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VIP】
朱虞神情一变,下意识往窗棂靠近一步:“你认识我父亲?”
话出口,朱虞便后悔了。
她还没有分辨出对方是敌是友,不该暴露自己,只父亲母亲是她心头多年的结,这么多年朱家没人主动同她提起父母,更何况素不相识的外人。
她这才失了方寸。
对面却久久无声。
朱虞正想再上前,便听那人道:“看见我,会死。”
朱虞的脚步生生顿住。
但同时她也确定,眼下对方对她没有恶意。
于是,她壮起胆子问:“你跟着我,是想作甚?”
良久后,才听那人低声道:“你便当巧合。”
朱虞皱了皱眉头,这么长一段路,会是巧合?
许也是认为她不会信,那人补充道:“若想好好活着,便当没有见过我。”
说罢,他便欲离开。
朱虞急声叫住他:“你到底是谁?与我父亲有何关系?”
那人停下了脚步,朱虞透过窗棂只能瞧见一片青色衣角,隐约感觉到对方在侧首看她,好一会儿,那人似叹息般道:“有些事不知晓也是好的。”
这话像是对朱虞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一瞬,朱虞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神秘的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阁下若知晓些什么,还烦请告知。”
许是见朱虞情状不寻常,那人怔了怔,意识到了什么,反问:“你想知道什么?”
朱虞思忖片刻后,盯着那片衣角,如实道:“我想知道父亲母亲是如何死的?”
果然,果然如此。
那人低笑了声,叹道:“又一个被执念所困之人。”
之后很长一段时问都不再言语。
朱虞紧张地攥紧手指,眼也不眨的盯着那道影子,生怕一转眼他就不见了。
好在,那人虽沉默不言,但并未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开口:“当年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朱侍郎夫妇并非贼寇所杀。”
轰!
朱虞脑袋一阵眩晕,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一直在怀疑父母之死有蹊跷,却一直没有证据,也想过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直到这一刻,过往所有的怀疑都成了真。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如何得知?”
“当年那场雨很大,但以怒杨坡地势,还不至滑坡落石堵路。”那人声音越渐的低沉:“那件案子死的不止朱家和几十兵卫,还有人被牵连其中,家破人亡。”
朱虞心中一咯噔:“谁?”
她记得清楚,当年在怒杨坡死的只有她的父母和父亲手下几十兵卫,不曾再牵连他人。
“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朱虞急声道:“我不惧,请你将真相告知我。”
那人缓缓转过身,朝朱虞靠近几步,只余一张脸遮挡在墙边,但已能看出此人身形高挑,且是女子装扮。
朱虞心觉怪异,明明是男子的声音,为何着裙装?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当今世道,一介女郎又能做什么?”
朱虞压下心头疑惑,沉默半晌后,道:“明知父母死因有异,只因是女郎,就要捂住眼睛,心安理得过日子?”
“我做不到。”
“我只要活着一天,就要寻找真相。”
那人又沉默了。
就在朱虞耐不住性要开口时,才又听他道:“也罢。”
“我说过了,我知道的不多,当年落石拦路,有人负责接应粮草,可到时怒杨坡已是血流成河,偏那人愚钝,明知此事有异,案子被大理寺定为贼寇劫杀,还是放不下,竟暗中查探。”
说到这里,他似嘲讽般的笑了笑:“他倒也有些能耐,竟查到落石被人动了手脚,那所谓的贼寇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江湖中人,可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员外郎,竟不自量力与上头抗衡,后果可想而知。”
“不过半年,他因失职之罪于午门斩首,他的妻子,儿女罚为乐籍,好好的一个家支离破碎。”
“你说,值得吗?”
朱虞动了动唇,一时问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从未听过的真相,可她直觉认为,他没有说谎。
他的语气中充满着悲哀。
“那位员外郎,是你何人?”
话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躁乱。
朱虞初时只一心等着一墙之隔后的答案,可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杀人了!”
,死人了!”
墙后的人却半点不显慌乱,还慢条斯理抬手理了理衣袖,也是在这时,朱虞看见了他衣袖上的血渍。
朱虞登时惊疑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却是知道她真正想要问的是什么,声音淡淡道:“死的是肃国公府的金尊玉贵的小郎君。”
“我杀的。”
朱虞瞪大眼,
“你疯了!”。
“你若敢叫,你也要死。”
发不出来了。
“真没用啊,竟才发现。”
那人叹息了声,突然道:“他是我的父亲,曾经户部的员外郎,吴耕。”
“哦,我忘了,你是大理寺少卿夫人,按理,你现在应该举报凶手,我不让你说话,倒是有些为难你了。”
朱虞却没有再动。
她已经打量过了,这段红墙没有过道,他暂时无法靠近她,他的手中没有利器,但不排除他能徒手打破这扇窗棂。
但更重要的是,她没有从他身上感觉到对她的恶意。
不过,她还是不敢去赌自己的直觉,他不让她离开,想必还有缘由。
慕苏今日在宁王府,或许她能等到他来。
理通思绪,朱虞试探问道:
“你为何杀他?”
“你的夫君想必应该已经查到了。”
那人轻声道:“若还没有,那就很是无能。”
“我不杀你,你陪我说说话就是。”
似是为了安抚朱虞,他补充了句。
朱虞对此很不理解:“他们已经发现了,你为何不逃?”
那人轻嗤道:“这是宁王府,逃不掉的。”
朱虞皱眉:“为了杀他,不惜葬送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我同你讲个故事吧。”
那人并不回答朱虞的话,突然道。
朱虞没有拒绝,眼下,她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蜀地有一位女郎,父母恩爱,阖家幸福,她有两位兄长,一位年长两岁,一位龙凤胎哥哥,她自小生的冰雪可爱,被全家人捧在手心疼爱,所有人都以为,有父母,兄长护航,她往后的日子必是一帆风顺。”
朱虞眼神复杂,她有预感,这个故事一定很不好听。
“可天有不测风云,突有一日,家门蒙难,父亲被斩于午门,母亲病逝于流放途中,长兄失踪,仅剩一位龙凤胎兄长,与她相依为命。”
那人顿了顿,继续道:“娇生惯养女郎被贬为乐籍,其中苦楚可想而知,可是,明明病曾经那样娇弱的女郎,却在那时比她的哥哥还要坚强,甚至为了保护她一蹶不振的窝囊废哥哥受尽委屈刁难。”
“那样娇嫩的一双手,布满了伤痕,若是父母还在世,也不知会多心疼。”
“后来,她的哥哥总算从噩耗中抽离,站起来为她遮风挡雨,兄妹二人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过了些,可老天何其不公,连这点恩赐也不愿施舍。”
那人声音中已带上哽咽:“那日,她奉命去知府大人府邸,为京都来的三位尊贵的郎君献乐,却被那些豺狼盯上,她曾是那样骄傲的女郎,怎愿那般委身于人,面对恶人的狠狠相逼,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哥哥,一跃跳了护城河。”
故事没有多少辞藻渲染,却听的朱虞落下了泪。
或许同是女子,她更能感受到那位女郎的绝望。
而他,就是故事中那位龙凤胎哥哥吧。
“你说,他们不该死吗?”
朱虞心中一跳,惊道:“他们?”
三人都已经死了?
突然,朱虞想到近日京都闹的沸沸扬扬的凶案。
先是枫落庄萧戚叶,后是醴泉楼刘璁,如今又是肃国公府的郎君,身份一个比一个尊贵,朱虞心中惊骇不已。
她知道慕苏这些日子一直在追查这件案子,可那时却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凶手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站在她的跟前,将真相告诉她。
“我听说刑部抓到了一个凶手。”
那日惊马被慕苏所救,后来她才知是刑部在追拿凶手所致。
“嘁!”
那人冷嗤道:“那不过是个傻子,还当活下来的是妹妹。”
他很清楚如果那三人知道死的是妹妹,一定会将他灭口,可若死的是他,妹妹就有活下去的机会,他将事情闹的很大,赌他们不会因一个柔弱女郎再背上人命官司。
再者,身陷乐籍数载的他很清楚,有时候,女郎向男子报仇要比男子更容易些。
他之后又利用巡察御史放出一些消息,那几个郎君胆子还不算太大,没再过多纠缠便离开了。
他与妹妹龙凤胎,不仅模样极像,连身高也差不离。
妹妹生的高挑,他个子则偏小,站在一处并没有太大的悬殊,那日之后,他以失去兄长大病一场为由,闭门不出,本就消瘦的身子更是快瘦脱相,再施以妆粉,以妹妹的身份活着,竟也无人察觉。
至于姓王的
好好的举人功名不要,偏要去顶罪,蠢笨如猪。
这话叫朱虞听的莫名。
什么叫以为活下来的是妹妹
突然,朱虞瞥见那身裙装。
她虽然不清楚醴泉楼案子的始末,但毕竟是少卿府邸,偶尔也会听府中人说几句,比如杨明樾近日常去教坊司,比如两桩案件都似乎与乐师有关。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你这些年以你妹妹的身份活着?”
那人果然没有否认。
只笑道:“倒有几分敏锐。”
“少卿夫人,不如,我送你一份功?”
朱虞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几声脆响,窗户的木栅栏被击碎,下一瞬,一道身影从窗户口跃过来,等她回神,脖子上已经横着一把匕首。
朱虞强行冷静下来,心道幸得方才没有赌,若那时反抗逃离呼救,这把匕首恐怕早已经割破了她的脖子。
“听话。”
“我不杀你。”
受制于人,朱虞哪敢说不,冷静应下:“要做什么?”
“肃国公府的郎君死在宁王府,此时府中必然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不会放出去。”那人徐徐道:“我能不能活着出去,那就只能看少卿夫人的分量有多重了。”
朱虞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挟持她离开宁王府。
她忍不住提醒道:“或许,我分量不够。”
他若挟持的是郡主,必然能出去。
但她,宁王府怎会愿得罪肃国公府来保她。
“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人似是看破她的心思:“我赌的不是宁王府保你,而是你的夫君,慕泽兰。”
“他今日来宁王府,不就是冲着我来的。”
“我倒想看看,他会保你,还是保功勋。”
朱虞又想提醒他,她对慕苏也没那么重要。
但若她半点价值也无,他留她何用?
所以,朱虞只能沉默。
“往外走。”
那人挟持着朱虞边往外走,边不紧不慢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仔细了。”
“我知晓萧戚叶每年枫叶红时会去枫落庄,也知晓他好美色,尤其钟爱身子清白的乐师,我用了易容术混在乐师之中,进了枫落庄,入了他的眼,我假意顺从,给他下了迷药,在众目睽睽下离开枫落庄,又从萧戚叶房中的暗道潜入,在屋内发出动静,制造他头风发作的假象,打破屋中花瓶,用碎片割断他的四肢筋脉,让他血尽而亡。”
“至于刘璁,那便更简单了,我易容成张乐师混进醴泉楼,趁刘璁不备给他下了毒药,令他毒发身亡,毒药是我配的,从东城张氏药铺,西城陈氏药铺,南城鲁氏药铺,北城钱氏药铺,分别用殷殷的名字抓药配置而成,毒药名唤穿心散,如其名,临死前受万箭穿心之苦。”
“而粱智,是要麻烦些,倒要感谢宁王府的规矩让我钻了空子,今日*我没有易容,他认出了我,不仅没有防备,反而还起了色心,假意醉酒让人将我带去厢房,我割断了他的喉咙,顺便让他做了太监,凶器就在那问厢房的房梁之上。”
朱虞此时并不知道他为何同她说这些,但她觉得这些或许都是极为重要的线索和证据,于慕苏有益,便一一记下。
“对了,枫落庄的暗道机关出自大师之手,极其隐秘,机关在床侧墙壁之上的梁柱旁,别说大理寺刑部,就是三司出动,都不见得能寻到。”
朱虞忍不住问:“那你是如何知晓?”
那人轻笑:“不才,曾为那位大师弟子,后犯戒被逐出师门。”
朱虞怔了怔,良久后道:“若没有发生当年那件事,你必也是此道翘楚。”
那人因朱虞的话愣了片刻,道:“你很善良。”
“但善良没有锋芒,会害人害己。”
朱虞眸光微暗,还来不及开口就听他道:“女郎如今便刚刚好。”
“深仇大恨,难保初心,切莫轻易越界,否则,悔之晚矣。”
朱虞心中触动,目光复杂的侧首:“你”
“别动!”
突然,脖颈上的匕首逼近她,声音也蓦地变得狠厉:“不想死就听话!”
话落,耳边传来极小声的:“其他证据都在我房问内的暗格中,机关在梳妆台下,左十右三左二。”
就在朱虞用心记机关时,周遭有窸窣声不断靠近。
大理寺的兵卫寻到这里,发现了他们。
带队的是杨明樾。
杨明樾远远见有人被挟持,靠近看见朱虞的脸,脸色猛地一变。
少卿夫人!
杨明樾立刻出声阻止周遭兵卫:“都别动!”
一边小声吩咐:“来人,去请少卿大人,快!”
第42章 第42章【VIP】
杨明樾紧张的盯着挟持着朱虞的人,怕伤及朱虞不敢触怒,只能试着谈判:“清棽姑娘,你先将这位夫人放开。”
他没有直说是少卿夫人,此时朱虞越不紧要越能活命。
姑娘?
朱虞方才并没有看清身后之人的脸,也不明白为何他能瞒住这么多人。
“嘶。”
脖颈处传来一阵刺痛,迫使朱虞抬起下巴,鲜红的血迹顺着雪白的脖颈没入衣襟,也刺红了杨明樾的眼,急声吼道:“你别动,别伤害她!”
清棽仍不开口,似乎在等什么。
朱虞直觉以为,他在等慕苏。
杨明樾见清棽没有继续伤害朱虞的动作,一时也不敢再出声,两边就这么僵持着。
没等太久,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传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慕苏,后头是宁王与宁王妃。
慕苏在宴席将结束时便去寻清棽,没有见到人,心中不安,去寻朱虞,亦不见踪影。
他问了侍女朱虞的去向,往后院寻去,才走一半就听说死了人,他知道应是清棽得手了,但朱虞也不见了。
慕苏也说不清那一瞬是什么滋味,他只不断想着,那样一个娇弱胆小的女郎,若是遇上清棽会遭遇什么。
越想,越不安。
他放了信号,杨明樾自会进府拿人,在宁王府,清棽逃不掉。
而他几乎寻遍了茅厕周遭的每一个庭院长廊,都没有见到朱虞的身影。
梁智死的厢房离茅厕不远,若是不慎让朱虞撞见什么,难有活路!
就在这时,底下人告诉他,清棽挟持了朱虞。
那一刻,他竟是松了口气。
只要人还活着就好。
可当他看见女郎脖颈上的鲜血,才压下去的阴郁又疯狂滋长,对上女郎那双泛着泪水的眸子,他一把拿过兵卫手中的弓箭,对准清棽,沉声道:
“放了她。”
所有兵卫都被他的动作吓了一愣,要知道这时若触怒凶手,夫人恐有性命之危,就连杨明樾都捏了一把汗。
但,清棽没有动,只目光平静的看着慕苏。
宁王与宁王妃随后赶到,看见这一幕也都怔住,宁王妃紧皱眉头,怎偏偏挟持的是她。
她看了眼宁王,果然,见宁王神色极其难看。
宁王妃便明白,王爷认出了她。
也是,怎会没认出。
当初抢婚一事闹的满城皆知,但却无人将此事拿到明面上来说,至少在高门大户中,没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此事,压成这样,光一个慕家,怎么够。
“人都到齐了。”
突然,一道带着笑意般低沉的嗓音响起。
除了朱虞,其他人皆愣了愣神才确认这道声音出自他们眼中的清棽姑娘。
杨明樾皱眉:“你没哑。”
清棽没有答他,只看着慕苏道:“我要一匹马,放我离开京都,我便放了她。”
这回所有人都听得清楚,眼前这个高挑的乐师,声音并非女子。
“是男的。”
“清棽姑娘怎么会是男人。”
“这谁知道!”
慕苏也意外,但也接受的很快。
相貌身段可模仿,声音却不能,所以清棽才以因兄长离世大受打击为由患上失语症。
“慕少卿,你答应不答应?”
清棽不惧那对准他的箭尖,道:“否则,看是慕少卿的箭快,还是我的匕首划破您夫人的脖子快。”
在一众人的注视中,慕苏没有动作,只突然道:“当年在护城河死的是你的妹妹。”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众人皆不明所以。
却见清棽笑道:“周大人既去了趟蜀地,想来慕少卿都已知晓那些过往。”
“既然如此”
清棽手上用力几分,朱虞忍不住痛呼出声,慕苏眼神一紧,弓箭骤然拉紧。
“那想必慕少卿也该知道,萧戚叶,刘璁,梁智这几个畜生逼死我的妹妹,死有余辜,我如今大仇已得报,只想回蜀地,放我离开,或者,请您的夫人与我同归于尽。”
“好。”
“好。”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是宁王与慕苏。
场面顿时鸦雀无声。
慕少卿便罢,可宁王怎会愿意得罪肃国公府去放走凶手。
一阵寂静中,慕苏突然放下了弓箭,甩了甩手,斥责旁边兵卫:“嘶,这弓怎么这么重,险些拉不开,多丢人,下次拿把轻的。”
向清棽,语气散漫道:“你说的对,你们仇怨两清,不亏不欠嘛,但,只要你不伤我娘子,我什么都答应你。”
,快备马,备马。”
不过刹那问,竟与方才那气人。
更准确的来说,眼前的慕苏才是众人眼中的慕苏。
眼去。
还以为这慕家二郎当真长进了,没成想还是个花架子。
“娘子别怕,我会救你的。”
慕苏对这些轻视的目光恍若不觉,安抚完朱虞,又朝清棽道:“我娘子胆子小,你别吓着她。”
饶是清棽,也有片刻怔愣。
半晌后,低笑一声。
此人若去演戏,必是好角。
只可惜入戏的人太多,才无法破幻,窥见真相。
“慕少卿与夫人情深意切,真令人羡慕啊。”
清棽叹息罢了,挟持着朱虞缓缓往前走,突然似是控制不住般低头咳嗽起来。
也是这时,杨明樾抓准了时机,掷出手中袖箭,击中清棽手臂,吃痛下匕首掉落,与此同时,慕苏朝朱虞奔来,朱虞失去桎梏下意识迎向他。
慕苏紧紧抱住扑进怀里的女郎,调转身体,护着怀里女郎。
朱虞只听得一声闷哼,抬起头,见慕苏微微皱着眉,慕苏身后清棽的手还没落下,身体被几支箭贯穿,而原本掉落在地上的匕首不见了。
同时,传来大理寺兵卫的惊呼声。
“少卿大人!”
“大人!”
朱虞环住慕苏腰身的手触碰到一片湿濡,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开,她身体僵硬的呆了片刻,颤声道:“夫君。”
“无碍。”
慕苏低声道。
匕首扎在肩背,没有击中要害。
杨明樾探了清棽鼻息,大步走向慕苏:“大人。”
“人死了。”
方才见清棽朝朱虞掷出匕首,大理寺官兵情急之下射出了几箭。
杨明樾边禀报边检查慕苏的伤势,确认没有击中要害,挥手唤道:“来人,护送大人和夫人回府。”
话刚落,却听宁王突然开口:“二郎与少夫人都受了伤,来人,请太医。”
杨明樾又看一眼慕苏的伤,这伤需要请太医?
但宁王开了口,他自不反驳,只请示慕苏的意思,慕苏抬眸看他一眼,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杨明樾:“”
在一片惊呼声中,杨明樾眼睁睁看着王府侍卫将慕苏背走。
朱虞顾不得其他焦急跟上去,走出几步,她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清棽,神情复杂。
‘若时机到了,烦请女郎助吴家人一臂之力,还吴家清白’
那是方才他故作咳嗽在她耳边的低语。
直到那一刻,她也终于明白,他从头到尾都没想着要活着出宁王府。
他们出现在一起,多少引人怀疑。
所以他方才提的那些要求,说的那些话,包括最后像是临死反扑掷出的那一把匕首,都叫人以为他是当真想挟持她出府,他不对她手软,也就更能洗清她的嫌疑。
而他费尽心思做这场戏到底为了什么?又是做给谁看的?
难道朱虞心头迅速浮现一个念头。
若他所言为实,怒杨坡是人为,又以吴家陪葬来掩盖真相,那这背后之人必然位高权重,他怕那背后之人在场,所以演这场戏,一为撇清她的嫌疑,二为求死。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又是何意。
什么时候算是时机到了?吴家已无后人在世,他说的吴家人又是谁?
第43章 第43章【VIP】
周策寻过来,周遭人已散去,只剩大理寺官兵和王府侍卫,他看了眼担架上盖着白布的尸身,脚步微顿。
杨明樾走到他身边,语气复杂道:“他身上背着几条人命,还有诸多未理清的疑点,底下人有分寸,本都避开了要害,但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箭射出时他侧了身,有一支箭刚好穿过心脏,一击毙命。”
不必问,也就知白布下是谁。
周策微微蹙眉,他去蜀地虽没有查到太多当年吴二郎溺水线索,但对吴家多了些了解:“吴家三娘子自小娇养长大,不通箭术,她的二兄倒是善机关骑射。”
杨明樾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但是,这是吴家二郎。”
周策一愣,偏头看向杨明樾。
杨明樾挑眉:“这还是头一次你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以前每次查案,周狐狸与少卿大人查获真相时,露出这样神色的都是他。
今日这风水,终于轮流转了一回。
周策沉色走向担架,蹲下身揭开白布,白布下的脸粉妆桃面,一如那日在教坊司无声奉茶的清美女郎。
又怎会是吴二郎。
‘吴家二郎与三娘子是龙凤胎,生的极像,兄妹身高也差不多,有时候晃眼一瞧很容易混淆,我还听先前的吴家武师傅说过,二郎有次沉迷于机关术不出房门,还荒唐的让三娘子换上男装代考射箭嘞,可怜三娘子身娇体弱,弓都拉不开’
周策心头一动,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那平洁的脖领上。
他缓缓伸出手,手下异样的柔软触感让他微微一滞,随后,撕开那片假皮,底下是属于男子的凸起喉结。
杨明樾过来瞧见,叹了声:“我头一次见如此以假乱真的男扮女装。”
就连周狐狸曾与他面对面坐着都没有发觉。
“不过我想不太明白,他为何要以三娘子的身份活下来。”
周策又看了眼那张清美的容颜,安详平静,忽略唇角的血,竟似沉睡。
他轻柔的放下白布,站起身道:“若活下来的吴二郎,他们必然会灭口,若活下来的弱不禁风的女郎,他们又何必冒险,背一条人命。”
当年事发时,巡察御史正在蜀地。
更何况……
周策低头看着被白布盖住的脸,有时候,女郎报仇比男子更容易。
萧戚叶,刘璁,梁智终究都为他的妹妹陪了葬,心中无憾,故而安详。
只可惜,这仍是不平等的。
三条豺狼换不回他的妹妹。
“吴二郎精通箭术,避开或许不易,但求死不难。”
杨明樾深以为然:“我方才仔细问了他几个,都很肯定没朝要害去。”
所以,他是有意撞上去的。
“许是觉得左右不过一死,干干脆脆的死在这儿,也免得去受牢狱之苦。”
周策想起了刑部中的人,目光微凝:“凶手毙命,无辜的人也就能放出来了。”
杨明樾眨眨眼。
“对哦,还有个王举人。”
“不过他冒认凶手,也要受罚。”
举人功名多半保不住了。
若他知晓他保护的人并非他的未婚妻,他的未婚妻早就被人害死了,又不知是怎样难过。
周策不置可否,环视一圈。
“少卿呢?”
杨明樾朝庭院抬了抬下巴:“清棽方才挟持了少夫人,我们少卿大人英雄救美,中了清棽一刀,晕过去了。”
想来,清棽方才那一刀是有意避开大人要害,只为逼大理寺的人动手。
周策脸色一变,正要开口瞧见杨明樾神色,又觉不对。
少卿若真有事,他如何这般淡定,果然,随后就听杨明樾低声道:“装的,不知憋什么坏呢。”
周策悬着的心落下,吩咐人将清棽带回大理寺,道:“我回大理寺,你留在这里照看大人。”
杨明樾:“你不去看看少卿大人?”
周策看了眼被抬走的尸身,沉声道:“肃国公府丧失幼子,怕不会轻易罢休。”
杨明樾皱眉:“人都死了还能如何……”
话未说完他想到了什么,噤了声。
人死了,尸身不还在,愤怒之下,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那你打算如何?”
周策眼眸微垂。
他不打算如何,但有他在,没人能从他手里带走清棽。
果然,刚出宁王府,,来的是赵骍,要清棽的尸身。
周策淡淡看查,谁查到凶手就是谁的,赵大人这个道理都不懂!”
担架,他自然懂,但上头有命,必须带回凶手。
“此案亦属刑部,。”
周策不与他废话,侧首吩咐:“大理寺办案,阻者杀。”
话落,大理寺众人齐声应是,拔刀而出,刑部众人也纷纷拔刀,两厢于王府门口对峙。
就在这时,宁王府管家出来,朝二人行了礼,道:“二位大人,王爷有令,慕少卿重伤昏迷,无法理事,凶犯暂由周大人带回大理寺,等慕少卿醒来再做处置。”
赵骍咬咬牙,挥手让人收刀。
周策面不改色从他身侧路过,忽而停下,低声道:“若我是赵大人,此刻应该想想,如何不让无辜之人死在刑部。”
王举人不是凶手,但做了伪口供替凶手顶罪,肃国公府正是盛怒时,怎会愿意放过他。
赵骍一愣,想说什么周策已经抬脚离开,身后心腹上前,低声道:“大人,周大人说的莫不是王举人?”
赵骍眼神沉郁片刻,当即转身:“回刑部!”
王举人绝不能死在刑部大牢!
_
王府厢房中,太医正为慕苏诊脉,朱虞包扎好脖颈上的伤,紧张的守在床前,屏风之外,宁王王妃静坐,下人恭敬侍奉在侧,不算狭窄的厢房中,挤满了人。
太医诊完脉,替慕苏处理了伤口,朝朱虞颔首后,便去屏风之外禀报。
“回禀王爷,王妃,慕少卿伤在肩背,未伤及要害,臣已上药包扎,静养半月便可无虞。”
宁王嗯了声,让下人送太医离开,一并屏退了下人。
朱虞给慕苏整理好被褥,出来谢恩,见房内无其他人,微微愣了愣,猜想宁王王妃许是有话要问,谢恩之后,并未立刻告退。
宁王夫妇盯着朱虞,面色各异,好一会儿,才听宁王开口:“你便是朱家长房孤女。”
朱虞一怔。
问的竟不是慕家新妇,而是朱家。
“回王爷,臣妇正是朱家长房之女。”
宁王不轻不重嗯了声,道:“今日可吓着了?伤可无碍?”
语气显而易见缓和许多,朱虞一愣,下意识抬眸看了眼宁王,竟从那双严肃的眸中看出几分慈和,她又忙低下头,回道:“多谢王爷挂心,只是皮外伤,臣妇无碍。”
她突然想起公爹同她说过,当年二舅舅曾将她抱到宁王跟前,强行认过她为义女。
但虽然公爹没有明说,她却听得出来,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他们四人最终走散,渐行渐远。
事隔经年,义女一事也不过是当年一个玩笑,她自不敢攀扯。
宁王又嗯了声,不再言语。
王妃看了眼宁王,温和一笑,让朱虞到她跟前去,朱虞恭敬走上前,宁王妃拉着她的手近看了眼伤,关切道:“虽是皮外伤,也要仔细些,女儿家这处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对了,我突然想起前几日宫中赐下一瓶来自番外的祛疤良药,不如,就送给阿虞。”
宁王妃说这话时,看向宁王。
宁王点头:“王妃做主便是。”
不等朱虞拒绝,宁王妃就笑看着她道:“原本邀你来,是想同你亲近,谁曾想出这等事,我这心中实在难安,你可莫要拒了。”
宁王妃这般说,朱虞自无法相拒,又赶紧谢了恩。
又话几句家常,宁王突然道:“你是如何遇见清棽?”
朱虞身形一僵,只片刻就恢复如常,恭敬回道:“臣妇走岔了路,在一处庭院遇见一位夫人,经她指路,才寻回往前院的路,正走到游廊一半,便听身后有动静,臣妇还没来得及呼救,那人就破窗过来,挟持臣妇。”
回忆方才那惊险一幕,朱虞脸色微白,语气隐隐发颤,显然是真吓着了。
王妃遂握了握她的手安抚:“真是可怜见的,偏撞上这凶恶之徒,孩子别怕,已经没事了。”
朱虞抿唇轻轻点头,眼里含着水雾。
她不能轻信任何人,清棽同她说的话,她自也不能与任何人说。
宁王看她片刻,道:“凶手已经伏法,你莫要再怕,回府好生静养一些时日。”
宁王妃:“王爷说的是,女郎哪里经过这阵仗,今日必然是吓坏了,这些日子就好生在府里歇着,我让人送些安神之物给你。”
朱虞忙要躬身谢恩。
“你这孩子,规矩倒是多。”宁王妃拉住她,嗔道:“我曾与你婆母交好,两家有些交情,以后常走动,若遇上什么难处,尽管让人送帖子来。”
朱虞遂乖巧道:“是,多谢王爷,王妃娘娘。”
宁王妃笑了笑,看向宁王:“三郎还没醒,王爷不如晚些时候再过来?”
宁王隔着屏风瞥了眼,放下茶杯:“无妨,三郎醒了,让人送回慕家。”
宁王妃也没多说,笑着应:“是。”
又朝朱虞道:“你安心在此处歇着,待三郎醒了再回去。”
“是。”
朱虞恭送宁王王妃离开,待身影远去,才折身进里间。
刚到床前,就对上慕苏一双清亮的眸子,她先是吓了一跳,而后反应过来,忙扑过去:“夫君醒了,感觉如何?伤口可痛?”
慕苏别有深意的看着她,半晌不语。
朱虞紧张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再请太医来看看?”
慕苏按住她的手,道:“不用。”
“我无碍,你坐。”
朱虞点了点头,她坐在床边矮凳上,担忧的看着他:“太医刚给你上了药,你莫要乱动,免得撕扯伤口。”
想起方才种种,朱虞心中愧疚,原本伤的应该是她。
别人不知,但那背后之人却对朱家与吴家两案的关联心知肚明,所以,清棽对她不留余地,才能不让背后之人怀疑她,
“对了,我知道一些……”
“宁王对你很特别。”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朱虞话音一顿,对上慕苏试探的眼神,她攥了攥手,轻声道:“是吗?”
那不过少年时的一个玩笑,当不得真,她又哪里能四处宣扬,此事,权当不知为好。
慕苏:“清棽用你性命相逼时,宁王当众为你得罪肃国公府,这还不算特别?”
他刚出现清棽就看见了他,目光对视的那一瞬他就发现了,清棽眼里没有杀意。
他见过很多求死的犯人,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所以他将计就计,朝他举弓。
同样也因他不敢用她的命去赌一个凶手的善念,他有把握在他动手前救下她。
直到宁王开口。
这确实是他没有想到的,肃国公府显赫,宫中那位也正得宠。
近年来宁王与陛下关系紧张,眼下又是争储的风口浪尖,淑妃娘娘所出的四皇子与大皇子二皇子胶着已久,宁王府一直保持中立,谁也不占,此时最好的选择是留住凶手,就算要端水,也应该是静观其变。
可宁王当众选择救朱虞,不惜放走凶手,与肃国公府为敌。
这于宁王府在时下政局无益。
可偏偏,一向中立的宁王为了朱虞打破了立场,可想而知宁王今日此举,会惹来多少意忖。
“许是宁王心善。”
朱虞道。
慕苏:“……”
他唇角一抽,逼近她,缓缓道:“你知不知,这些年死在宁王手上的政敌有多少?”
朱虞睫毛微微颤抖,但她并不后退,直视他道:“我不过一个柔弱女郎,对宁王无害,若死在宁王府,于宁王府也没有益处。”
“再者,宁王唤夫君三郎,也很特别。”
慕苏一愣,他对此也有些纳闷,他和宁王还没这么熟,随后他哼笑道:“你倒是能言善辩。”
他说罢看了眼她脖颈的伤:“就那么会儿功夫便落到凶手手里,你可真是能耐。”
“下回在陌生地方,不可独身走动,不是每个凶手都是清棽。”
提起清棽,朱虞眼神暗了暗,随后,她往外看了眼,确认无人,微微俯身靠近慕苏道:“我知道萧戚叶密室案的真相,刘璁的毒药配置,还有杀梁智的凶器所在之地。”
温香洒在耳畔,慕苏有一瞬的眩晕,好半晌才回神,嗓音微沉:“回去再说。”
朱虞也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轻轻点头。
与此同时,一间厢房中,一位圆脸夫人悠悠醒来,茫然的看了眼四周。
她这是在何处?!
她只记得,她入席前如厕,才一出来便闻到一股香味,随后便什么也不知了。
是谁害她!
圆脸夫人惊慌之中,忙检查身体,确认无碍后赶紧起身离开房间。
一到外边看了眼天色,更是惊骇,她在此昏迷了多久,这个时辰,宴席恐怕已经结束了!
刚出庭院便遇见王府侍女,侍女见到她忙迎上来:“侯夫人,您可还好?肚子可还有不适?”
圆脸夫人怔了怔,肚子不适?
此事实在过于匪夷所思,可这事她却又不敢声张,圆脸夫人定了定神,道:“无碍,你在等我?”
侍女一愣,而后恭敬道:“今日少卿夫人因迷路被凶手劫持,侯夫人怕迷路,方才去茅厕时命奴婢在此等候。”
少卿夫人被凶手劫持?!方才?
圆脸夫人脸色一白,她昏迷了如此久,方才怎会命她等候。
迷晕她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怕引来侍女疑心,圆脸夫人不敢多问,她没有受到伤害,眼下最好的选择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再暗中理清她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
至于她被人迷晕在厢房,绝不敢提!
妇人被迷晕消失如此久,传出去她还怎么活。
第44章 第44章【VIP】
慕苏醒来,去向宁王告别,被告知宁王有客不便相见,遂与朱虞出府离开。
雁莘在大理寺进府时便知里头出了变故,一颗心高高悬着,后又见大理寺从王府抬出一具尸身,就更为紧张,生怕牵连到女郎。
好在从言瑞口中得知,姑爷也在里头,才稍宽慰几分。
言瑞想进去打探,却被拦了回来。
此时的宁王府不守卫森严,任何人不得进出。
随着时间流逝,终于见有贵人陆续出府,雁莘忙走到府门相迎,然却始终不见女郎身影,心中更着急了些,就在这时,一个侍从打扮的男子从她身侧走过,低声道:“雁莘姑娘不必忧心,慕少夫人已无碍,只恐要些时候出来。”
雁莘并不认得此人,且也不是宁王府下人打扮,她正要询问,那人却已错身离开,雁莘随着他的身影望去,看见了一辆马车。
马车前方悬着顾侯府的牌子。
顾侯府如今只有顾侯爷与一位老太太两位主子,老太太寻常不出门,马车里的自然就只有顾侯爷。
雁莘忙收回视线,遥遥朝马车屈膝道礼致谢。
心中暗道,顾侯府竟与宁王爷也有这样交情。
再想起那侍从所言,雁莘微微皱了皱眉头。
已无碍,那就是女郎确实出了些事。
好在有姑爷在,应出不了什么大事,雁莘折身回马车旁将消息说与言瑞,二人又静候半个多时辰,才终于见朱虞慕苏出了宁王府。
二人急忙迎上去,雁莘一眼就瞧见朱虞脖颈上的细布,另一边,言瑞也发现了慕苏身上的伤,几乎同时担忧道:
“女郎受伤了。”
“郎君受伤了。”
朱虞慕苏对视一眼,轻声道:“我无碍,回去再说。”
宁王府书房
茶炉中水沸腾不知多久,茶香弥漫,宁王靠坐在红木摇椅上,闭眼假寐。
黄昏洒落在窗边,靑褐色劲装的贴身侍卫黎昼踏着余晖而来,近前禀报:“王爷,慕三郎与少夫人离开了。”
黎昼默默换上新茶,边斟茶边道:“王爷既担心三郎,方才何不请进来说话。”
宁王哼笑:“那小子自来皮糙肉厚,有甚好担心的,十岁那年从房顶上落下来也不见他吭一声。”
微顿后,又道:“倒是姷安,今日必是吓着了。”
黎昼却不以为然,道:“朱二姑娘瞧着柔弱,骨子里却有股韧劲,像极施二爷。”
提及故人,黎昼话音一顿,自知失言,低头噤声。
宁王缓缓睁开眼,眼底浮现不明情绪。
施家二爷,何止有股韧劲,那曾是一个骄傲至极,明朗无双的人,也不知这两年,可曾磨平他的傲骨。
“三郎派去的人可探到什么?”
黎昼知晓宁王所问何事。
多日前,慕三郎突然派人去打探施家人近况,想来多半是因为少夫人。
“三郎的人倒是有几分本事,那边便给了些消息出来。”
黎昼话刚落,外头有人求见,黎舟折身出去,回来时脸色不大好。
“王爷。”
宁王皱眉:“怎么了?”
黎昼将纸条递过去,沉声道:“施老将军不好。”
‘老将军旧疾发作,时日无多’
宁王沉色将纸条递回黎舟,黎昼将纸条置于火炉中,待其化为灰烬,才道:“老将军最放心不下的怕就是朱二姑娘。”
施家其他人散的散,走的走,唯有朱家这位表姑娘,父母早逝,一人在京,斡旋虎狼中,老爷子怎会不挂心。
良久后,宁王揉了揉眉心,意味深长道:“今日吴家后人偏偏挟持的是她。”
她又偏偏嫁到了慕家。
“王爷,这个消息可要漏给慕三郎。”
宁王摇头:“那小子精得很,让他自己查吧。”
今日便已令他生疑,若再露出端倪,难保他不会察觉到什么。
黎昼低声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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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慕家,慕苏屏退下人,让雁莘守着门不让任何人靠近。
“清棽今日都同你说了什么?”
慕苏单刀直入问道。
她与此案肃与瓜葛,不可能无缘无故知晓案情细节,她只在今日接触了清棽。
朱虞自也知瞒不过他,如实将清棽告知的和盘托出,她记不住太多细节,只记住其中关键,萧戚叶房中的机关所在,刘璁的毒药从何处配置,以及杀死梁智的凶器。
慕苏记下,深深看了眼朱虞,几句才又进来。?”
朱虞抬眸看着他,眼里闪过几丝挣扎,而后起身跪在慕苏跟前,慕苏一怔,上前一步想扶她起来:“你这是作甚。”
朱虞却不动,道:“我想求夫君一件事。”
慕苏怕伤着她,不敢真的使力拉,想了想,衣袍一掀开盘腿坐在地上,与
朱虞不防他如此,怔愣”
“母亲曾经说,受妻子跪礼的丈夫,都不是好丈夫。”慕苏语气懒散道:“我虽本也不是什么好丈夫,但对这一点却极认同,夫妻一体,没有谁高谁低。”
“你也莫要害我将来去地府见母亲时挨罚。”
朱虞动了动唇,在他熠熠目光中,缓缓将身子跪坐下,道:“清棽,是吴家后人。”
慕苏:“嗯,吴二郎,他有一个长兄,在吴家出事时失踪,有一个龙凤胎妹妹,几年前被萧戚叶,刘璁,梁智逼死。”
只男扮女装,属实是他不曾想到的。
“吴家当年是被冤枉的。”
慕苏抬眸:“清棽这么跟你说的?”
朱虞点头,抿了抿唇,道:“吴家出事,只因吴家主插手一桩案子,查出些端倪,才致满门蒙难。”
慕苏眼神微眯,心中隐约有了个猜测。
那一年出过的案子不少,但能将朱虞和吴家后人牵连在一起的,只有粮草案。
虽然先前他们都没从两桩案件中发现关联,但若有人刻意抹去一些痕迹……
“当年,父亲被流石困于怒杨坡,吴家主奉命接应,去时父亲母亲与几十兵卫皆已蒙难。”朱虞忍着泪意,轻缓道:“吴家主认为怒杨坡地势不应该因一场大雨滑坡,后经过查证,证实为人为,又调查到那些所谓的劫匪是被人收买,只是还不等找出证据,便被按上罪名发落了。”
慕苏的手指轻轻在腿上敲击着,若是清棽所言无误,那就说得通为何两家出事的时间相差半年。
谋害朱大爷的人最初并不想对吴家人动手,或许因吴家主位低没必要留破绽,或许因需要吴家主亲眼见证朱大爷死于劫匪,可他们没想到,吴家主冒险为上司查找真相,且还真寻到了破绽,自然就只有灭口。
但这一切猜测都建立在清棽没有撒谎的基础上。
慕苏缓缓看向朱虞:“你信任他?”
朱虞沉默片刻,微微俯身,道:“他说,当年的劫匪在吴家出事前全部被灭口,尸身就扔在离怒杨坡不远的阴山沟里。”
她没有办法去确认,只能请慕苏出手。
慕苏不动声色往后仰了仰:“就算真有尸骨,也代*表不了什么。”
却听朱虞道:“他们曾是罪奴,被人豢养在山中,以劫匪掩人耳目,专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慕苏眼神渐沉。
“罪奴身上都有黥字。”
黥字深可见骨,清棽说的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若为真,这背后必然藏着惊天阴谋!
“他为何告诉你这些?”
朱虞道:“他希望真相重见天日,还吴家清白。”
慕苏猛地意识到什么,沉色盯着朱虞:“若清棽所说一切皆为真,你便有性命之忧。”
朱虞脸色一白,而后道:“他今日这场戏骗不过那背后之人?”
慕苏唇边勾起一丝冷笑。
“你又怎知你是不是他今日这场戏中的棋子?”
“吴家后人,朱家后人,两桩案子的受害人怎就那么巧,碰到了一起?即便戏演的再像,谁敢赌?”
“你可别忘了,吴家当年因为什么蒙难,谁又知道吴家没有证据在手中?”
朱虞身体缓缓僵住。
良久后,她轻声道:“所以,他今日是故意将我暴露在视线之中,否则,他大可不必挟持我,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们见过面不是更好。”
“他想利用我,引出幕后之人!”
慕苏眼底浮现一丝冷光:“不算太笨。”
这吴家二郎,当真是个人物,临了还给他送这样一份大礼!
他哪只是利用朱虞,他是看中了朱虞背后,他大理寺少卿的身份。
他一直以纨绔示人,却不知哪里露出破绽被他知晓,亦或者,他在赌。
赌他护得住朱虞,赌他能抽丝剥茧,找出十几年的真相。
倒还是头一次,被人将这样一军。
朱虞也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有些心虚看向慕苏:“对不起,我好像要连累你了。”
女郎看着心虚,眼底实则却闪着光,慕苏气笑了,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什么主意。”
“仗着我不会不管你?”
朱虞被戳破心事,忍着羞赧轻轻往他跟前挪了挪,揪住他一片衣角,道:“那你,会管我吗?”
女郎轻轻柔柔的嗓音在温香的室内好像格外撩人,慕苏心头升起几分烦躁,却到底没有甩开她的手,只边往起来爬,边撂下一句:“再议。”
“近日别出门,你若是死了,我可就什么都不必查,省事了。”
朱虞忙松开手也站起身,然因跪坐太久腿麻了,当即身形不稳下失重般朝慕苏扑过去。
“啊。”
慕苏也还没完全起身,被她这一扑整个人往后倒去,二人登时摔作一团。
扯到伤口,慕苏痛的龇牙咧齿:“……你便是要以身相许,是否也该温柔些?”
第45章 第45章【VIP】
朱虞脸色霎时涨红,手脚并用往起来爬,可却因腿麻的厉害,完全使不上力,手无意摁在慕苏腹部,掌心下坚硬的触感滚烫灼热,耳尖顿时红的似要滴血。
“对……对不起。”
慕苏深吸一口气,抬手扶着她另一只手臂,阻止她继续在他身上‘煽风点火’。
“别动。”
他并没用什么力,可朱虞却感觉抓着她的犹如铁臂,叫她动弹不得分毫,姿势使然,她的手掌不得不继续撑在他的腹间,闻言,她红着脸应了声,眼睛却不由自主瞥向掌心下。
男子的腹部竟如此坚硬?硬到她甚至觉得有些硌手。
还是说,练武之人才如此?
如此过了好一阵,那阵儿麻劲终于过了,朱虞轻轻动了动,慕苏领会到她的意思,放了手。
二人各自起身。
“我出去一趟,你先歇息。”
朱虞抬眸看他,郎君面色如常,仿若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更未多看她一眼。
朱虞轻轻嗯了声,微垂下头。
他本就不喜欢她,自然不喜与她过于亲近,下次应注意些才好。
她不能惹他生厌,至少在查清真相前不能。
出了房门,清爽的空气迎面扑来,慕苏长长吸了口气,赶走缠绕在心头的异样。
至于衣袍之下那不为人知的反应,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被如此撩拨没反应才不正常。
见言瑞去而复返,慕苏抬脚迎上去,低声道:“备马车,去趟酆市。”
言瑞神情微变,颔首应下:“是。”
走出几步,他递出一封信,道:“派去边城的人回来了,这是施老爷子亲笔书信。”
慕苏脚步微顿,盯着信看了片刻才接过:“施家人如何?”
流放出去的罪奴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言瑞委婉道:“虽条件艰辛,胜在人无恙。”
施家那罪定的突然,谁也不知里头有无隐情,不管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人无恙,便是最好。
慕苏沉凝片刻,将信递回:“先去送给少夫人。”
她盼这封信应该盼了许久了。
言瑞恭声应下,折身去送信,恰碰上雁篱,遂将信交给雁篱,追上慕苏。
“郎君去酆市,可要通知杨司直?”
慕苏嗯了声,补充道:“将周长胤也叫上。”
言瑞抬眸瞧他一眼,欲言又止。
“是。”
“不过,周大人那边不定能抽开身。”
今日虽有宁王拦下刑部的人,但也只拦得了一时。
慕苏瞥了眼挂上的灯笼,轻笑:“都这个时辰了,想必枫落庄的机关,毒药配方,藏在宁王府的凶器都已经寻到,此案尘埃落定,夜长梦多,以周长胤的手段,清棽应当都已经入了土。”
言瑞担忧道:“如此,肃国公府那边怕要发难。”
“那又如何。”
慕苏淡声道:“周长胤便是与周家决裂,他也是周家的长公子。”
有周老爷子在,便是肃国公府,也不会轻易动周家嫡长孙。
“再者,周长胤远赴蜀地,查案有功,凶手已经伏法,也算为肃国公府的小郎君报了仇,肃国公府岂能恩将仇报,就不怕明日早朝,被言官参上一本。”
言瑞看了眼自家吊儿郎当的郎君,无声一叹,从郎君让他将案情细节告知周大人时,言瑞便知郎君这回依旧是要将功劳全算在周大人身上。
这事,说来也是奇怪。
京都百姓都道郎君在世青天,大理寺铁三角在民间尤为响亮,可朝中人却都认为郎君纨绔,胸无点墨,文武皆废,这些荣耀都是靠周大人挣来的。
两厢各有见解,竟还这么默契的得到了平衡。
二人边说着上了马车,马车转过几道弯,慕苏换了装束戴上面具悄然离开,言瑞则乘坐慕家马车从侧门回府。
无人知慕苏并不在马车上。
酆市,北酆楼。
守卫远远见着慕苏腰间的玉牌,就恭敬迎上来,颔首引路:“郎君这边请。”
北酆楼除坊主外,不认人,只认玉佩,也从不会去探究面具之下是何人。
北酆楼规矩,只要有北酆楼的玉佩,便是坊主的贵客,不容怠慢。
慕苏压低嗓音:“坊主可在?”
守卫神态恭敬:“坊主不在。”
“可要小的给坊主传信?”
,我自行上去。”
守卫遂心中了然,这应是还有贵客未至,,不再跟着。
北酆楼最高一楼本是坊主才能涉足的地方,但坊主曾有令,不论坊主在与不在,慕苏周策杨明樾三人皆可在北酆楼来去自如。
三人虽都不以真面目示人,但腰间玉牌与旁人不一样,且因是常客,形声音面具。
北酆楼最高一楼视野宽阔,坊主别出心裁移种一棵大槐树,槐树下放着秋千,查案,还养了一池锦鲤。
慕苏踱步至池边,取出饲料不紧不慢的喂锦鲤,送茶点的人摆放妥当,欲行礼告退,却见郎君笑眯眯逗着池中锦鲤,头也不回问道:“近日楼中可有闲人?”
那人一怔,忙恭敬回:“郎君吩咐,自是有的。”
但凡北酆楼中人都知晓,眼前这位黑狼面具郎君是坊主最重要的贵客,他的话如同坊主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