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不是只在白天出没。
倘若在晚上,恐怕江宵还要更害怕几分。
但他还未来得及问,陆蔺行究竟是怎么死的——
“不能问!”
“问鬼死前之事,会令它变成恶鬼,定会完全丧失意识,再把你生吞活剥了。”
那道之前提醒过他的声音又出现了。
江宵四处望去,连个人影也没看到,可耳畔那道声音,绝不会是错觉。
“你是谁?”江宵喃喃道。
那道声音再次沉寂了下去。
似乎只有在逼不得已之时,那声音才会跳出来提醒他。
江宵正思考着,忽然间,腰间多出一双炽热手臂,江宵被烫得浑身一颤,刚才经历了一系列不可思议之事,导致江宵现在宛若惊弓之鸟,下意识就要从床上蹦下来。
然而没成功。
那双手牢牢地箍在他的腰间,小臂线条略微隆起弧度,青筋浮现,江宵回头一望——
只见刚才还倒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陆末行,此刻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意味不明地望着他。
江宵心头一跳。
陆末行怎么偏偏这时候醒过来了?刚才……现在……他到底什么时候醒的,不会从刚才开始就在装睡吧!
一想到刚才都跟陆蔺行做了些什么,而陆末行全都知道,还装作昏睡的模样,江宵只想现在就从楼顶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然而,陆末行却什么都没说,甚至唇畔都没有浮现出嘲讽的弧度,只定定望着他,眼中带着江宵极为熟悉的那种……
醒来的人不是陆末行。
江宵只觉浑身僵硬,看着陆末行起身,他似乎还不大习惯这幅身体,起身时动作僵硬,宛若僵尸,江宵心惊肉跳地看着,声音颤抖:
“——你把陆末行怎么了?”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恐怖片情节,鬼找到活人躯壳,便会强行占据,而对方则会悄无声息地死亡。
虽然按照规矩,鬼要附体活人,需要极强的力量,但这两人是兄弟,没准会更轻松呢?可这么一来,陆末行不就要死了?!
陆蔺行不语,正处于身体的适应期,哪怕他跟陆末行是兄弟,魂体强行闯入活人体内,依旧不怎么适应,而且陆末行的意识正在跟他打架。
他微微蹙眉,强行把陆末行的意识打晕,摁了下去。
正跟陆末行争斗着,江宵大力将陆蔺行按在床上,怒道:“你把陆末行怎么了?陆总,你不能这样!再怎么说,他都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这么做……”
陆蔺行抬眸,望着江宵,那张总带着散漫笑意的面容,这一刻则完全换了个人,透着冰森冷寂,就连眼神也深沉难测,江宵被他这么盯着,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然而后腰处还有一只手,隔着薄薄的衬衣布料传达着烫到人心尖上的热度。
“你,叫我什么。”
薄唇微动,吐出一句话。
江宵一愣。
陆蔺行的视线,落到下方,江宵衣衫散乱,跪坐在陆蔺行身上,一根手指,便撩开那衣物,宛若触碰最珍贵的宝物般,细细抚摸被他治好的伤口。
鬼气可以愈合伤处,治愈活人需要成倍的力量,而鬼凭借着力量而活,治愈了江宵,陆蔺行力量大减,连身形都变得透明,无法凝聚实体,刚刚已经是他最后剩余的力量了。
没有力量,便不能言语。
附身是最快的方式,而这一举动则有着极大的风险,倘若此人阳气够足,鬼便会被灼伤,但这人与他似乎有着亲缘关系,勉强还能驾驭。
陆总?
陆蔺行没有过去的记忆,他只凭借本能行事,听到这个称呼,他心中莫名不喜。
不喜欢这人如此叫他。
江宵一时心急,握住他肩膀,拼命摇晃:“陆末行你给我出来!”
被压制住的意识要造反,陆蔺行脸色一凝,反手扣住江宵手腕,江宵还未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两人位置瞬间发生了变化。
陆蔺行伏在江宵身上,面容极是阴沉,宛若恶鬼终于露出真容,戾气十足,嗓音很低:
“再叫一句,我就吞了他。”
“再吃了你。”
江宵怔住。
“你叫我什么。”
鬼仍旧执着于这个问题。
江宵正要开口,忽地想起一个严重问题:
倘若鬼不能知道死前之事,是不是也不能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了,是不是会化为恶鬼?
陆蔺行现在,看上去还存着些许“人”的意识,起码能沟通。倘若真变成无意识的恶鬼,不好控制不说,就连陆末行也绝活不下来。
这些念头只在一瞬间,鬼又沉沉地,问了一遍:
“你叫我什么。”
“你是我丈夫,所以我该叫你……”江宵思忖着,试探开口,“老公?”
这称呼简直亲密得让人羞于开口,即便是公开“秀恩爱”的场合,江宵也几乎没说过几次,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得了关。
然而不安的事情并未发生。鬼听到这句,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道:
“再叫一遍。”
“……老公。”
“再叫。”
“老公。”
不知道叫了多少遍,江宵已经完全麻木,鬼却不像刚才那般阴沉沉,仿佛要将世界都毁灭的阴冷气息尽数消散,他捏着江宵的脸,力道不重,却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随后,他缓缓倾身,在江宵耳畔落下灼热呼吸,将耳后那一小片肉咬在嘴里,并不使劲,却让江宵心惊胆战,生怕下一秒自己耳朵没了。
“你身上,有其他人的味道。”
“……”
见江宵不回复,咬耳朵的力道顿时变大了些,江宵吃痛,只得道:“是不小心……唔!”
“不小心。”鬼喃喃重复着,看了江宵一眼,那眼神很平淡,却无端让江宵心惊肉跳起来。
陆蔺行就是有这种本事,纵然语气平静,也没有什么威胁人的话,就是能让人惧怕他,当人的时候是这样,成了鬼,则愈发吓人。
毕竟当人的时候杀人犯法,当鬼就没这规矩了。
“真是不小心!”江宵极力解释,“我跟他没什么,真没什么,你别多想!”
江宵还真没跟陆蔺行这么保证过。
虽说两人是合法夫夫,但在这方面,陆蔺行从来没管过他,就算江宵偶尔跟好友去酒吧玩,再醉醺醺被人送回来,陆蔺行也依旧面不改色。
那时候江宵只当两人没有感情,陆蔺行自然不会在意。
但他确实也没想过,陆蔺行爱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模样。像他这样沉稳的性子,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
江宵经历过一次,是公司出了奸细,把一份很重要的机密泄露出去,导致那次招标会,陆氏的方案成了一张废纸。
当时陆蔺行也没有露出任何生气的表情,甚至连语气都很稀松平常,他只是将那奸细辞退,方案回收,底下人扣了一个季度的奖金,仅此而已。
不过后来,那家抢了他们机密方案的公司,破产得彻彻底底。
就算再怎么情绪稳定,也不该冷静到那种程度,照这么说,就算老婆被抢了,难道就会怒火滔天不成?
江宵想象了下,完全想不到那场面。
可怎么变成鬼了,突然就多出了沉甸甸的占有欲,像一座大山,几乎要将江宵给压垮了。
在鬼的严刑拷问下,江宵跟鬼保证了一大堆,保证不会再这样,保证不会再让别人碰,保证不给别人亲,保证每次见了他都叫老公,而不是“陆总”,最后精疲力竭,终于被赦免,沉沉睡去了。
他身上再次多出了新的,不能被外人看到的痕迹,也不知道陆蔺行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多久,才揽着熟睡中的江宵躺下了。
年轻炽热的身体虽好,终究不是自己的,它带着隐隐的嫌弃,不知道第几次把那个倔强的意识打晕。
可他自己的身体,究竟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就连鬼自己也不清楚。
冥冥之中,一个声音告诉它,必须要找回来。
清晨,生物钟唤醒了陆末行,他睁开眼睛,只觉身体无比困乏,仿佛在这之前做了无数个俯卧撑,又跑了几十公里。
房间里黑沉沉的,空调徐徐运作,吹来暖风,气温非常合适,被窝柔软舒适,怀里还多出个暖洋洋的抱枕,摸起来非常舒服……
嗯?
陆末行忽然觉得不对,神经像是被火烤过,再由烈酒狠狠一浇,猛烈跳动起来,震得他当即清醒过来。
他低头,把自己一直抱着的“抱枕”扒拉过来,看到那人的脸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或许是他扒拉的动作幅度过大,江宵眼睛都不睁,侧脸蹭了蹭他赤|裸的胸膛,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老公,再让我睡一会……”
——老、公?
小陆总的大脑顿时宕机,并且后脑勺还隐隐疼痛,死去的记忆缓慢复苏,开始攻击他,昨天的事情重新浮现脑海。
士可忍孰不可忍,他又被那该死的小偷打了,倘若还有第三次,他非把自己的名字倒着写。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跟江宵滚到一张床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