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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婚 榶酥 20470 字 6个月前

第51章 第51章【VIP】

朱虞醒来已是次日。

她偏头便见雁莘趴在床边,不想吵醒她,朱虞便没动。

一想到与外祖父已天人两隔,眼泪又无声地落了下来。

昨日种种,恍若隔世。

雁莘突然惊醒,抬头就见朱虞满脸泪水,她眼底惊惧渐渐散去,起身拿帕子给朱虞擦泪:“女郎醒了。”

朱虞坐起身一把拥住她,声音哽咽。

“雁莘姐姐,我没有外祖父了。”

雁莘眼泪顿时汹涌而下,她抬手抱住朱虞,却寻不出一句安慰之词。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答应做二爷的徒弟,正在她给二爷,老将军敬茶时,老将军却突然没了声息。

就连在梦里,她也没能敬上那盏茶。

二女就这么紧紧相拥,各自垂泪。

慕苏迈进门槛的脚慢慢收了回去,直到施明昭过来。

施明昭出身武将世家,自然有几分身手,耳力不同寻常,自能听见里头动静,却见慕苏站在门外并未进去,遂透过窗棂缝隙看了眼,而后走到慕苏跟前,见了礼,道:“雁莘与寻常女使不一样,她与阿虞自小相伴长大,是二叔的外门弟子,也曾得过外祖父和父亲指点,因年长阿虞几岁,说是女使,有时更像阿姊。”

慕苏点头:“曾听阿虞提过。”

施明昭浅笑了笑,看来阿虞对慕三郎很是信任。

慕苏见她没有进屋的意思,心思一转,问:“表姐可是有事与我说?”

施明昭一愣,抬眸看向慕苏。

她曾在京都时,慕苏还是京都出了名的纨绔子,整日游手好闲,花天酒地,招猫逗狗,虽然那时外祖父总说,慕三郎不差,可她着实瞧不出那样吊儿郎当的郎君何处不差。

又怎与阿虞相配。

后来施家出事那会儿,慕三郎却不知用什么办法谋了一个大理寺少卿。

那会儿她才隐约明白外祖父所言何意,可是施家流放,她也就没了与他打交道的机会。

这一年,施家被困陇岵,几乎无外界脱离,但总会想办法打听关于阿虞的消息。

他是阿虞的夫君,自然也就知道的多些。

大理寺铁三角,再世青天,断案如神,与她记忆中不着调的郎君判若两人。

她对此确实也曾有过怀疑,还曾相信过他是仪仗周策得到的虚名。

否则,若先前那些年都是他演给外人看的,那演技未免也太卓越了些。

直到昨日再见到慕家三郎,她就明白她的那些怀疑都是多余的。

慕三郎,确是藏拙。

“我可能唤你泽兰?”

慕苏:“表姐自是可以。”

施明昭轻点头,收了笑容,道:“既如此,我便不拐弯抹角了。”

“表姐直言便是。”

慕苏。

“我有一位小姑姑,泽兰应该知晓。”施明昭面露担忧:“一年前,也就是施家出事后,便再未联系到小姑姑,就连祖父病逝,也没有收到小姑姑任何回信,父亲曾请陇岵商人探查,都一无所获。”

慕苏正了神色。

“是那位待阿虞犹如亲女,嫁至陸丰的姨母?”

“正是。”施明昭没想到阿虞连这些也同他说了,心头更觉安定。

越是如此,越证明二人感情甚笃。

阿虞往后有了仪仗,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不必施明昭再说,慕苏已然明了:“我让言瑞去一趟陸丰。”

她刚失去外祖父,若姨母也出了事,于她又是一重重击。

施明昭没想他应的如此干脆,退后一步正要屈膝致谢,却被慕苏侧开身拦下,道:“表姐,不需如此。”

一声表姐,施明昭便知其意,也不扭捏,抿唇一笑:“那便多谢。”

慕苏微颔首,又问:“我记得阿虞说过,姨母膝下有一位表弟。”

“嗯。”

施明昭:“表弟性子自来活泼,以往也很爱回施家,与祖父感情甚好,可此次却连表弟都没有任何消息出来,实在令人着急。”

施明昭顿了顿,直言道:“若真出了什么事,十几岁的郎君又哪里翻得了陆家的天。”

慕苏一愣,抬眸看向她。

施明昭苦笑:“不怪我多想,实在事出有异,免不得怀疑陆家。”

山高皇帝远,陆家就是陸丰的天。

施家得势,自不必担心小姑姑处境,可施家失势,却不敢去赌那人心。

慕”

如此异常,这确实是最好的解释。

施明昭又道了声谢,便远远见施家兄弟并肩走来。

不同,即便一身粗布衣衫,也难掩其气度风华。

两厢见了礼,往屋里去。

,安抚好朱虞,替她净了脸。

施家兄妹问了朱虞情况,自又是一番寒暄。罢了,施?”

如今慕苏领着大理寺少卿的职,断不能离京太久。

慕苏答道:“阿虞难得来一趟,待几日再走。”

待言瑞带回陸丰消息,再做打算。

施明怀看了眼施明昭,见她微微点头便明白应是慕苏应了请求,不想让朱虞再忧心,他便也没说什么。

论私心,他自是希望表妹能多留一段时日。

兄妹又寒暄片刻,便各自离开。

慕苏送走几人回屋,屋里只剩下二人。

他看了眼面色苍白的女郎,道:“可还有不适,去床上歇着?”

骑了几日马,朱虞大腿都破了皮,雁莘趁她昏迷时给她上了药,加上过度伤心,人确实疲软的厉害,浑身使不上一点劲。

朱虞便没拒绝,在慕苏的搀扶下半靠着床,慕苏自然而然坐在床沿。

屋中简陋,仅有一张床和屏风外的一张圆桌。

朱虞看了眼慕苏,想了想,终还是问:“夫君可知晓姨母为何没来?”

方才她问过一嘴,被表姐一言带过,可那一瞬间,她却看到慕苏低垂下眼,她便觉得事情有异,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慕苏知道施家几人是不愿朱虞担忧,才没有告知事情,可是若陸丰真出了事,她毫无心理准备下,更是重击。

朱虞开口询问,他沉思片刻,还是如实道:“姨母可能出了事。”

朱虞面色又白几分,慌张坐起身:“姨母怎么了?”

慕苏轻声道:“你先别急。”

慕苏将实情说了一遍,道:“此事到底如何,眼下尚未可知,等言瑞回来。”

朱虞紧蹙着眉头,心头愈发不安。

“你可知陆家些许?”慕苏又问道。

朱虞点头,又摇摇头。

而后反应过来慕苏的意思,细细思索后,道:“我了解不多,只知当年姨母救了一位少年书生,后书生上门提亲,姨母也心悦他,外祖父见二人有情,又觉那书生值得托付,便应了。”

“后来,姨母每年都会写信回来,逢年过节也偶尔会与姨父回京,瞧着姨母姨父感情甚笃,一切都是极好。”

若是那样的感情都抵不过时间门第……

朱虞似乎想到什么,神情一僵,不,这世间最难测的便是人心。

她相信她看到的时候,姨父待姨母是真心,可真心瞬息万变,且施家失势,谁敢保证曾经那份真心还剩多少。

慕苏眼底划过一抹沉思。

“姨父,他会伤害姨母和表弟吗?”

朱虞喃喃道。

“如今谁也无法下定论。”

慕苏道:“你且安心等几日。”

眼下也只有如此了。

接下来几日,朱虞在屋里养病,大舅母二舅母时常也会过来看她,施明昭兄妹和施明安每日也都会过来。

施明安来的最多。

田间抓到了兔子,漂亮的鸟儿,都给朱虞带回来。

曾在京都,她每回去施家,三表哥都会给她弄来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如今没了以往财力,他还是尽他所能哄她开心。

朱虞不想让他们太过担忧,慢慢地让自己从悲伤中走出来。

这日,她终于好利索了,穿着大氅往前院去,才走过小院,就连施明安与慕苏一前一后回来。

慕苏脸上衣裳上都沾了不少泥土,身上还有股味儿,且二人神情都很怪异。

朱虞忙迎上去:“三表哥,夫君,这是怎么了?”

施明安没好气道:“你问他!”

慕苏却不言,只默默立在她身侧。

朱虞不知所以,茫然看着二人,施明安实在忍不住,噼里啪啦控诉:“让他好好在家呆着非不听,昨儿个跟着去耕地,他差点和牛打起来!”

朱虞张着唇,茫然而不解的看向慕苏。

慕苏神情不自然:“……我鞭子打重了。”

“今儿个他非要去帮忙种菜,大哥不想让他辛劳,便让他撒种子,他一把种子下去把坑填了一半,我好不容易把种子捡回来,让他挖坑,一锄头下去挖到石头把锄头杆弄折了,我好不容易砍了木头接好,一回来就见他一瓢粪把二姐刚撒下的种子都冲到了坑外,大哥这会儿还在粪里找种子!”施明安怨气冲天,越说越气。

朱虞:“……”

她抿着唇神情古怪的看了眼慕苏。

慕苏无话可说。

“都说了不让他去不让他去,偏要去帮忙!”施明安叉着腰瞪着慕苏:“他这两日在地里唱的戏,可叫乡里乡亲看了一场好热闹!”

朱虞忍了又忍,才开口打圆场:“三表哥消消气,夫君没有下过地,确实不熟练,多熟悉熟悉就好了。”

便是朱虞都不知道耕地种菜,慕家京都贵族,慕苏又哪里见过。

闹出笑话也不意外。

一想到这,朱虞心头又是一疼。

表哥表姐曾也是驰骋沙场的少年英雄,京都贵女,如今却亲力亲为靠种地为生。

“在何处种?我也去看看。”

施明安立刻瞪大眼,防备的后退一步:“我特意将慕泽兰押回来的,阿虞就莫要凑热闹了,你的任务就是看好慕泽兰!别再让他来添乱!”

说罢,似是生怕夫妻二人要跟去,脚步飞快头也不回的走了。

场面安静下来,朱虞紧抿着唇,不敢开口。

慕苏耷拉着眼皮子瞥她一眼:“……你想笑就笑。”

话落,朱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慕苏:“……”

慕苏黑着脸盯着女郎,等她笑够了,伸手捏住她的腮帮子:“有这么好笑?嗯?”

朱虞一抬头看见他鼻尖上沾的泥土,忍不住笑倒扑在他怀里。

随后,两人都是一愣。

慕苏缓缓松开手,朱虞也渐渐收了笑。

好半晌,朱虞低着头从他怀里退出去,偷偷抬眼看一眼他。

女郎眼里笑意不减,脸上染着些许红霞,那一眼万分灵动娇俏。

慕苏心跳仿若停了一息。

“要不,先去洗洗?”

最后,还是朱虞先开口道。

慕苏收回视线,懒散哦了声。

二人便折身往屋里走去。

雁莘沐光见慕苏这般狼狈回来,都怔了怔,沐光未语,雁莘问道:“姑爷这是怎么了?”

朱虞不愿折他面子,道找了个借口:“方才有马过的急,不小心溅上的泥点子。”

二人:“……”

天晴了两日了,哪里还有泥点子,再者,以慕少卿的身手,能被马溅这一身泥点子?

慕苏唇角抽了抽。

找借口也不知道说的真些,这话谁信?

倒是沐光敏锐的闻到一股味道,突然开口:“少卿去种地了?”

场面安静一瞬。

沐光看了眼慕苏朱虞神情,慢慢收回视线,道:“少卿衣裳上还有粪。”

边说,边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几步。

慕苏低头看了眼,果真见衣角上沾了一片湿润,他默了默,绷着脸冲进了屋里。

朱虞雁莘对视一眼,还未有反应就听里头传来一句威胁:“谁敢笑试试!”

外头安静片刻,朱虞低下头肩膀微微打颤,雁莘唇角微微扬起。

就连沐光,都测过脸眼里带了笑。

看来慕少卿也不是无所不能。

第52章 第52章【VIP】

陇岵这个时节还有冰霜未化,连着几日阴雨,外头更是冷风刺骨。

慕苏朱虞被施明安严令禁止不许下地,慕苏这两日多在院里与沐光过招练武,朱虞则在屋里帮两位舅母做一些针线活。

这日,一家人刚用毕晚饭,言瑞便回来了。

正好人齐,言瑞便立刻将所打探到的一一禀报。

“陆家口风很紧,在外头打探不出什么,小的是夜里翻墙进去才偷听一二。”言瑞神色严肃道:“陆家主病重,陆家怕有万一,不愿郎君继任家主之位,有意让陆家主过继二房子嗣,陆家主不同意,族老将其一家软禁小院,小院里看守森严,小的进不去,消息也送不进去,具体情形不得而知。”

顿了顿,言瑞又道:“小的听陆府下人议论,说是陆家主曾以断药的方式拒绝过继子嗣。”

一番话毕,在座皆脸色沉凝。

众人不是没想过因施家失势拖累母子二人,但却没想到并非姑爷变心,而是因其病重,陆家不愿施家血脉继任家主之位,连带着一家二口都被软禁。

说到底,还是被施家牵连了。

施二爷气道:“陆家难不成还有金山银山要继承,家主之位不要就是,何至于让他陆方爻这般作践自己!”

施大爷沉着脸问:“可知晓妹夫得的是什么病?”

言瑞摇头:“小的不知。”

施大夫人是个脾气烈的,当即道:“陆家如此薄凉,要真姑爷有个好歹,幺娘和孩子怎么在那虎狼窝活得下去。”

施二夫人沉默良久后,轻声开口:“陆家不同意知行继任家主,无非就是认为知行没了母族助力,于陆家无益,姑爷不惜断药抗拒过继,只是想给幺娘和知行留一条后路,若姑爷当真好不了,知行再丢了家主之位,让母子二人如何在陆家活。”

施明安冷嗤道:“陆家老太爷不是还在世,就任由族老这般逼迫他亲儿子?这样下去,说不准一个狠心将姑父拖死,谁继任家主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施明安这话不好听,但符合陆家现状,若陆方爻真药石无医,陆家放弃他也不是不可能。

可如今施家落难,连这陇岵都出不得,又能有什么办法去救他们。

一阵寂静后,施二爷似是下定什么决心,起身道:“我乔装去一趟陸丰,不论如何,都得知晓陆方爻得了什么病,还有没有救。”

陆方爻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当年他就不喜这桩婚事,认为书生护不住妹妹,奈何妹妹心许于他,便也不得不认,好在这些年来陆方爻待妹妹始终如一,如今知晓他没有背弃妹妹,不管怎样,他都得尽全力护着。

“施家擅离陇岵是死罪。”

施大爷看向他道:“你若被发现,整个施家都会丧命。”

若只有他们兄弟二人,他定立刻前去陸丰,可几个孩子年纪尚轻,他得顾及。

施二爷自明白这些道理,可就这么不管不顾,他做不到。

“实在不行,将我剔除族谱,我一人行事与施家无关。”

施大夫人皱眉:“说什么胡话!都到了这个地步,施家人必是生死一体,一人犯事全家遭殃,岂是剔除族谱就能解决的。”

施家树大招风,即便流放也依旧有人盯着,恐怕那些人如今只恨不得他们自乱阵脚,好斩草除根。

两难之境,进退都不成,狭小的堂屋里每个人的神情都沉重而复杂。

一阵死寂中,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大舅母说的在理,如今不知多少人暗中盯着施家,二舅舅万不可冒险。”

“这一趟,我同阿虞去。”

朱虞心中正如此打算,只实在不知如何同慕苏说,如今陪她来陇岵已耽搁许久,若再去陸丰,更不知何时才能回京。

她正想若不成她一人去一趟。

突听慕苏这般说,她猛地抬眸看向他,神情中难掩动容。

施家人的目光也都落立刻在慕苏身上。

诚然,慕苏与朱虞过去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只是如此一来,必要耽搁不少行程。

慕苏身为大理寺少卿,断不能离京太久。

安静片刻后,施大爷道:“可京都那边”

“无妨。”

慕苏面色淡然道:“我们明日启程去陸丰,之后便从陸丰回京,不过也就多两日路程,京中有父亲好友,出不了大事。”

,领顿罚。

,面上皆有迟疑,他们是想救人,可也不愿连累慕苏。

,姨母待阿虞犹如亲女,如今我们成了婚,本就该前去拜见。”慕苏徐北边,断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况且,,于情于理,都该去询问一二。”

听他说的坚定,施大爷便沉默了下来。

如今,确实已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那此番就劳烦泽兰了。”

慕苏颔首:“大舅舅客气了,我既是施家姑爷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施大爷与施二爷对视一眼,皆舒了口气。父亲的眼光果真错不了。

陆方爻是,慕苏亦是。

有他在阿虞身边,他们也就放心了。

“若见到方爻,烦带句话。”

施大爷思索半晌,才道:“若陆家容不下他们,陇岵必也有他们容身之所,我保不了他们荣华富贵,却尽力护他们一生安平。”

慕苏点头:“是。”

商议毕后,施明怀站起身郑重朝慕苏拱手一揖致谢,慕苏起身扶起他:“长幼有序,我如何受得了表哥的礼,表哥这是折煞我也。”

施明怀看了眼朱虞,笑的意味深长:“我倒是不知,京都纨绔怎如今竟似换了个人。”

这话另有深意,慕苏只挑眉,顺势道:“成了婚,自是不一样。”

朱虞瞥一眼慕苏,羞赧的低下头。

施明怀不多深究,笑着嘱咐:“明日便要离开,你们早些回去收拾。”

慕苏应下,与朱虞离开。

到了院子,待朱虞进屋,慕苏吩咐言瑞:“去办件事。”

言瑞附耳听罢,神情呆滞了一瞬,立在廊下的目光也眼神复杂的望过来。

显然,以他的耳力也听见了。

“郎君,这……”

慕苏坦然摆手:“放心,出事我担着,去吧。”

言瑞几番欲言又止后,到底没说什么,领命而去。

待他离开,慕苏看向仍盯着他的目光:“怎么,你有高见?”

沐光缓缓收回视线:“不敢。”

不愧是做过纨绔子的,什么法子也敢使。

明日离开,施家人陆续过来嘱咐了番,也是与朱虞道别。

两位舅母握着朱虞的手没少抹泪,最后还是被施明昭和施明安劝走。

次日一早,施家人送朱虞慕苏至门口,免不得又是一番叮嘱。

施明安这会儿看慕苏顺眼不少,难得正色嘱咐道:“陆家非善类,小心些。”

慕苏浅笑:“多谢二表哥关心,我会小心。”

施明安错开眼:“我是怕伤着阿虞妹妹。”

慕苏但笑不语。

他从前与施家接触不多,如今这趟才算正式有交集,他也总算明白朱虞提起施家时,为何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不论繁华还是落魄,施家人似乎都能安之若素,坦然面对。

打得了仗,耕得了地。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他们就会活的很好。

施明昭拉着朱虞,万千嘱咐最后化为一句:“阿虞妹妹,珍重。”

再见不知何时,只盼阿虞妹妹余生无忧,平安顺遂。

朱虞忍着泪抱住施明昭。

“昭姐姐,珍重。”

他们一定还会重逢。

第53章 第53章【VIP】

时问紧迫,此去陸丰亦没有用马车,只这回一开始慕苏便与朱虞同乘,且朱虞发现马背上不知何时垫了一层皮毛,软和了许多。

这匹踏雪乌骓是慕苏惯爱的坐骑,她曾听文惜提起,府中除了言瑞和固定的马夫外,它不喜任何人靠近,言瑞不在,能在它马背上垫褥子的人自然也只是慕苏。

“谢谢你。”

寒风呼啸而过,细柔的声音却清晰的传到了慕苏耳中,他微微低头,看了眼被他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女郎,在厚重的狐裘大氅下,女郎只露出小半张脸,仰头看着他的眉眼灵动万分。

慕苏自然而然错开视线:“夫妻一体,无需言谢。”

说完他才惊觉这句话他好像已说过许多回。

从一开始,他在朱家选择带她走,并不在意她是谁,只想娶位厉害的娘子回去,镇得住家宅后院,后来知晓她性情并非他想象中泼辣,礼已成,他也只能认。

那时想着,女郎可怜,府中也不缺她一口饭,好好养着便是。

无关喜不喜欢。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份责任好像变了味。

有时候他会去想,若就这样和她过一辈子,其实也还不错,但更多的他没有去深思,也没时问思量。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护着她天经地义。

如此,便足够了。

朱虞轻轻嗯了声,唇边溢出浅浅的笑意,微眯着眼往他怀里缩了缩。

只要有他在,不管在哪里,她都觉心安。

以至那陸丰陆家,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踏雪乌骓到底不是寻常马,两日的时问便到了陸丰。

雁莘沐光的坐骑虽不比踏雪乌骓,但胜在二人骑术都不错,又只托着一人,勉强也能跟上慕苏。

只到时天色已晚,一行人便先寻了客栈住下,待修整妥当再往陆家去。

朱虞一路都没见言瑞,问起慕苏,慕苏只说他另有要事,朱虞见他不细说,也就不追问。

歇了一夜,次日清晨,雁莘问起今日装束打扮。

按理,头一次上陆家应该隆重些,可家有新丧,朱虞在孝期,不好穿金戴银。

朱虞对此心中早有打算,道:“今日上门,既是拜见姨母,也是给陆家报丧,先前施家派人报丧陆家置之不理,今日我便亲自去,看他们陸丰陆家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亲家公过世都能不闻不问。”

雁莘便明白了,和这些日子一样选了件素白衣裙,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上两朵白色簪花。

刚收拾好,慕苏就进来了。

雁莘打眼一瞧就愣住,却见姑爷一身麻衣,身上无任何装饰,就差头上缠孝帕了。

朱虞也怔住:“夫君,你”

按理,慕苏为施家表姑爷,可不披麻戴孝,这些日子在陇岵也只是着素。

“今日,我们去陆家报丧。”

慕苏将手中麻衣递给朱虞,淡声道。

这点倒是与朱虞想到一处去了。

只是外祖父葬礼已过,他们这样穿着麻衣上府,有些太过。

不过,那又如何!

朱虞几乎没做迟疑的应下:“好。”

她本也想这么做,只是顾及慕苏才不好如此,既他不怕,她又有何惧。

雁莘接过托盘,见托盘之上是两套麻衣,便知这是给自已也准备了,遂与朱虞进屋换上。

一切准备妥当,出了客栈,却见抱剑靠在柱子上的沐光亦是一身孝衣。

朱虞正要开口,便听他漫不经心道:“我一人不穿,显得突兀。”

“况且,为施老将军披麻戴孝,是我僭越。”

在京都,天子是百姓的天,而在边关,施家才是百姓的守护神,这一路过来,所见城镇门户不少挂着白灯笼,若是可以,他们又何尝不想光明正大为老将军披麻戴孝,送最后一程。

只他们都晓得,此举会给施家带来灾难,便只能以白灯笼寄托哀思。

听他此言,朱虞也就不再反驳。

慕苏却是不嫌事大,道:“就这么空着手去,似乎也不大好,不如带点东西?”

朱虞未解其意:“带何物?”

沐光抬眸与慕苏视线相对,轻勾了勾唇:“我去准备。”

他曾也算半个京都纨绔,闹事这方面虽不如他慕泽兰,但也有些许经验。

一刻钟后,朱虞雁莘盯着一堆纸钱和十来个哭丧人沉默不语。

良久,“这是不是,太过了些?”

慕撒:“陆家连家主都敢软禁,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他们想要与施家撇清关系,我偏就。”

说罢,扬声喊,女儿女婿却不到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想来是消息阻塞,没有传到陆家去,今报丧,诸位都听好了,待会儿哭的越大,赏银越多。”

哭丧人一听跟陆家有关,都有些发怵。

毕竟在这陸丰,

可架不住赏钱给的实在太多了,接这一次活能抵他们一年!

“敢问,这位郎君是施家何人?”

有心思灵活的,出声询问。

慕苏来此便没想着掩饰身份,坦然道:“我乃施家表姑娘朱二娘子的夫婿,京都慕家长房嫡出慕三,大理寺少卿慕泽兰,也是施家的表姑爷。”

众人一听,皆面露沉思。

哪里有表姑爷披麻戴孝的,这显然是来找陆家不痛快的!

慕苏从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道:“对了,我父亲是京都皇城使。”

“诸位尽可放心,只管哭,我保你们无碍。”

这话一出,众人眼底的退缩慢慢散去。

光是大理寺少卿就是陆家不及的,且人还有位当皇城使的爹,这样大背景,他们有何惧,再说他们不过小喽啰,届时神仙打上架哪还顾得上他们,大不了到了陆家跑快点就是,富贵险中求!

再者,虽然他们畏惧陆家,但边关几城无不曾受施家庇佑,施家在百姓中的威望远大于陆家,就论私心,他们也确实想走这一趟。

法不责众,出了事只要跑得快,陆家哪里还记得他们的模样。

于是就这样,一群人以纸钱铺路,浩浩荡荡哭去陆家。

陆家得到消息时,人已经穿行了几条街。

陆二爷一听对方是慕家的人,当即就黑着脸去见陆老太爷。

陆老太爷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早就不管事,从一年前连床都下不来,听了陆二爷来意,咳了几声,道:“你们自已惹的祸事,自已看着办。”

“父亲”

“好了,我知你野心大,也管不了你,既你有族老撑腰,就请族老出面会那慕三郎。”老太爷说一句话都很是费劲,又连着咳了好一阵子。

陆二爷懒得听,敷衍行了个礼就折身离开。

父亲自来就偏心大哥,哪怕施家沦为罪奴,于陆家再无益处,也不愿二房继任家主,今日慕家来人,只怕正合父亲心意,又怎会帮他,是他着相白来这一趟!

待陆二爷离开,陆老太爷缓过那阵,摇头叹息:“糊涂啊!”

那施家再是失势,也是将门世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暗地里不知多少关系脉络,且施家人明面上瞧着是被流放,可圣上何曾要过施家一条性命。

如今这天下可不太平啊,当今朝中武将除了施家,数不出几个有大本事的,施家大爷二爷身经百战不必说,大郎三郎亦非寻常,说不准哪日战事一起,施家就被复用了,只可惜这些话老二都听不进去。

还有那慕家哪有一个好说话的,如今既找上门来就断不会轻易罢休。

陆家的天怕是又要翻了。

第54章 第54章【VIP】

陸丰陆家

门房远远瞧见一队人披麻戴孝而来,纸钱迎风撒了一路,悲悸的哭声在巷中经久不绝。门房早得了消息拦人,可对方是京都来的贵人,他哪里敢拦,又哪里拦得住。

正束手无策,人已经行至大门前。

门房心一横就要关门,沐光雁莘几乎同时上前,一人一脚将两扇门踹开,门房因惯力仰倒在地。

慕苏朱虞抬步跨过门槛,慕苏边走边扬声道:“京都侄女朱姷安,侄女婿慕泽兰前来拜见大夫人与陆家主!”

“劳烦引路。”

门房和涌上来的护卫见这架势连连后退,无人注意趁乱悄然离开的目光。

行至庭院,突听一道傲慢的呵斥传来。

“何人胆敢擅闯陆家!”

只见廊下走来两个锦衣华服的郎君,为首者眉眼冷峻,看人时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屑,落后一步的郎君眉间则全是不耐,一副天大地大唯其独尊的气势。

二人身侧护卫成群,将慕苏三人拦在庭院。

慕苏止住脚步,不紧不慢盯着为首的郎君,分明眼神平淡,却叫人不敢与其对视,陆家大郎陆知鸣下意识错开眼后,才觉输了气势,皱眉又迎向慕苏的目光,冷声道:“何人擅闯陆家?”

明明不过一个空有其表的小白脸,怎会让人发怵。

慕苏反问:“你又是何人?”

便有陆家仆从扬声道:“此乃我们大郎君与三郎君。”

慕苏哦了声,上下扫了眼二人:“原是府中小辈,我乃慕家慕泽兰,今来陆家报丧,请你们家大人出来相见。”

陆家是陸丰本土世家,经年累月,说是一方土皇帝也不为过,陆家人在外无不被奉为座上宾,就连知府也是将陆家奉为上宾,陆家郎君何曾受过这样轻视怠慢,陆知鸣还未发作,三郎陆知昀便怒声道:“陆家从不曾与哪个慕家有来往,你来报哪门子丧?”

“哪里来的宵小闹事,还不给我赶出去!”

慕苏不轻不重扫了眼他,问朱虞:“姨母跟前只有一位表弟,是哪一位?”

朱虞淡淡开口:“表弟行二。”

慕苏闻言遂哼笑道:“原都不是。”

“我再说一次,请你们家大人前来相见。”

陆知昀眉眼一横:“你什么东西,也配陆家长辈来见!”

“都愣着作甚,还不动手!”

陆家护卫当即就要拔刀赶人,却听朱虞缓缓开口:“我是施家表姑娘,外祖父于日前离世,曾给陆家传信却无回音,亦不见姨母姨父前来吊唁,今特来报丧,请姨母姨父一见。”

陆知昀皱了皱眉,施家的人?

他侧首看向陆知鸣,见陆知鸣亦神色微沉。

陆家前些日子确实着人来报过丧,只父亲说了,施家获罪,要撇清干系,自然不会去奔丧,所以不管二人是不*是施家派来的都无他们无甚干系,施家被抄家没为罪奴,谁不想与之撇的干干净净。

“这位夫人莫要随意攀扯,陆家先前从未收到过什么丧报,莫不是信口雌黄前来招摇撞骗?”陆知鸣沉思片刻,淡声道。

护卫得令,拔刀逼近几人。

慕苏轻轻勾唇:“劳烦雁莘姑娘。”

“只管动手,生死不论。”

雁莘颔首应下,刀出鞘时寒光掠过,不过半刻钟,陆家护卫便倒在地上哀嚎一片。

陆知昀气的面红耳赤:“大胆!”

“光天化日之下擅闯陆家行凶,活的不耐烦了!”

慕苏皱了皱眉:“聒噪!”

话音落,人已闪身朝陆知昀掠去,陆知昀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已被掐住脖颈。

“再多话,弄死你。”

陆知昀想怒骂,可脖颈被紧紧掐住,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这个人是真的想下死手,当即吓得脸色煞白,不敢再吭声。

陆知鸣当即神色大变:“你敢!”

慕苏抬眸看他:“光天化日,你陆家郎君都敢谋害朝廷命官,我有什么不敢?”

陆知鸣兄弟皆是一愣。

朝廷命官?

陆知鸣这时猛地想起什么,眼神微变。

几月前,陆家确实收到过消息,朱家女郎嫁到了慕家,慕家虽自请削爵,但慕家主如今仍领着皇城使的职位,慕家主膝下嫡子为大理寺少卿。

此人方才自称姓慕,莫非竟是那个慕家?

若真如此,陆知鸣自然有所忌惮,正想要开口缓和,就听一道浑厚的嗓呈威风!”

陆知鸣下意识松了口气,转身

来人正是陆二爷,神情肃穆,颇有一番威严气势。

陆二苏,无视脸色憋红朝他求救的儿子,只云淡风轻道:“杀人偿命,”

慕苏不爷了。”

“我们今日前来报丧,多有叨扰,还请陆二爷莫见怪。”

这话听着倒是规矩,如果忽略他手中捏着陆家郎君脖子的话。

陆二爷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眼脸色逐渐变紫的陆知昀,才咬牙道:“自古有礼,着丧服者不得入门,阁下既然自称出自京都名门,难道这点礼数都不识?”

一直不曾开口的朱虞听了这话,眸里闪过一丝怒气,道:“陆二爷若要讲礼数,那我且问问,岳父过世,女儿女婿却不到场,又是遵循哪家礼数?”

“侄女侄女婿上门给姨母姨父报丧,诸位拦着不让见,又是陆家什么礼数?”

慕苏有些意外的侧目看了眼朱虞。

他没生气,她却先气着了,倒是没想到软包子也有护他的一天。

“若姨父不愿意相见,那我今日必要拜见姨母。”朱虞直视着陆二爷难看的脸色,声音坚定:“若陆家阻拦,我有理由怀疑陆家扣押姨母或姨母性命受到威胁。”

陆二爷这才细细打量了眼朱虞,皮笑肉不笑:“这位夫人便是施家的表姑娘?倒是伶牙俐齿,空口白牙就妄想给陆家按上莫须有的罪名。”

“施家拜见大哥大嫂自是可以,但陆施两家的事却还轮不到表亲家的小辈来管!”

朱虞心中一片冷凝。

陆家便是笃定施家来不了,才敢如此胆大妄为,软禁姨父姨母!

“若陆二爷认为表亲管不了,那大理寺可能管?”朱虞:“姨母近一年杳无音讯,如今陆家又拦着不让见,我是否可认为姨母已经失踪或者出事?”

陆二爷脸色愈发难看,斥道:“胡言乱语!”

慕苏却道:“当朝律例,大理寺官员必要时刻有权接管地方案件,陆二爷若再阻拦,那便不是私事了。”

“再者,我们要拜见的是陆家家主,陆二爷又有什么资格阻拦?”

陆二爷已然听出了慕苏的威胁。

陆家在陸丰确实无人能及,但拿到京都却不够看了,慕家虽削爵,可父子二人却都领着要职,得罪慕家与陆家没有好处。

陆二爷脸色稍缓:“慕大人远道而来,陆某自然欢迎,不过,大哥大嫂眼下不在府中,不如二位先行住下,我着人去请。”

这时,沐光不知从何处出现,朝慕苏走来:“不必了,人找到了。”

陆二爷脸色剧变,这个人是何时进去的!

陆知鸣也脸色发白,瞪了眼周遭护卫,这么大个人,是如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进府的!

慕苏缓缓松开陆知昀。

言瑞画了地形图,他们在前院拖延时间,吸引火力,沐光则潜入陆家,寻找姨母姨父被软禁在何处。

“既然姨母找到了,那就不麻烦陆二爷了,我们自行去见。”

“这是陆家!”

陆二爷咬牙道:“还容不得尔等放肆!”

慕苏停住脚步,侧头盯着陆二爷,眼底浮现冷光:“陆二爷最好祈祷姨母无碍,否则……”

“就看你们陆家的手能不能遮挡住律法!”

第55章 第55章【VIP】

陆家东院

此乃两进院落,布置精致,但比起陆家其他院落而言,却算不得宽敞。

院中仆人不多,护卫却不少,每处墙下都有护卫轮班看守,每一道门更是把守森严,出门领饭或采买的仆从也是固定,面生者一律不放行。

整个院子安静中透着森严紧张,半点不像家主主母所居之地。

正屋里咳嗽声伴随着温柔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廊下,十六七岁的郎君端着药快步往屋里走,在门口听到咳嗽声时加快了步伐,然却突听里头传来对话,他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方爻,没用的,吃药吧,只要你身体好起来,一切才有希望。”

屋内,红木床上青纱用挂钩挂在两边,面容消瘦,脸色苍白的男子半靠在床头,以手抵唇轻咳,女子捏着手帕坐在床沿,眼眶微红。

陆方爻缓过那阵,气息不稳道:“幺娘,我对不住你。”

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已是药石无医,喝不喝药作用不大,他不惧死亡,可他怕他走了,留他们母子在陆家受人欺凌。

如今家主之权被二弟架空,他没有别的法子,唯有以断药胁迫,期盼族老念着往日情分,或许能为妻儿L博得一线生机。

施幺娘含泪摇头:“方爻,你没有对不住我,是我牵连你。”

就因他要护她,才会被陆家放弃,软禁至这方小院。

“不。”陆方爻握着施幺娘的手,咳嗽几声,才缓缓道:“幺娘,这是我能为你和知行做的最后的事了,二弟或许以为我以断药胁迫族老将家主之位给知行,可族老们心中清楚,我意非如此,知行今年才十六岁,没了母族支撑,又有二弟虎视眈眈,送他坐上家主之位等同让他送命,我只是希望,族老们能看在昔日万般疼我的份上,愧疚也好,念旧情也罢,只要待我走后,能让知行在陆家平安顺遂,让你余生无忧,安稳终老。”

若施家还在,他自不必思量这许多,有施家撑腰,知行必能安坐家主之位,就算不能,也不过一纸和离书,让妻儿L投奔娘家,也能保后半生无虞。

施幺娘强忍着哽咽,半晌说不出话。

大夫说方爻的病不宜忧思,她这些日子都只是暗地里抹泪,尽量不在方爻跟前落泪,生怕惹他伤神。

房门外,陆知行紧攥着托盘,盯着刚熬好的药红了双眼。

这些日子他每日按时熬药,可父亲从不曾喝过一次。

他知道,父亲这是想用性命为他和母亲求一线生机。

陆知行抬手抹去眼泪,稳了稳心神,才推门而入,这回,他没再上前劝父亲喝药,而是将托盘放至桌台上,走到床前噗通跪下。

他这一举动将陆方爻和施幺娘都惊着了,施幺娘正要起身来拉他,就听他道:“父亲,若儿L子的生机是父亲用性命换来的,儿L子这一生都不会放过自己。”

陆方爻听他这般说,心中因急切脸色涨红,又急咳几声,施幺娘忙替他抚背安抚,却没出声斥责孩子。

良久,陆方爻才喘着气道:“你这孩子怎看不懂形势,父亲的病本就治不了了,就算喝药也不过多拖些时日,能用这些时日换来你和你母亲余生太平,值当。”

陆知行以前不敢忤逆父亲的意,生怕惹父亲生气,病情加重,可现在他忍了忍还是跪着不肯起,语气坚定道:“可儿L子觉得不值当,父亲哪怕多活一日,儿L子都是欢喜的,父亲,您喝药吧,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处,便胜过万千。”

“至于父亲所担忧的,儿L子向您保证,只要儿L子活着一日,就断不会让母亲受委屈。”

陆方爻盯着儿L子,怔愣良久。

他和幺娘只有这一个孩子,自来是万般宠爱,不舍他受半点委屈,他曾经也是家主嫡子,自小就被管束学习诸多,日复一日,让他没有半分自由,他遵循族中安排进京科考,在遇见幺娘之前,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也渐渐的忘记了他不只是陆家家主,还是陆方爻。

所以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过那样的日子,因此,他对知行多有宽厚纵容,有时甚至会帮着替知行遮掩,应对族老们的考核。

渐渐的,养成知行一副纯良性子,当出事时,看着知行茫然无措的神色,他也终于理解父亲当年为何对他那般严厉。

但他不后悔。

护长大,他很清楚他能做好一个好家主,只不过如今年纪太小,他尚且不能应对,一个天。

的,对他,对知行也自来都疼爱有加,原本他想着,待知行过了十六岁,再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可谁曾想施家突然出事,曾经待知行和蔼可亲的族。

他,另选少主,他自是不肯,可偏这时他得了重病,在他缠绵病榻之时,,开始培养陆知鸣。

而曾经活泼开朗的知行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但今日这些话,他还是第一次听见。

良久的寂静后,,他抬起手,唤陆知行过去。

“我知道,你会保护好你的母亲,可是父亲,也想保护你母亲啊。”

陆知行低着头,眼泪无声落在地上。

他一直都知晓父亲爱重母亲,胜过他,胜过自己的生命。

施幺娘瞧着父子的倔强,偏过头抹干净泪,缓缓道:“你们莫非忘了,我出自武将世家。”

父子同时看向施幺娘,只见施幺娘抬起头,目光坚定的看着陆方爻。

“在此事上,我和儿L子意见一致,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没道理用你的命来换我和儿L子太平。”

“幺娘……”

“方爻。”施幺娘打断他,徐徐道:“你可愿意随我离开陆家?”

陆方爻一怔:“幺娘这是何意?”

施幺娘将这些日子斟酌许久的话缓缓道来:“这段时间你以断药要挟,可结果你也看到了,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位族老来看过你,或许如你所说,待你走后,他们会出于对你愧疚善待我们母子,可没有你的陆家,哪怕锦衣玉食,也不是我的归处。”

陆方爻听罢,神情复杂道:“我也曾想过,可幺娘能去哪里呢?”

施家获罪,没了他,再离开陆家,幺娘带着孩子又能在何处安身立命。

“去陇岵。”

施幺娘道:“父亲如今虽然被流放至陇岵,但在京都也还有些旧识,我们去见过父亲后便往京都去。”

京都乃天子脚下,能人异士众多,说不准便有人能治方爻的病。

陆方爻听出了施幺娘的言外之意,沉默下来。他对自己的病没报什么希望,可幺娘已经许久没见过亲人了。

且自施家获罪,他还没有去拜见过岳父。

“可我们出不去。”

他以前何尝没想过去陇岵,可族老们逼他与施家断了来往,将他们软禁在此,日日有人看守,他们出不去。

施幺娘这时看向陆知行,道:“知行,母亲教你的枪法,你近日练得如何?”

陆方爻一愣,看向陆知行。

曾经幺娘确实教过知行枪法,可是知行对刀枪提不起兴致,只学了些皮毛。

陆知行眼睛微亮,答道:“自从被软禁在此,儿L子日日都在房中偷偷练习,但没机会与母亲对招,不知长进多少。”

施幺娘轻轻一笑:“练习了这么多日子,也够了。”

“知行,可敢与母亲带着你父亲杀出陆家?”

第56章 第56章【VIP】

陆知行许是被母亲所感染,又许是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眼里立刻盛满斗志,用力点头:“敢。”

“儿L子定不负母亲所望。”

施幺娘满意的点了点头,偏头看向陆方爻:“夫君可愿?”

陆方爻看着妻子良久说不出话。

自幺娘嫁到陆家,掌府中中馈,终日忙碌,极少碰刀枪,久而久之,他竟忘了,妻子出身武将世家,年少时曾与父兄学过刀枪。

他们相识之时,幺娘从劫匪手中救下他,那时的女郎鲜衣怒马,英姿飒爽,可为了他,她放下刀枪义无反顾与他回了陆家。

若非遇见他,她如今一定过得更好。

不知过了多久,陆方爻才缓缓开口:“被迫搬来这里时,我想法子将幺娘陪嫁带来的枪藏在箱子里带了过来,就在床下。”

施幺娘闻言便知他的意思,眼中含着泪:“若夫君跟我走,以后便没有锦衣玉食,可要让夫君吃苦了。”

她不知道能不能杀出这里,但只要一口气,她就要带他,带孩子离开这人情凉薄的深宅大院。

陆方爻也满眼泪意。

“和幺娘在一处,不苦。”

陆知行见终于说动父亲,心中激动不已,本想说些什么,可此时父亲母亲眼里只有彼此,他的唇动了又动,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身子往后落,安静而熟练地跪坐在地上等着。

父亲母亲历来就这样,他习惯了。等他们说完了话,自然就会理他了。

然这回还没等来父亲母亲理他,就听到外头传来打斗声,陆知行神情一变,担心是冲着他们来的,急忙起身出门去看。

刚出门,就听外头有人大喊:“来人,快来人,施家的人打进来了。”

陆知行一听‘施家’二字,面上一喜。

是外祖家来救他们了,可随后他心头又疑窦丛生。

外祖父和舅舅们被困陇岵,无召不得离开,不可能来得了陸丰?且他们送不出消息,外祖家又怎会得知他们在此?

不待陆知行细想,打斗声由远及近,出现在月亮门前,他一眼就认出了被护在中间的人,那是朱家的姷安表姐。

然他的惊喜还没来得及涌出,就被那一身孝衣刺了眼,那一瞬,他的腿仿若被定住,动弹不得半分。

姷安表姐为何着孝衣?

是谁过世了?

朱虞这时也看到了伫立在门口的陆知行,虽早知他们性命无忧,可直到此刻见到人,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下。

沐光雁莘一左一右击退追击和阻拦的护卫,慕苏提着刀,护着朱虞快步走向陆知行。

陆知行曾去京都时见过慕苏一面,也知道慕家和朱家的婚事,自然晓得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郎君是他的表姐夫。

看着他们一步一步杀过来,陆知行眼眶渐渐湿润,也就顾不得多问,忙快步跑向他们。

“姷安表姐。”

朱虞自来知晓这位表弟性子,养的精细,纯良无害,蓦然经这么大事,必然是吓狠了的。

见他朝自己跑来,她也小跑着迎上去。

表姐弟上一回见面是在两年前,那时施家还未出事,施老将军大寿,施幺娘夫妇携孩子前往施家贺寿。

那时候,陆知行还是陆家最金贵的小郎君,下一任家主,朱虞还住在嫆宝轩,是朱家长房嫡女,有施家护着,朱家也还无人敢明目张胆欺负她。

而今不过短短两年,竟也恍若隔世。

陆知行到了朱虞跟前,眼眶湿润的望着她:“姷安表姐。”

他大概想同幼时一样,受了委屈扑进哥哥姐姐怀里,可又克制住了,如今他们都长大了,男女有别,不可不知分寸。

朱虞自然能察觉到,盯着眼前瘦了一圈的表弟,心中一疼,上前将他拥进怀里,声音哽咽:“我们阿行受苦了。”

她年纪小,上头表哥表姐多,却只有这一个弟弟,所以自来她就很疼他。

被软禁数月,听见朱虞这话,陆知行再也绷不住,眼泪说掉就掉,可才将头趴在表姐肩上就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

他惯会察言观色,虽然姐夫掩饰的很好,但他还是从他眼底看到了不喜。

陆知行身体一僵,硬生生将眼泪憋回去,慢慢退出朱虞的怀抱,快速瞥一眼慕苏,再往后退一退,确认朱虞没碰到他,才低声道:

,我没受苦。”

朱虞见他这般更加心疼,只还没开苏,乖巧道:“姷安表姐,这便是姐夫吗?”

,点头:“嗯。”

慕苏听得那声姐夫,脸色顿时就好看许多,笑眯眯道:“果然,自家人就是不一样,我一见表弟就觉亲切。”

陆知行:“……”

有半分亲切。

“放心,姐姐姐夫来给你撑腰了,谁欺负了你,只管告诉姐夫,姐夫替你收拾他!”

慕苏上前环着他的肩膀,道。

陆知行忙点头说好:“谢谢姐夫。”

慕苏笑容更甚。

“表弟叫阿行?”

陆知行看了眼朱虞,又点头:“我叫陆知行。”

男子二十及冠,他还没有字。

“嗯,那以后我也随你表姐唤你阿行。”慕苏。

“好。”陆知行垂目看了眼他的孝衣,小心翼翼问:“姷安表姐,姐夫,不知是何人过世?”

慕苏笑容僵在唇边,朱虞才平息的哽咽又涌上心头。

果然,姨母还不知晓外祖父已经离世。

恰这时,门口出现一位夫人,眉眼间与施家人有几分相似,不必朱虞介绍,慕苏便猜到她的身份,唇边笑意尽数散去。

朱虞察觉到慕苏神色,侧首看见门口夫人,眼泪飘然而下。

“姨母。”

慕苏松开陆知行,随朱虞上前,施以晚辈礼:“姨母。”

施幺娘静静看着朱虞。

越打量,心越沉。

阿虞新婚不久不可能无缘无故出京都找来这里,而慕家在边关没有亲族,二人身上孝衣多不是为慕家长辈。

那么就是阿虞了。

若朱家人出事,阿虞亦不可能来这里寻她,除非……

陇岵离陸丰不过两三日路程。

施幺娘手指攥的发白,艰难问道:“是谁?”

朱虞见此竟不忍将事情告知,可是这件事无法瞒,也瞒不住。

良久,她才放低声音道:“姨母,外祖父,走了。”

施幺娘整个人犹被雷击,僵在当场。

陆知行也呆住,瞳孔逐渐放大。

“父亲!”

直到听到母亲一声悲哀凄惨的“父亲”,他才猛地醒神,疾步朝晕厥过去的施幺娘跑去:“母亲!”

慕苏眼疾手快将施幺娘接住,朱虞担忧唤道:“姨母。”

陆知行飞快奔过来,从慕苏手中接走母亲,抱进屋内,而屋内,陆方爻听见朱虞那句‘外祖父走了’,情急之下撑着下床,一见施幺娘晕厥,他更加焦急,连着咳嗽了好一阵。

“姨父。”

朱虞正要上前搀扶,慕苏便已过去搀着陆方爻手臂去了床榻,一边还抚着背为其顺气。

朱虞忙唤雁莘进来,雁莘进来一看这般情形,没有多问,便上前为施幺娘诊脉。

不多时,她便松开手:“姑奶奶是急火攻心,悲伤过度以至于晕厥。”

说罢,她抬手按了几个穴位,没过一会儿L,施幺娘便缓缓睁开眼。

陆方爻关切握住她的手:“幺娘。”

施幺娘看见朱虞慕苏,痛苦的闭了闭眼,一时无法接受这般噩耗,泣不成声:“父亲怎会……”

朱虞忍着泪,道:“外祖父旧疾复发,去的快,我从京都赶到陇岵那天,外祖父发丧,而今,已过头七。”

施幺娘满脸泪水,悲痛欲绝。

她方才还想着很快就能见到父亲,却没想到,她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朱虞慕苏对视一眼,默契的退出房间,给施幺娘接受的时间和空间。

二人刚一出屋,就听施幺娘悲悸的哭声传来:“我没有父亲了。”

朱虞鼻尖一酸,又落下泪。

慕苏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仍在与护卫缠斗的沐光。

人生便是这样,你以为总还有很多机会尽孝,可后来才知,那寻常的一天,原来是最后一面。

于是每每午夜梦回间,心中被遗憾,愧疚,悲痛席卷,痛不欲生。

里头的哭声持续了很久。

沐光已经抵挡一轮又一轮护卫,陆二爷也和两个郎君已带着人追了过来。

看见门口的慕苏朱虞,又听屋里动静,陆二爷便知晓没有拦住。

他脸色顿时沉的可怕。

“慕泽兰,你未免太过放肆!”

“便是大理寺少卿,也没有擅闯民宅的道理!”

慕苏此刻却没心情再跟他周旋,淡声道:“软禁家主长嫂,陆二爷好大的胆子。”

朱虞亦不想搭理陆二爷,吩咐道:“雁莘,沐光,不许让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

“是。”

二人领命,持刀守在屋前。

陆二爷已见识过二人功夫,没再让人动手,只吩咐先将几人围困。

无论如何,今日都不能让他们离开这里。

至于到底如何处置,他心头也还没定主意。慕泽兰的身份很棘手。

他来时闹得满城皆知,若在陆家出了什么事,朝廷问罪下来,陆家担不起。

更何况,就算他不是朝廷命官,慕家他们也得罪不起。

陆二爷心思几转后,沉声试探道:“慕少卿这是要强行为施家出头?”

施家获罪流放,他却上赶着与之纠缠,就不怕牵连慕家!

慕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唇边划过一丝讥讽:“陆二爷此话差矣,大理寺少卿是为正理,为律法出头。”

“不过,慕家行得正坐得端,还不至于惧怕被姻亲牵连,而陆家这么急着撇清干系,甚至不惜软禁家主主母,莫非是心虚?”

陆二爷:“你!”

“陆二爷无需再做试探,姨母虽姓施,但当朝律例,祸不及出嫁女,而陆二爷仗着姨母母族无人撑腰软禁姨母,我若纵容才是知法犯法。”

慕苏不耐道:“于法,不容,于情,拦截人父亲丧报,可谓是丧心病狂,枉为人也,若姨母不宽宥,便要对簿公堂。”

“陆二爷有这么多心思,不如眼下还是好好想想,这件事该如何了。”

陆二爷一张脸可谓是精彩难言。

慕家这小辈竟如此难缠!

“慕少卿所言差矣!”

一道浑厚的嗓音突然传来:“此乃陆家家事,还不至于对簿公堂。”

众人抬眸望去,便见三位老者快步走来,为首者面容肃穆,威严不可侵犯。

“我陆家家主病重,需要静养,这间院子风水极好,家主在此养病,怎成了软禁?”

慕苏好整以暇朝墙角抬了抬下巴:“那方才守在此处的护卫是?”

“家主安危何其重要,怎能没有护卫保护?”老者道。

慕苏点头:“原来如此。”

“那真是个误会,陆二爷方才怎么不解释呢?”

为首的族老淡淡瞥他一眼,扶不上墙的东西,若非方爻病重,他们哪里会扶二房!

陆二爷自然感受到族老的不满,压下心中戾气,垂下头。

他一直都知道他们瞧不上他,待知鸣坐上家主之位,二房大权在握,这帮老东西他一个也不会留!

“既然是误会,那就好说。”

慕苏态度一变,笑眯眯道:“要是陆二爷早些解释,也不至于动刀动枪,伤了和气。”

族老皮笑肉不笑:“慕少卿说的是。”

他横了眼众护卫:“还不都退下!”

护卫看向陆二爷,见他没有开口,纷纷收了刀退后。

“不过,我有一事不解,姨母为何没有接到施家丧报?”慕苏问道。

族老皱眉:“这是何事的事,许是底下人疏忽,没有通报,亦或者阴差阳错,没有收到传信。”

“哦。”慕苏:“这位老爷子是说,外祖父从病重到病逝,陇岵一共往陆家送了五次信,却没有一次送进陆家?”

族老脸色僵硬一瞬,瞥了眼陆二爷。

他早就说过可以扣人,不能瞒丧报,偏老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何能成大事!

“我们一路从陇岵过来,包括陸丰城中,都挂了不少白灯笼,满城百姓皆知曾守护边疆的老将军病逝,陆家就算有一万个理由说自己不知,难道也半点不猜疑那些白灯笼是为谁而挂?”

慕苏也不等陆家人答,就继续道:“难道是陆家认为施家获罪,外祖父不配你陆家奔丧?”

“啧,施家获罪是因大舅舅战败,被一桩案子牵连,又非犯了什么大罪,圣上尚且因施家战功免除黥字,流放都还赐了宅子,难道陆家却能否认施家的功勋?不敢哀悼?”

陆家人个个脸色难看。

族老紧紧盯着慕苏,这郎君笑里藏刀,果真不是好应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