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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婚 榶酥 26934 字 6个月前

第61章 第61章【VIP】

对方许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出手之狠辣与他们不遑多让,本就已战多时,哪里又是他们的对手,领头人哨声起,一干人马迅速撤退。

红衣女子想追上去,被慕苏出声阻止:“地势险要,当心有埋伏,莫追。”

红衣女子不甘作罢,一回头就对上朱虞疑惑的眼神,眨眨眼:“这是夫人的夫君不让追的,价钱可不能少。”

朱虞抬眸看了眼慕苏,点头:“嗯。”

“不过出门在外,没带足银两,女侠可否随我去京都拿?”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觉得夫君似乎认识这位女侠。

红衣女子闻言笑道:“好呀,待回京都,我去少卿府上取。”

朱虞心中便了然,他们果然相识,且既知晓慕苏身份,又在此地相助,必然关系匪浅。

“此地不宜久留,附近可有修整之地?”慕苏打断二人对话,问道。

他们不少人受了伤,需要一个暂且安全的地方疗伤。

红衣女子抬手指了个方向:“我早寻过了,那边有处凹地,不显眼,可暂时歇脚。”

慕苏想也没想道:“好。”

朱虞疑惑更深。

或许不是她的错觉,慕苏很信任她,且对话间很是熟稔,恐怕不止是认识。

不过眼下情境不适合多问,遂按下未言,一行人往红衣女子所指之地行去。

到了地方,红衣女子拿出伤药一一发下去,强势减轻的自发上前给重伤者上药,朱虞本想去给雁莘上药,被红衣女子抢先一步。

“走,我替姑娘上药。”

雁莘对她有防备,道了谢想接过药自己上药,但红衣女子却不容置疑的拉着她往隐蔽处去:“这里都是些臭男人,我带你过去上药。”

言瑞瞧见,对上雁莘的眼神,心领神会道:“雁莘姑娘安心。”

雁莘闻言心中大约有了计较,便随女子另寻地方上药。

朱虞想了想,也跟上去。

此地都是男子,上药免不得脱衣裳,她留在这里多有不便。

雁莘肩背手臂都各负伤,朱虞看的心疼不已,可恨自己无法替她。

“雁莘,受苦了。”

雁莘忙道:“女郎莫要如此说,只要能护住女郎,奴婢怎样都使得。”

最开始,她习武就是为了保护女郎,后来她有幸得施家长辈怜惜疼爱,已是万分荣幸。

她的命是大娘子救的,她这辈子能留在女郎身边,护女郎周全,便是她最大的心愿。

有红衣女子在,朱虞没再多说,只默默帮着打下手,心头却在计较着。

京都军营中是有女郎的,以雁莘身手,进去定有另一番天地。

红衣女子打量了眼主仆二人,边包扎边道:“这位姑娘的枪法好生特别,实在令人钦佩,不知姑娘师从何人呢?”

雁莘不清楚她的来历,自不打算如实说,然却听朱虞答道:“雁莘师从二舅舅,也就是施家二爷。”

她既然知晓慕苏身份,自然也晓得她是施家表姑娘,自不必隐瞒。

且既要为雁莘谋划,当早点养些名气。

红衣女子闻言微讶,细细打量一眼雁莘:“原来竟师从施家,不怪有如此枪法。”

雁莘没料到朱虞答的如此干脆,几番欲言又止后,只道:“远不及师父。”

“姑娘可莫要谦虚了,放眼整个国都,能使出女郎这样枪法的可不多见,嗯……”红衣女子话音一顿,看向朱虞:“我曾有耳闻,施家三娘枪法极佳。”

朱虞眼神微亮:“你知晓母亲。”

“施家乃武将世家,家中子弟莫有不从武,不保家卫国,但凡大邺人,谁人不晓。”红衣女子:“施家两位女郎,施三娘枪法更好,可惜我不曾亲眼见过,施幺娘次之,但也能一人一枪以一敌十。”

说到这里,红衣女子话音又顿,片刻后笑了笑继续道:“我已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枪法,今日初见,还有些恍惚。”

这意思便是曾经见过。

朱虞遂追问:“女侠曾在何处见过?”

“施家幺娘曾在劫匪手中救下过一位书生,后二人共结连理,传出一段佳话。”红衣女子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道:“我便是在那时见过。”

话落,朝朱虞挤挤眼:“夫人,包扎不收费,但药钱要算上哦。”

朱虞自无二话,,多谢女侠。”

“我是杀手,夫

红去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朱虞又道了声谢,目送女子离开,,看见她身上的血迹,心疼万分。

雁莘大约感知道,反倒安慰:“女郎莫要忧心,有师父送的软甲,都是小伤。”

可再小的伤也会疼啊。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你坐着好好休息一会儿,那些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朱虞心头沉甸甸的,握住雁莘的手道:“雁莘,你务必要小心,我们都要活着回去。”

雁莘点头安抚:“嗯,会的。”

朱虞压下心中的不安,闲聊几句话,问:“京都各营,你喜欢哪里?”

雁莘不解其意,疑惑的看着朱虞。

朱虞握着她的手,认真道:“此间事了,我想办法送你去营中,谋个差事。”

雁莘猛地握紧朱虞的手,脑中空白一瞬,好几息后才颤声道:“女郎不要奴婢了。”

朱虞忙安抚道:“不是如此,我怎会不要你,我们是亲人,是要相伴一生的。”

雁莘心中这才微安,不解道:“那女郎这是何意?”

朱虞斟酌好说辞,才缓缓道:“你莫急,听我说。”

“你应知晓母亲当年带你回来,本就想收做义女养,只还没等到外祖父同意就走了,也因此你的籍书在施家。”

“母亲走了,我又年幼,外祖父自然也就做不了主,遂将你独立门户,未入奴籍。”

雁莘是孤女,父母死在逃荒途中,她有幸被施三娘所救,为报此恩,她只愿留在女郎身边为奴为婢,可她从未想过她竟未入奴籍。

知晓真相,雁莘错愕又动容。

原来大娘子竟为她周全了这许多。

“若是母亲还在,我本该名正言顺唤你一声雁莘阿姊。”

朱虞继续道:“我知你这些年在枪法上下了多少苦功夫,此次到陇岵,又得二舅舅亲传一套枪法,不论怎么说,都已得施家传承,若你一直在我身边,岂不是埋没了。”

“京都官衙中亦有女子一席之地,若你能另有一番天地,岂不更好?”

“不。”雁莘毫不犹豫的反对:“奴婢只想留在女郎身边,哪里也不去。”

朱虞见她神色如此坚定,也知她性情,迟疑片刻后不再坚持。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今日只是先让她心里有个底,来日再好生谋划。

若她当真发自内心想留在身边她自不坚持,可若是为了情分,为了母亲的救命之恩,她必是要想法子说服她的。

“此事我就是同你商量商量,不急着决定。”朱虞轻声道:“眼下我们要先活着回到京都,查清当年害死父亲母亲的到底是谁。”

雁莘神情复杂的看着朱虞,想说什么看见慕苏过来,便作罢。

“姑爷。”

慕苏抬手阻止她行礼:“伤可无碍?”

“奴婢无碍。”雁莘颔首道。

慕苏嗯了声,不待开口,雁莘看了眼慕苏手中帕子,便道:“奴婢去那边看看。”

说罢便离开,将空间留给二人。

慕苏点头:“嗯。”

目送雁莘离开,朱虞又上下打量慕苏:“夫君可还好?”

慕苏:“我无碍。”

言罢,他上前一步,抬起手:“别动。”

朱虞本不知他要作何,屏住呼吸盯着他,下一瞬,就觉脸上传来一股冰凉,不由一愣,后知后觉回想起他方才回来时手中捏着一块帕子。

二人成婚已久,却还是第一回如此亲近,冰冷的湿帕子一时竟也盖不住脸上滚烫。

慕苏本来就是觉得她脸上血迹碍眼,特意去洗了帕子过来,来的路上也不觉得有什么,直到这一刻,看见女郎脸上的红晕,他才隐约意识到什么。

心中一乱,手指就意外划过脸颊,指腹下女郎的肌肤格外娇嫩。

二人都不由怔住。

朱虞快速抬眼看了眼慕苏,对上对方那双黑沉的眸子,脸颊灼热感更加强烈。

慕苏回过神,目光从女郎不点而红的朱唇上划过,嗓音低沉:“抱歉。”

朱虞忙摇头:“没事,我自己来吧。”

慕苏却避开她的手,面色如常道:“你瞧不见,擦不干净。”

朱虞喔了声,收回手垂着玩眼眸任他擦拭。

不远处,沐光将刚打来水的竹筒轻轻放在树下,折身离开。

而另一边的言瑞笑的牙不见眼。

他觉得此次回去,郎君和少夫人就能圆房了。

他可记得刚开始郎君还嫌弃少夫人性子软,如今瞧瞧,那神情,那动作,多温柔啊,怕是一头栽了进去还不自知吧。

“哟,有人送水来了啊。”湜月捡起竹筒,一抬头对上朱虞微红的脸颊,又看了眼慕苏刚收起来的帕子,啧了声:“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要不,我待会儿再过来,两位继续?”

朱虞被她一打趣,更羞的抬不起头。

慕苏皱眉:“湜月。”

湜月这才噤声,提着两个竹筒朝他们走来:“我是来送水的,没想到有人送过来了。”

慕苏自然知晓方才谁来过,但并未做声,只正色道:“峡谷最后一公里处有一处险崖,他们极有可能在此设伏。”

湜月收起笑容:“嗯,来时便瞧过了,只是不知他们深浅,无法提前在那处留人。”

“嗯。”

慕苏沉默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朝朱虞道:“可还记得酆市?”

朱虞虽不知他为何提起北酆楼,只点头:“记得。”

慕苏便道:“这位湜月姑娘,便是酆市湜月坊主。”

朱虞惊讶不已:“酆市坊主?”

她虽已经猜到他们相识,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湜月竟就是酆市那位神秘的坊主。

湜月笑的眉眼弯弯:“嗯,是我。”

“上回夫人从我那里买走一个人,我晚了一步回楼中,没能与夫人碰上面。”

朱虞下意识问:“你怎知晓是我?”

“夫人拿着慕少卿的令牌过来,我怎不知。”湜月:“对了,方才是与夫人玩笑,夫人莫要当真,我本就是慕少卿请来帮忙打架的,可不能再收夫人钱。”

朱虞笑着道:“还是多谢坊主。”

“我叫朱虞,你可以唤我阿虞。”

湜月看了眼慕苏,挑眉道:“不知夫人可有字?”

朱虞:“有,我字姷安。”

“那我还是唤夫人姷安吧。”

湜月笑盈盈看着朱虞:“你唤我湜月就行。”

朱虞应了声,对上那双清亮的眸子,心中生出一股熟悉感。

这双眼睛好像似曾相识,可她确定,这是她第一次见湜月。

第62章 第62章【VIP】

一行人休整完毕整装继续前行。

每个人神色都很沉重,都清楚方才这一战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不知多少危险等着他们。

朱虞心中的不安也愈来愈烈。

直到队伍进入山最后一公里的险崖,滚下的石头和暗箭让她心中的不安落到了实处。

好在所有人都有所准备,在变故发生的一瞬迅速应对,倒不至于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朱虞紧紧抱着慕苏,没在抬头,只听着兵器碰撞的声音,闻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不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场恶战大约持续了两刻钟后,朱虞听见一道熟悉的闷哼声,她心头一惊,慌忙从慕苏怀中抬头,只一眼便望到了打斗中的雁莘。

她已被逼落下,肩头上挨了一刀,鲜血顿时弥漫,染红了一大片衣襟。

“雁莘。”

朱虞眼中霎时便含了泪光,担忧的唤了声。

离雁莘不远的沐光正拼力往她跟前杀,想要护她,奈何对方也发现雁莘落单,领头的人盯着雁莘,阴狠命令:“先杀了她!”

经这一路的厮杀,他们很明白雁莘于他们而言是多大的威胁,如今好不容易寻到机会,自然是会拼命的要除掉她。

慕苏一行少一个帮手,更有利于接下来的刺杀。

主人留不得慕苏朱虞,从边城至京都路上都有埋伏,他们跟本没指望一两场刺杀就能要他们的命,可是人,精力总是有限的。

功夫再好的人也抵不过每日的车轮战,他们一个都不可能活着到京都!

周遭杀手得令,立即涌向雁莘。

沐光眼神一沉,拼着手臂挨了一刀朝雁莘掠去,他很清楚雁莘对朱虞有多么重要,她绝不能死!

言瑞不敢远离慕苏周围,且这个距离,他也根本无法杀过去,只担忧的喊道:“小心!”

雁莘自然也已经察觉到危险,她透过人群对上了朱虞担忧的泪眸,紧了紧手中的长枪,从她习武那天开始,就已经随时做好准备用性命护女郎。

但她们相伴至极,感情早已不是寻常主仆,她贪心的想要陪女郎更久,她与女郎幼年相识,还想与女郎走到白发苍苍,所以她一直都努力的活着,可今日,这个心愿好像有些难以实现了。

肩头是一道贯穿伤,疼的几乎拿不动长枪。

可她清楚的感受到女郎有多担忧和心疼,她向来是不愿女郎落泪的,哪怕是为她。

她忍着剧痛,紧握住长枪,往沐光的方向杀去。

她不敢想象若她出事,女郎会有多难过。

她要活着,要拼尽一切活着!

湜月一直护在慕苏朱虞不远处,见此扬声朝手下杀手下令:“保护雁莘姑娘!”

她是杀手,自然摸得清对方的想法。

当刺杀艰难时,逐个击破是最好的办法。

眼下场景,除了围攻雁莘,慕苏朱虞周围的杀手从头到尾也没少过。

为了不给慕苏增添负担,朱虞几乎没有直过腰,她的脸紧紧贴合着慕苏的胸膛,眼也不敢眨的盯着雁莘的方向,泪水打湿了一大片衣襟。

无力感将她紧紧包裹。

这种恐惧是曾经失去婚事,被抢走院子,被挖除桃林,被抢走嫁妆等远远无法相提并论的,雁莘于她是亲人,是阿姊,是她哪怕失去一切都要留住的人。

可现在她眼睁睁看着她落入险境,却什么也做不了。

“雁莘。”

朱虞的*哽咽声传到慕苏耳中,他又抬头看了眼雁莘的方向,这一眼,令他神情骤变,雁莘右手手臂上受了伤,战斗力弱了不少,她没能与沐光会和,而是被逼离悬崖越来越近。

若再继续,她必会落进

“雁莘姑娘!”

却就这时,对方领头之人趁机挥出一掌,将雁莘逼的后退,眼看半只脚已踏上悬崖边,沐光纵身一跃,在她落入悬崖时握住了她手中长枪。

然情急之下握住的却是枪锋。

“雁莘!”

看着这一幕,朱虞再也忍不住,当即想要下马奔过去,可慕苏紧紧将她拦住,这样情境过去,必是死路一条!

目光半个身子趴在悬崖边,一手抓住崖边凸起的石块,另一手上已是鲜血淋漓,却仍不愿松手。

“雁莘姑娘,撑住!”

雁莘整个人已经被打出悬崖,紧靠着手中长枪挂在崖边,可沐光只来得及抓住枪锋,再承受她整个人的重力,这样下去他的手就必要毁了!

雁莘低眸看了眼被雾气掩盖的深不可测的崖底,眼角落下一滴泪,再抬眸时,眼里已带着眸中决绝:“沐光,放手吧。”

沐光仿若未闻,脸上脖颈

他这条命不值钱。

他不能放!

可他如此便是将后背暴露给杀手,将自已也至于险境,他瞧不见,雁莘却能瞧见,她既该命绝于此,不能再害死他。

她看着沐光,请求道:“请你保护好女郎。”

说罢,她松了手。

悬崖的风很冷,冷的。

许是人之将死,脑海中如走马花灯般浮现过往一切,她的生命中除了练武,都是女郎,她曾一直想着要陪女郎一生,可至此,已是她的一生了。

“女郎,珍重。”

“雁莘姑娘!”

“雁莘!”

哪怕耳边风声呼啸,可雁莘还是能从几道呼喊声中分辨出朱虞的声音,她唇边划过一丝苦笑,慢慢地闭上了眼。

对不起,女郎,奴婢不能陪你了。

女郎,要好好活下去。

湜月赶过来时,只来得及拦下刺向沐光后背的那一刀,也只隐约瞧见那道身影落入雾气之中,旋即消失不见。

她心被揪的疼,手上动作却很利落,一把抓住沐光,带他脱离了险境,沐光握着的长枪在雁莘落入悬崖后,也随之掉落。

朱虞眼神木然的望着湜月沐光。

虽然瞧不见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只有湜月沐光回来,她便清楚,她的雁莘,没有了。

那一瞬,她的脑袋中一片空白。

周遭的声音好像也在慢慢地消失。

眼泪无声地不间断的往下落,却再发不出一丝声音。

随后,意识也缓缓散去。

天地间晃过一片白,而后便坠入黑夜。

“阿虞!”

慕苏搂住昏迷不省人事的朱虞,眼底亦闪过一丝悲伤。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可他只需想若坠入悬崖的是言瑞,是杨明樾,周长策,他便能明白朱虞有多痛。

“郎君,先带少夫人出去。”

言瑞脸上已溅满不知谁的血迹,红肿着眼道:“我们断后。”

雁莘落崖让在场所有人心情都沉重起来。

身体里某种力量仿佛在一瞬间被激发,众人咬牙拼着那股劲儿终是杀出了重围。

马跃出山坳时,慕苏回头看了眼雁莘落崖的方向,沉声道:“找地方休整,让人去崖底寻雁莘。”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湜月来时打探过附近地形,知道附近地形,遂先回道:“这处崖底正是这条盘旋而上的官道,只要下了山,或许能找到。”

可现在,他们不知道这条路上还有多少埋伏,还要多久才能杀出去。

果然不出所料,才行不过一刻钟,便又是一轮刺杀。

这场战斗中,慕苏带着朱虞在湜月等人的掩护下先离开,也就此与湜月几人分散。

朱虞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

一睁开眼,无尽的悲伤就朝她涌来,迅速将她侵蚀。

“阿虞。”

慕苏唤了几声,都不见人有回应,沉默片刻后,抬手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轻声道:“阿虞,雁莘落崖前没有致命伤,我刚询问过了,那处崖底有一潭,名唤千缘潭,若雁莘有幸落在水中,或许有救。”

朱虞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抬眸看着慕苏,动了动唇却没能发出声音,但慕苏却看懂了,道:“是真的,不是骗你。”

“且那处悬崖只是绕着雾气看不清崖底,实则并非深不可测,落入水中确实有生还的可能。”

此言并非安慰,他确实已经打探过。

只不过,生还的可能极小。

可眼下,只有让朱虞抱有一丝希望,她才能振作。

果然,朱虞眼底终于重聚起了光。

她当即便掀开被子起身,嗓音沙哑:“去找她。”

慕苏伸手拦住她,正色道:“现在天色已晚,且后来又遇到一次刺杀,我们与湜月他们被迫分散了,眼下我们藏身一处被弃的茅草屋,待明日一早湜月他们过来,我们易容乔装回京。”

朱虞闻言这才看向周围,果然见屋中简陋,四周都还透着风。

“可是雁莘”

“相信我,不论生死,我们一定会找到她。”

慕苏正色道:“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活下去,还有,边关可能出事了。”

朱虞一愣:“哪处?”

“应是北边。”

慕苏凝眉道:“我们方才路过一个村庄时,我意外听从县上回来的人说,有京都来的兵马在山下扎营,从京都过来路过此处,只有往北边去,我猜测边关极有可能要打仗了。”

朱虞立即反应过来:“那舅舅他们”

慕苏先前说过若是北边起了战事,舅舅他们很有可能被复用。

慕苏摇头:“眼下还不知。”

“可知带兵的是何人?”朱虞便又问。

慕苏道:“听那人说,是位顾姓侯爷,想来应是顾戚川。”

京都能带兵打仗的顾姓侯爷只有顾戚川。

朱虞愣了愣,竟然是他。

“可我们刚从边城出来,竟没有得到任何战乱的消息,怎反而是京都先收到消息,兵马都已行至此处。”

慕苏道:“应是八百里加急送往京都,与我们错过了。”

第63章 第63章【VIP】

边疆战报向来是军中机要,不到时候自不会泄露出来,只顾戚川大军沿途经过,边城百姓也就会猜到了。

边关几城百姓对战事要比其他地方敏锐得多。

朱虞怔愣良久,喃喃道:“去往边城会路过陇岵,不知道他有没有带圣旨。”

慕苏心中也正有此猜想。

“若此次战事吃紧,多半会复用施家。”

朝中无人比施家更了解北垣。

朱虞心中一时不知是和感受。

她希望舅舅一家被复用,如此就不必在陇岵受苦,可一边又担忧舅舅们安危,不希望他们上前线,如今再陇岵日子虽苦些,但她看得出来,舅舅一家对现状很满意。

一家人和和美美在一起,也不必担心战场上的刀剑无眼。

可她也了解舅舅们,一旦战事爆发,施家人断不会袖手旁观。

说句大不敬的,施家人或许要比圣上更爱护边疆几城的百姓。

“眼下想这些也无用,先好好休息一夜,养好精气神,明日下山。”慕苏大约能猜到朱虞心中所想,道:“若是赶得及,或许能见到顾侯爷。”

眼下确实也没有其他办法。

朱虞点点头:“好。”

转念一想到雁莘,她眼中又蓄起泪。

她如今还没有悲伤的资格,她必须要找到雁莘,不管是生是死,她都得带雁莘回家。

朦胧月光下,床沿上坐着的身影拉回她的思绪。

茅草屋内的烛火熄灭,仅有几分月光透过空隙处洒进来,但朱虞方才看过,清楚这间屋里除了她躺的这张简易的床,再没有供人休息的地方。

这也就意味着,今夜,他们要睡一张床。

朱虞只沉默了几息,便往里头挪了挪:“夫君也早些休息。”

慕苏的身影好似僵了片刻,随后低沉的嗯了声,合衣躺下。

这是二人成婚以来第一次同床共枕。

在陆家时,慕苏虽同朱虞在一间屋,但睡的是小塌。

床很小,郎君紧挨在身侧,熟悉的沉香瞬间将朱虞包裹,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并肩而眠,可朱虞心中却未有一丝一毫的涟漪。

她此时满心满眼都是雁莘,无心其他。

黑夜中,泪无声没过耳畔,她能一次次安慰自己慕苏说的对,那崖底是潭,雁莘或许还活着。

可同时她心中又清楚,这样的安慰太过苍白。

先不说雁莘落下的地方是否刚好是那千缘潭,便侥幸真的落入水中,再有幸没有被水中石块伤及,可昏迷过去的雁莘又如何能从水中脱险。

雁莘活下来的几率不过千万之一。

可她眼下也只能相信雁莘福大命大,她接受不了雁莘不在人世。

若是可以,她愿意用她的寿命,她余生的欢喜,换雁莘活下来。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穿过她肩背环在她腰间,将她揽进一个怀抱,头顶传来温柔的嗓音:“若是想哭,便哭出来。”

朱虞再也忍不住,蜷缩在慕苏怀里放声大哭。

慕苏轻轻抚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抚着。

先是施老将军病逝,而今又是雁莘落崖,柔弱的女郎哪里撑得住。

朱虞不知哭了多久,也始终无法合眼。

雁莘与她朝夕相伴十几载,从未分离过,今朝眼睁睁看着她落崖却无能为力,她的心痛的犹如刀剜,眼泪如决堤般止不住,又哪里能睡得着。

慕苏怕她哭坏了身体,点了睡穴才让她睡过去。

习武之人视力非比寻常,借助微弱的月光,他便能清楚的看见女郎满脸的泪痕,轻叹声淹没在黑夜中。

她本是柔弱善良的女郎,被逼着一步一步用血泪铸成铠甲,让自己变得坚强勇敢,她这半生如履薄冰,在意的,能失去的少之又少。

与他也算得同病相怜。

这一夜,慕苏终于看清楚,他对她一切爱护回护皆始于怜惜。

至于何时心动,却是说不清了。

慕苏轻柔替朱虞擦去脸上泪痕,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用身体挡住渗进来的寒风。

在这个荒凉大山的茅草屋中,二人相拥而眠,汲取着唯一的来自对方的温暖,度过了这一个寒夜。

直到太阳初升,阳光透过茅草屋照在床榻,朱虞缓缓地睁开眼。

一缕阳光洒在身侧郎君的耳畔,不知是不是因几日没刮胡须的缘故,郎君的轮廓似乎比以往硬朗不少。

目光无,朱虞雁莘渐渐黯淡下来。

她以往只知慕少卿断案如神,犹如在世青天,亦知他武功高强,少有敌手,心中对他多有崇拜。

而经此一程,他将她护在怀中厮杀时,面对她的担忧,他只轻飘飘一句,像这样的刺杀,他早已屡见不鲜,不足为惧,她这才知晓那些为人传颂的声誉背后,他都经历着什么。

可她瞧见的郎君,时而不羁,时而灿烂,时而沉稳,但却险和艰辛。

然仔细想想,大理寺少卿本就是在刀尖上舔生活,且他还断案无数,风头无两,更是惹人忌惮,不光要面对凶恶之徒,还要谨防政敌的暗箭。

只这一切,他从来不说,就好认为他是刀枪不入,有如神助,无所不能。

就连曾经的她也这么以为。

可但凡是人,哪能刀枪不入,若世上有神,苦情。

是人,又怎会无所不能。

朱虞轻轻抬起手,想看一看那肩上的伤口,动作间却惊醒慕苏。

他睁开眼的一瞬就已握住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寒光,直到耳畔传来一声轻呼,他眼神才霎时清明,松了手上力道。

转眼瞥见女郎苍白柔弱的容颜,慕苏微微蹙眉:“抱歉,可有伤着你?”

朱虞忙摇头:“没有。”

她收回手,欲言又止,慕苏却看穿她心中所想,解释道:“身处官衙断案抄家,不可避免会得罪人,睡觉时便格外警醒些。”

朱虞一愣,问:“你曾在院中也遇刺过?”

慕苏边坐起身,边随口道:“多是歇在外头时会遇刺,只一年多前监斩一族,其后人怀恨在心,入府刺杀。”

那一回,他差点就见了阎王。

若非父亲深夜醉酒走岔路……

慕苏想起那夜,他那怂包父亲见着刺客躲在门后的情景,便没了多说的心思。

“大军此去边关,顾侯多会选择往陇岵的官道,以免错过,我们不能再耽搁,先下山。”

朱虞也跟着起身:“不等言瑞他们?”

“留下记号便可。”

慕苏道。

眼下之急是先找到雁莘,弄清楚顾侯有没有携带圣旨。

慕苏眼底划过一丝暗沉。

若有起复施家的圣旨,便说明这次战事恐怕非同小可。

二人也没什么行李,很快便收拾妥当。

临出发前,慕苏在附近寻了些果子来,当做早食。

“先垫着肚子,到了山下再买些干粮。”

附近虽有农户,但慕苏不敢前去,那些刺客心狠手辣,他怕给农户带去灭顶之灾。

朱虞接过被擦干净的果子,咬了口,酸的直皱眉,但并未作声,忍了忍咽下去。

慕苏瞥见,伸手将她手中果子拿走,重新递了颗咬过的给她:“这颗甜。”

说罢,将朱虞方才咬过的果子塞进嘴里,朱虞眼睁睁瞧他被酸的打了个颤,但郎君并未扔下,反而皱眉盯着那果子指责。

“啧,大家都是一个枝头上的,凭什么你这么酸。”

朱虞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慕苏听见,眯起眼凑近她威胁:“你再笑,给你吃。”

朱虞忙低下头咬手中的果子。

诚如慕苏所言,这颗的确甜。

但因一时慌乱,她正好咬到他咬过的地方,脸颊霎时一红,又一想到慕苏也吃了她吃过的,只觉脸上更烫。

慕苏三两口咬完果子,酸的牙齿发颤:“出发。”

朱虞嗯了声,抬脚跟上。

慕苏熟练的将她拉上马,护在身前,又不知从哪掏出几颗果子给她:“尝尝酸不酸。”

朱虞双手捧着接过来,小心放在怀里听话的尝了口,递给他:“不酸。”

慕苏没有要接的意思,拉起缰绳,道:“保护好你的早食,掉下去了可就没有了。”

朱虞连忙用衣裳包好,生怕漏掉一颗。

干粮都在言瑞沐光的马上放着,他们身上干干净净,仅有一个已经空了的水袋,这些果子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果腹的。

之后朱虞连着吃了几颗,但凡有酸的,慕苏总能在第一时间抢过去。

二人成婚也有两月,朱虞对慕苏的饮食还算了解,知晓他并不喜欢吃酸食。

眼下不过是想将甜的让给她。

朱虞心中自是动容。

她也不止一次庆幸,她护住了外祖父给她定的夫君。

怕沿路有埋伏,慕苏片刻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往山下去。

只要遇着顾侯大军,那些刺客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在军队公然行刺。

然刺客也得到了消息,知晓慕苏目的,哪会轻易让他如愿,一路上设伏不断。

慕苏要护着朱虞不敢恋战,只以突围为重,可人的精力总归有限,再好的身手也在一轮又一轮的围攻下逐渐的落了下风。

好不容易从这一轮刺杀中逃生,慕苏已身受重伤,不敢再走官道,将马儿L赶走后,朱虞搀扶着他绕小路下山。

慕苏的伤口来不及包扎,鲜血染了一路,朱虞心疼万分,强忍着眼泪搀着他穿过荆棘草丛。

可朱虞哪曾走过这样的上路,被搀扶着恐怕都走不稳,更别提还要搀扶着一个重伤的郎君,一个不慎,脚下一滑,二人便顺着草丛往下滚落。

倒地的那一瞬,神智已经不清的慕苏下意识将朱虞护在怀里,而与此同时,朱虞伸手护住他的头。

一路滚下下去,二人先后晕厥。

朱虞是被疼醒的,她艰难侧过头看见护住慕苏头的那只手正撞在石头上,手背上血肉模糊,火辣辣的疼。

那一刻,她却只庆幸,幸好撞在石头上的不是他的头。

“夫君。”

“夫君。”

朱虞虚弱的唤了几声,身侧的无丝毫回应,她心中恐慌不已,忍着痛爬起来颤抖着手探向慕苏鼻息。

感受到呼吸,她心头才勉强安定。

朱虞抬眼打量了四周,这是一片松林,弥漫着清爽的松香气,阳光还没透进这里,隐约有几分阴森。

此时她也顾不得害怕,急忙去检查慕苏的伤口,所幸这些日子她看过慕苏换药,也跟在湜月身旁,看她替雁莘上过药,知道些简易的处理伤口的法子。

这一路滚下来慕苏身上又多了些刮伤,但最紧要的还是他腹部那一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

朱虞心中一阵后怕,幸好她醒来的早,否则再不止血,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们眼下身上没有任何伤药,好在经过这些日子的追杀,朱虞也勉强跟着言瑞认得几种止血的草药。

有一种,最爱长在松林。

朱虞不敢多耽搁,摇摇晃晃站起来去四周寻找草药,幸运的是没走多远便发现了一株,她再三确认无误后,带着回到慕苏跟前,用石头将草药砸碎,敷在慕苏腹部的伤口上,没有细布,她的衣裙也滚脏了,思索片刻后,她褪下衣裳,用慕苏身上的匕首将里衣划破,给慕苏包扎。

之后又处理好他身上其他的伤,才想起自己手背上的伤口,方才一心担忧慕苏忽略那股疼痛,此时才觉痛的钻心。

她又去寻来草药敷在手背上,痛的额头直冒冷汗,几近晕厥。

处理好一切,她就陷入了一阵彷徨。

自小养在深闺的女郎何曾经历过这些,她一时不知道该要怎么办。

强行冷静下来后,她便起身去寻庇护之地,慕苏重伤不醒,若这时刺客寻来,他们必要命丧于此。

她得找个能藏身的地方。

大约寻了一刻钟,朱虞发现了一个山洞,虽山洞不大,但容纳几人不成问题。

她急忙返回慕苏身边,试图将他搀扶起来,可一介柔弱女郎,哪里搬得动成年的郎君。

但人在绝境时,是能够激发一些潜力的。

朱虞将慕苏搭在背上,就这样半背半拖,使劲全身力气将慕苏背到了洞中。

洞里寒凉,幸得慕苏身上的火折子没有摔落,她去捡来一些干柴,回忆着这些天言瑞生火的方法,废了好大劲才总算将火点燃。

做完这一切,朱虞便撑不住了,握着匕首渐渐昏睡过去。

直到听见可疑的窸窣声,她才猛地被惊醒,方才为了掩饰行踪,她将洞口放了些树枝遮挡,而此时发出动静的正是那些树枝!

他们找来了!

火堆早已熄灭,她唯一能用来防身的便是那把匕首。

朱虞咬着唇不敢发出声音,一边推慕苏,试图唤醒他,一边持着匕首警惕的对着洞口。

唤不醒慕苏,树枝也已被撤开,洒进来几缕光,朱虞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难道他们最终还是要命丧于次。

可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朱虞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飞快站起身挡在了慕苏的身前,双手握着匕首对着面前两个黑衣人。

黑衣人是跟着血迹一路寻过来的,见慕苏昏睡不醒,只有一个女郎在此,二人心中大喜,嗤笑道:“小娘子小心,莫要伤了自己。”

他们追杀这一路,自然晓得这个始终被慕苏护在怀里的女郎不会武功。

取了这二人项上人头,便是大功一件!

可……眼前的小娘子这一路都被慕苏护着,少有人看见她的脸,竟不知是此等绝色。

荒郊野外,貌美小娘子,男人的劣根性霎时展露无遗。

主子要的是他们性命,带颗头回去足矣复命,至于做些其他的,谁能知晓呢?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某种意味,各自阴冷一笑,缓缓逼近朱虞。

“小娘子莫怕,若顺从我们,倒是可以给你个痛快。”

朱虞读懂了他们的可怖眼神,心中更慌,可她却不敢退,她身后就是昏迷不醒的慕苏,她若退,他们一定会先杀了他。

“别过来!”

因心中惧怕,朱虞的手不住的颤抖着,眼看二人离她越来越近,她带着哭腔焦急喊道:“夫君,你醒醒。”

“慕泽兰!”

“你快醒醒!”

两个刺客脚步一顿,同时瞥向朱虞身后的慕苏,他们是见识过这人身手的,对他自然多有忌惮。

他们虽贪图美色,却不敢大意。

“先杀了姓慕的。”

只要姓慕的死了,小娘子落到他们手上,便可以放心大胆为所欲为。

二人不再耽搁,大步朝朱虞走来,朱虞吓得破了音,哭喊道:“慕泽兰,你快醒醒啊,慕泽兰!”

“慕苏!”

二人已至跟前朝她伸出手,朱虞条件性的闭上眼胡乱挥舞着手中匕首,试图做最后的反抗,然他们的手却没有碰到她,只听两道闷哼声传来,她的身子被一个怀抱笼罩,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我醒了。”

那一瞬,朱虞卸下所有恐惧,睁开眼侧头看向慕苏,女郎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泪水和委屈。

慕苏心中一疼,轻轻拥着她:“别怕,我在。”

两个刺客被石子打中手臂击退几步,抬眼阴狠的盯着慕苏,提着刀便冲了上来。

慕苏一手将朱虞拉至身后,环着她的腰身一个后仰躲过迎面一刀,又以极快的速度将匕首刺向刺客手腕,夺过他手中的刀,划破刺客的脖颈,再将刀掷出,穿破另一刺客的心脏。

这一动作几乎一气呵成。

等朱虞缓过神时,两个刺客早已倒地身亡,而面前的郎君,脸上溅满了鲜血。

她唇颤了颤,抖着手用袖口给他擦脸上血迹,泪无声地如断线的珍珠般往下落。

这一路虽遇到多次刺杀,但从未有哪一次如方才那般直面死亡,且一想到那两人看她的眼神,她的身子就不可控的发抖。

慕苏忽而抬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她腰间的手也猛地用力将她按向她,直到完全贴着彼此的身体。

“阿虞,没事了,别怕。”

朱虞仍有些说不出话,只抬着头泪眼朦胧看着他,慕苏捏了捏她的手,眼底晦暗不明,缓缓低下头,温柔地吻在她的唇上。

怕吓着她,他拼命的压下心中的杀戮和愤怒,当他听见她的声音醒来察觉到他们欲对她图谋不轨的那一瞬,他就被一股巨大的阴霾笼罩。

若非怕吓着她,他不会让他们死的那么容易,便是千刀万剐也不解心头怒火。

哪怕心中戾气滔天,他的动作也极近温柔,一边温柔的吻着她,一边轻声安抚:“别怕,阿虞,我在。”

“别怕。”

在慕苏温柔的安抚中,朱虞终于从恐惧中抽身,她闭上眼,努力将身子缩进慕苏怀里,仰着头,迎合着他。

似乎这样,才能让她感受到他,才能让她安心,才能掩盖方才的绝望。

慕苏感受到她的不安,愈发用力抱紧她,吻也从最开始的温柔慢慢变得急切,甚至带着几分侵略。

直到朱虞无法呼吸,伸手推他,他才慢慢松开她。

看着女郎微微喘着气脸颊微微泛红,他抬手拂去她散落下来的凌乱发丝,又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才将她轻轻拥入怀里。

“若再有这样情景,你便拿匕首扎我,我自会醒来。”

这句话说的平静,半点不似玩笑。

可朱虞哪对他下得去手。

“我顶多就是多一道伤口,可若醒不过来,便是两条命。”慕苏沉声道:“可记住了?”

朱虞沉默良久后,点头:“嗯。”

他说的很有道理,但这样可怕的事她再也不想有下次了。

“这是何处?”

等朱虞心绪稳定下来,慕苏才松开她问道。

朱虞答道:“这是一片松林,我们从山上滚落到这里,我怕有危险,便寻了这处山洞,可她们还是找来了。”

慕苏听出她语气中的自责,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若非寻了这处山洞藏身,他们必然更快寻到我们,恐怕我们也早已葬身于此。”

而后他想起什么:“你如何将我搬到这里?”

朱虞有些心虚的看了眼他被磨损的靴子,道:“背着拖过来的。”

慕苏低头看了眼满是泥土的靴子,心中便明了,轻笑道:“那夫人也很厉害。”

“这一次,还得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说罢,余光落在朱虞手上,他脸色一沉,拉起她的手:“受伤了?”

朱虞忙要收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手腕:“别动,我看看。”

“没事,是小伤……”

慕苏恍若未闻,小心拆开她手上的布条,看见鲜血淋漓的手背时,他只觉心头坠着万斤铅石,喘不过气来。

“怎么伤成这样?”

“滚下来时不小心伤着的。”朱虞道:“无碍,只是看着吓人……”

话未毕,对上慕苏黑沉的眸子,她下意识闭了嘴。

慕苏隐约记起来了。

他昏迷前最后的意识中,隐约感觉到她的手放在了他的头上,再观她掩饰的神色,他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的手是为了护他伤的。

慕苏没再说什么,沉着脸拽着朱虞的手腕往洞外走去。

朱虞感觉到他好像很生气,不知怎地一时竟不敢吭声,默默跟上他。

二人沉默着走了约摸两刻钟,慕苏才寻到一条极小的山溪,他将朱虞安置在石边坐下,在附近用匕首砍了根竹子,做了根装水的竹筒,将水烧开,又把路上采的几种草药磨碎。

朱虞看着他做这一切,隐约猜到什么,因担心他的伤势,欲起身过去帮忙,却被慕苏沉声制止:“坐着别动。”

朱虞从没见慕苏这样生气过,抿了抿唇低下头坐回去,半晌后,低声道:“伤口不大,没事的。”

这时,慕苏已经拿着在火上烧过的匕首和温度适宜的水还有草药走过来,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朱虞看不懂的复杂。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背对着她半跪下,将她的手从他腰边拉到面前放在膝上,道:“忍着点。”

待朱虞点头,他身子往后靠了靠,道:“若受不住,咬我的肩膀。”

朱虞又轻轻嗯了声。

她已经痛的有些麻木了,应也不至于……

“啊!”

朱虞以为她方才上药时已经是最痛了,可没想到清洗伤口竟还要痛上百倍。

那一瞬,她差点痛的晕厥过去。

“别看,里头有些碎石,需要取出来。”

朱虞没有受过这样的伤,自然没有经验,只觉得是手背在石头上撞伤了,可慕苏一眼便能看出这伤有多重。

她的手始终护着他的头,一路滚下来撞到石头上前就已经嵌了碎石子进去,最后那一撞,更是伤可见骨。

手背上,几乎没有好肉。

朱虞听他说里头有碎石,哪里还敢看,紧闭着双眼埋在他的背上,痛的冷汗淋漓。

“别咬唇,咬着我肩膀。”

朱虞怕伤着慕苏,只死死咬住他身上的衣裳,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慕苏才将伤口清洗好,敷上草药,重新包扎好。

背后的呼吸声已虚弱至极,他盯着那包扎好的手眼神一片暗沉。

这样的伤就算用最好的伤药,也不见得能恢复如初,更何况眼下只有山上采的草药,她的手背可能会留下不小的疤。

偏她什么也不知,只道是寻常擦伤。

慕苏就着那个姿势坐下来,让她更好的靠在他的背上,小心将她的手腕放在腿上。

他知道她没有昏睡过去,大抵只是痛的狠了,虚弱无力。

山间的风拂过脸庞,二人相依相靠,周遭树木清香,小溪涓涓,竟让人感觉到几分安宁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突听朱虞轻声道:“是我连累了你。”

若非临时改变计划带她去见外祖父最后一面,他定然会准备充分再走这一趟,今日也就不会落入这般险境。

慕苏淡声道:“早晚都会走这一趟,会不会更危险谁也说不准。”

朱虞待那股适应那股疼痛,才又道:“只可惜,还是没有找到那背后之人的线索。”

慕苏眯起眼:“此人城府如此之深,又怎会轻易露出破绽。”

但此行并非毫无收获,至少现在可以确定,那人手眼通天,且此次的杀手中,许多都是断了尾指,身上有黥字的罪奴。

回京之后可从罪奴查起,这么多罪奴,总不会是凭空出现。

那个人,怕是与官衙脱不了干系。

大理寺,刑部,京兆府,必然有人与那个人有勾结。

之后又是一阵寂静。

就在朱虞昏昏欲睡时,听慕苏道:“下次别再如此了。”

朱虞勉强睁了睁眼:“嗯?”

“我皮糙肉厚,不打紧。”慕苏。

朱虞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动了动手,意识模糊间,低喃道:“可你也是人,也会痛,会受伤。”

重伤后也会死。

“我也想保护你。”

慕苏心头犹如被什么冲击,难得的怔愣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红着眼轻嗤了声:“你能怎么保护我?”

自己都护不了,还想着要护他。

朱虞已经沉沉睡去,没法再应他。

慕苏盯着缠着布条的手,半晌后,垂首轻轻吻了吻。

即便自己都保护不了,可她还是护住了他,从伤势来看,若撞在石头上的是他的头,他恐怕就醒不过来了。

这是最后一次,一定要是。

他不想她再受到任何伤害了。

清风拂面,有些东西在心间慢慢滋生,他贪恋着这一刻的温情,没有立即赶路,而是缓缓闭上了眼。

再多停留半刻就好。

说半刻,便绝不多。

慕苏睁开眼,轻轻背起沉睡中的朱虞,往山下走去。

他得尽快赶到顾侯大军,军中伤药有奇效,即便最后还是要留疤,也尽量让它愈合的好些。

女郎平日最爱洁整,若手背上留下难看的疤,不知要掉多少眼泪。

但这一路并不顺畅。

对方一心要置他们于死地,又怎会放弃追踪,不过半个时辰,这座山上就到处有刺客搜索。

慕苏背着朱虞,又受了重伤,自不可能同他们硬碰硬,加上对山路并不熟悉,七弯八拐下,也不知走到了哪里。

朱虞中间醒过来,要求自己下来走,遇着平坦些的慕*苏便牵着她走,遇着陡峭的路他仍旧背着她。

就这样东躲西藏,天渐渐黑了下来,他们还是没能走到山底。

幸运的是,他们找到了一个破庙。

慕苏腹部的伤口撕裂开,血不断往外渗,朱虞急急忙忙用沿路采的草药给他换好药,他已经昏睡过去。

眼看天要黑透了,夜里山间气温寒凉,受了伤的人不能这样冻着,朱虞在破庙外寻到些柴火,生好火,便去找水。

慕苏便是在这时醒来的。

他隐约听见窸窣声,缓缓睁开眼,面前却是一片火光。

多年前那挥之不去的场景顷刻间涌现,他眼神逐渐变得呆滞。

“母亲。”

“阿兄。”

火光里,母亲和阿兄朝他伸出手,他慢慢的往前挪,努力的想要握住他们的手。

他也该死在那场大火里,不该活下来。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火的那一瞬,突被一只柔软的手握住。

朱虞抱着竹筒一回来就看见慕苏往火堆中爬去,她吓得急忙飞奔过来拦住他,惊慌道:“夫君,你怎么了?”

慕苏被一声夫君拉回些神智,他盯着朱虞看了片刻,突地一把推开她:“阿虞快走,着火了!”

朱虞被他推在地上,瞥了眼那小火堆,起先还不解他这是怎么了,直到见他朝火扑过去,她才猛地想起,母亲和阿兄葬身火海。

朱虞连忙冲过去将试图用身体扑灭火堆的慕苏拦下,一手将竹筒中的水倒进火堆,一手挡住他的眼睛。

“夫君,火灭了,没有火了。”

第64章 第64章【VIP】

火焰被水浇灭,木头上却还有火星子,朱虞紧紧抱住慕苏不敢松开,不停的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夫君,没有着火,火灭了。”

眼睛被覆盖上一片柔软,火光消失,陷入了黑暗,恍惚中,隐约有熟悉的气息沁入鼻尖,让他渐渐恢复了清明。

没有着火,那场火他也没能扑灭。

面前女郎柔声的安抚声还在继续,他回过神来,一把将她拉入怀里。

那场噩梦困住他太久太久了。

这些年他在无数个夜里惊醒,面对一室黑暗都再无法入睡,尤其起初那两年,他甚至不敢入睡。

只要一闭眼,眼前就是大火,耳畔就能传来母亲阿兄在火海中的求救声。

慕苏闭上眼,头搭在朱虞的肩上,紧紧将她扣在怀里。

朱虞从未见过这样的慕苏。

绝望,低沉,悲伤,痛苦。

那场大火恐怕是萦绕在他心间,挥之不去的噩梦。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火星子也渐渐的熄灭,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二人无声地紧紧相拥着。

不知过去多久,慕苏才松开,拉着朱虞靠着供台坐下。

几番犹豫后,朱虞还是问道:“那场火到底是如何起的?”

这是她始终想不通的。

主母院里下人也不少,若着火必然第一时间察觉,且那么多屋子,怎偏偏是主母屋里着火,还短时间内无法扑灭。

慕苏与她十指紧扣,头靠在供台,盯着漆黑夜色,黯淡的眼眸中夹杂着痛苦和悲悸。

时间缓缓流逝着,就在朱虞以为他不会作答时,却听见低沉的嗓音传来。

“不是意外。”

短短四字,让朱虞震撼而错愕。

不是意外?

难道母亲和长兄是被人害死的?!

可彼时慕家还是侯府,公爹任职大理寺卿,深得圣上器重,谁会在慕侯府行凶?

“怎会如此,可知是何人所为?”

事已至此,慕苏也没打算瞒她,缓缓将噩梦道出:“那日我回府稍晚,一身酒气,怕母亲责罚,便先回屋沐浴再去拜见母亲,路上曾碰见一个着慕家下人服侍的男子,当时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后来……”

即便时隔多年,可每每回忆起当年那一幕,慕苏都觉心如刀割。

若他当时但凡警醒些,便能抓住凶手,或许那场火也就烧不起来。

“我刚回屋沐浴就听言瑞禀报母亲院中走水,急忙赶过去时已经火光冲天,听长兄的书童称,阿兄归家去拜见母亲,还未出来。”

慕苏嗓音发紧:“将母亲阿兄带出来时,已是两具焦尸,面目全非。”

朱虞光是听着都感绝望,可想而知他当时是何等悲痛。

“后来府中遣仆从时,我无意中得知府中从未买过罪奴,可我那天所见那人脖颈上却分明有黥字。”

慕苏眼底渐渐有杀气弥漫:“且他,没有尾指。”

朱虞一震。

罪奴,没有尾指,那不就是……

“害死父亲母亲的与在慕家放火的是同一主谋!”

慕苏:“嗯。”

罪奴,没有尾指,这两个特征都极具指向性,哪有那么巧两桩案子都符合,所以只有一个答案,凶手是同一主谋。

朱虞心头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所以他冒险陪她去陇岵还有一层缘由,那就是引出害死母兄的仇人。

“为什么?”

她早已经深思过,害死父母或许是因为当年那批赈灾的粮草,可那件事与慕侯府又有何干系,且就算有关,杀的也不该是主母。

慕苏说过,长兄是归家后去拜见婆母,这非计划之中,而是临时发生的事件,所以那些人真正的目的是母亲,长兄只是意外。

慕苏轻轻摇头。

他自然也明白这点,也就更想不透,到底是何人要对母亲下这般狠手。

“母亲性情温婉,与人为善,处事周全,少有树敌,我这些年也暗中查过,虽相识的也并非全是友人,但还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朱虞不知想到什么,微微蹙起眉,欲言又止。

明明在黑夜中,慕苏也未侧首,可他却像是知晓朱虞在想什么,道:“你是想说,是冲着父亲来的。”

朱虞抿了抿唇,默认不语。

既婆母不曾与人交恶,那问题就多半出在父亲身上,慕苏如今只是大理寺少卿,便遇刺不断,得罪不知多少人,而父亲在大理寺任职多年,且高居大理寺卿之位,政敌,仇人自是更多。

感情甚笃,恩爱不疑,没有偏房妾室,公爹一直都是与婆母歇在一处,所以,那人的,只偏那日,公爹还没有回屋。

可佳,这些话,她没法说。

但慕苏心中却了然:“我也曾这般想过,但好像并非如此。”

朱虞忙问:“你查到了什么?”

“事发当日,父亲因一桩案子留在了大理寺,火烧起来时,父亲才刚刚到府门口,父亲是乘坐府中马车回来,行踪并不隐蔽,若那人是冲着父亲来的,自然也就了解父亲的行踪,不可能出这么大纰漏。”慕苏徐徐道。

因此,过了这么些年,他仍不确定那把火的动机。

,如此说来,竟真是冲着婆母去的。

“婆母院里下人应是不少,起火时怎会没人察觉?”

这一点,慕苏早已查过……

“据母亲院里下人称,火起的极快,他们发现有微弱火光就急忙赶过去,可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火就挡住了门窗,断绝了屋内之人逃生的可能。”慕苏沉声道:“有人称似乎闻到过刺鼻的煤油味,可大火一过,正屋烧成灰烬,什么也探查不得。”

朱虞听的暗暗心惊,若门窗处被泼了煤油,火势自然起的猛,下手如此狠绝,到底是多大仇怨。

“我后来同父亲说过那个可疑的罪奴,亦言火势可疑,可父亲只简单的查证后,便判定会意外,不再追查。”

“为何?”

朱虞很是不解:“我曾听说父亲任职大理寺卿时断案无数,声名赫赫,如此疑点,怎会就此放下?”

慕苏扯了扯唇,隐有几分嘲讽。

“大抵是被那场火吓破了胆,为了保命辞官和自请削爵,自那以后,别说查案,便是上朝也推三阻四,即便任了皇城使也是餐位素尸,只知饮酒作乐。”

朱虞自不可能同他妄论公爹,只能转移话题。

“此事疑点重重,还得慢慢查,不过如今找出断了尾指的罪奴,也算有了进展,总有一日,真凶会付出水面。”

慕苏嗯了声,想起什么,道:“到头来,我们竟有着同一个仇人。”

朱虞也觉有些荒谬。

有些事就好像命中注定一般。

“时辰不早了,睡会儿,若被追上来又得逃命了。”

慕苏将朱虞揽到怀中道。

朱虞应了声,避开他的伤口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陌生可怖的大山中,本该没有睡意,她却心中安宁,并无惧意,不知何时便沉沉睡去。慕苏也难得在噩梦后沉睡。

大抵是因彼此在身旁-

山底,大军于一处相对平坦的地势扎营。

主营中,顾戚川拿着帕子缓缓擦着刀锋,目光却时而落在纱帐上。

军中本没有纱帐,这是昨日临时弄来搭上的,朦胧中,隐约可见里头躺着一位姑娘。

顾戚川手中动作不知何时停止,思绪飘到了昨日。

昨日到此地已是午后,他知晓这座山难行,且中途没有可休憩之地,便下令就地扎营,休整妥当之后再行出发。

此地地处北境,相较京都而言要更加寒凉,但军中将士大多是不畏寒的,多日赶路不曾洗过澡,士兵们到处寻找水源,后得知营地不远处有一千缘潭,便来请示,他自然不会拒绝。

待士兵们像下饺子般入了千缘潭,又一身清爽的回来,他便也有几分意动,带着衣物往千缘潭而去。

水虽寒凉刺骨,但对于赶了多日路身上已经臭烘烘的将士们来说,这点凉着实算不得什么,甚至还有心情在里头玩闹捉鱼。

即将上战场,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尚未可知,此时松散片刻也无甚紧要,顾戚川便任由他们去了。

只此地水深不可测,他盯着不让他们往发黑处去便可。

“侯爷,又抓着一条鱼,这里的鱼忒笨了,不如多抓些,今夜炖鱼汤吧。”

有士兵赤着上半身从水中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条鱼,兴奋喊道。

这一路上几乎都吃的干粮,若能炖上一锅鱼汤于将士们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顾戚川刚要应下,眼前便有一道黑影落下,随后只听噗通一声有什么砸在那举着鱼的士兵身后发黑的水中,水花从头浇下,淋了个透彻,但士兵反应都不慢,下意识以为遇见了袭击或是落石,也顾不得回头一猛子扎进水里就往顾戚川方向去了。

而周遭也陷入一瞬的寂静。

几息后,有人试探开口:“好像是人?”

这话一落,众士兵不约而同抬起头。

头上被雾气笼罩,根本看不清楚,怎会有人从这里落下来。

就在众士兵还处于茫然时,顾戚川已以极快的速度扎进了水里。

他方才是盯着那士兵的,比他们看的都清楚,落下来的确是个人,且是个女子,更是一个让他有些熟悉的女子。

等那举着鱼的士兵再次钻出水面,却发现顾戚川不见了。

他左右望了眼,疑惑道:“侯爷呢?”

众士兵这才醒神,忙四处张望,果真不见顾戚川影子。

还是离的较近的一个士兵发现水中异样,顿时反应过来,喊道:“侯爷去救人了!”

众士兵皆是脸色一变。

方才那人落下的地方水极深,便是水性最好的也不敢靠太近,侯爷竟往那处去救人了!

有人欲往那边去帮忙,被一个统领沉声阻止:“都别动!”

“侯爷水性好,你们过去只会添乱。”

众士兵果真不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处。

过了好半晌,水面终于传来动静,只见顾戚川手中多了一个人。

他们正要细看,就听顾戚川道:“都转过身去!”

众士兵短暂的迷茫后,心领会神的背过身去。

看来落下的是位姑娘。

直到顾戚川上了岸,才有人悄悄回头去看,只见他们向来不近女色的侯爷,赤裸着上身,用自己干爽的衣裳将怀里的姑娘护的严严实实。

目送顾戚川走远,那举着鱼发呆的士兵突然开口:“操,我错过了什么。”

当时那姑娘离他最近,多好的英雄救美的机会啊!

第65章 第65章【VIP】

“侯爷,军医到了。”

士兵的声音拉回顾戚川的思绪:“进来。”

昨日将人救回来后,经军医看诊后,确认人无致命伤,只从悬崖落下来,即便是水中也受了不小损伤,人至今还未有醒转的迹象。

军医按例诊完脉,到顾戚川跟前复命:“侯爷,这位姑娘外伤并无大碍,修养半月便可痊愈,只内伤恐要多调养日子。”

顾戚川知晓军医说的内伤是她落水时冲击所致。

“约要多少时日?何时能醒?”

军医恭敬回复:“短则三五日能醒,长则或要十来日,内伤恐要养小半年才好,期间最好不要动武。”

顾戚川微微蹙眉,竟伤的这般严重。

“知道了,下去吧。”

“是。”

军医退下后,顾戚川面露沉思的望向纱帐的方向。

她在这里,慕泽兰夫妇必然也在此处。

而她身上的伤口非一人所致,且从刀伤来看,也非普通兵刃,很像是……军刀。

不过他已经比对过,非如今朝中军队所配军刀,却不知来自何处。

他们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正思忖间,有一位统领进营帐请示:“侯爷,我们何时出发?”

顾戚川收回视线,道:“明日一早。”

他最多再等一夜。

“派去山上的人可回来了?”

得知人是从山上官道落下来后,顾戚川便派人去搜山。

若是真遇见仇敌追杀,官道是最危险的,慕苏朱虞都非愚笨之人,定会弃马藏进山中。

“还没有消息传来。”

统领目光若有若无往纱帐方向瞥去,眼底闪过几丝兴味:“侯爷认得这位姑娘?”

昨日侯爷将人救回来后,便将人藏进自己营帐中护的严严实实,还特地去请附近农家妇人来给姑娘上药换衣,如此细心周到,引得一众兄弟万分好奇。

统领本就是顾戚川下属,此次他自请随顾戚川赴边,与顾戚川自比军中其他将领亲近些,也因此,他才被推进来打探消息。

可他跟着顾戚川多年,顾戚川又怎看不出来他的心思,瞥了眼营帐外的影子,冷哼了声:“划拳输了?”

被戳穿后统领心虚的错开眼,而后却又悄然往前几步,小声道:“侯爷,您悄悄告诉我卑职,您和这位姑娘可是有什么渊源?您放心,卑职绝对不透露半字。”

“行了,传令下去,好好休整,明日天亮出发,一口气翻过这座山。”顾戚川:“若有不想休息的,绑上沙包十公里。”

统领立刻按下打探的心思,正色拱手道:“是,卑职领命。”

说罢便飞快出了营帐,一出营帐便有一堆人跟上去,兴致勃勃:“怎么样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侯爷可真识得那位姑娘?”

“你见着姑娘了吗?”

统领严肃咳了声,好整以暇环视一圈,在众人好奇八卦的目光中,他道:“侯爷说,明日一早出发,若有不愿意休息的,绑沙包十公里。”

话落,周遭霎时寂静。

只眨眼一瞬,围着他的人已跑出了几丈远。

统领挑眉笑了笑,而后回头看向顾戚川的营帐,缓缓收了笑意。

自侯夫人过世,侯爷一直无心再娶,别说妾室,连女子都未碰过。

前几月总算和朱家说了亲,他们都以为侯府总算要迎来女主人了,可到头来那朱家女郎抢亲嫁去了慕家。

老夫人本要做主将远房侄女纳为妾室,侯爷又拒绝了,给了一笔银子将其送回出了京都安顿。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遭见侯爷主动接近姑娘,以他对侯爷的了解,侯爷必然是认得这位姑娘的,否则当时就不会亲自去救人,速度之快,好似生怕让人碰了姑娘。

且姑娘从未赢过,侯爷却派人搜山,显然像是猜到姑娘还有同伴,可他这些年一直跟着侯爷,却不知侯爷何时与哪位姑娘走的近。

不对!

统领猛地想起什么,前段日子,他曾听说侯爷曾在茶楼见过一位姑娘,难道……

统领眼底闪烁着亮光,不管是不是同一人,他都觉得侯府好事将近了!

以侯爷的性子,从水里救了人,必然会对人姑娘负责的。

等此次回京,说不定就能喝侯爷的喜酒了。

统领心头雀跃,脚步都轻了几分,对搜山一事也就更上心了。

天色渐暗时,音,统领急匆匆赶过去,就见到一张不算陌生的脸,他怔了怔,脱口”

而后反应过来什么,神色有些不自然,道:“您怎在此?”

又看人一身血痕,随口问道:“怎伤得如此重?”

带人回来的士兵闻言便道:“江统领认得这位郎君?”

“属下奉命搜山,途中遇见这位郎君,郎君娘,便说有可能是他的同伴,

沐光微微颔首,神情一如既往地平淡:“我有位同伴于昨日落崖,推测多半是掉入水中,还烦请禀报侯爷,允我相见。”

昨日,水中。

江统领心中大约了然,道还可有别的同伴?”

侯爷派兵搜山,恐怕不止有苏郎君。

果然,听沐光道:“嗯,还有。”

犹豫几息,才又道:“是慕少卿与少夫人。”

顾侯爷既然救了雁莘,又派人搜山,自然已经知晓慕少卿与夫人可能在此,也就无需隐瞒。

江统领一惊:“慕少卿?”

慕少卿不是称病告假,怎会与少夫人在此处?

“我们去陇岵奔丧,回京途中遇刺,雁……一位同伴掉落山崖,我们与慕少卿少夫人也走散了,我们正寻人时,遇见了搜山的官兵。”沐光简短道。

姑娘从水中被人救起,传出去有损名声,他便只以同伴相称。

“原是这样。”

江统领正色道:“再去寻,务必将人找到。”

士兵忙领命而去,却又被江统领叫住:“等等。”

“切记,不要暴露慕少卿身份。”

“是,属下明白。”

士兵离开后,江统领做了个请的姿势:“苏郎君这边请。”

沐光随他走了几步,突然道:“我唤沐光。”

江统领愣了愣,点头不再多言。

国公府获罪,满门抄斩,旧部好友等各方势力费尽心思保下这位小郎君,他原猜测他或许被谁暗中保护着亦或者送出了京都,可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面。

他至今记得,那一年城门口,苏国公府的小郎君鲜衣怒马,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少年肆意。

去岁猎场,郎君独占鳌头,风头无两。

可眼前再见,通身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变得沉默,冷峻,眼里也不再有光了。

不过,他怎会和慕少卿有了交集。

突然,江统领脚步一顿,猛地想起什么,神情复杂的快速瞥了眼沐光。

他与那位姑娘是什么关系?

江统领放慢脚步,状似随意道:“不知,您与那位姑娘是?”

沐光没有错过江统领眼中的试探,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多想,只道:“并肩作战的同伴。”

“只是如此?”

沐光:“嗯。”

江统领面上放下心,又走出几步,问道:“不知,那位姑娘出自哪家?”

见沐光望向他,他连忙解释:“没有旁的意思,只昨日侯爷救了她,我就多嘴问一句。”

沐光总算明白他这一路的试探为何。

可两家曾有婚约,顾侯爷不认识少夫人身边的贴身女使?

亦或者,是江统领擅自打探?

如此想着,沐光道:“出自施家,不知她眼下如何?”

江统领眼睛一亮,竟是施家的女郎,那与侯爷可算是门当户对啊!

虽然眼下施家是戴罪之身,但很快就会被复用了!侯爷正要去陇岵宣旨,却先救了施家的女郎,这真真是缘分呐!

“已经请军医瞧过了,外伤没有大碍,只或许因落水冲击所致,恐还要昏迷些日子。”

说话间,已到营帐,江统领驻足道:“郎君稍后,我进去禀报侯爷。”

“有劳。”

很快,江统领便出来请沐光进去。

顾戚川见到沐光,也先是一愣,直到沐光同他见礼,他才收回视线,道:“不必多礼。”

“你伤的重,我先让军医给你看看。”

见沐光欲言又止,他便道:“我已经派人去寻找慕少卿与少夫人,你可安心在此治伤。”

沐光虽早知晓顾戚川派人搜山,但亲自确认后心才安定下来,他瞥了眼营帐里的纱帐,也没多问,只恭声道了谢。

这一等便是一夜,直到次日天亮,才终于带回来了慕苏朱虞的消息。

第66章 第66章【VIP】

漆黑的破庙中,慕苏朱虞相依相偎,为对方驱赶了黑夜的寒凉,也在此次的心间留下滚烫的热烈和暖意。

没有噩梦缠绕,没有惴惴不安,难得的睡了一个安稳觉。

直到天将破晓,来了不速之客,打破了这方小天地的静谧与安宁。

慕苏睁开眼的一瞬就已握住身旁的剑,目光警惕的看向外头,朱虞被他的动作惊醒,某眸中的迷茫片刻便消散。

经历这么久的追杀,她似乎也对危险有了些感知。

“夫君……”

“来了。”

慕苏话刚落,剑便出鞘,与此同时拥着朱虞飞身跃开,朱虞只觉身体腾空而起,惊魂未定时,瞥见了钉在他们原本依靠之处的几支箭。

若再晚两息,那些箭便会穿透他们。

战斗一触即发,来了约摸二十人,若慕苏一人在全盛时期自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可现在他受了伤,还要护着朱虞,掣肘之下很快就处于下风。

慕苏拼了全部力气才带着朱虞杀出重围,可他却已经走不动了,朱虞扶着他藏身小山坡后。

几番逃命,二人早已不是在京都那般光鲜亮丽,慕苏的发冠已不知掉在何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衣物更是血迹斑驳,破烂不堪;朱虞发饰也早已尽数掉落,及腰长发染着鲜血搭在肩背,前所未有的狼狈。

朱虞看着慕苏唇角的鲜血和伤口,泪流不止,她试图用手去堵住流血的伤口,根本无济于事。

慕苏握住她的手,想开口,嘴里却吐出一口鲜血,朱虞心神俱乱,仓皇无措,可又不敢开口怕暴露行踪,泪如涌泉般落下。

慕苏缓过那阵,才勉强开口:“怕吗?”

朱虞捧着他的脸点头,又摇头。

慕苏看懂了。

她不怕眼下处境,但怕他死。

可这回他已经尽全力了。

他们大抵是逃不出这座大山了。

他没有说什么让朱虞先走的话,山中刺客不知还有多少,她落单必死无疑。

她在他身侧,起码,她不会死在他前面。

“若我死了,你便拼尽全力逃……”

朱虞一把捂住他的嘴,摇着头哽不成声。

慕苏伸手拉开她的手,笑了笑:“要与我同生共生?”

朱虞坚定地点头。

他受她连累至此,若他命丧于此,她绝无可能独活。

“傻姑娘,夫妻本同……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没听过?”

朱虞哭着摇头,嗓音颤抖:“夫妻一体,生同裘,死同穴。”

慕苏盯她片刻,低低叹了声。

也罢。

“若今日我们夫妻命丧于此,也正巧应了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

朱虞嘴唇挪动,低头看着二人相握的手,最终只轻轻嗯了声。

“怕吗?”

怕吗?

当然是怕的。

以往连和人吵架都要先落泪的女郎,面对刀枪杀戮怎会不怕。

可此时此刻,朱虞心头却意外的安定,她缓缓抹干净泪,抬手拂去郎君额边被血浸染黏着的头发,温柔道:“与君赴死,无悔。”

便是重来一次,必然还是同样的选择,她做下的任何落定,她都不悔。

只大仇未报,有憾。

“只是,连累了夫君。”

慕苏勾唇,弯起的桃花眼风流多情:“早知今日,便该先圆了房,此生才无憾。”

朱虞不防他这时还能想这些,眉眼含羞的嗔他一眼,目光却不舍得挪开,最终柔声道:“下辈子,可愿再做夫妻。”

慕苏的眼神一紧,而后浪荡不羁的抬起她的下巴,道:“如此美娇娘,一世夫妻怎够?”

朱虞心头怦然跳动着,他愿和她许诺来生,是不是说明,他对她不止有责任,也有欢喜。

不过,此情此景,这个问题不合时宜,她也不愿相问。

“是我没有护好你。”

突然,慕苏道。

朱虞还未开口,便见慕苏从怀里取出一根木头做的簪子:“这是昨夜在小溪旁给你削的。”

她爱洁净,爱漂亮,从来都是将自己打扮得妥妥帖帖,不出任何差错,而今满身泥垢,青丝凌乱,他却无能无力。

能做的也只有削一根木簪,勉强替她挽起青丝。

可此时那根木簪染上了鲜血。

慕苏苦笑一声,想要收回去擦一擦:“抱歉,我……”

朱虞连忙按住他的手,勉力扯唇露出一个笑容:“我喜欢。”

她俯身凑近,绾发可好?”

她从前不敢想,也不奢求,可如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