:“听着不服。”
路恬星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你等着,不饿也得给我吃,先把瘦下去腮帮子鼓起来再说。”
她说完转身走,湛烈便起身跟着,像个大型尾巴一样:“星星,别忙了,真吃不下,我看起来瘦了吗?”
路恬星点点头。
湛烈道:“那你收留我住一晚吧,睡一觉肿了,腮帮子就鼓起来了。”
路恬星挑眉:“睡一觉能肿得那么有成效?我不如给你两拳。”
湛烈没意见:“也行啊。”
路恬星倒不是不想留,楼上房间倒是有,但只能住赵小树的,而当时在她和谭悠的联手压迫下,赵小树的房间最小,还没有个像样的床,只有一张沙发床。
“在这我怕你休息不好,你还是回家住比较舒服。”
湛烈:“累,开不动车。”
路恬星拿起手机:“那有什么,我帮你叫个车……”
湛烈手掌虚虚盖在她手机屏幕上:“头晕,坐不了车。”
咋也不行了,路恬星收了手机:“那我给你收拾下小树的房间,你在这将就一晚上。”
赵小树房间东西少,也挺整洁,收拾起来用不了多长时间,路恬星五分钟搞定,湛烈也洗漱完了。
他看上去真很累,眼皮半垂着,高大的身影晃进来,感觉下一秒就能睡着。
路恬星抱着被,看湛烈瘦长身躯蜷缩在沙发床上,歪一下头,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把被搁到湛烈腿边,半趴在沙发床边,双手托腮:“湛队长,你这么累,回来之后怎么没直接回家?先来诊所了?”
湛烈低垂头,目光一锐。
反应过来心跳一飘,然后立刻冷静,他一直垂着眼皮,星星肯定看不见——一个蹲过点,打过硬仗的特殊警种,五天五夜没合眼都精神抖擞,这才两天两夜,哪至于这么困。
但争取争取,就是先争后取。
她开口问了,是机会,一个没有机会也要制造机会的人,当机会送到眼前,不把握住他就是窝囊大傻子。
湛烈垂着眼,轻描淡写:“你说心慌,我回来看看。”
某些男朋友占着这金贵的位子,在其位不谋其政,没心没肺去老家参加什么婚礼,就别怪他不仁不义,趁火打劫。
路恬星慢慢笑了。
现在算是好时机吗?应该算吧,要不然什么时候是好时机?可是现在应该说什么呢?
唉,算了,舌战莲花也没什么用,都老夫老妻……呸,亲亲抱抱的都做过了,就打个直球,直接来吧。
路恬星鼓起勇气,弯腰在湛烈驳唇上吧唧亲了一口。
湛烈猝然一惊,抬眼看她。
想过这么说应该会有进展,但进展不至于……这么快吧?
她大而圆的眼睛润润亮亮的,像盛满星河碎光,比溪水还清澈,一边一个,简直
湛烈密如擂鼓的心慢慢平静,自己的颜,但是没想到吃到这种程度,此,*没好好打理,蜷在这小小的沙发床上,难不成了反差,星星喜欢?
湛,你这是什么意思?””
湛烈绝望。
我宝贝竟然更喜欢落拓不羁的风格。
第29章 第29章【VIP】
黎明破晓,一丝阳光从地平线破出。
湛烈蜷缩在沙发床上,双目紧闭,被梦境拖拽到十岁那年。
早晨父母一起出门,在他们以为他没注意到的角落悄悄亲吻,他懂事地非礼勿视。等再见面时,母亲成了无数碎片,而父亲则变成一头发狂的野兽。
他拼命挣扎,始终无法靠近父亲半分,一片混乱的人群中,他看见有人举枪——不是安排在制高点的狙击手,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容模糊,五官像一抹凌乱的油画。
不要!不要!
“砰”的一声枪响,倒在血泊中的,却不是高大的父亲,而是一抹娇小柔软的身影。
这声巨响将他好不容易拼凑的平静快乐炸得粉碎,父亲的绝望,魔咒一样承袭在他身上。
“星星!”
湛烈猛地弹起,冷汗涔涔。
看清这个房间后,他闭了下眼睛,抬手死死捂着胸口,蜷缩忍耐:梦里他看见星星毫无声息倒在地上,发丝伴着鲜血粘腻沾在脸上,他心脏痛到窒息,爆裂,醒来后,噩梦实体化仍旧如影随形,他心脏惯性地维持破碎绞痛。
脑中反复确认,她的位置距离自己直线距离只有四米,才慢慢平息。
缓了会儿,拿起手机看一眼,还不到六点。
湛烈迅速妥当收拾好床铺,推门出来,站在拐角处紧闭门扉前停了一会儿,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下按,推开一条缝,默默向里注视。
路恬星双臂拥着被子,一条细嫩白皙的小腿骑在上面,黑色的长发像花瓣一样散开,睡颜又香又甜。
湛烈本来就想她,又因为做了噩梦,忍不住来看一眼。但一看就挪不开眼,抿了抿唇,轻手轻脚走进来,在她床边单膝跪下。
看着看着,伸手刮了下她鼻尖。
然后跪坐在她床边地上,像护食的小孩子,眼睛不眨地看。
“我最多再让你欺负半个月。”
“你抓紧亲,抓紧摸,想睡也可以。”
“等我忙完这阵子,事都了了,就没这么温情脉脉了,我会管你要名分。”
湛烈轻声说完,握住路恬星的手,单独拎出她大拇指,小幅度下压关节,她的大拇指很乖巧地冲他点一下头,再点一下头。
湛烈说:“行,你答应了就行。”
他轻轻带上门下楼,在诊所自带的厨房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能用的食材,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下把日子过得如此清贫的二人,然后拿起手机订了个餐。
一直留到早餐送到,湛烈给路恬星留了个言,叮嘱她记得吃早餐,便打算离去。
走出几步,在那台疗愈仪前顿住脚步。
湛烈径直朝它走去,目光上下打量一圈,绕着疗愈仪外围慢慢走,走到背面,盯着烫金的铭牌看了几秒,然后抬步离去。
*
路恬星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她迷迷瞪瞪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按下接听放在耳边。
“老爸,你又是参与了什么刺激的项目?还是吃了什么好吃的新品?这么急于分享……现在才六点半,你又不是出国游,应该没有时差吧……”
那头她爸爸声音小小的,像背着人一样:“哎呦,我每天给我的宝贝女儿分享快乐,不应该吗?”
路恬星声线游离:“嗯…………很应该…………”
听到她的声音,路尧总忍不住下意识关心:“身体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嗯,老爸,你不是每天都问吗?昨天下午我们刚说完,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开始问……可好了,挺好的,都好……”
她的回答困意中伴着敷衍,眼瞅着就要继续睡着,路尧赶忙拦截:“星星,星星,你你先醒醒,先别睡了,你听爸跟你说,爸有个急事需要你帮忙。”
路恬星困得抓不动手机,侧过身子,把手机直接放在耳朵上,然后解放双手,闭着眼睛嘟囔:“你说吧爸爸。”
“就是之前,你不是问过家里边有一个蛊药,瓶身上有小心心的那个,你还记得不?星星,你能给爸邮两瓶来吗?”
路恬星:“行。”
“好乖宝贝,你邮的时候一定要悄悄的,然后,等你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千万千万别跟她提这件事。”
路恬星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然后又问了句:“为什么?”
“哎呀,这个嘛,
路恬星有点醒了。
瓶身上有小心心?那不是她不小心给湛烈下的那个蛊吗?虽然说这一段时间,他脸部不受控制的问题已经得到妥善解决,不出意外大概率已经康复,但因为之前他不喜欢提这事,一提就不开心,所以她一直也不好意思问。
手里的,路恬星睁开眼睛,也有力气拿动手机了:“这位路姓研究员,请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否则,你的非法运输服务,我底要干什么?”
路尧新朋友了?说话一套一套的。”
路恬星想笑忍住了:“你不要转移话题,这个小心心,到底有什么作用?”
眼瞅着不说女儿就务,路尧只能坦言:“你爸爸我心里苦啊,这两天同行路上遇到了一个外国帅哥,”
“我真的使尽浑身解数,各种风格都尝试了,把自己弄得老来俏也比不过那个该死的老外,星星,老爸实在是穷途末路,为了让你妈妈眼里有点我,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路恬星问:“这到底是啥?”
“就是一种……市场上没有承认的……黑蛊。比较罕见……简称为爱你蛊。就是……中蛊之后……会对下蛊人……有那么一些……不受控制的……由衷的……”
“……喜欢。”跟女儿说这个,怪不好意思哒。
路恬星慢慢道:“就是喜欢?”
路尧一本正经地开始扯上学术:“这个在我们研究中呢,嗯……说喜欢可能有些浅显,因为人的感情吧它,确实比较复杂,可以概括为爱意,或者占有欲,或者什么的。这个蛊产生的值,就比较浓烈。不过,没有副作用,一点都没有,也不会伤身体,在健康的夫妻关系中,相爱的基础上,一个绝望的丈夫,为了祈求好色本能的妻子的爱,小小的使用一下……”
路恬星说:“老爸,开外挂是件可耻的事情,我坚决维护公平正义。”
路尧很着急:“主要是现在这个事,它对我来说确实是有那么点不太公平!”
路恬星实话道:“不公平爸爸你也忍忍吧,主要是这事我不敢干,妈妈也是研究员,她那么聪明,就算你的奸计得逞,她心扑在你身上,但也一定会发现。到秋后算账的时候,不仁不义的你,一定会为了讨妈妈的欢心,而毫不犹豫出卖我——千万不要向我保证你会扛下一切,您总是这么说,但多次生活经验证明,你只会为了邀功推我下火坑。”
几次求恳后,路恬星依然坚守底线,终于,路尧哭唧唧地挂断电话。
而放下手机,路恬星也发了会呆。
这段时间感觉到湛烈的喜欢,不是自我感觉良好,是真的。但原因并非自己讨人喜欢,而是因为他中了蛊?
路恬星低下头。
这件事,好像令人有点难过。
……
“高处,基于以上调查结果,我申请对华鼎电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进行立案调查。鉴于其涉嫌妖丹违法实验,而该公司在生物实验领域具有较大行业影响力,业务规模庞大,若违法行为属实,可能对社会公共利益造成严重危害。为有效固定证据、防止关键数据被销毁或转移,建议依法从速立案侦查,需要公安等有关部门配合工作。”
湛烈这边汇报,高蒙手中翻阅着他提交的材料,白纸黑字,触目惊心,他反复看了两遍。
物证第一时间送去鉴定,结果已出,没有问题,就是这人证……高蒙点点文件:“你大伯,哦不,湛锦山很配合?”
“非常配合。”
高蒙说:“我们应该更谨慎一些,他是人证,最关键的物证也是从他手中提供的,而他对你的情感成分非常复杂,他这么配合,会不会……”
湛烈先笑了一下。
然后摆摆手:“高处,我明白您的顾虑,他不会翻供的。在我搜集证据的过程中,拿下他反倒最容易。因为湛锦山父子脑回路和常人不同,他们一致认为,隐瞒此事,会让我在无知中获得平静与幸福;而揭露这件旧事,反而令我痛苦。在他们的立场上,这是摧残我的一种手段。”
高蒙目光有些不忍心,叹了口气,说:“湛烈,你一定要清楚,这不是痛苦的来源,而是获得真正的平静的机会。”
湛烈说:“我当然清楚。”
“好,那就好,对于你提交的材料,我还有处疑问,保密协议中明确要求‘放弃对你母亲遗体的处置权’,可当时实验室爆炸,她已经……这份保密协议的背后,目的很耐人寻味。”
湛烈略微迟疑:“目前证据不足,还有待进一步考察。我只聊聊?”
“你大胆地聊。”
“回来路上我简单查了下,华鼎公司近二年采购二十二次人类胎儿干细胞,但公开项目远不至于有这么高的次数;我还托于博洋帮我探了个前路,但因为没正式立案调查,所以没有加在报告中,他们北岭的实验室废水检测出□□和□□混合物,这是典型的非法人体麻醉方案。”
“昨晚他们的冷链车向码头运送了十个生物样本箱,海关记录显示,这批箱子报关单写的是‘实验用猕猴’,而热成像显示箱内温度28℃——灵长类动物运输标准是16℃。”
高蒙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站起来:“你意思箱子里可能是……”
湛烈望着高蒙,语气沉静:“加上,我母亲的研究方向是妖丹基因定向武器。”
他顿了一下,道:“我怀疑他们在进行活体实验。”
……
华鼎生物。
中式红木茶台前,贾海达盘腿坐在蒲团上,手边茶壶坐着水,茶盖被被水花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小吴,你这个消息是近十年,我听到的最好消息,我真的很感激你。”
吴维满脸堆笑,连连说不敢不敢。
贾海达道:“你带来这个消息,让我想起十几年前,楚曦,害……你应该不认识,那时候,她是咱们这名气实力都碾压众人的资深研究员。”
吴维很有眼力见,上前一步,为他斟茶:“贾总,这么大名鼎鼎的人物,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她炸死了,老公疯了。”
“嗯……那是个刚烈的女人啊,发现了我的秘密,当时我潜心研制的药剂——还在实验阶段,全天下仅此一管,我反应那么快,封锁大门,派了那么多人去拦截……谁能想到,她为了彻底销毁,眼睛不眨就喝了。”
“实验室也炸了,我的药剂,实验数据,成果,全没了。她让我多走了近二十年弯路。”
吴维笑道:“好在贾总现在苦尽甘来,实验推进的很成功,马上就可以进行临床试验。在这个时候,您又遇到绝佳的实验体,真是老天都帮您。”
贾海达慢慢品茶:“是,把那个女孩子弄来吧。”
吴维立刻转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我都准备好了,请贾总过目,这是我草拟的协议……”
贾海达看他一眼,没打开,慢慢推开文件,弯腰去摸左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完好的注射器,针头有牙签粗细。
“谈判谈判,没有筹码,你怎么谈?就拿你这份协议吗?人家年轻的小姑娘,一听要做人体实验,人家不害怕吗?”
吴维拿起注射器:“这是——”
“Wraithfire,名字酷吗?一针下去,她那个病死亡率,翻十倍。”
吴维手一抖,露出为难的表情,慢慢把注射器放回桌上:“贾总,这这我不行,人家和我才一面之缘,不是很熟,短时间内不好找机会下手。”
贾海达纳闷道:“你要什么机会?见到面,你个大男人,她个小姑娘,直接抓头发按桌上,对着后腰一捅,两秒钟的事。”
“但——这是犯法呀,店里都有监控……”
“所以这就是筹码,这不就能上谈判桌了?有监控,要报警?没有问题,她也别活。”贾海达道,“但这个时候,你再拿出你的方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钱,健康,后半生的荣华富贵,该她得的,她一样都不少,聪明人还不知道怎么选吗?”
吴维咽了咽口水:“那我……这两天准备一下。”
“不用准备,夜长梦多,”贾海达低头喝茶,“你今晚就去。”
……
路恬星今天在诊所晃荡了一天,从早上等待上班,到中午逐渐疑惑,一直到下午,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真是奇了怪了,整整一天,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新的病人,之前约好日子的人也都跟串通了一样,通通没来。
甚至连赵小树,都在中午的时候给她发了个消息,说不太舒服,不过去了,随便对付吃一口就继续学习。
快到七点的时候,接到湛烈电话。
“星星,你今晚还在诊所留宿吗?”
路恬星说:“留,我答应悠悠了。”
“还是一个人?”
“嗯。”
她蔫蔫的,平时蹦蹦哒哒的小山雀,像被淋湿了一样。好笑之余,还有点心疼:“怎么不开心?是不是今天生意不好?”
路恬星说:“哎,快呸呸呸,我今天接待的人可多了,门庭若市,熙熙攘攘,有力推动了北岭、省城,乃至全国的GDP发展。”
湛烈笑了一会,问:“那今天要纳的税,得不少吧?”
“那是那是,光荣得很。”
湛烈也不戳破,早晨离开的时候,他围着那疗愈仪转了一圈,看见背后的铭牌,心里就是一沉。
虽然泛上浓重不安,但工作责任所在,他不能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只能用独角兽妖丹抑制给诊所上了一道防护,今天绝不会有任何人靠近星星所在的这道门。
“那……”
“湛烈。”
“嗯?”
路恬星小小深呼吸,抽出书本下面一张写满字的纸——这是今天一天她百无聊赖下写出的无数句式,其中有几个已经打上大大的叉,她对着唯一保留的句子,默默给自己打气,念出来:“你今天工作忙完之后,能不能抽空来见我一面?我有个问题,想当面跟你确认。”
湛烈本就斟酌要用什么理由才能叫她同意自己再次去留宿,没想到对方正好撞上来:“我现在就去。”
又柔声问:“怎么这么郑重?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路恬星翻篇看看。
他这个问题,她没考虑到,纸上没提前写好。
想了一下,小声说:“不难,挺简单的,但只有你能回答。”
第30章 第30章【VIP】
湛烈说一会过来,路恬星的心情反而轻松起来。
就算她不甘心、不死心好了。再怂,这种事情也一定要问个明白。只有听他亲口说,一切情不自禁都是被蛊所控,她才能放弃。
路恬星找出一沓新的纸,一边思考,一边在纸上写下能用的开场白。
——首先,我要再次向你道歉,因为我已经知道之前失手给你下的蛊的功效……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说,这样不就突出了抱歉,而不是自己的喜欢。重点不能放在这,道歉应该在后边,对,放在后边。
——昨天我亲了你,跟你告白,你没有表达任何想法,我理解为默认,并且在我的认知中,一直觉得我们两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如果你……
不行,还是不行,这前摇也太长了,拖泥带水,表达得过于混乱,分散重点。
路恬星接连画了两个大大的叉,重新组织语言。
“叮叮叮……”
路恬星看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她划了下屏幕接听:“喂,你好?”
“路小姐你好,我是吴维,昨天登门处理过疗愈仪售后服务的工作人员。”
路恬星皱了皱眉:“啊……你好。”
“路小姐,是这样的,昨天我在照片墙上看到您的学历,您是A大毕业的人才,恰好,我们公司实验室正缺少您这样的稀缺人才,回去后我和实验部的同事提了提,将您的情况汇报给贾总,他对您很是赏识,希望有幸邀请您加入我司。”
路恬星刚发了个音,吴维便抢先快速说道:“路小姐,我们非常欣赏您的专业能力,贾总的初步意思,年薪两百万起,另有绩效奖金和股权激励,公司为您配备专属的助理团队,每年三十天带薪假期,任意分公司可申请轮岗,如果您能来的话,还可以在滨海新区为您申请一套高管公寓,或者选择每月三万元的住房补贴。”
路恬星默了默,说:“你们待遇高到似乎不应该是我能匹配到的。”
吴维笑道:“A大毕业的人才,什么都配得上。贵校绝大多数毕业生都进了国家研究所,我们能捡到漏,是我们的荣幸。”
“我不明白,吴经理,这应该是人事的工作,为什么是您来联系我?”
吴维愣了一下,没想到路恬星会这么问,很快重新笑道:“人事部的同事突然联系您,怕唐突了,我怎么说也算得上认识,先来帮忙探探您的意思。”
听起来有点道理,路恬星心说,如果我普信的话,这会应该已经兴奋地准备好走上人生巅峰了。
但她还有点理智,包装太好的命运馈赠,听起来都有种诈骗感。
路恬星不置可否,一边听吴维介绍,一边打开电脑,输入“华鼎生物”,检索出的页面就有科研团队简介。
她看了看,觉得这公司挺神奇:华鼎现有的科研团队由七位学科顶尖人才领军,其中两位手握《Nature》、《SceAdvances》封面论文、三位参与过国家级脑机接口项目,包括军工级基因武器芯片设计经验,甚至团队最年轻成员二十七岁已获国际生物黑客马拉松冠军,实验室团队获得十八项国际专利证书,最新的交流合作新闻照片上,是与美国NASA、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合作的纪念牌。
真不是她瞧不起自己,A大在业界的能力确实顶尖知名,够上这样的团队……虽说也有可能——但至少,应该是她求人家而不是人家求她。
鼠标滑轮一滚,众多科研事项中,一条突出的新闻展露在页面上——华鼎生物实验室爆炸致研究员身亡,其丈夫妖丹失控行凶伤人。
路恬星凝眉,手指略僵,点两下鼠标。
那头吴维还等着路恬星的回答:“喂?路小姐?听得到吗?”
片刻,路恬星说:“吴经理怎么不直接来诊所与我面谈?”
吴维笑笑:“我倒是也想,您的诊所有尊大神护着,轻易也靠近不了啊。这样,您要是有意思,不如找个地方,我们详细聊一聊?”
路恬星:“时间,地点。”
吴维很快报上。
行,他还挺着急,就今晚,在他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路恬星说:“好啊。”
*
挂断电话,按照时间约定,路恬星应该现在就出门。但她没动,窝在沙发里向门外瞧,脖子快抻长一节了。
十分钟后,熟
路恬星一喜,甩开抱枕,烈。”
湛烈问:“今天这么欢迎我……”
“快进来快进来,”路恬星拽着湛烈,反手关上门,推着他往椅子上一按,自己笔直站他面前,“湛队长!”
湛烈:“……干嘛?”
路恬星笑一下,然后小脸板得如一况。”
煞有其事的,湛烈事?”
路恬星一呆:“啊……不是不是,还有别的。但事有轻重缓急,先说这个。”
她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从维修疗愈仪到职位申请,最后总结:“他们对我发出邀请实在有点奇怪,我就去查了一下,发现这个公司就是……”
路恬星微顿,看看湛烈,他眉眼微弯,目光鼓励她继续说。
“就是你父母曾经任职的公司。你说过,你妈妈的死亡不是意外,是人为,那就证明这个公司有可能存在黑色产业链条,我查了,他们现在的研究方向是基因武器,这个事在业界看来,可大可小。”
路恬星想了下:“基于以上情况,我有一个猜测,但没有依据,我只跟你说一说,有没有用你们可以拿去判断——我不认为自己目前的水平,可以被这么优厚的待遇邀请进华鼎生物的团队。但是,如果作为一个绝佳的实验品,就很有说服力了——他们修过这台疗愈仪,拿到我的数据轻而易举。”
湛烈眉一点一点拧紧。
路恬星还有最后一句:“你要是觉得有必要,我很愿意当你们的线人去赴约;你要是觉得我想多了,那你也得陪我去,给我撑腰,我已经在走特查处的行业专家的流程了,不想去他们那,希望他们以后别来骚扰我。”
湛烈看一眼门口,他无比感谢自己的敏锐,今天阻绝了所有外人;也无比感谢她的机灵,等他来,与他说明一切。
湛烈向路恬星伸出手:“星星。”
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抓住她,抓住她,心就能落到实处:他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也知道后怕的浪头有多大。
路恬星低头看湛烈空空的手掌,咽一下口水,慢慢伸手放在上面,然后被他握住。
“星星,对方这个时候约你见面,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湛烈他们掌握的比自己深,他这样说,证明先前的预感方向没错:“那我怎么做能帮到你们?”
湛烈沉默了下。
华鼎在进行活体实验,又这么着急找星星,假设他们真的盯上她做实验品,今晚的见面大概率会出手。如果他们把握机会,人赃并获,此案的推进会迈出很大一步。
还没等他想清楚。路恬星摇摇他的手:“我不怕。”
湛烈看她:“怎么会不怕?”
路恬星说:“有你在,你肯定可以保证我的安全。”
湛烈:“我可以保证。但是我舍不得。”
路恬星心跳加快。
他这是在撩她吧……等这事过去,一定揪着他问个清楚。此时此刻,她只要对得起自己对他的喜欢:“我说过要陪你一起走,现在有这个机会,我也有这个能力和勇气,我一定要去。”
这之后,无论他喜不喜欢她,她都没有遗憾了。
……
吴维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咖啡厅二楼最里边的包间,在两人到达之前,湛烈收到队友的反馈,布控已经完成。
队里有个队友是猫头鹰,在经过特殊训练后,目光已具有半穿透性:“湛队,这人不老实,他从包里拿了个东西,一直攥在手里。太细了我看不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个队友是海豚,掌握情绪监测,态度斩钉截铁:“他一定会出手,因为他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如果是正常招聘,他一个甲方,有什么好紧张的?”
湛烈一一回应,始终握着路恬星的手,与她并肩走进咖啡厅。
路恬星小声问他:“湛烈,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当然。”
“你不用躲在暗处伺机行动吗?”
湛烈神经紧绷,但听到她的话,还是被她可爱到:“在什么暗处,当然在明处。在暗处万一把你误了,我找谁要人去?我都部署好了,放心。”
路恬星很安心地不说话了。
走到紧闭包房门口,看一眼湛烈,他用口型无声道:敲门。
路恬星点头,轻轻敲了敲门,里面过了两秒,才传出吴维含笑的声音,一面招呼着“路小姐你来了”一面从里打开门。
湛烈就站在门边墙壁,在吴维的视线盲区。
路恬星向里走:“吴经理……”
吴维满脸堆笑,在路恬星走过他身侧的一瞬间,拳头一紧,青筋暴起。
刚有一个抬手的动势,下一刻天旋地转,“咣当”一声被死死按在桌上,关节锁固那一下,手中的东西滑脱了手。
再接着就是一阵迅速的脚步声,也不知从哪冲出来这么多人,手腕一沉,被上了拷。
局势已定,湛烈目光一瞥。
掉落地上的凶器不是常见的刀枪,而是一管透明液体的注射器,针头很粗,泛着点点寒光。
湛烈脸色沉冷,收回视线。
控制,警戒,取证,吴维被顺利带走,湛烈特意落后一步,在所有人都向前走时,握住路恬星的手。
低声问:“吓到了么?”
路恬星实话道:“没有,还没感觉到该开始害怕,一切就都结束了,好快。”
湛烈笑了一下,伸手抱住她。
他的手臂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