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宵睁开眼睛,黑夜里,他的喘息声急促且分明,心脏仿佛要从胸口跳动出来。半晌,他才意识到那是个梦。
再真实不过的梦。
这个男人从未出现在他的梦里,却在死后进了他的梦。
这当然只是个梦,因为他们从未相爱,也不曾接吻。即使对方临死之际,也不会对他说出“替我报仇”之类的话。
黯淡而潮湿的黑暗里,江宵轻轻叹了声。
这都是什么事啊,居然会做这种梦。
……该不会是陆蔺行在给他托梦吧?
这想法令江宵莫名有些毛骨悚然,似乎周围有个人正静悄悄地望着他,呼吸与风声融为一体,然而当他睁大眼睛向四处望去,一切都很正常,只是窗户不知何时开了,正朝屋里刮着风。
外面下起了小雨。
江宵醒了就有点睡不着,伤口也疼,止痛药已经不能再吃了,他简直生无可恋,发现季雾没把手机拿走,于是打算拿来玩会游戏消磨时间。
季雾的手机里干干净净,除了几个常用和自带应用之外,再无多余软件,更不可能有游戏。江宵随手下了个消消乐。
下游戏的时候,江宵点进微博,让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今天的热搜依旧是几个熟悉的明星鸡零狗碎的事情,没有司明煜的名字,即便是搜,词条也是干干净净的。
看来是被人压下来了。
游戏下好,前面实在太过简单,江宵连闯一百关,终于有了点困意,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再次睁眼,天已经亮了,手机则不知什么时候放在柜子上,屏幕黑着。
“江先生,你醒啦。”小护士进来,往花瓶里插一束新鲜的百合花,惊讶道,“窗户什么时候开了?江先生,你冷不冷呀,睡得还习惯吗?”
私人诊所确实不一样,简直比五星级酒店待遇还好,微甜的花香顺着晨风送进肺腑,颇是沁人心脾。然而江宵却皱眉,看了眼那花,若有所思起来。
他当时闻到的香气,似乎跟这个味道差不多。
但他也记不清了,经过这么长时间,记忆也会被混淆,更何况当时江宵记忆里最深刻的并不是那种香味,而是对方让他躺在地上的那一幕。
是百合花吗……
“对了,江先生,警察还想跟你见一面,什么时候有时间呢?”护士又说。
虽然江宵被视为第一嫌疑人,但他毕竟是伤患,没法到警局去,听到这句话,反而心里升起一丝狐疑。
这才过去一天,警察怎么又找上他了,难道说找到了什么关键性证据?
“随时可以。”江宵说,顿了顿,又道,“我需要换件衣服,可以吗?”
江宵身上穿着居家睡衣,舒适是挺舒适,就是不适合会客。
小护士笑道:“这个好办,我问过季医生了,他说可以将外套给你穿,也不会碰到伤口。”
小护士哒哒跑出去,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件黑色外套,让江宵披上,随后不久,几名警员再次出现在江宵面前,很面熟,但他们几人脸上,带着一种江宵看不懂的凝重。
几人依次坐下:“江先生,身体还好吗?”
江宵点点头,见那几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外套,主动道:“昨天出了点意外,不小心碰到伤口,只能再重新包扎下。最近都不能动,很抱歉,只能这么跟你们说话了。”
“江先生,也就是说,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医院了?”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江宵犹豫一下,点头:“是的。”
警员又问,“关于陆总,你了解多少呢?”
江宵:“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是否有仇家?对方的身份比较高,或者说认识一些警署内部人员?”
江宵思索了下,摇头:“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平时都与一些公司老总打交道,仇家……好像也没有。”
做到陆蔺行这个位置上,必然会挡到某些人的路,但到非要见血的程度,似乎也找不出某个特定的人。
警员之间低语着什么,江宵忽地问:“警官先生,请问我爱人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吗?”
这是现在江宵最关心的事情。因为他知道,陆蔺行根本就没碰他那杯咖啡,若是检测出了毒物,那才会是最奇怪的地方。
检测报告出来,江宵就能洗清嫌疑了。
“还没有。”一人答道。
“那请问多久可以结束呢?”江宵已经开始想该把陆蔺行的骨灰怎么处理了,却觉得那几人表情都有点奇怪,心中异样感更甚,“警官先生,这个问题不方便回答吗?”
“这倒不是,江先生,接下来的话,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江宵茫然:“什么?”
“您先生的尸体,在今天凌晨被人偷走了,更确切地说,是消失了。”
整件事情源于最近不太平,法医手里攒了一堆尸体等待检测,于是陆蔺行的检测就推迟到凌晨,结果等轮到他时,法医突然发现,尸体消失了。
江宵心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是啊。
谁敢在警局里偷尸体?先不说到处都是监控,想把那么一个大男人悄无声息地带走,也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江先生,请不要激动,这件事情是这样,我们已经调查了监控,期间没有人进过那间房,但陆先生的尸体确实不见了,我们已经紧急派人寻找。另外,在整件事情没有调查清楚前,请不要跟任何人提及此事,你可以保证吗?”
江宵只觉得荒谬。
整件事情,都让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般,他掐了下自己大腿,疼的。
没做梦啊。
现在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陆蔺行莫名消失,而该死的检查报告还没做,他的嫌疑反倒上升了。如果不是因为他行动不便,恐怕警察会以为是他偷走尸体想要毁尸灭迹。
还没到上班时间,季雾打包了一份清淡早餐,走到门口,便看到警车停靠在旁边。他不动声色,走进诊所,果不其然,已经有警员在门外。
小护士小声道:“江先生那边还没结束。”
“季先生。”一位警员客气道,“是你给江宵先生做的手术吗?我们想向你咨询一些情况。”
季雾微微颔首,继而将早点递给护士,让她找地方温着,等会让江宵吃。
“江宵的诊断报告……”季雾从文件夹里精准抽出几张纸,递过去,几人纷纷看起来。
“值得注意的是,”季雾垂眸,道,“根据伤口痕迹及手法,我判断对方是个左撇子。”
季雾提供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
唯一可惜的,是陆蔺行身上的伤口还未被法医检查,并不能确定对方是否也是左撇子。但现在至少可以先从这一方面来进行排查。
警员:“你认为,是否存在对方自导自演,意图用刀造成谋杀假象的可能性?”
“我不确定,但这种可能性很低。”季雾淡淡道,“病人腹部中刀,下刀干净利落,险些触及致命区域,幸好送救及时,若是再晚些许,就救不回来了。”
“如果只是想洗清嫌疑,他不会受这么重的伤,而且倘若是自己动手,他需要掌握一定的医学技能,及用刀手法。”季雾点到为止,“江先生平时削苹果都削得断断续续,我想他应该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学会用刀。”
有一次,季雾到陆蔺行家里做客,陆蔺行当时正在书房开远程会议,江宵招待的他。
他似乎是想做个果盘,于是拿了水果刀,在一旁削苹果。神情认真到几乎凝重。
季雾手里拿着本杂志,却完全没有看几行,余光则不时投过去,只见江宵脸上写满了“如临大敌”这四个字,那苹果削得是坑坑洼洼,大半果肉都进了垃圾桶。
最后江宵只得将那几片苹果连一大堆香蕉块跟橘子瓣一并端上来,刻意隐藏自己不会削苹果的事情。
季雾却把苹果都挑出来吃了。
是种很有趣的甜。
半小时后,呆在病房里的警员出来,被季雾送走。季雾打开文件夹,重新取出一份检测报告,仍然是江宵的,但检测结果与那几位警员所看到的截然相反。
江宵所受的根本不是什么致命伤,就算短时间内没有得到救治也不会死。
对方显然是个很会用刀的人,刻意避开了容易流血的地方,且刀口很浅,跟陆蔺行身上那种狠戾且不留情的伤口完全不同。
凶手并不是为了想杀江宵,才捅了他这一刀。
然而,倘若这个结论被警方那边得知,江宵身上又要多出不少麻烦。
而且,这个结果不是也挺有意思的吗?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凶手认识江宵。这么一来,对方想要杀了陆蔺行的意图也很明确了。
警察始终搞不明白的,凶手真正的意图,就是……
情杀。
江宵居然认识这么危险的人物,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季雾带着些若有所思,复看几眼报告,转而毫无惦念地将这几页纸投入了碎纸机。
化为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的纸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