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杨坡附近有一阴山沟,埋着些许白骨,查证其身份来历,需要几日?”慕苏。
那人面不改色回道:“少则两日,多则五日。”
怒杨坡离京都不远,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两日足够,但若白骨难以查证,自多需要些时日。
“嗯,即刻去办。”
慕苏:“切记,莫要打草惊蛇,留下任何尾巴。”
“是,小的这就去办。”
那人恭敬应下告退离开。
慕苏喂完饲料,拍了拍手缓缓站起身,走至边台,负手俯身望着楼下。
北酆楼最高处能将整个酆市尽收眼底,此刻大街小巷灯火璀璨,就这么远远瞧着,竟也不输城中繁华。
可慕苏看不得如此耀眼的灯火。
负在身后的手指不知不觉间握紧,面具之下,眼底已无平日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沉郁之色。
七年前的那场大火仿佛又在眼前燃烧,伴随着尖叫呼喊和一张张惊恐的面色。
“家主,火势太大,您不能进去!”
“放开我,夫人在里头,夫人!”
“快,快拦下家主!”
“来人啊,灭火,灭火啊!”
“家主,大公子方才去见了夫人,还未出来,大公子也在里头!”大公子贴身书童一身狼狈,惊恐的喊叫着。
“阿槿,阿槿!”
“夫人,阿槿!快灭火,快啊!”
“母亲,阿兄!”
听到失火,刚回府沐浴的小郎君来不及穿好衣裳鞋袜,裹了层里衣便冲了过来,跟在身后的言瑞抱着外衫焦急的追上来。
场面极其混乱,没人知道火是怎么燃起来的,慕苏也想不起那天是怎样结束的。
他几步一跟头扑进去时,只看见父亲抱着两具尸身哭的撕心裂肺。
他木然的立着,无意识的摇头。
不,那不是母亲阿兄!
他出门时,母亲还笑着让他早些回来,阿兄温和的嘱咐他,不许闯祸,早晨还活生生的两个人,短短半日便是面目全非,阴阳两隔,叫他怎么能接受。
耳边的喊叫声渐渐飘远,慕苏从昏迷中醒来知晓父亲几度晕厥,无法主事,二叔母撑着病体操持母兄后事,他跌跌撞撞跑到灵堂,想要确认那不是他的母亲兄长。
可母亲那半张脸隐约可见轮廓样貌,将母亲护在怀里的阿兄虽已瞧不出半分模样,不管是身形还是配饰,或是仵作验证,哪怕再无法令人接受,他也明白,死在大火中的的的确确是他的母兄。
他也清楚,那场大火绝非意外。
“泽兰。”
一道清润的声音唤醒了慕苏,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戾气。
周策立在慕苏身侧往下看了眼,见灯火连片,耀眼灼目,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侧首看向慕苏,见他额上隐隐渗着汗,伸手拉住他手臂走向茶案,温声道:“茶要凉了。”
自慕家大火后,慕泽兰便见不得火,连同过于耀眼的灯火也不行。
慕苏无声地任周策拉至茶案边坐下,良久才堪堪从惊悸中脱离,抬头饮了口茶。
周策瞥见握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蹙眉瞥了眼边台。
这处边台该让湜月坊主封了才好。
“寻我过来,可有要事?”
等慕苏缓过来,周策才开口道。
慕苏连饮了几杯茶,才缓缓开口:“清棽如何?”
周策:“王举人……王郎君带走了,说是带回蜀地安葬,我已暗中派人护送他们走一趟。”
慕苏抬眸:“刑部肯放人?”
“赵骍放的。”
周策:“按照律例,罪不至死,剥夺了举人功名,五年不能参加科考。”
慕苏沉默良久才道:“他应该从一开始就知晓活着的并非他的未婚妻。”
既曾是青梅竹马,又怎会辨认不出未婚妻。
周策给他添上茶,点头:“嗯。”
“他在京都无意中遇见清棽,从见清棽第一面起就知晓,那不是他的未婚妻,同时也就明白几年前死的并非吴二郎,而是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多年前吴家定罪,他无能为力,这些年一直愧疚难当,在醴泉楼他知晓清棽杀了刘璁后,也终于找到机会为心爱之人做些什么。
“他帮清棽顶罪,是为保护未婚妻的同胞兄长。”
只可惜,最终也只能护着心爱之人的阿兄的遗体魂归故里。
周策说罢,又道:“可是出了何事?”
若非要紧事,他不会约他来此处相见。
慕苏抬起头,沉声道:“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罪奴,可能有线索了。”
第46章 第46章【VIP】
周策立刻肃了神情,只还不待开口就听一道明朗的嗓音传来:“有什么线索了?”
二人回头,见戴着黄狗面具的杨明樾大步走来,大刀阔斧往周策身边一坐,紧紧盯着慕苏:“找到当年的那个罪奴了?”
七年前,慕苏与杨明樾逃学,在外头混了一日回府,疲乏的厉害,怕挨罚偷偷从角门进府,曾迎面遇到一个正要出府的男人。
男人是慕家下人装束,低头同慕苏请安时,慕苏瞥见了他脖颈上的黥字。
当朝律例,罪奴是可以买做奴仆的。
他那段时日不是混在书院,就是与杨明樾在外招摇过市,哪里知道府中有没有买罪奴,自然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原本一回来他就该去同母亲请安,但碍于身上沾了味儿,若叫母亲闻见必就晓得他今日逃了学,少不得一顿罚,遂先回屋沐浴,再去请安,才脱下衣裳鞋袜,便听得外头喊走水了。
母兄下葬后,慕苏大病了一场,慕家主在床前守了几日几夜,慕苏醒来时,听见慕家主与管家对话。
府中少了两位主子,主院便用不着那么些人手,慕家主想要遣散,对话间,慕苏敏锐的察觉到,府中没有买过罪奴。
他当即惊觉他那日在角门附近遇见的罪奴有异,着急说与父亲,父亲沉默许久后,却道许是他看错了,认定母兄只是意外走水遇难。
他不止一次想过,他不该先去沐浴,该一回府便去见母亲,该与母兄一同死在那场大火中,就不会后来活着的每一日,都生不如死。
那天后,慕家主自请削除侯爵,辞去大理寺卿,仿若换了个人一般,开始养花弄草,醉生梦死,不仅如此,更是不许他入朝,连书院都不许他再去。
可偏他一身反骨,不让他去书院,他偏去,不让他入朝,他偏想尽办法谋来一个大理寺少卿。
但或许是他那些年的纨绔混账太过深入人心,不管他后来如何改邪归正,世家大族朝堂之中依旧盛传他不学无术,不堪大用;他并不在意这些虚名,也从未与人争辩过,慢慢地也就习惯了,甚至有时候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
毕竟做纨绔,比做好官容易太多了。
在周扬二人凝重的神情中,慕苏徐徐道:“夫人被清棽挟持时,清棽曾同她提及她父母当年遇害另有真相,而线索就埋在怒杨坡的阴山沟中,我已让楼中的人去查证,很快便有结果。”
杨明樾不解:“这与当年罪奴有何干系?”
慕苏眼神微紧:“买罪奴做奴仆相对便宜,但毕竟是罪奴,多数人不愿意沾染是非,利用罪奴作案的更不多见,我有预感,即便背后不是同一人,也一定会有所牵连。”
周策杨明樾对视一眼,片刻后,周策道:“三起案件细节也是清棽告知少夫人?”
慕苏自不否认,也无法否认。
若非凶手告知,朱虞又从哪里知晓这些细枝末节?
“他说的话可信吗?”
杨明樾皱眉道。
杀人凶手的话,实在有待斟酌。
周策押了口茶,却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说罢,他抬头看向慕苏:“吴家二郎应不止与少夫人说了这些吧?”
问的是吴家二郎,不是清棽。
慕苏轻扯唇角,看向杨明樾:“你实在该同周大人好生学学这见微知著的本事。”
杨明樾:“”
“狐狸有甚好学的!”
“你猜的对,吴家一案确实与朱家粮草案有所牵扯,更准确的来说,是吴家得上司提拔照顾,感恩之下,又有一颗刚正不阿的心,还又有几分真本事,因此冒险查出些线索后,被灭口。”慕苏。
“他将这一切告知少夫人,最终目的是想为吴家洗清冤屈。”
不必慕苏细说,周策便明白了。
“原是如此。”
杨明樾绷着脸紧皱着眉头。
“如此什么如此,不能说的仔细些?”
“若朱吴两家案子的背后是同一人,那么今日朱家后人与吴家后人碰在一起,必然会惹来背后之人的怀疑,如今两家人仅剩少夫人一个后人在世,他们很可能斩草除根。”
周策徐徐道:“吴二郎应是信的民间传言,认为少卿大人乃再世青天,是以故意将少夫人暴露在人前,如此,便是少卿不想查旧案,为了少夫人的安危也不得不查。”
杨明樾一惊:“如此说来,少夫人有危险!”
底有没有拿到什么实证性证据,若吴家一直不曾有动作,背后之冒险动手,但今日吴二郎见了朱家后人,他们难免会疑心,若有证据,会不会落到少夫人手中。”
周策看着慕苏正色道:“少夫人眼下处境极其危险。”
面具之下,看不清慕苏神色,他沉默良久,,且还有那位在,寻常人伤不了她。”
周策杨明樾自然知晓他指的是谁,两厢静默几息,杨明樾道:“倒真是歪打正着,那位的君子六艺,尤其是骑射在京都难逢敌手,去岁春猎,他一人出尽风头,不知获了多少女郎芳心。”
谁曾想到,短短一年,昔日尊贵耀眼的郎君便已成罪奴之身。
“他自幼习武,身手在你之上。”慕苏道。
慕苏朝他扯扯唇,道:“这是委婉的说法,照实说,他可以吊打两个你。”
杨明樾:“”
他唇角抽了抽,片小郎君,倒吃得下这份苦。”
不是他不谦虚,他的身手在大理寺除了少卿大人外再无敌手,能吊打两个他,这人怕是与少卿大人不相上下了。
周策这时突然道:“张乐师,当真是清棽易容?”
话题跳转太大,慕苏杨明樾都怔了怔,才缓缓看向他,杨明樾疑惑道:“不然呢?”
周策迎上慕苏的视线,意有所指道:“亦或者,换个问法,萧戚叶,刘璁当真是清棽所杀吗?”
二人隔着。
“枫落庄密室机关,专为刘璁配置的毒药,若非凶手怎知如此细节。”
宁王府杀害梁智被抓现行,牵扯出杀妹之仇,不论是杀机还是行凶过程,一切到这里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天衣无缝,证据确凿,但实则,却有一处不起眼的致命破绽!
时间对不上!
萧戚叶死时,清棽还没有到京都。
周策缓缓错开眼,良久后,道:“萧戚叶死前,吴二郎得过重病在家休养,萧戚叶死后半月他才出现,无人知道他养病的那段时间人在何处。”
慕苏:“只要不出现在蜀地,他就有作案时间。”
但他有没有去过枫落庄,谁又知晓。
二人的话点到为止,不再往下说,杨明樾听的云里雾里,一掌拍在桌子上:“你们两个能不能不打哑谜,不是吴二郎杀的,又是谁杀的!”
慕苏周策看了对方一眼,又飞快错开。
吴家还有一位至今杳无音讯的长公子。
“一切不过是猜测罢了,吴二郎有充足的作案时间,动机,这桩连环杀人案证据确凿,大理寺连夜复核,凶手伏法,案子至此已告一段落。”
慕苏放下茶杯:“今日的茶无味,不如换成酒?”
“说的好!”
不待二人表态,一道娇柔的声音响起,蒙着面纱的女子提着一壶酒,扭着纤腰款款而来:“此等良辰美景,没有美人美酒,岂不可惜?”
周策淡淡收回视线,杨明樾欲言又止,只有慕苏挑眉笑着:“湜月坊主所言有理。”
“不过美人醉劲儿不够,来壶烧刀子。”
湜月坊主翻了个白眼儿:“好没情趣。”
说罢,她笑盈盈走到周策身边坐下:“这位郎君,你喝美人醉,他们喝烧刀子。”
周策目不斜视,不置可否。
湜月坊主笑的越发娇艳,径自将周策杯中茶水倒掉,斟上美酒:“郎君尝尝。”
周策皱眉看向慕苏杨明樾,二人默契的挪开视线。
杨明樾先一步起身:“我去拿酒。”
走出几步,回头问慕苏:“真要烧刀子?楼里新酿的阳春烈也不错。”
慕苏无可无不可,没注意到杨明樾眼底一闪而逝的笑意。
另一边,周策求救无果,面无表情饮下酒,并别有深意的看了眼慕苏。
慕苏这会儿只顾着看他热闹,亦忽略了他眼中的异样-
丛林中,一队人扶棺夜行。
走在最前方的劲装男子举着火把四下打探后,回头朝棺材旁身着白衣的郎君道:“王郎君,前方夜路难行,不如在此地将就一晚,天亮了再走?”
男子口中的王郎君正是被除去功名的王举人。
他闻言朝男子颔首道:“好,有劳大人。”
男子轻点了点头,道:“搭帐篷要些时候,王郎君稍后。”
王郎君本想帮忙,听他这么说,便点头退到一旁。
周大人安排的这些人非官场中人,但个个身手不凡,这些事用不上他,过去反倒添乱。
今夜无甚月色,没了火把的照耀,周遭一片漆黑。
王郎君立于黑暗之中,看着不远处忙碌的十来人,心中感慨万千,也很有些恍惚。
他没想从刑部活着出来。
直到几个时辰前,赵大人突然放他离开,且命他立刻离开京都时,他便知晓他这一切都白费了。
他本以为至少他还能再见吴二哥一面,让他知晓三娘葬在何处也好,可当他再见到人,摆在他面前的却只是一具尸身。
吴家,终究一人也没剩下。
他无用,年少时护不住未婚妻,他发奋读书,想着有朝一日能为吴家平反,可世事难料,他就算考得贡士,也还是没能力护住她的兄长。
突然,脚边传来一声轻响。
王郎君下意识低下头,火把隔的远,他看不真切,只隐约瞧见落在他脚边的是一个
王郎君眼神一凝!
他迅速弯腰捡起脚边的香囊,香囊上绣着一朵芍药,针脚他再熟悉不过!
三娘!
王郎君捏着香囊快速打量四周,很快便发现了不远处一颗树后恍惚有身影晃动,他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走过去。
离得近了,果然看见树后有一黑影伫立。
王郎君压低声音问:“你是谁?”
那人轻轻掀开幕篱,这样的光色下,王郎君本应看不真切他的模样,可若是本就相识的人,却是能辨认出来的,认出那张脸,王郎君疑惑万分:“是你。”
“你怎在此?”
那人没有应声,只透过他看向远处的棺木。
王郎君忍不住靠近一步:“你为何有这个香囊?”
这个香囊出自三娘之手,他怎会有?
那人这才收回视线,看向王郎君,低声道:“闻舟,好久不见。”
王郎君疑惑的盯着他,好久不见?
他们前些时日不才在醴泉楼见过
突然,王闻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低头看了眼手中香囊,惊疑不定的倾身细细打量眼前人,终于,从对方眉眼处隐约瞧出了几分熟悉,惊道:“你,你是”
“香囊中有三娘葬身之地,劳烦了。”
不等王闻舟开口,那人留下一句话,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王闻舟刚要想追上去再问些什么,便听身后传来脚步声:“王郎君,你在和谁说话?”
王闻舟止住脚步,定了定心神,转过身:“我有些想念三娘,和她说说话。”
周策的人自然知晓王闻舟与吴家三娘子曾是青梅竹马,为她至今未娶,见他手中隐约握着女子之物,又打量了四周,确实没发现人,才道:“嗯,丛林危险,王郎君不要离我们太远。”
王闻舟点头说好,怕引起怀疑,他没再回头,只心中已掀起巨浪。
当夜,刚离开酆市回到家中的周策便收到消息,有人去见过王闻舟。
今夜多陪慕泽兰饮了几杯酒,有些头晕脑胀,听得消息揉了揉太阳穴,半晌才道:“知道了,不必细查。”
另一边,慕苏晃晃悠悠回到出云轩,一直候着的言瑞迎上去,担忧道:“郎君今日怎吃这么多酒。”
慕苏还没有醉的很彻底,洗漱完喝了醒酒汤便回了正屋。
但不知怎地,经这么一番折腾,酒劲不仅半点未消,反而越发难耐,身体中仿若有烈火灼烧似的,渐渐的汇聚在某一处。
屋内灯火还亮着,朱虞听到动静迎出来,见慕苏脚步发虚,连忙上前搀扶:“夫君醉了”
猝不及防,温香软玉撞入燥热之中,竟似有所缓解,让人不由自主想靠的更近,慕苏微微侧首,烛火下的女郎朱唇不点而红,愈显娇俏动人。
他慢慢地低下头,朱虞被他的突如其来的动作惊的愣在原地,紧张的攥住他的手臂:“夫君”
慕苏看见女郎眼中的惊恐,蓦然清醒几分。
他这是在作甚!
今日的克制力怎差上许多,不过几杯酒,何至于此?
直到某处的火热愈来愈烈,慕苏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阳春烈!
原是这个烈法!
“杨清琢!”
朱虞知晓杨明樾,字清琢,见慕苏这般咬牙切齿唤他,有些诧异:“杨大人怎么了?”
慕苏勉力将那股欲望压制下去,问:“你怎还没睡?”
朱虞轻声道:“今日收到外祖父来信,很高兴,睡不着。”
她想等他回来,第一时间同他致谢。
慕苏这才发现女郎眼睛还有些红肿。
自七年前,慕苏便自认坚硬冷情,除了身边亲人知己,他无所在意,更不曾真正为谁心软动容,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柔弱的女郎,他的心好像被挤开一个裂缝,有绵绵春风渗透进去。
文惜说的对,她比他要艰难许多。
至少他还有亲人在身侧,而她,便是一封家书都已是难求。
“嗯。”
慕苏的声音不自觉的温和下来:“你若是睡不着,我陪你坐坐。”
朱虞受宠若惊般看着他。
以往他每次回来若无要事都不主动同她说话,今日这是怎么了?
突一想到他今日醉酒,朱虞猜测,或许他心中亦是有什么难以纾解的?
“不过”
朱虞忙问:“不过什么?”
慕苏咬咬牙:“我先去沐浴。”
朱虞一愣,上下看了眼他,这不是才沐浴过?
但慕苏已经转身出来了门,朱虞便也不好再问。
夜里冷,醉酒的人吹不得风,她忙去关好窗户,又让雁莘去叫了醒酒汤,煮上热茶,等一切就绪,静下心来,她不由又想到方才慕苏的怪异举动。
若她没感觉错,他方才,是想亲她?
朱虞的脸砰地涨红,心跳也跟着乱了起来,眼睛不由自主的瞥了眼床榻。
他今日怎突然说要陪她坐坐,难道是想圆房?
第47章 第47章【VIP】
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慕苏才又回房。
屋里茶香四溢,隔着珠帘,隐约能瞧见茶案边身姿窈窕的女郎,慕苏脚步顿了顿,掀开珠帘进去。
女郎听见动静抬头望来,漂亮的乌发垂落在腰问,两颊微微泛着红,清美中透着几分娇艳,音色似乎也不同于寻常:“夫君。”
自成婚以来,慕苏不少听这声‘夫君’,但此刻却觉得这两个字格外动听些。
慕苏面无表情的想,应是阳春烈的缘故。他常出入京都各大花楼,虽片叶不沾身,但对闺阁助兴之物也略有了解。
今日若非被灯火勾起旧疴,心绪不宁,也不至于着了道。
明日必要找杨清琢算账!
好在此酒并非春/药,不难疏解,泡一回冷水便松散许多。
“夫君,坐。”
待慕苏坐下,朱虞道:“我让厨房熬了些醒酒汤,还热着。”
慕苏回来时便已喝过醒酒汤,但此情此景,到底不好违了朱虞好意,端起一饮而尽。
朱虞趁此机会偷偷打量慕苏,发冠已除,长发松散的搭在肩背,较平日少几分凌然之气,腰封未系,淡紫色长袍下露出白色中衫,随意而慵懒,另有一番俊美风情。
瞧着瞧着,朱虞脸颊开始发烫。
平心而论,慕苏生的着实好看,至少在她所见过的郎君中,无一人能及。
再论品行,正直无私,明朗如风,不管怎么看,都是顶顶好的如意郎君。
只是她向来运道不好,嫁了如此卓越郎君,心中总觉不安。
好像这一切不该属于她,即便眼下如此,早晚有一日也会失去。
“我好看吗?”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笑眯眯的桃花眼,朱虞心神恍惚一瞬,下意识点头:“嗯。”
他笑起来,当真好看。
只成婚这么久,她从未见他对她这般笑过。
“那,我坐近些,让你好好看?”
明显打趣的不正经音调终于将朱虞神智拉回,她连忙垂下眼眸,羞的脸颊滚烫。
真是没出息,竟瞧出了神,让他看了笑话。
慕苏被她的反应取悦,轻笑出声:“我们是正经夫妻,你想看便看,如此情态,倒像是偷情幽会的。”
慕苏没脸没皮,朱虞已是臊的浑身都发烫了,不敢吭声,也不敢抬头。
慕苏瞥见那红的似能滴血的耳尖,总算放过了她,俯身给她添了杯茶,道:“这茶不错,不像是府中的。”
朱虞羞赧的不想搭理他,但又不能不答,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蝇:“是我嫁妆铺子里送来的,今年的新茶。”
慕苏只是随口一问,闻言自不追问,见人始终不愿抬头,便知方才将人逗过了,遂安静品茶,给朱虞时问缓和。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女郎才终于抬起头,轻声朝他道:“谢谢你。”
女郎音色婉转,含羞带娇,蕴藏水光潋滟,慕苏眸色微沉了沉,用冷水泡下去的异样竟又有了冲动。
他错开视线,仰头一口饮尽杯中茶。
杨清琢这个混账!
见慕苏没应声,朱虞便继续道:“去岁外祖一家离京,我没办法去见一面,心中始终挂念,愧疚难安,谢谢你,替我带回外祖父与舅舅书信。”
慕苏听见女郎声音中的哽咽,轻皱了皱眉:“没办法去见面?”
朱虞微低下头,*道:“那日祖母让人封了嫆宝轩,不让我离开。”
不必朱虞细说,慕苏也明白朱老太太用意。
施家大爷在边关被军饷案牵连,加上打了败仗,被有心人利用,罗织罪名,上奏朝堂,圣上龙体抱恙,太后亲政,念及施家往日军功,免除死罪,满门流放。
这种时候,撇清干系都来不及,谁敢往上凑,朱老太太自不肯让朱虞去送施家人。
于理,没有错处。
于情,却未免狠心苛刻。
也不知那时被困在院中的女郎是多么的绝望。
慕苏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外祖一家,如今可好?”
朱虞侧过身偷偷抹了泪,整理好心绪道:“外祖父信上说,一切安好。”
大舅舅二舅舅也都亲笔写了信,恭贺她新婚之喜,让她好好生活,无需挂念其他。
可她怎能不挂念。
施家事发突然,打了所有人措手不及,她一定要想办法去见外祖父舅舅一面,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慕苏也想起了施老爷子。
世人皆知,施老爷子与慕家有恩,在朱大爷夫妇遇难后,以恩情换这一纸婚书,却少有人知,慕家到底欠了什么恩情。
就连他也不清楚。
每每问起,父亲只说是祖父欠下的,具体却不肯细说,他问不出来只能作罢。
老爷子欠的债,儿子还不了,可不白,老爷子也不止他一个孙子,怎偏偏落到他头上。
他甚至怀疑过,这并非老爷子欠的债,而是他老子欠下的。
如此才说得通。
“施老爷子……外祖父想必待你很好。”
朱虞轻轻点头,提起外祖家,意,话也多了起来。
“父亲母亲遇难后,外祖父和两位舅舅还有姨母常来看我,每回都要带些”
,祖母虽有不虞,但并不会阻拦。
“二舅舅每回来都要将我带出去玩,实则是外祖父外祖母挂念我,老人家不好常登门,便常让二舅舅将我抱回施家去。”
“姨母与母亲生的像,我哭着寻母亲时姨母总会穿上母亲生前常穿的衣裙来哄我,每每那时,外祖母就坐在一旁抹泪。”
她十二岁时外祖母病故,她在施家守灵,住了半月,回去后祖母便罚她跪了祠堂。
常妈妈苦口婆心同她说,她到底姓朱,不姓施,便是守灵,也不该半月不归家,传出去叫外人怎么想。
并非她不顾及朱家,而是因为姨母因外祖母过世悲痛之下生了场重病,姨母待她犹如亲母,那种时刻她怎能离开。
可这个理由在朱家站不住脚。
她跪了两日,祖母方才消气。
回忆起过往,朱虞眼里已蓄满泪水,她低头用绣帕擦去,继续道。
“我每年生辰,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姨母都会给我备生辰礼,雁莘都帮我收好了,出嫁前还点过一次,满满十箱子呢。”
慕苏眼眸微动。
光是生辰礼便是满满十箱子,那不是十箱子生辰礼,而是施家对朱虞的爱。
“我五岁时,外祖父要教我习武,说女孩子要有自保的能力,我知道外祖父对母亲遇难无法释怀,外祖父常说若母亲有武功傍身,当年或许还能有生机。”
“我听外祖父这般说,煞有其事扎起了马步,可奈何身子不争气,第一回就晕了过去,外祖母气的骂了外祖父许久,从那以后,外祖父便不提让我习武,开始培养雁莘雁篱,雁篱与我一样,不是练武的料,外祖父便将心思多花在雁莘身上。”
“不过我们不能总往施家去,外祖父指点的机会也就不多,还好有母亲为雁莘请的武师傅,还有二舅舅说雁莘是习武的好苗子,时常寻机会指点,还曾说要收徒呢。”
慕苏没看过雁莘动手,但初次见朱虞那回,从雁莘在那样危急关头还能将朱虞稳稳推到他怀里便可看出,她身手不弱。
且上回在朱家好几十护卫的围困下她还能逃出来,确有真本事。
“上回在朱家,雁莘并没有下死手,她怕伤了人连累我,动起手来难免掣肘,否则她也不会受伤。”朱虞似是猜到慕苏在想什么,解释道。
慕苏闻言点头:“嗯,瞧得出来。”
“有施老将军和二舅舅指点过,她自非寻常。”
这话他说的真心实意。
当朝武将,施老将军称第二,便没人敢居首功。能得施老将军指点,是莫大荣幸。
朱虞听了这话,笑容更甚:“嗯,外祖父是我最敬仰的大英雄,也是我在这世上最敬爱的人。”
慕苏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轻轻弯起唇,良久后,道:“京都到拢岵,马车一来一回最快半月,待得空,我陪你去趟陇岵。”
陇岵,是施家流放之地。
朱虞心中确是很想去,也正思索着寻时机同慕苏说,实在没想到他竟先提了出来,震惊过后是惊喜过望。
她微朝慕苏倾了倾身子:“若是骑马呢?”
慕苏一愣:“你会骑马?”
朱虞忙点头:“会的。”
“我扎马步晕过去后,外祖父虽不再执着于教我习武,但没过几日就给我寻了匹小马来,教我骑射,射箭我没学会,但外祖父见我对骑马很有兴致,便令大舅舅二舅舅常寻时机教我。”
这倒是令慕苏很意外,实瞧不出来,看起来这般柔弱女郎竟会骑术,遂挑眉:“得施家几位马背上的将军教导,你骑术应当不错。”
朱虞答:“尚可。”
“不过朱家并不赞成我学骑射,所以我会骑术一事少有人知。”
尚可,那便差不了。
慕苏道:“若是好马,六七日足够。”
朱虞眼底满是激动和惊喜,但尚有几分理智,极力克制后问:“夫君何时得空?”
慕苏暂时无法定下来,只道:“我尽快安排,最快也要在殿试结束之后,一应安排妥当后,应要月余。”
朱虞欢喜不已,忙不迭点头:“好。”
想了想,又补充道:“多谢夫君。”
慕苏难得见她这般高兴,已在心头计算好行程,待安排妥当再说与她。
心问大事落定,朱虞自极是欢喜,但转念一想到慕苏今日醉酒回来,忙平复心绪,小心翼翼问道:“夫君今日醉酒,可有心事?”
慕苏先是一怔,而后反应过来她在关心他,才轻笑道:“你看我像醉酒的样子?”
朱虞眨眨眼。
这会儿倒是不像了。
可明明方才进来时脚步都是虚浮的,这么会儿功夫酒劲就散了?
朱虞哪里知道那并非因为醉酒,慕苏自也不可能同她解释,饮了最后一杯茶,起身道:“待定下日子,我再同你说,天色不早了,早些安置。”
朱虞一听安置,赶紧站起身,紧紧盯着慕苏。她倒不是不愿意同他圆房,而是她出嫁前没人同她说过如何圆房,不过,她懂不懂不打紧,他应是会的。
如此一想,朱虞定下心来,柔声道:“好。”
慕苏听得这细柔的声音,心尖处又不可控的开始异动,他自然而然将这异样归于阳春烈,以免又做出什么吓着她,迅速转身往自己床榻去了。
朱虞望着他的背影面露茫然。
这瞧着,似乎不是想要圆房的意思?
果然,那边很快就熄了灯,不再有动静传来,朱虞抿了抿唇,低头掩去面上的红霞羞臊。
竟是她误会了,羞死人了!
第48章 第48章【VIP】
次日一早,大理寺隐蔽的假山后,慕苏与杨明樾正在此比武,不用武器,只比拳脚。
杨明樾心知这是为了昨夜‘阳春烈’来的,咧着一口大白牙为自己辩解:“大人,那只是闺房助兴之物,下官也是一片好心呐。”
慕苏毫不留情给了他一个重拳。
若非那阳春烈,昨夜也不会被那荒唐的梦折腾的半宿没睡!
周策寻过来时,杨明樾已有些招架不住了,边躲边求救:“周狐狸,救命啊!”
周策不为所动,安静地观赏好半晌,直到杨明樾被彻底放趴下,他才缓缓往前几步,递出手帕,道:“差不多了,大理寺人多眼杂,莫叫人瞧见了。”
自从那慕少卿不学无术,功绩皆是仪仗周策得来的传言出来后,慕苏便顺势而为,做好他的纨绔子。
知道他深浅的没几个。
慕苏揉了揉手腕,迈过杨明樾接了周策递来的帕子,道:“你怎么找过来的?”
周策意味深长的勾唇:“昨夜便猜到了。”
慕苏明白过来,没好气的将帕子扔回去:“你也知道阳春烈是那种……昨夜为何不提醒?”
周策无辜道:“不过是闺房助兴之物,又不是春/药,你已成婚,房中有人,有甚好提醒的。”
“再者……我怎知你不知晓?”
慕苏:“……”
他若知晓他会喝?
“你这般大反应,该不会……”周策挑眉:“还没圆房?”
吭吭哧哧爬起来追上来的杨明樾听见这话,惊呼一声:“啊?真的假的?这都多久了,怎还没圆房?”
边说边挤进一人中间,往慕苏腹下打量:“大人,你该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
慕苏没好气的踢他一脚。
“能不能盼我点好?”
杨明樾皱眉:“我这不是好奇吗,又没问题,为何不圆房?”
周策也饶有兴致的看向慕苏。
慕苏眼神微闪了闪,良久后,才道:“这种事难道不该两情相悦?”
他与她这桩婚事突兀,没有感情可言,又哪里能做那种亲密之事?
周策杨明樾闻言皆怔愣几息,而后对视一眼,皆是强忍住笑意。
“明白了,大人想要先培养感情,再圆房,啧啧,好男人!”
慕苏阴恻恻看向杨明樾:“还想打?”
杨明樾立刻窜出几步之外,仗着慕苏够不到,笑着道:“不知现在是少夫人没有心悦大人,还是大人没有心悦少夫人?”
说完不等慕苏发作,就一溜烟的跑没了影子:“我要去上值啦,两位大人不用送。”
杨明樾一离开,周遭霎时就安静下来。
周策偏头看了眼神色不明的慕苏,开口道:“我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慕苏皱眉:“你怎也和杨清琢一般八卦。”
周策但笑不语,好一会儿才正色道:“你当真不喜欢朱一娘子?”
慕苏还未开口,又听他继续道:“若不喜欢,不碰也是对的,待和离后,也不耽搁人再嫁。”
慕苏一愣,下意识开口:“我没想和离。”
话刚落,就对上周策似笑非笑的神情:“所以,是少夫人还没对大人动心?”
慕苏后知后觉发现着了他的道,倒也不恼,只浑不在意般道:“眼下血仇未报,暂不提儿女情长。”
话虽这样说,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昨夜女郎娇艳的脸庞。
回过神来,慕苏有些烦躁,这阳春烈劲儿这般大?
周策将他神情看在眼里,忽而一笑:“韶华易逝,珍惜眼前人。”
原本他还很担心这桩婚事,慕泽兰心中背负太多,若婚事也不如意,日子只会更煎熬。
可眼下来看,这桩婚事似乎还不错。
“知道了。”
慕苏瞥向周策:“倒知道说我,你可比我还年长,我至少成了婚,你身边连个人都没有,这回周老爷子大寿,必要重提你的婚事,可有对策了?”
周策神情慢慢淡了下:“再议。”
慕苏:“……”
“成,此事再议,但还有桩事得尽快办。”
“何事?”
“待殿试结束,我要陪夫人去趟陇岵,你给我想个辙,既要掩人耳目,又要悄无声息的来回。”慕苏。
周策自然知晓施家流放陇岵,别有深意哼了声,还说不谈儿女情长,他慕泽兰要是没动心,会亲自陪人去陇岵?
“知道了,要几日。”
慕苏想了想,
来回怎么也要六七日,她见着亲人难免不舍,应要多留两日。
周策眉头微蹙。
“大理寺少卿无缘无故告假十日?大人您觉得合理吗?”
“这不是找你想辙么。”
,不大想理人。
“记得啊,月初就走,回来还慕苏也不追,就在后头喊。
周
几日后,周策将一个可行的计划告知慕苏:“届时,你找准时机因公受伤,回府养伤,人情往来你自己解决,大理寺我给你挡着。”
慕苏:“若届时没有公务?”
周策淡淡看着他:“安排一场刺杀。”
慕苏:“……”
左右他都得受个伤呗。
“行!”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当夜,北酆楼湜月坊主传来消息,三人下值后各走一道在北酆楼会面。
湜月坊主早已等候在此,没了上次的松散,也没去勾搭周策,等人来齐后,她看向桌上的木盒:“去探怒杨坡的人回来了,带回了一截尸骨。”
杨明樾一愣:“尸骨有异样?”
湜月坊主神情复杂地看了眼慕苏,抬手打开盒子,几截手臂白骨展现在几人眼前。
盒中皆是左手手骨,每一根手骨都有一个共同点。
少了尾指。
几人同时变了脸色。
随后,三人皆抬眸看向慕苏。
慕苏脸色已难看至极。
当年他回府看到的男子不止脖颈处有黥字,朝他行礼时,他还发现他的左手少了根尾指。
为了寻到那个人,他将他所能记住的所有特征都告知了他们,所有人也都以为,这只是放火那人的特征。
可眼下几截皆少了尾指的手骨告诉他们,答案可能不是这样。
“怒杨坡阴山沟里一共发现十九具尸骨,无一例外全是罪奴,但黥字的地方并不相同,只唯有唯一一个共同点,就是十九具尸骨的左手,都少了尾指。”
湜月坊主正色道。
如此一来,属于那人的特征便不作数了,找起来将会更为不易。
如今除了那人样貌以外,便什么线索都没了,可前有清棽登峰造极的易容术,谁又知晓那日慕苏见着的是真容。
空气寂静半晌后,周策缓缓开口:“至少证明,当年在慕家放火之人与怒杨坡案背后真凶来自同一股势力。”
当真是世事难料,到头来,慕苏和朱虞竟有着同一个仇敌。
慕苏沉色盯着盒中手骨,久久未言。
三人便也都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慕苏才道:“长胤,计划有变,陇岵之行不必掩人耳目,另,适当放出怒杨坡尸骨被大雨冲刷,重现天日的消息。”
周策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反对道:“不行,这太危险了!”
少夫人本就被人盯上了,若怒杨坡尸骨的秘密再被发现,那些人岂还坐得住。
这种时候一人双双离开京都去陇岵,虽确实能诱敌,但实在太危险!
杨明樾也隐约明白了什么,道:“我也一道去。”
慕苏摇头:“我陪夫人探亲,你若同行,必会打草惊蛇。”
“夫人身边有雁莘沐光,北酆楼再调高手暗中保护,足矣。”
湜月坊主闻言道:“一十个够吗?”
“够了。”
慕苏眼底浮现阴郁。
如今线索尽断,只有引背后之人主动出手,方有转机。
“下月月初,离京。”
几人知晓拦不住他,对视一眼,周策道:“嗯,京都我来安排。”
然这个计划还未开始,次日,变故又生!
这日从早晨便开始下雨,直到近黄昏,仍未有停歇的迹象。
眼看雨越来越大,朱虞担忧的立在廊下,道:“这个时辰该是下值了,也不知三郎是否带了雨具。”
雁莘道:“不如奴婢出去看看。”
朱虞刚要摇头,便见外头传来动静,定睛一看,却是言瑞与慕苏撑着伞大步走来,朱虞忙迎到廊前。
“夫君回来了。”
慕苏却不像往日那般温声应她,沉着脸道:“雁莘,立刻替夫人收拾行囊,言瑞,去叫沐光,准备出趟远门。”
言瑞领命离开,雁莘则有些茫然的看向朱虞,朱虞亦不解道:“夫君这是要去何处?”
慕苏盯着她,沉声道:“去陇岵。”
“即刻出发。”
朱虞有些错愕:“怎这样急?”
慕苏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尽量将语气放的轻缓:“阿虞,外祖父不大好了。”
第49章 第49章【VIP】
天边突现惊雷,轰隆一声震的人脑袋一片空白,闪电之中,朱虞的脸色煞白。
雁莘神情僵硬一瞬,急忙转身拉住刚过来听到最后一句还在发愣的雁篱,去屋中收拾行囊。
“怎么会。”朱虞回过神,盯着慕苏慌张低喃:“外祖父身子一向硬朗,怎会突然不好了。”
“我是方才刚收到的消息,外祖父旧疾复发。”时日无多。
慕苏咽回最后一句话,轻声道:“我已经备了快马,我们连夜出城,许是赶得及。”
见最后一面。
原本所有计划皆因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被打乱,今夜离京不是最好的选择,可慕苏没办法说服自己再等等,等周策打点好一切再离京。
那一夜,女郎看到书信的欢欣深深印在他的心口,他无法忽视。
朱虞听出了慕苏的未尽之言,眼泪汹涌而下,明明才收到外祖父的亲笔书信,为何不过短短几日,人就不好了。
只是此刻她来不及悲伤,她必须要立刻赶回去见外祖父一面。
雁莘雁篱动作很快,沐光过来时,二人已经收拾好行囊,慕苏没多话,吩咐雁莘沐光言瑞随行,一行人急急出府。
出了府,慕苏刚想搀扶朱虞上马,却见女郎疾步过去,轻易翻身上马,夜雨中,弱不禁风的女郎竟瞧出几分英姿飒爽。
慕苏旋身走向自己的马,这个时辰,城门将要关了。
慕苏回府时就给城门送了信,幸得今日大雨,方便掩护,守城官兵将关城门的时辰延后半刻钟,将将够放几人出城。
而城门外,北酆楼的人早已侯着,不过为了掩人耳目,并未与慕苏一行一同离开,只暗中随行。
然事发突然,来不及做任何准备,行程自是被有心人察觉,不过次日,便涂遇刺客,好在有北酆楼的高手护送,一行人还算顺利。
只到了陇岵时,北酆楼的人重伤不少,仅剩三人有一战之力。
陇岵地处北,较京都更冷,春末之时,气候还未回温,即便穿上大氅,也依然在马背上冻得脸色发乌。
朱虞虽骑术尚可,但女郎身娇体弱,经不住如此昼夜不分的赶路,最后一天,慕苏与她同乘一骑,天寒地冻中,那坚硬的怀抱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温暖。
眼泪不知不觉浸湿了带着檀香的衣襟。
对于抢回的这桩婚事,她曾愧疚不安,曾忐忑迷茫,但这一刻她很确定,她不后悔。
不论他是否喜欢她,是否接受她,他一次又一次的相护,于她而言都已很足够。
每当抬头看见那张在冷风中的俊脸,感受着属于他的体温,她的心一次比一次跳动的激烈。
她知道,她对他动了心。
模样俊俏,长身如玉,文武双全,哪怕娶的并非中意之人,亦给与十足的安全感和尊重,这样好的郎君,哪个女郎能不动心。
慕苏察觉到人往他往里缩了缩,自然而然裹紧她的大氅,低头轻声道:“还有一个时辰,睡一觉,醒来便到了。”
这几日,朱虞心中牵挂着外祖父,几乎没有怎么睡。
临近陇岵,原本更无困意,可许是那道低沉的嗓音实在太过温柔,太让人安心,怀抱太过温暖,朱虞竟在他怀中缓缓闭上了眼。
慕苏感受到逐渐均匀的呼吸,垂首确认她没有暴露在冷风中。
短短几日,人竟瘦了一圈。
慕苏的心中也隐隐不安。
信上所述不止他简短的一句‘不大好了’,老将军曾在战场上受过不少伤,旧疾复发极其凶险,信送出来时就已在弥留之际,他不确定能赶得上。
直到到了陇岵,进了城门,沿路见街边皆挂上白布,慕苏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陇岵乃以北边城,施家世代守护北疆,施老将军更是戎马一生,几次在匈奴的进犯下护下边城,与边关几城百姓而言,施老将军就是他们心中的战神英雄。
如今在这陇岵城中,配得上满城缟素之人,唯有施老将军。
其他人也隐约明白了什么,雁莘早已是视线模糊,泪流满面,多日奔波后,在噩耗的打击下,她差点从马背上跌落,是沐光眼疾手快弃马将她护住。
沐光用双手环住身前的姑娘,满城白色映入眼底,面上难掩悲悸。
施老将军不仅是边关几城人心中的战神,更是整个大邺的英雄,自也是他心中敬仰之人。
“节哀。”
一向
世人眼里,老爷子是战神,是英雄,可在她眼里,他还是位慈祥和蔼的长辈,她曾一直认为老爷子肯指点她,只是因为想让她保护女郎,可她及笄那年,老爷子却为她备了生辰礼,告诉她,肯指点她是因为看出她是练武的苗子,也不止是要她保护女郎,女孩子习武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她无亲无故,施。
朱虞做了一个梦。
梦到她见到了外祖父,她求了慕顾了一段时日,外祖父身子大好,一如往日般利落。
她立在院里,看着外祖父指点雁莘枪法,院里般,初春枝头冒着新绿,,一家人幸福安康。
慕苏垂眸便见女郎唇角扬起盈盈笑意,他只觉心口一滞,她梦见了什么,可是梦见见到了外祖父。
慕苏一时不忍将她叫醒。
若真是梦见了外祖父,这或许将是她对于外祖父的最后一个美梦。
梦里,场景突然转换,老爷子换上了一身长袍,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走到朱虞跟前,慈和道:‘这天寒地冻的,阿虞怎来这里了,可是想外祖父啦?’
朱虞点头:‘嗯,阿虞很想念外祖父’。
老爷子温柔的抚了抚她的头发,缓缓收了笑容,眼里是朱虞看不懂的复杂神情。
‘阿虞啊,你的路还长,之后定要好好的,阿虞抢婚的事外祖父知道了,做的不错,有施家气魄’
‘慕家小子外祖父知道,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其实是个不错的孩子,有他在,外祖父放心’
朱虞看着身影逐渐缥缈的外祖父,心头咯噔一下,吓的忙伸手去拉:‘外祖父,您怎么了?’
可她却抓了个空,老爷子离她越来越远,朱虞急急追出去,喊道:‘外祖父,外祖父您去哪里,等等阿虞’
老爷子却笑着同她摆摆手:‘外祖父见过阿虞最后一面了,心愿已了,该走了,你外祖母该等着急了’
‘阿虞,回去吧’
“外祖父,不要走!”
朱虞猛地惊醒,一睁眼就对上慕苏复杂的眼神,才发现她抓住的是他的衣襟。
“夫君。”
慕苏喉头微动了动,隐忍半晌,才轻声道:“阿虞,我们到了。”
朱虞眼睛一亮,忙从慕苏怀里起身,然眼睛却突然被蒙住。
朱虞一愣:“夫君?”
慕苏只是下意识的举动,那一瞬,他实在不忍她看见眼前景象,前一刻还在梦中与亲人团聚,一睁眼便是满目的白,冲击力可想而知有多大。
但他也明白,瞒不住。
慕苏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道。
“阿虞,你做好心理准备。”
朱虞身形缓缓僵住。
时间仿若在这一刻静止,慕苏给足她时间缓和,才继续道:“我们来晚了。”
掌心蓦然没过泪水,慕苏心中也跟着一紧,但他还是没有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朱虞才缓缓伸手,拉下慕苏的手掌。
模糊的视线中,映着森冷的一片白。
饶是已有准备,还是被刺的揪心的痛。
她还是来晚了。
第50章 第50章【VIP】
施家流放陇岵,按当朝律例理应黥字,但因施家祖上功勋,免除黥字,并在陇岵赐下一处小宅院。
以示皇恩,亦是安抚军民。
宅院不大,一进两出,刚好够住下一家人。此刻那木门之上悬着刺眼的白灯笼,门两侧挂着白布贴了挽联。
朱虞被慕苏搀扶着下了马车,缓缓踏入宅院,她每一步都走的艰难,每走一步都觉心痛万分。
她边走边拆掉身上不合时宜的配饰,慕苏见此亦取下玉佩等物,雁莘亦如此。
陇岵不是京都,施家也不是往日将军门第,门口没有门房,亦没有下人。
但有陇岵百姓自发前来,不必主人家吩咐,便各司其职,协同操办葬礼,送老将军最后一程。
看见朱虞等人如此行为,门口的老伯隐约明白他们身份,忙一边叫人送来麻衣孝带,一边开口询问:
“不知是哪方贵客?”
施家乃戴罪之身,老爷子从过世到今日出殡,未曾有过陇岵以外的人前来吊唁,但眼前几人,一看便是长途奔波而来,且恐与老爷子有莫大渊源。
慕苏嗓音低沉,却能叫里头的人听得清楚:“外孙女朱虞,外孙婿慕苏,前来送外祖父最后一程。”
老伯一愣,忙看向朱虞。
原来竟是老将军的外孙女啊。
许是见朱虞神情太过悲悸,老伯轻叹了声,道:“女郎节哀。”
麻衣孝带送来,雁莘上前帮着朱虞穿戴好,待慕苏也换上,二人才踏进门槛,往里走去。
雁莘又问老伯要了一套孝衣。
老伯见她气质出众,不似寻常婢女,可也知晓老将军仅有一个外孙女,遂问:“女郎是?”
雁莘动了动唇,想起老将军曾同她说的话,到嘴的‘施家奴婢’咽回,轻声道:“老将军乃我师公。”
二爷曾要收她为徒,她以身份为由拒了,老将军为此还专程寻她说过话。
‘你虽是阿虞女使,但也是三娘亲自救下的孤女,三娘在世时还说你生的好,要当做半个女儿L养,问我意下如何,我只怪自己没有立刻应下,倒让她带着这桩遗憾去了’
‘雁莘,若将来有机会,你便随阿虞唤我一声外祖父,再不成,你就认了二郎为师,唤我一声师公也使得,也免得将来见了三娘,惹她怪罪’
老伯又是一愣,仔细打量雁莘片刻,果真发现眼前女郎与闺阁女郎不一样,要格外的英姿飒爽些。
“好,好,女郎且稍等。”
门口的动静已经有人告知灵堂前的施家人,听得是朱虞慕苏到了,错愕之后,施大爷膝下长子女郎,二爷膝下三郎皆起身迎了出来。
朱虞脚步虚浮走到灵堂外,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两厢一照面,她再也绷不住,哇一声大哭出来。
两位表兄和表姐抹着泪扑过来抱住她,各自心中都悲伤难忍,谁也说不出安抚的话,只无声抱着落泪。
还是施家大郎施明怀先看见慕苏,松开朱虞,让二弟三妹扶着她进灵堂参拜。
施明怀与慕苏相互见了礼,二人先前虽算不得关系多近,但也还过得去,寒暄两句施明怀便领慕苏进去。
慕苏进去时,朱虞已跪在棺木旁哭的撕心裂肺,慕苏按照规矩参拜上香,并未相劝,只默默跪在朱虞身侧陪着。
施家人一看这情形,悲伤的眼底都划过几分欣慰,施大爷悲悸道:“父亲,阿虞来了,泽兰也来了,您可安心了。”
老爷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虞,这桩婚事颇有些波折,因此总担心阿虞在慕家会受委屈,可鞭长莫及,只余牵挂。
如今观慕泽兰待阿虞颇为真心,老爷子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朱虞哭的几近晕厥,直到出殡时辰到了,慕苏才半抱着她起身。
墓地选在陇岵英雄碑,这里埋着千万英魂。
施家本是戴罪之身,按理进不了英雄碑,但前两日陇岵府尹做主,亲自去英雄碑为老爷子选了墓地。
满城百姓自发送葬,直到棺木入土,阴雨绵绵,仍未有人离开,还是施大爷开口,百姓才就地跪拜后,陆续回了城。
施家女郎施明昭扶起脸色苍白的朱虞,宽慰道:“祖父走的很安详,若知阿虞妹妹来了,定是欢喜,阿虞妹妹不必自责。”
虽不说从小一起长大,但姐妹二人自来感情就极好,即便朱虞一声不吭,施明昭也知她心头症结所在。
走的?”
施明。”
他们这一路日夜兼程,比预想中快许多,五日前,正
也就是她收到外祖父的信不久,外祖父便离世了。
连日奔波加上巨大的悲痛,朱虞意识突然变得模糊,一阵眩晕便倒在施明昭怀里不省人事。
“阿虞!”
施明昭焦急唤道,忙要喊人过来,就见慕苏已大步走过来,从她怀里将人接走:“表姐,我来。”
施明昭看着慕苏用披风将朱虞裹住,将她小心翼翼护在怀里大步离去,轻轻呼出一口气。
要她说,阿虞做的最厉害的一件事,就是将这门婚事抢了回来。
如今阿虞身边有人照应,他们也就能安心了。
施明怀与三郎施明安也各自盯着慕苏的背影,许久才挪开视线,上前走到施明昭跟前:“走吧,回城。”
施明昭回头又看了眼墓碑,雨水混合着泪水落下,而后转过头:“嗯。”
“姑姑还是没有消息?”
施明怀摇头:“自从施家出事,姑姑和表弟便一直没有消息,我几次去信都无音讯。”
施明昭心头隐隐感到不安。
“该不会出了什么事。”
施明安眼底闪过一丝阴郁:“我连夜去一趟陸丰。”
施明怀皱眉制止:“不可。”
“施家人不得离开陇岵,否则便是抗旨,是死罪。”
施明昭看向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已经渐渐消失在大雨中,若有所思道:“大哥说的是,三弟不可胡来。”
“施家出事,祖父病逝,姑姑与表弟都毫无音讯,这绝非寻常!”
施明安咬牙道:“要是那姓陆的因施家落魄欺压小姑姑,小姑姑此刻不正是需要我们的时候?”
施明昭与施明怀对视一眼,兄妹二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我们去不了,但有人能去。”
施明安:“谁?”
施明昭道:“慕泽兰此行带了几个人,或许可以请他派人走一趟陸丰。”
快马加鞭来回也就五六日功夫。
先前也不是没有请陇岵的人去过,但每次回来的人都说打听不到陆家什么消息。要想知道姑姑到底怎么样了,怕是必得去些非寻常之辈打探才行。
“慕泽兰会愿意吗?”
这种时候,谁又愿意沾染施家的事。
施明昭也拿不准*,只道:“先问问他吧。”
“便是不愿,也是常情。”
施明安绷着脸,没开口。
慕苏抱着朱虞回到施家,跟回来的雁莘忙替她换上干的衣裳,又把了脉,让人言瑞去城中抓药回来。
施家如今没有下人,言瑞便亲自去熬药,沐光抱着剑沉默地守在屋外。
雨越来越大,有雨珠刮在脸上,他却似浑然不觉。
慕苏出来见他如此,走到他身侧,道:“在想什么?”
沐光回神,正要拱手行礼就被慕苏抬手拦下,他看着院中风雨,突然想起国公府出事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沐光没答,慕苏便不再问。
二人就这么立着,良久无言。
许久后,慕苏才道:“回去的路上不会太平,小心。”
沐光眸光微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