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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婚 榶酥 26934 字 6个月前

片刻后,头顶上传来温和的嗓音:“好。”

慕苏没有替女子绾过发,他小心地用手指轻轻梳理整齐,好半晌才勉。

朱虞擦了擦泪,拿出匕首割断一截腰带:“我。”

他是慕家的少家主,大理寺少卿,在世青天,那么耀眼夺目的郎君,便是死,也要尽力死的体面。

不该这么蓬头垢面。

慕苏自不拒绝。

很快,朱虞便将他头发绑好,腰带是绸缎不好固定,绑不住全部头发,只能绑一半,留一半。

她顺了顺他的发,略带愧疚道:“抱歉,只能这样了。”

慕苏握紧长剑,轻轻勾唇:“有劳夫人。”

周遭的窸窣声越来越近,几乎已至跟前,朱虞亦仿若未觉,回之一笑。

她是有许多未完成之事,可又如何,世事无常,到了这一刻,她坦然接受。

既已逃无可逃,那就不逃了。

箭破空而来,朱虞闭上眼俯身抱住慕苏,这一路来,他为她挡了太多刀剑,她便也为他挡这最后一次。

慕苏一把拥住她,长剑一扫拦下了那支箭,射箭的人内力深厚,即便拦下了,他也受到了重击,噗的吐出一口鲜血,尽数落在朱虞背上。

他已无任何抵挡之力,可仍未松开手中长剑。

他会保护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几支箭再次破空而来,慕苏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将朱虞压下身下。

这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朱虞惊呼一声,哭着想要起身,却怎么也推不开身上的人,她绝望地闭上眼。

她何等何能,能得他以命相护。

她所欠他的一切,只能来生再偿。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只听叮当几声,周遭跟着传来几声痛呼,而后便是兵刃相接的声音。

朱虞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有人来救他们了!

她惊喜交加:“夫君!许是沐光他们找来了!”

可身上的人并没有回应她。

她心头一凉,带着哭腔喊道:“夫君,夫君,你坚持住,我们有救了。”

“你醒醒,夫君。”

“夫君别睡,不能睡,快醒醒。”

她没有唤醒慕苏,但引来了援兵。

两个身着铠甲的士兵循声快步走来,看见这一幕,连忙上前:“可是慕少卿与少卿夫人?”

朱虞见他们这身行头,隐约猜到什么,忙道:“是,可是顾侯军?”

“正是侯爷派我等前来营救。”为首的士兵边说边上前将慕苏扶起来,探了他鼻子后,心中一定:“还有气。”

朱虞如今草木皆兵不敢轻信,绷着一口气追问:“顾侯如何知晓我们在此处?”

士兵道:“侯爷前日在千缘谭救了位落水的女郎后,便吩咐我等搜山,昨日黄昏我们的人找到苏郎君,得知慕少卿遇险,侯爷加派人手前来营救。”

朱虞立刻便知是顾戚川救了雁莘,心弦一松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至于他口中的苏郎君是谁,已实在无力再问。

待她再次醒来,已在营帐之中。

她一睁眼便忙要去寻慕苏,出了营帐却发现周遭一片寂静,大片的空地中只剩三个营帐。

她在原地茫然片刻,正打算往另一个营帐中去时,却见营帐中走出一人。

她顿住脚步微微一怔。

虽然曾经他们有过婚约,也见过面,但那时都是隔着屏风,除了抢婚那日,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朱虞压下担忧,微微屈膝:“顾侯爷。”

顾戚川轻轻嗯了声,声音平稳:“慕少夫人不必担心,慕少卿医治及时,已脱离生命危险。”

朱虞心神微松,忙又问:“不知可是侯爷救了雁莘?”

她记得她昏迷前那位士兵说过顾戚川在千缘谭救了位姑娘。

时辰地点都符合,必是雁莘。

顾戚川点头,而后对上朱虞担忧的眸子,他眼神微闪,道:“人无碍,只还要昏迷些时日。”

朱虞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彻底落下。

她退后一步,朝顾戚川跪下一拜:“多谢侯爷救命之恩,大恩无以言谢,他日若侯爷有需,朱虞万死不辞。”

顾戚川快步走过去,虚扶着朱虞手臂:“慕少夫人请起,不必如此。”

朱虞起身,又道了谢,见顾戚川不说离开,也不开口,心头隐约明了什么,道:“侯爷可是有何吩咐?”

顾戚川沉默片刻,道:“却有一桩事。”

“侯爷但说无妨。”

朱虞颔首道。

又是一阵寂静后,才听顾戚川缓缓道:“待班师回朝,我请媒人向慕少夫人提亲。”

朱虞一震,她自不会认为他说的提亲是她,她飞快看了眼顾戚川身后的营帐,心中惊疑不定。

他,雁莘……

朱虞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心中茫然不解:“侯爷……”

“我在众目睽睽下,从水中救了她。”顾戚川淡声解释道。

朱虞压下心中波澜,快速冷静了下来。

“所以,侯爷是因此才要……”

顾戚川沉默不语。

朱虞心思急转。

她记得很清楚,雁莘曾亲眼看见顾侯府有一位远房表妹,只待婚后便要入府,眼下大婚未成,也不知那位表妹是否入府。

且当今世道极重门第,雁莘即便不是奴籍,要入侯门也只能是妾。

她绝不愿雁莘为妾。

“侯爷,此事不如等雁莘醒……”

“并非全是*如此。”

顾戚川打断朱虞。

朱虞愣了愣才明白他在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心中更是惊讶。

并非因落水生了此意,那就是……

“侯爷是何时起意?”

顾戚川并未立刻回答,过了许久,才看向朱虞道:“此事,我已决定。”

朱虞对上顾戚川毋庸置疑的眼眸,心头一沉。

自与他打交道以来,他都是宽容大度极好说话,可他是侯爷之尊,不止在军中颇有威望,近年来也很受陛下器重。

他若铁了心要雁莘,容不得她拒绝。

顾戚川盯着朱虞看了片刻,缓缓道:“我将以正妻之礼迎她进门。”

“施家即将起复,在我回京之前,请慕少夫人务必给她一个能嫁入侯府的身份。”

朱虞明白,他这不是在同她商量。

他要以正妻之礼娶雁莘,她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但……

“雁莘与我相伴长大,更情同姐妹,她的婚事,我得先问过她的意思。”

然一向好说话的顾戚川在此事上态度却极强硬:“慕少夫人,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大军已经出发,我也该走了,我留了亲信护送你们回京。”

不等朱虞说什么,顾戚川已折身大步离开,不给朱虞任何拒绝的机会。

她目送那道挺拔的身影走远,压下心头沉重,掀开雁莘所在的营帐走了进去。

进了营帐,她一眼便看见那层纱帐,她快步走过去,掀开纱帘,果见雁莘昏睡着。

她沉默半晌后,轻轻掀开被子,见雁莘穿着陌生的衣裳,她心中咯噔一下。

军中没有女子,给她换衣裳的人已不用深思。

朱虞替雁莘掖好被角,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他到底是何时对雁莘动了心思的。

他们第一次说上话,应是抢婚那日,雁莘去向他解释,后来是他救了从朱家逃出来的雁莘,再之后她约在客栈那日,铺子临时出了问题,是雁莘去向他陈情致歉。

这是他们仅有的三次交集。

所以到头来,竟是因果循环。

第67章 第67章【VIP】

当日湜月与言瑞等人也得到消息寻来,一行人终于会和,却是伤的伤,昏迷的昏迷,所幸顾戚川留了亲信和足够的伤药,朱虞和伤势较轻的湜月负责熬药换药,就这样养了两日,待顾戚川亲信备好马车一行人才往京都去。

马车上两个伤患昏迷不醒,朱虞心中担忧,每日两边跑着照看,而有了顾侯军相护,这一路上竟是风平浪静。

也不免引来朱虞深思。

顾戚川留下的亲信不过十来人,而刺客恐还有几十,他们没有道理放弃追杀,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或许忌惮军中力量。

可那背后之人既然如此手眼通天,又为何会忌惮顾戚川?

“姷安。”

窗户被敲响,朱虞收回思绪,方打开车窗就看见马背上湜月灿烂的笑颜,她俯身递过来一颗果子,道:“刚摘的,尝尝?”

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魅惑天成,而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朱虞盯着那双眼睛,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湜月闻言挑眉:“是吗?”

“或许是漂亮的姑娘都有相似性?”

朱虞笑了笑,接过果子:“是,多谢。”

湜月啃了口果子,看一眼护在两侧的兵卫,低头神神秘秘道:“我听说姷安与顾侯曾有婚约,而今顾侯如此相护,莫不是对姷安还有别的心思?”

朱虞忙解释道:“并非如此。”

湜月长长哦了声,眼睛一转:“不是冲着姷安来的,那就是”

她瞥了眼后头的马车,笑的意味深长:“英雄救美,千古不变的佳话,雁莘模样秀丽,身段高挑,还使得一手好枪法,这顾侯爷还挺有眼光,只是”

湜月皱了皱眉,靠近车窗道:“年纪有些大,属实是老牛吃嫩草。”

她这话不大不小,刚好被离得近的兵卫听见。

那人正是此行兵卫的统领,闻声淡淡看了眼湜月。

老牛吃嫩草?

这姑娘说话忒不好听了!

虽雁莘姑娘双十年华,可他们侯爷也才过而立之年,哪里老了?

依他看,般配得很嘛。

朱虞被她这话吓得忙四周看了眼,见没人注意才低声道:“湜月姑娘慎言。”

这话要被顾侯的人听去可还得了。

湜月咂咂嘴,瞥了眼最近的统领,眼底闪过一丝异光。

“姷安,你跟他熟吗?”

朱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摇头小声道:“不熟,你们找过来时,我也才见到。”

湜月不轻不重的喔了声,就在朱虞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却听她惊天一句:“我瞧他模样生的不错,军中人身体想必也硬朗,不知有没有成婚。”

朱虞吓的慌忙朝那统领看去,习武之人耳力非比寻常,湜月又没有刻意放低声音,人多半是能听见的。

果然,只见那统领沉着脸,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气息。

偏湜月似乎毫无察觉,还在继续大放厥词:“我先前瞧上一个书生,模样身材倒是不错,偏他处处躲着我,好生无趣,这人嘛,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如今我瞧他就很不错,况且行军打仗的人,体力必然比书生强上许多。”

越说,湜月越兴奋,胡乱咬完果子:“且待我去调戏调戏他。”

这些孟浪之词她敢说,朱虞都不敢听。

尤其见那统领脸色越来越难看时,朱虞都觉得脸臊的发烫,在几次给湜月使眼色其无动于衷后,她面无表情迅速将车窗拉上,眼不见为净!

她确认,她先前一定没有见过她。

“你叫什么名字啊?”

“可有婚配?”

“你怎不说话”

“姑娘自重。”

“我又没对你做什么,自重什么?”

“你脸红什么,脸皮这么薄,是不是没有碰过姑娘啊?”

朱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捂住耳朵。

“姑娘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想问你叫什么啊?”

“江铮。”

“哇,好有气势的名字,你成婚了吗?”

“不曾。”

“那你瞧我怎么样?”

“姑娘自重。”

“又自重,我又没摸你又没碰你。”

周遭传来兵卫的低笑声,朱虞心头一片死寂。

顾戚川留下的都是亲信,应不至于一怒之下离开不管他们。

江铮确实不会离开,所以接下来的一路他身边总能看见湜月的影子。

最初还会冷着脸让人自重,到后头就全然将人无视,只当湜月不存在。

但也因此,一路上增添了几分趣味。

的,跟在雁莘马车旁的江铮最先察觉,叫停了车队。

“姑娘醒了。”

雁莘闻声勉强坐起身,推开窗盯着面前陌生的男子,迷惕:“你是?”

江铮抱拳道:“我叫江铮,奉

雁莘更为茫然。

侯爷?回京?

崖,难道,她没死?

“雁莘。”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雁莘忙偏头望去,正见朱虞朝她快步走来,她下意识要下马车迎过去,就听朱虞道:“你别动,好生坐着。”

朱虞快速上了马车,拉着雁莘上下打量一遍,轻轻抱住她,声音微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感受到熟悉的香气和体温,雁莘也终于从混沌中抽离。

她竟然没死。

江铮见二人相拥,无声地上前关上车窗,示意车队继续前行。

朱虞这才松开雁莘。

雁莘瞥了眼车窗,满是不解道:“女郎,这是怎么回事?”

朱虞随着她的视线望了眼,想起顾戚川临行前留下的话,心头不免有些沉重。

可眼下顾戚川的人在,不适合说这些,她沉默几息后,简短解释道:“你坠崖后落入千缘潭,恰逢顾侯爷带兵赴边,在那处扎营,从水中救下了你。”

雁莘霎时怔住。

竟又是顾侯爷救了她。

“顾侯将你带回军营请军医医治,且救了我们,又派亲信送我们回京都。”

朱虞不欲在此事上多说,很快便转了话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何处不适?”

雁莘收回思绪,摇头:“奴婢无碍。”

朱虞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们明日便要到京都了,回府后再请大夫给你好生瞧瞧,不过军医先前交代过,半年内不能动武,这些日子先不再练武了。”

雁莘自是点头:“是。”

二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朱虞看了眼外头,几经沉思后,还是问道:“雁莘,你觉得,顾侯如何?”

雁莘此时并没有理解朱虞的意思,只从心而答:“顾侯自是极好,奴婢几次承顾侯相救,心中感激不尽。”

朱虞嗯了声,没再多言。

此后她一直在马车上陪着雁莘,直到马车将要入城,她才又回到慕苏所在的马车上。

湜月进城后就与他们分开,说是要回酆市,而慕苏对外宣称在府中养病,自不能大张旗鼓回府,马车悄然驶入后院,文惜得到消息,将院里下人调走,言瑞背着仍旧昏迷的慕苏进了出云轩。

府中的事旁人或许不只实情,但却是瞒不过慕家主的。

人刚回复,慕家主便找了过来。

朱虞心虚的见礼:“父亲。”

慕家主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儿子,眼底一片沉色。

他们连夜离京,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人都已经出了城,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配合这混账演这出‘重病’的戏。

慕家主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屏退下人,道:“你们离京之时京中突有传闻,怒杨坡寻到十几具断了尾指的罪奴尸身,可是你们做的?”

此事慕苏同朱虞说过,吴家的线索断了,他想借此引背后之人出手,遂低下头承认:“是。”

“胡闹!”

慕家主喝道。

朱虞自知慕苏此次遇险因她而起,提着裙摆跪下;“儿媳知错。”

慕家主听得动静回头,神情复杂的看了朱虞半晌,上前将她扶起,放轻语气,道:“我并非责怪你,此事不用想便知是这混账的主意。”

“父亲,我”

“罢了。”

慕家主叹了口气:“回来就好。”

这些日子他心惊胆颤,没一日好眠,生怕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命丧他乡,幸好恰顾戚川带兵前往边境,他暗中去见他,用了承诺换他相救。

好在,果真在路上碰见了。

慕家主沉凝片刻,看着朱虞语重心长道:“阿虞啊,我能猜到你们想做什么,可此事极其危险,稍有不慎便要丢了命。”

“活着的人,才更重要。”

朱虞不免想起慕苏那夜在破庙中所说的话。

公爹不追查婆母和长兄之死,难道真的只是想好好活着?

她自不会同公爹辩论此事,只沉默不语的低下头。

她不会放弃追查杀害父亲母亲的凶手,慕苏也不会。

哪怕为此付出性命。

慕家主见她这般,心中自也明白无法说服她,又叹了声,转身离开了房间。

朱虞颔首目送慕家主离开,上前放下纱帐,去寻雁莘。

顾侯的意思,总要告知她的。

朱虞到时,雁莘坐在床边盯着柜子出神,见她来,忙起身迎过来:“女郎。”

朱虞拉着她走到床边坐下,道:“大夫新开了药,雁篱去给你熬药了。”

雁篱好不容易将他们盼回来,见一个比一个伤的重,自免不得落了场泪,文惜好不容易劝住,陪着她去给慕苏雁莘熬药。

雁莘与朱虞相伴长大,对彼此都分外了解,见朱虞沉默坐着,雁莘便知应是有什么事与她有关的,便主动开口问:“女郎可是有话与奴婢说?”

朱虞轻轻嗯了声。

半晌才开了口:“顾侯爷救你那日,正在千缘潭沐浴,许多军中将士都瞧见了。”

雁莘身体微微一僵。

她落了水必然衣裳都湿透了,而顾侯正在沐浴,救她时必然没有穿衣,所以,他们已有肌肤之亲。

“女郎,此事可是损了侯爷名声?”

军中规矩森严,若此事被有心人利用,恐与顾侯爷无益。

朱虞怔住,她着实没想到雁莘第一反应竟是担心顾戚川的名声。

是啊,雁莘向来如此。

她不善言辞,常冷脸示人,可内心却极其柔软。

不论发生什么事,她总先为旁人着想,将自己放在最后一位。

朱虞心中一疼,握紧她的手,道:“此事未损顾侯名声。”

“但是”

雁莘忙问:“什么?”

朱虞盯着雁莘,缓缓道:“顾侯要求娶你,以正妻之礼。”

这话一落,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雁莘才勉强回过神,不敢置信般道:“女郎,在说什么?”

朱虞见她这反应低叹了声。

她初时停顾戚川提起这事时大抵也是这样神情。

“他说回京之后便会向你提亲,让我在这之前,给你一个能嫁入侯门的身份。”

她明白顾戚川的意思。

他或许不在意雁莘身份,但当今世道门第悬殊犹如天堑,身处朝堂,更不可能不在意外界的评判,就算他顶着压力娶雁莘为正妻,日后雁莘以女使身份成为侯府主母,又如何在京都立足。

所以,不说门当户对,身份也要过得去。

此事她已有成算,前提是雁莘愿意嫁。

雁莘许久才从震撼中回神,皱眉道:“顾侯可是因为从水中救了我才”

顾侯品性极佳,若因此求娶,倒是她恩将仇报了。

“非也。”

朱虞打断雁莘,在雁莘惊诧的目光中,缓缓道:“这个问题我问过他,可以肯定,他并非因此求娶。”

“雁莘,顾侯爷对你,是动了心思的。”

雁莘怔愣许久无话。

此时她已说不出自己是何等心情,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她只是女使,身份天差地别,顾侯为何对她动心思?

良久后,雁莘突然道:“顾侯可还说了什么?”

朱虞神色不变:“没说旁的,只说回京后来提亲。”

她了解雁莘,若她和盘托出,雁莘为了不让她为难,哪怕不愿也会点头。

她不想这样。

她只有这一个雁莘,她要她嫁的称心如意。

但平心而论,这桩婚事其实很不错。

顾戚川品性好,胸怀宽阔,确乃良配。

“曾经我与顾侯爷订婚时,一直是你暗中探访,你对他的人品自比我了解得多,仔细想想,这桩婚事确实极好。”朱虞温声道:“至于那位远房表亲,我这两日便去探访一二,看是个什么章程。”

雁莘忙摇头:“女郎,不可。”

“为何?”

雁莘微微低下头,道:“奴婢只是女使,哪堪为侯府主母。”

要真嫁过去,免不得叫顾侯被人笑话。

朱虞眼底闪过一丝异光,靠近雁莘:“所以,你只是因身份悬殊才不愿?”

雁莘反应过来,两颊难得泛起薄薄的红晕。

“好了,我知晓了。”

朱虞还是头一次见雁莘露出女儿娇态,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拍了拍雁莘的手:“此事,我已有主张。”

雁莘慌忙拉住她:“女郎,不可”

“顾侯爷赴边往陇岵带了圣旨,不出意外,眼下施家已经起复。”朱虞笑盈盈打断她:“我回头便给二舅舅写封信,请二舅舅将你认作义女,如此一来,便无身份悬殊。”

对上雁莘惊慌不安的眼神,朱虞柔声安抚道:“你本就是二舅舅的徒弟,认作义女也是一样,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不许再反驳。”

“义女?什么义女?”

雁篱正好送药进来,听见这话,好奇问道。

朱虞接过药,笑着道:“此次雁莘在陇岵拜了师,我正说让二舅舅干脆认雁莘为义女。”

雁篱眼睛一亮:“当真?”

“我早就说了,雁莘武功这么好,这么好的机会怎能放过,这师早就该拜了!”

朱虞瞥一眼雁莘,笑着道:“我也这么觉得。”

“还有,我们这说着雁莘的婚事,你参谋参谋。”

雁篱震惊不已:“婚事,雁莘要嫁人了,谁啊?”

雁莘急急拉着朱虞衣袖不让她说:“女郎,此事还是再考虑考虑”

“这不正是一起考虑?”

朱虞往旁边挪了挪,让雁篱坐下,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道:“你觉着,这桩婚事如何?”

雁篱张着唇,目瞪口呆的盯着雁莘。

突然,她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这还考虑什么,嫁啊!”

朱虞雁莘被她吓了一跳,对视一眼后,就见雁篱跑过去激动的拉着雁莘的手:“这叫什么,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但别的侯府便罢,顾侯府咱们还不了解吗,府里干净,没那么多莺莺燕燕,况且顾侯还是真心喜欢你,这多好的婚事啊,你还犹豫什么,嫁!必须嫁!”

“侯爷何时来提亲?夜长梦多,我觉着这事得赶紧定下来才好。”

朱虞:“说是回京之后便来提亲。”

“怎还要等他回京?不过也无妨,这些日子正好先绣着嫁衣。”

这才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说到了嫁衣上头。

雁莘几次想开口都插不上话,可等到朱虞雁篱直直盯着她时,她什么话又都说不出来了,好半晌,红着脸憋出一句:“奴婢要一辈子陪着女郎。”

朱虞雁篱对视一笑。

朱虞道:“说什么傻话,又不是成了婚不见面了,待你的婚事定下,我便为雁篱物色一桩婚事。”

话刚出口,朱虞想起什么,忙看向雁篱。

虽什么也没说,但雁篱却看明白了,嘟着嘴趴在朱虞腿上道:“奴婢心里还是有数的,各人有各命,雁莘能高嫁侯府,奴婢心里只有祝福,可不敢贪心要什么侯府,能做个良家的正头娘子,都是奴婢祖上烧了高香了,不过要是能在慕家寻个家生子,就更好了,这样奴婢就可以一直陪着女郎了。”

第68章 第68章【VIP】

朱虞笑着抚了抚雁篱的头,柔声道:“我定会仔细为你寻个人家。”

文惜在门外瞧见主仆几人的温情,没有打扰,只悄然离开。

刚到正屋便遇上言瑞,一如既往的温声道:“可无碍?”

言瑞摸了摸衣袖中,笑着道:“无碍。”

文惜轻轻点了点头,将药送进正屋。

言瑞跟上去:“我来吧。”

朱虞回屋时,言瑞刚给慕苏喂完药。

昏迷中的人药难以下去,一碗顶多能喂下半碗。

朱虞替慕苏收拾妥当,文惜便道:“少夫人,奴婢方才瞧见了二夫人三夫人的人。”

朱虞微微蹙眉:“来作甚?”

“只在外头探头张望。”文惜道:“想来是听说郎君和少夫人回来了。”

慕苏朱虞离京的事终归是瞒不了府里的人。

朱虞若有所思的嗯了声。

“不必理会。”

“是。”

文惜躬身退下,然没过多久,复又进屋:“少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带五姑娘七姑娘来探望郎君。”

朱虞是料想他们可能会来,但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她这会儿正犯困,刚褪下衣衫和珠钗,想了想道:“请二叔母三叔母和两位妹妹到正堂去。”

“是。”

总归是见自家人,朱虞索性也就没再打扮,简单用发簪簪起一半头发,穿了外裳便往正堂去,到时,房氏云氏已喝过一盏茶,正在盘问文惜。

“三郎到底如何,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文惜答的滴水不漏:“回二夫人,郎君一直在府中养病,再过两日便会大好。”

房氏没好气道:“他养没养病我还能不知!”

他们是当她傻子么,就三郎那身体硬实的能上山打几只大猫,怎可能突然得了见不得人的大病!再说便是他见不得人,朱姷安也见不得?

且她要是连人在不在出云轩都不知道,就白当这么多年家了!

云氏蹙眉道:“文惜,三郎到底怎样,你给个准话。”

朱虞听到这里,抬步进屋:“二叔母,三叔母。”

房氏云氏见她来,都不甘不愿的噤声。

朱虞只当瞧不见她们神色,规规矩矩行了礼。

五姑娘慕缨与七姑娘慕姮同时起身见礼:“三嫂嫂。”

朱虞颔首回礼,走向主位落座。

房氏上下打量朱虞,视线最终落在她手上,皱起眉头道:“来见长辈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你的手又包着纱布作甚?”

朱虞温声回道:“我方才正犯着困,怕二叔母三叔母和两位妹妹久等,来不及再上妆,不过总归是自家人,也不必刻意装扮,”

“至于手,午间不小心打碎了碗,割破了。”

云氏这时道:“下人都怎么做事的,怎还伤着你了?”

朱虞:“是我自己不小心,怪不着人。”

房氏云氏对视一眼,同时瘪了瘪嘴。

这是打定主意睁眼说瞎话,不跟她们说实话呢。

不过,她们也不大想知道。

“三郎在何处,我们去瞧瞧。”

说着,房氏便要起身。

朱虞却出声道:“二叔母,夫君这两日病才好些,眼下好不容易睡过去,不如晚些时候待夫君醒了,再去给二叔母请安。”

她不知道府里人知道多少,但既然慕苏没有吐露实情,哪怕是漏洞百出,她也将这出戏演下去。

所以她自不能让她们见到慕苏。

慕苏那一身的伤,一看便知不可能是生病。

房氏气笑了:“怎么,我还去瞧不得他?”

“我并非此意,只是大夫吩咐让三郎静养。”

朱虞声音温和道。

房氏寻不着理由,气的又坐下不再言语,一阵沉寂后,却听慕姮突然开口:“三嫂嫂,我们也是担心三哥哥,就在外头瞧一眼,绝不打扰三哥哥静养。”

朱虞抬眸看向慕姮。

她进慕家这些时日,与府中女郎来往不多,都只仅见过几次面,也没说上什么话,但也从文惜口中大概知晓些。

眼前这位七姑娘,乃是三叔母嫡出,性情温婉柔和,惯来喜静。

模样生的像极三叔母,但气质却大不相同,她身上比之三叔母多了一股平静安宁之气。

“就是啊,我们就远远看看,不吵三哥哥。”

另一位女郎慕缨接话道。

慕缨乃二房方姨娘所出,但自小养在房氏身边,以至于像极房氏的心直口快。

此让她们见慕苏,眉眼中颇有些不满。

朱虞收回视线,思索片刻,道:“既如此,也好。”

随后

几人果真也只隔着纱帐看着,期间房氏去,想要掀开纱帐被朱虞拦下,低声道:“三叔母,三郎尚在病中,

房氏咬咬牙,没再坚持。

但忽而道:“屋里怎么有两张床?”

朱虞带她们来时就已想好了说辞,面不不醒,我平日夜里又惯爱翻身,睡熟了怕伤着三郎,”

房氏也不知信没信,哼了声没再追问。

慕缨与慕姮眼底皆带着几分担忧。

出去时,慕缨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没忍住,到了门外便问朱虞:“三嫂嫂,三哥哥何时会醒?”

朱虞没错过她担忧的神情,放软神色:“应就这两日。”

慕缨没再言语,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边,房氏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又看了眼朱虞,语气并不和善:“这些日子照顾三郎辛苦了,但也要时刻记住,你是慕家少夫人,别丢了慕家脸面。”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隐约传来一句抱怨:“才多少日功夫就瘦的风一吹就能倒,不知道的还以为慕家苛待呢。”

朱虞目送几人离开,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没动。

雁篱这才凑上来,道:“女郎在想什么呢?”

朱虞若有所思道:“你觉得她们今日来,是作何?”

雁篱可还没忘记在库房外打的那一架,没好气嘁了声:“还能作何,看笑话呗。”

朱虞心中隐约生出一股异样,良久后,才低声道:“可我感觉,她们好像是真的担心三郎。”

不管平日闹成什么样,但她们眼里的关心不似作假。

她突然想起了朱家,慕家虽然亦是鸡飞狗跳,但所有事都是拿到明面上来吵,背地里没有什么构陷和暗害,与她们相处,只要会吵架,确实会轻松许多。

“或许吧,但老太太也真的关心过女郎,可该算计女郎的时候不一样算计。”

雁篱不以为然道。

朱虞眼神微微暗了暗,没再言语。

“女郎歇会儿吧,若再有人来,奴婢都拦下来。”

雁篱将朱虞的疲态收入眼底,关切道。

一路舟车劳顿,朱虞确实有些撑不住,点了点头便进屋睡去。

雁篱一直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靠近,连女使路过都让她们绕行。

朱虞这一觉醒来,天已经彻底暗了。

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了慕苏,刚给他掖好被角,雁篱便听得动静进屋,举着蜡烛与朱虞替慕苏擦洗完,轻声道:“女郎,周大人和杨大人来过了。”

朱虞忙问:“何时来的?”

“一个时辰前。”

雁篱道:“奴婢已同他们如实说过了,二位大人说待姑爷醒来让人给他们传信。”

“还有,这段时日,二位大人常会来府中探病。”

朱虞心中了然。

慕苏称病,他们二人自不可能不闻不问,即便有许多人猜疑,但戏还是要演足。

“周大人还说,朝中已有猜疑,让姑爷尽快想办法。”

朱虞眼底浮现一抹优思。

旁人或许只是怀疑,但那背后之人必然什么都知晓,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若参到圣上跟前,慕苏恐受责难。

第69章 第69章【VIP】

醴泉楼,三楼包房。

天色渐暗,屋里却没点烛火,室内一片昏暗,只隐约能瞧见茶台旁坐着的身影。

紫色广袖袍上绣着飞鹤,腰坠玉佩,宝带由金银丝织成,镶嵌着一颗紫色宝石,尽显其尊贵不凡。

茶炉的火只剩些火星子,茶水也早已冷却,也不知他在此坐了多久。

忽而,街边陆续亮起灯火,连带着照亮了窗边,与此同时,门传来极轻的吱呀声。

有人脚步沉重的走来,听到茶台跟前,躬身道:“微臣见过宁王。”

此人正是宁王。

宁王的视线缓缓落在来人脸上,虽瞧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那张脸上此时是何等神情,低声道:“容白,你来了。”

慕家家主慕临野,字容白。

慕家主未曾抬头,恭敬而疏离道:“不知王爷召见臣有何要事?”

宁王眼底闪过一丝黯淡,

曾几何时,他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友,曾把酒言欢,共赏明月,而今,却已生疏至此。

一想到那种种恩怨纠葛,宁王无声叹了口气:“算起来,我们已有近八年未曾见面了。”

慕家主淡声道:“王爷贵人多忘事,微臣与王爷前段时日才在宫宴上见过。”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面对慕家主的冷淡,宁王神情也淡了几分。

自从慕家出事,京都风花雪月四公子再也没有聚齐过。

哪怕是平日碰上面,在外人眼里他们也不过点头之交,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以为,那几年好像只是昙花一现。

慕家主没再接话,只躬身站着不动。

过了许久,才听宁王又开口:“泽兰和阿虞回来了。”

慕家主面色不变:“泽兰和阿虞一直在慕家。”

宁王冷笑一声,却不同他辩驳,只道:“你可知他们想做什么?”

慕家主眼底终于有了些变化,但很快便被他压下:“微臣不知。”

“也不想知。”

“慕临野!”

宁王一掌拍在桌上,怒道:“怒杨坡尸骨暴露,你敢说与他们没有关系?”

若叫外人瞧见宁王如此情状,只怕要诧异万分,如今在人前的宁王,稳重寡言,杀伐果断,哪里还会被人如此轻易激怒。

慕家主却半点不惧,眼观鼻鼻观心道:“王爷不是不知,微臣醉生梦死多年,哪里知道这些?”

宁王冷哼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几桩案子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人,连本王都还未查个水落石出,其中危险可想而知,泽兰阿虞才多大,你难道想重蹈覆辙!”

慕家主已然知晓宁王所说的重蹈覆辙是何意,压下眼底的戾气后,唇角缓缓泛起一丝苦笑:“孩子长大了,管不住。”

“一个想查清父母死因,一个想替母兄复仇,王爷您说,臣要怎么拦,又怎么拦得住?”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

宁王皱眉道:“泽兰已是你唯一的骨血,阿虞……”

是施老二抱到他们跟前,强行让他们认的义女,如今因果轮回,又成了泽兰新妇。

宁王将话咽回去,紧紧盯着慕家主道:“原本阿虞同顾侯府的那桩婚事是你在背后推动?”

“微臣没……”

“十五年前,顾戚川被陷害入狱,是彼时还是大理寺卿的你顶着肃王府的压力还他真相,顾戚川此人自来寡言,但品性极佳,如此恩情,他必要偿还。”

宁王眯起眼:“若无你点头,即便那朱二夫人再请媒人撮合,他也不会答应与阿虞的婚事。”

慕家主缓缓抬眸,语气不善:“王爷既然知道的如此清楚,还问臣作甚?”

这话可是在称不上恭敬。

宁王却不见丝毫恼怒,只沉声道:“旁人只道入顾侯府是做填房,但你清楚顾戚川为人,阿虞嫁给他,又有你这桩恩情,他绝不会亏待阿虞。”

“再者,顾戚川手握实权,他护得住阿虞,若有朝一日阿虞想做什么,他也有相护帮衬的能力。”

说到这里,宁王顿了顿,眯起眼:“你既如此为阿虞着想,当初又为何会答应退婚?”

慕家主仍旧沉默,但神色到底难看了许多。

“还是说,你觉得慕家危险,不想连累阿虞,可你不是早就不问世事,醉生梦死,所以,慕家会有什么危险,值得你答应退了阿虞的婚事?”

宁王慕临野,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认识的慕临野重情重义,还有一副死倔的牛性子,是个能为头的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成缩头乌龟,又谈。

因此,

他就怕哪一天这人平地一声雷,炸了这京都。

“王爷多虑了。”

慕家主忽而明白这才是在此地相见的目的,淡声道:“阿虞毕竟姓朱,我就算关切,也家去,更何况我与朱家素无来往,贸然动作难保

“我能做的也只有为她寻一桩婚事……”

慕家主顿了顿,放轻了声音,语气中有几分无奈:“可谁想到,这孩子是个闷声做大事的,那股劲儿像极她二舅舅……”

提起故人*,慕家主止住了话。

宁王也沉默下来。

他脑海里浮现少年将军灿烂的笑容,那时候的他们,谁能想到时光易逝,经年之后他们会天各一方,形同陌路。

又不知过了多久,宁王低声道:“他应是见到阿虞和泽兰了。”

也不知道他对泽兰满不满意。

慕家主垂眸道:“若王爷没有吩咐,微臣便告退了。”

“慕临野,你……”

宁王神情复杂的盯着慕家主,几番欲言又止后终是叹气作罢,摆摆手:“你走吧。”

“是,微臣告退。”

慕家主离开时,到底还是抬头看了眼淹没在黑夜中的人。

如果……如果当年他没有年轻气盛,没有非要争风花雪月的排号,是不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

夫人阿槿也或许都会好好的活着。

宁王抬头看向那道在黑夜中越走越远的身影,心头苦涩难言。

生在皇室,身旁注定不可能有多少真情,可他很幸运,在年少时遇见了志同道合,意气相投的几位挚友。

可他又是不幸的。

如果他们从不曾交好……

或许慕临野就不会失去妻子和长子,施家也不会遭此一难。

可是人世间,没有如果。

有人进来问宁王是否点灯,宁王挥手让人退下。

他缓缓环视着这间屋子。

这是三楼东边最后一间,也是他们曾经相聚的地方,布局仍和当年一样,可却已物是人非。

耳边恍惚传来施老二浪荡不羁的声音,幕临野爽朗的笑声,还有那个人……

宁王瞥了眼身旁的位置。

他最喜欢坐在这里,说这里能见人间烟火,有时候他们把酒言欢,他却只愿一个人安安静静在这里坐上半天。

施老二曾经问他这样有什么意思?

他说,眼前是万家灯火,耳边是挚友的欢声笑语,便已胜人世万千。

可惜,他再也瞧不见了。

_

慕苏回京第三日才醒,醒来时一睁眼便看见朱虞。

“夫君醒了。”

“大夫说你今日应当会醒,感觉如何,可有何处不适?”

慕苏缓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这处,他在朱虞的搀扶下坐起身,疑惑道:“我们回来了。”

朱虞端起旁边的药,道:“嗯,回来了。”

“药刚好,夫君喝了药再吃点东西。”

慕苏刚想要伸手接药碗,勺子便送到了唇边,他怔了怔后,低头就着朱虞的手喝了。

药喝完,慕苏才问:“我们怎么回来的,昏迷了多久?”

朱虞将事情经过叙述一遍,道:“你昏迷了将近半月,距回京已有三日。”

慕苏眼底划过一丝沉思。

竟那么巧,碰上了顾戚川。

“对了,杨大人与周大人来过。”朱虞想起什么,有些担忧道:“你称病太久,朝中早有人起疑,昨日早朝,御史台上折子弹劾你谎称病擅离京都,暂时被周老太爷压下去了。”

慕苏皱眉。

周老太爷出手,必然是周策所请,看来他是答应回周家参加老爷子寿宴了。

“可收到周家请帖?”

算算日子,老爷子寿宴就在这两日。

“收到了。”

朱虞道:“父亲昨日送过来的。”

慕苏点头,索性眼下无别事,他便靠在床头随口问道:“京都还有何要紧事?”

朱虞想了想,道:“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殿试刚结束不久。”

“哦?”

慕苏挑眉:“前三甲是谁?”

朱虞道:“这事我昨日听雁篱念过,此次前三甲竟有两位年轻郎君,探花郎刚及冠,状元郎也才二十出头,名字我没记住,只隐约记得状元郎好像姓……裴。”

第70章 第70章【VIP】

裴姓是大姓,名门望族子弟多是有家族隐蔽,至少在京都,没听过有裴家子弟走科举路,慕苏便顺嘴问道:“可知何地裴家?”

朱虞想了想,唤了雁篱进来,道:“你可知新科状元?”

雁篱耳朵灵,尤其此事近日在京中沸沸扬扬,雁篱确实知晓一些,听朱虞问起,自是知无不言:“回女郎,姑爷,奴婢知晓不多,只晓得今科状元出自雍州裴家。”

慕苏微微拧眉。

“雍州裴家子弟竟走科举路。”

雍州裴家与京都裴家同出一支,早些年那位家主不愿留在京都才回了雍州,后其子嗣便也没进过京,但若族中子弟想要入朝,一封信便可,何故要科考?

雁篱忙道:“姑爷有所不知,这位状元郎并非裴家亲子,而是裴家二房早些年收的义子。”

朱虞微讶:“义子?”

她不解道:“雍州裴家我也有所耳闻,声望之高自不必言,人丁更是兴旺,为何会收义子。”

雁篱摇头:“这奴婢就不知晓了。”

此事到底与他们无关,问了几句就没再深究,雁篱退下后,朱虞担心道:“夫君,朝中弹劾一事……”

慕苏称病告假多日,弹劾的折子已经堆满御前,而他这一身伤只需太医一验便知,一个不好就要落个欺君之罪。

慕苏眼神微暗:“无妨。”

他昏迷的这三日,倒是刚刚好,足够让那背后之人有所动作。

“对了,后日周老爷子寿宴你带着文惜去。”

朱虞一愣:“夫君不去?”

慕苏与周策杨明樾被称为大理寺铁三角,周家老爷子寿宴,慕苏竟不去?

慕苏淡声道:“我后日入宫请罪,出来得早,便去周家。”

“擅自离京不是小事,即便能瞒过旁人,龙椅上那位却是不能瞒也瞒不住,我若不去请罪,只怕降罪的圣旨就要到慕家了。”

朱虞闻言很是担忧:“夫君,可这是欺君之罪”

“别担心,我自有章程,不会有事。”

慕苏安慰道:“先对外声称我仍在昏迷之中。”

朱虞见他神情淡然,只得压下心中担忧点头:“好。”

慕苏重伤初醒,没撑多久便又睡了过去。

朱虞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的出了门,面上尽显忧色。

这件事她帮不上忙,只能祈祷他能化险为夷。

时间一晃即逝,眨眼又是一日,夜里,一道人影越过高墙,悄然潜入出云轩书房。

书房中,慕苏等候多时。

“少卿。”

来人正是杨明樾,他快步走近慕苏,眉头微拧:“可还好?”

书房中只点了一根蜡烛,有些昏暗,但还是能瞧见杨明樾担忧的神情,慕苏勾唇:“大难不死。”

杨明樾仔细打量他片刻,扯了扯唇角:“少卿也知这是大难,此次若非顾侯爷奉旨去边境,途中恰好遇见你们,后果不堪设想。”

慕苏懒散往后靠了靠,语气不明:“所以,我很幸运啊。”

那场大火是,而今亦是。

杨明樾知晓他又想起了当年,沉默几息后,转开了话题:“周狐狸让我来问问你,御前现在堆满了参你的折子,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慕苏微微垂眸:“等人上钩。”

“截杀你之人?”

杨明樾。

“不止。”

慕苏冷笑了声:“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但这次,我还有旁的目的。”

杨明樾皱眉:“还有什么目的?”

“你告诉周长胤,我明日进宫,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莫要轻举妄动。”慕苏没有回答,只是道:“一切按常理行事。”

杨明樾听的云里雾里:“你们又打什么哑谜”

正要发作,见到慕苏失了血色的脸,他又将控诉不满压回去,憋出一句话:“知道了!”

正说着,外间传来动静,慕苏瞥了眼,道:“你先回去,路上小心些。”

杨明樾猜到他可能还有事,嗯了声,道:“你好好养着,明日我到宫门去等你。”

“嗯。”

杨明樾走出房门,候在门口的言瑞朝他见礼:“杨大人。”

杨明樾想说什么,但看了眼书房后,又咽了回去,随后大步消失在夜色中。

言瑞这才走进书房:“郎君。”

慕苏缓缓收回视线,落在他身上:“有结果了?”

言瑞轻轻点头,神情略显复杂,

“是。”

言瑞斟酌好说辞,徐徐道:“我寻到的媒人,初时她缄口不语,小的威逼利诱后,”

“当初少夫人与顾侯爷的婚事确实并非朱二夫人主动周旋,而是朱二夫人不知从何处听闻顾侯爷私德不佳,有磋磨女子的嗜好,后又听了些传闻,说是顾侯府急着为顾侯爷说亲,朱二夫人这才动了心思走动,原本以为朱家够不着侯府,只没成想顾侯府那边竟很快就松口应了。””

言瑞摇头:“我总觉得那媒人未将实话说全,便偷偷跟踪她,果然发现她有问题。”

说到这里,言瑞微微顿了顿,才继续道:“她黄昏时候去了芳菲阁。”

慕苏眼眸微眯。

少有人知,芳菲阁是母亲的嫁妆铺子。

而与母亲其他嫁妆不一样,芳菲阁一直是父亲亲手打理,从未交管给任何人。

“我见着她与掌柜上了二楼,怕被发现没敢靠太久,只隐约听见几个字。”言瑞回忆着道:“有人当年婚事侯爷。”

言瑞说罢,试探道:“我想着,她或许说的是‘有人打听顾侯爷当年的婚事’。

慕苏眼底划过一道沉思:“顺序没错?”

言瑞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慕苏的意思,忙道:“没错,我记得很清楚。”

慕苏脸色微沉。

这几个字组在一起,给人的第一反应确实像是‘有人在打听顾侯爷当年的婚事’,可若顺序没错,侯爷二字在最后头,那就不一样了。

“也可能是,有人在打探当年的婚事,禀报给侯爷。”

言瑞一听,眼神一亮:“确有可能!”

然随后他又有些不解:“可是她想要向顾侯夜禀报此事,为何会去芳菲阁。”

慕苏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京都之中,又不止顾戚川一个侯爷。”

言瑞心中猛地划过什么,只还没来得及深思,就听慕苏语气不明道:“七年前,慕家,不也是慕侯府。”

言瑞心中一惊:“郎君是说,她口中的侯爷,是家主”

见慕苏不语,言瑞心中确认了七八分。

虽如今慕家已不是侯府,但有许多旧人私底下总还是习惯称家主侯爷。

“如此说来,当年顾侯爷与少夫人的婚事,竟与家主有关?!”

慕苏眼底暗色涌动,思绪渐渐飘远。

他醒来后,知晓了在雾霄山得救的全部过程。

顾戚川在救起落水的雁莘后,立刻便派人搜山,可见他笃定他和朱虞在山中遇险,可他与顾戚川无甚交集,他没道理去探寻他到底是否在京都,也就不可能确认他是谎称病重而离京,彼时雁莘昏迷不醒,自不能告诉他,按常理,他怎么也得等雁莘醒来才能得知经过,且就算能从雁莘联想到朱虞,也不可能那般快的断定他也在山中。

而湜月回京途中从那位名叫江铮的统领口中套出了话,江铮最初奉顾戚川命令搜山时,就是冲着救他去的。

所以,有没有可能,这一切不是巧合?

顾戚川在雾霄山救下他们不是巧合,更甚者,顾戚川恰在那时奉旨离京,当真也只是巧合?

醒来这几日,他已得知北境战事并不急切,况且京都不是没有其他武将,按理,怎么都不该轮到顾戚川头上。

可恰好大军提前出发,点顾戚川为此次主将,顾戚川又那么巧合的在雾霄山底千缘潭附近扎营,将他们救下。

湜月还从江铮口中得知,顾戚川在雾霄山底扎营时,并未下令何时启程,直到救下雁莘,有了他们的消息,才下令离开。

是以他有理由怀疑,顾戚川在那处扎营,是在等他们。

他不觉得他与顾戚川的交情,值得他这般精心谋划,而朱虞抢婚那日,他看的很清楚,顾戚川看朱虞的眼里没有情意。

况且想要控制大军出发的时间,不是顾戚川能办到的。

若不是他,那在这背后推动这一切的又是谁?

还有,顾戚川提出娶雁莘。

朱虞同他说过,顾戚川要求在他回京之前给雁莘一个可以嫁进侯府的身份,他若提出的是纳妾,他或许不会奇怪,可他偏偏要明媒正娶,乍一听,只叫人觉得顾戚川对雁莘真情实意,可顾戚川是什么人,他没有家族荫蔽,更无人相护,凭借一己之力得以封侯,岂是会被儿女情长所左右的。

更何况,他与雁莘不过匆匆几面之缘,便如此情深?

他不信。

当今世道讲究门当户对,若娶女使为侯府主母,顾侯府不知要遭多少妄论,更甚至或会被御史台弹劾,朝堂之中瞬息万变,政敌虎视眈眈,有时候只要一个小小的破绽就能叫顾戚川丢了侯爵,他不会不明白这些。

顾戚川一步一步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绝不会自毁羽翼前程,

而此事初时听来或叫人不敢置信,也觉得艰难,并不好办,但其实,要促成此事只有唯一的一个方法。

那就是让雁莘冠施家姓。

雁莘本就是施二爷的徒弟,给她一个义女的身份合情合理。

所以,顾戚川真正要的是施家。

至于为何是雁莘

如果,他本意并非雁莘,而是他知晓雁莘是施二爷的徒弟,还曾得老将军与施大爷指点,那就不一样了,更何况,他还手握起复施家的圣旨。

届时施家起复,再取得军功归朝,风光只会更盛,即便雁莘只是施家义女,只要在施二爷膝下记了名,再加以造势得老将军指点过枪法,再从施家出嫁,便无人再敢质疑雁莘身份。

当然,顾戚川自然不会一开始就算到这些,不过恰好是雁莘落入千缘潭,他于众目睽睽救下她,这一切就这样水到渠成,再好生运作,便是佳偶天成,良缘天定。

可他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

雁莘是在此次去陇岵才正式拜施二爷为师,虽这一路朱虞有意宣扬,为雁莘造势,但消息绝不会那么快的传到顾戚川耳中,他一定是从别处知晓。

慕苏紧紧手中茶杯,眼底一片深邃。

近段时间以来,他时常都觉得有一个大大的迷雾罩在他的头上,叫人窥不见那许多真相,尤其这几个月,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诸多事情的背后好像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他却又无法顺藤摸瓜,找到根源。

而这重重谜团,明日,或许就有答案了-

天将亮,慕苏就出了门。

朱虞送他出院外,眉目中尽是担忧。

慕苏握了握她的手,笑道:“放心,死不了。”

“安心去周家赴宴。”

朱虞心头很是不宁,可见慕苏如此淡然,她只能暂且压下那股不安:“嗯,我在周家等你。”

慕苏眼神微闪了闪:“好。”

“我走了。”

“嗯。”

朱虞目送慕苏走远,才慢慢折身回出云轩,刚过月亮门,便见慕家主负手立在院中,望着慕苏离开的方向,她愣了愣,忙上前:“父亲来了。”

慕家主收回视线,笑着道:“待会儿要去周家赴宴?”

朱虞轻轻颔首:“是。”

“嗯。”

慕家主笑的很是慈和:“头一次去周家,可不能失了礼数。”

不等朱虞应,慕家主又神神秘秘道:“周老爷子瞧着严肃,规矩甚多,其实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这周老爷子啊性子向来古怪,也最不喜守规矩,很是厌烦那套繁琐的礼节,且对看的上眼的晚辈很是慈爱回护,今日他大寿,可打扮的鲜亮些,对了,我记得泽兰送了你一副头面,那是他母亲的嫁妆,今日便戴那副头面去吧?”

朱虞认真听着,恭敬应下。

慕家主又想了想,道:“还有,周老头老爷子很喜欢你二舅舅,若是他问起,你可不必隐瞒此次陇岵之行,尽管照实说。”

朱虞眼睛微亮。

她竟不知二舅舅与周家竟也有旧情。

“是,阿虞记下了。”

“去收拾吧。”

慕家主又嘱咐道:“弟弟妹妹们年纪小,若你叔母们抽不开身,还要辛苦阿虞仔细盯着些,别让他们闯了祸,尤其盯着阿璎,莫叫她与人起了争执。”

“另外”

慕家主停顿下来,朱虞好奇的看向他,才见他神情不明道:“若是你两位叔母与人起了争执,你也帮衬着些。”

今日去周家赴宴,慕家两房夫人和几位姑娘也一同前往。

几位郎君本也该去,但二郎今日当值走不开,四郎还在书院,只有六郎慕煦同她们前去。

朱虞心中颇为不解。

公爹这话是何意,两位叔母怎会与人起争执。

但两位叔母毕竟是长辈,她不好妄论,只乖巧应下:“是,阿虞明白,父亲放心。”

而后几番犹豫,她还是没忍住道:“父亲,泽兰今日进宫请罪,会不会有什么事?”

虽慕苏一直说公爹自那场大火后便不管世事,即便遇见人为难也一笑置之,在慕苏口中,公爹胆小怕事,同她一样是怂包,可如今慕苏若出事,整个慕家势必都要遭难,不论如何,公爹应都不会袖手旁观才是。

然却见慕家主面色淡然道:“放心,泽兰最有主见,他不会有事的。”

“好了,去吧,我也要去听曲儿了。”

朱虞还想再说什么,慕家主却已走远,她只能将话咽回去,这时雁篱迎上来,皱眉道:“家主当真不管姑爷吗”

朱虞无声叹了口气,没在此事上多言,拉着雁篱回屋:“别耽搁时间了,先替我梳妆,免得叫叔母们久等。”

雁篱自不敢妄论家主,虽然心中不爽快,也只能作罢。

朱虞收拾妥当到前院时,两位夫人带着郎君女郎们也刚到,互相见了礼便没什么话。

自慕苏朱虞将大娘子嫁妆收回来后,二夫人房氏一直怄着气,不大愿意搭理朱虞,此次慕苏朱虞离京,慕苏受伤归来,房氏便越不喜朱虞。

朱虞也不自讨没趣,尽到礼数后也不多言。

今日要去周家赴宴,自不会在这时候起什么龃龉,两厢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一同出了门。

慕缨随房氏一辆马车,慕姮随母亲云氏一辆马车,这种场合姨娘自不能前去,慕妤便与朱虞一辆马车。

上了马车,慕妤便看向朱虞的手,关切道:“三嫂嫂手如何了?”

慕妤是府中唯一一个养在姨娘身边的女郎,并不是因为姨娘不愿意将她养在云氏房里,而是云氏彼时养着一儿一女,根本顾不过来。

三爷便做主,让她养在林姨娘跟前。

林姨娘出身良家,一朝落难入了慕家为妾,许是因其温婉大方,进退有度,将女郎也养的极好。

不过林姨娘平日里与世无争,甚少出门,寻常赴宴都是云氏带着慕妤。

朱虞垂眸,温声道:“无妨,大夫说再过些日子就可以拆纱布了。”

早在雾霄山,军医便已告知过她,她的手背伤的太重,便是再好的药都不可能恢复如初,日后必是要留疤的。

虽然心中很难过,但她不后悔。

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尽全力护住慕苏。

慕妤犹豫片刻,还是从荷包里取出一个小药瓶,看向朱虞道:“我近日得了一瓶上好的膏药,据说祛疤有奇效,三嫂嫂可要试试?”

云氏那日去的急,没来得及叫慕妤,慕妤后头才独自去探望慕苏,恰好撞见大夫给朱虞上药,那伤势她光瞧着都觉心惊,她也听见了大夫说日后会留疤。

不过,她只是府中庶女,能寻得的东西自比不得未来主母,也不知三嫂嫂瞧不瞧得上。

朱虞瞧破她的心事,笑着伸手从她手里接过药瓶道:“多谢八妹妹,我会试试的。”

朱虞因自小生长环境所致,心思极其敏感,她往往能迅速的感觉到一个人对她的恶意和善意,自然也能感知到慕妤对她释放的善意。

慕妤见朱虞接了药,唇角轻轻弯起。

她与朱虞接触不多,但她心底很喜欢和欣赏这位嫂嫂。

旁人只觉得女郎抢婚过于惊世骇俗,可对于她而言,却只有敬佩。

当今世道女子立世本就艰难,可三嫂嫂却敢冒着大不违抢婚,且还能将事情做成,怎不令人钦佩。

“便是无用也无妨,我再去寻。”

慕妤的声音不同于慕姮天然的娇俏,便是语气再温柔,也只觉清淡平和,很多时候都叫人觉得她过于冷情,朱虞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她的柔软,遂温声道:“好,那就有劳八妹妹了。”

以前她总是不愿意麻烦别人,后来与慕苏相处的久了,她慢慢地明白,有时候‘麻烦’并不一定是‘麻烦’,或许也能是增进情谊的方式。

果然,慕妤听她如此说,眼底笑意更甚。

但很快,她笑意缓缓消散,放低声音道:“三嫂嫂,三哥哥今日进宫,会有危险吗?”

朱虞一愣,抬眸看向她。

慕妤遂解释道:“我是听姨娘说三哥哥擅离京都,是欺君之罪,且朝中必会有政敌加以利用,三哥哥今日进宫请罪,恐不会善了。”

朱虞迅速掩下眼底神色。

她入府后还没有见过这位林姨娘,却不知她竟如此敏锐。

忽而想起三叔母方才说等夫君去周家赴宴,朱虞隐约有些明白,为何三叔会将慕妤养在林姨娘膝下了。

对上慕妤担忧的眼神,朱虞压下心中的不安,道:“你三哥哥行事向来有章法,应是有应对之策的。”

话虽如此,可实则她心里也没底,不过是安慰慕妤的话罢了。

慕妤闻言心中并没有落下,反而一颗心提的更高。

因为她能听得出这只是三嫂嫂对她的安抚,也能感知到三嫂嫂的害怕。

慕妤轻轻握住朱虞的手,温声道:“三嫂嫂说的对,三哥哥向来有主见,连少卿的位置都能谋来,此次定也能化险为夷。”

朱虞闻言眼眸微动:“八妹妹是谁,你三哥哥的少卿之位是他自己想办法谋来的,而不是受家族荫蔽?”

慕妤一怔:“三嫂嫂不知?”

朱虞轻轻摇头:“此事我的确知道的不多。”

她一直以为他是受家族荫蔽,打点谋来的。

这件事慕妤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便如实道:“我也是听姨娘说的,姨娘常说三哥哥虽被称为纨绔子,但却是府中几位哥哥里头最可能成大事的,大伯这些年不管世事,也不愿让三哥哥入朝,可三哥哥却能越过大伯的阻拦,用一桩案子得了大理寺卿的青眼,后大理寺卿上奏给圣上,圣上亲自下旨赐的官位。”

“圣旨下来那日,大伯还进宫去求圣上收回成命,跪了半日昏迷过去,被宫中送回来,赐了些补药,到底还是没有收回旨意。”

朱虞不解:“父亲为何阻拦?”

“这我便不知了,我也曾问过姨娘,但姨娘也说不知。”慕妤。

朱虞一时也想不明白公爹为何要阻止慕苏入朝。

但慕妤知道的不多,她也问不出答案,或许只能待他日寻机会问问慕苏可知缘由,不过她觉着,他怕是多半也不知的。

二人之后又闲聊了些旁的,直到马车缓缓停在周家门口,二人才止住话头。

马车停下,文惜与慕妤的贴身女使上前搀着二人下车,朱虞抬眸对上前头房氏不耐的视线,忙与慕妤快步上前,待二人走近,房氏便一言不发的向周家大门而去。

门房要了帖子,便有仆人领着慕家众人往后院去。

一路上,房氏总能碰到相识的夫人,免不得停下来闲聊几句,再让家中晚辈上前见礼,但朱虞虽是晚辈,因慕苏是大理寺少卿,官阶不及的官眷都不会受她的礼,朱虞也应对得当,没落下什么话柄,房氏的脸色这才稍霁。

行到后院,房氏带着众人先去拜见了周家人,才行至花园,四周看了眼后,便同朱虞道:“看好你几位妹妹。”

朱虞应下:“是。”

这时,云氏也瞧见相熟的夫人,正要过去,便被房氏一把拉住:“你同我走。”

云氏当即皱眉,不满的想要甩开房氏的手,奈何力道不如她,没能挣脱,气道:“凭何每次赴宴我都得在你身边做陪衬!”

房氏瞪她一眼:“你若能管住你那张嘴,不给家里惹祸,我倒是能放你随意去。”

云氏还欲辩解,就被房氏一把拉走了。

朱虞见此颇觉奇怪,不解的望向慕妤,慕妤小声道:“母亲性子单纯。”

这句话有些耳熟。

朱虞很快便想起来刚成婚时,文惜同她介绍家中人时,也曾特意提过三叔母性子单纯,但她一直没太懂这句话是何意。

包括现在,也不是没太明白。

但慕妤显然没打算继续解释,朱虞也清楚三叔母是慕妤的嫡母,她不能在背地里议论嫡母。

这时,一旁的慕缨冷哼了声,道:“说的倒是好听!”

慕缨似乎还憋着话,但碍于人多眼杂,她没往下说,看向朱虞道:“三嫂嫂,我要去寻我的我朋友,三嫂嫂要一起吗?”

朱虞自然不愿一同。

但她想起早晨公爹的嘱咐,犹豫再三,还是道:“我初次来周家还不熟悉,便与你一同去,不过你尽管与你的朋友交谈,我不靠近。”

只要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即可。

慕缨虽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没拒绝,冷冷嗯了声。

几人一同往花园行去,走到一半见四周无人,慕缨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喃道:“今日三叔母别又闯祸才好!”

朱虞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慕姮气呼呼道:“你什么意思!”

慕缨朝她翻了个白眼,想说什么,突然发现朱虞也在,话锋一转,冷笑道:“三嫂嫂怕是还不知道三叔母的能耐吧。”

朱虞自能听出这并非什么褒奖。

“三嫂嫂也别觉得母亲太强势,实在是三叔母耳根子软,经不起什么话,常着人道,闹出些笑话来,母亲实在无法,这才每次都将三叔母拘在身边,免得又惹祸叫人看笑话。”

慕姮哪能容她这样诋毁自己母亲,瞪着一双圆眼睛反驳道:“说的像二伯母与母亲在一起就没事一样,上次二伯母还与人扯头花呢,要不是母亲拼命护着,还不知闹成什么样。”

“嘁。”

慕缨:“三叔母弱不禁风,到底谁护着谁啊。”

朱虞听的暗暗心惊,她们在说什么?

两位叔母也是长辈了,怎么可能再宴席上与人扯头花?

朱虞喉头微动,看向慕妤。

慕妤面色有些不自然的低下头,见慕缨慕姮还在争执,她便小声解释道:“母亲出身好,自小受父母兄姊疼爱长大,没经过什么事,也没遇过什么挫折,难免单纯一些,三嫂嫂也知道,慕家如今不比当年,少不得有人落井下石,三叔母听不得那些风言风语,也惯不会隐忍,免不得被有心人利用,让人看慕家笑话。”

慕妤这番话说的可算是温婉,但朱虞隐隐听明白了。

她细细一想,似乎还真能寻到些痕迹来。

初次见面时的鸡飞狗跳还历历在目,那时她没哪见过那样阵仗,只觉得慕家人吵起架来太过吓人,现在仔细想想,好像三叔母当真经不起激。

后来要回婆母嫁妆时也是如此。

“可是”

朱虞:“二叔母怎会”

二叔母掌家多年,虽性子直爽,但她不觉得二叔母会轻易受人挑唆,做出当众打架的时来。

慕妤抬眸看了眼慕缨,轻声道:“二伯母自是稳重些,三嫂嫂应也瞧得出来,二伯母是个直性子,即便这些年因慕家多番隐忍,可人有逆鳞”

说到这里,她猛地想起什么,停住脚步,眼底闪过意思惊慌:“今日周家寿宴,裴家怕是也接到了请帖。”

她这话一落,前头还在争的慕缨和慕姮同时停下脚步,转过头,姐妹几人对视一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慌之色。

朱虞有些莫名,试探问道:“裴家,怎么了?”

只见慕缨咬着唇,跺了跺脚:“只求那位祖宗别来才好!”

“怎么可能。”

慕姮皱眉道:“周家寿宴,裴三夫人肯定会来。”

裴三夫人?

朱虞不解的看向慕妤,慕妤同她解释道:“三嫂嫂有所不知,二伯母与裴家三夫人自闺中便不对付,二人争了半辈子,原本嫁的旗鼓相当,可奈何慕家前几年出事,二伯母自然就落了下乘,裴三夫人逮着机会就寻二伯母不痛快,偏二伯母旁的能忍,就是忍不得裴三夫人比她过的好,上次”

她顿了顿,看了眼慕缨,慕缨烦躁的瞪她一眼:“有什么不好说的,上次若非裴三夫人挑衅在先,母亲怎么可能会动手!”

大人有过节,小辈也就自然而然看对方不顺眼,每次宴会但凡两方碰上,慕缨就没少与裴三夫人的女郎闹过打过。

慕姮没好气道:“还说呢,那回拽都拽不住你,偏往那人堆里冲,头发都差点叫人扯没了。”

慕缨虽是庶女,但自小养在房氏身边,房氏膝下没有女儿,幼时待她与二郎君一般教养,母女感情自是亲厚,慕缨哪容旁人欺负嫡母,看到打了起来二话没说挽起袖子就冲进去帮忙。

慕姮拦不住她,又见裴家女郎要帮自己母亲,她也只能豁出去,最后绣花鞋都不知道瞪哪儿了,那可是最喜欢的绣花鞋。

慕妤想起那日的场面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出门前姨娘再三交代过她要看好几位姐姐,她确实看好了,奈何长辈先打了起来,长辈劝不住,姊妹又拦不住,她总不能冷眼旁观,只能按照姨娘吩咐的,若是真起了不可化解的争执,她务必要与慕家人统一战线,只得心一横跟着豁出去。

最后回府时,一家人找不出一个全须全尾的。

三哥哥从大理寺赶回来,扶着额头许久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朱虞看着姊妹几人,心中也跟着突突直跳。

虽然这些话听起来极其震撼,但她已今非昔比,很快就说服自己冷静下来,道:“要不,我们还是跟着二叔母吧。”

今日情况特殊,可万不能出什么事。

慕妤也道:“三嫂嫂说的在理。”

三哥哥今日进宫还不知是个什么章程,这里可万不能再出事端。

慕缨慕姮也没意见,几人默契的转*身快步往回走。

朱虞也突然想起了慕苏曾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因为要嫁妆刚同二叔母三叔母起了争执,回去时,她以为慕苏会怪她不知礼数,可他却只说,打架不丢人,打输了才丢人。

怪不得他波澜不惊,原是早就见怪不怪了。

鬼使神差的,朱虞问:“那回,打赢了吗?”

慕妤一愣,神情复杂的看向她。

她还以为三嫂嫂久久不言语是被吓着了,合着竟是琢磨这个。

慕缨头也没回道:“当然打赢了!”

慕姮这回没有反驳她,附和道:“赢了。”

朱虞总觉得她二人的话不可信,遂看向慕妤,慕妤不自然地别过眼:“大概,赢了吧。”

反正最后两方都瞧不清谁是谁,怎么不算赢。

朱虞唇角一抽。

没再继续问了。

也不知道她们在这种事上怎有如此强的胜负欲。

几人快步回去,远远就瞧见房氏黑着脸与人对峙。

慕缨叫了声不好:“那就是裴三夫人!”

朱虞瞥见房氏紧握的双拳,心中咯噔一下,加快脚步走过去,人未至声先到:“二叔母。”

房氏听得声音转过头,见是朱虞几人,有些不瞒道:“你们来作甚,自行赏花去。”

慕缨不敢吭声,只能朱虞答道:“是我说有些累,让妹妹们陪我回来。”

房氏正要发作,便听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这就是你们慕家那位抢婚的新妇吧,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呢。”

房氏脸色一沉,她就知道今日荣氏见着朱虞,必定要贬损一番。

可即便心中再气,也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当着荣氏的面去斥责她慕家的人。

正在她要反击时,便听朱虞大大方方道:“二叔母,这位夫人是?”

房氏对上朱虞的笑眼,皱了皱眉头,心中恨她怎如此看不懂情势,但又只能维持和睦,道:“这是裴三夫人。”

朱虞规矩颔首:“姷安见过裴三夫人。”

裴三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冷哼道:“瞧不出来,慕家少夫人竟还知些礼数。”

这话显而易见是在贬损朱虞,连带着也骂了慕家,房氏气的怒目瞪过去,可随后似乎想到什么,又勉力隐忍下来。

裴三夫人却变本加厉嘲讽道:“房姐姐争强好胜半辈子,真没想到最后啧要是裴家出了这么大丑闻,哪还敢带出来招摇现世啊。”

“对了,我听说慕二爷近日官场多有不顺,这该不会连个六品小官也丢了吧。”

慕大爷自请削爵,府中两位爷的官职自然也是一降再降,六品官职,在裴家眼里的确算得是微末小官。

这话就等于捅了房氏的心窝子。

曾经她也风光荣耀过,谁曾想不过趾高气扬了几年,一场大火就让她抬不起头来了,她恨可此时此刻,她只恨不得扑过去撕了荣氏的脸!

可她不能,至少今天不能。

三郎进宫生死未卜,她断不能再火上浇油,可要忍下去,这口气又实在哽的心口子疼!

“裴三夫人说笑了,虽二叔官职不高,但胜在做了实事,裴三夫人所说的官场不顺,只是因为前些日子二叔提了一个修建堤坝的方案,并亲力亲为去了现场,免不得风吹雨晒,为此已多日不归家,但这点苦实在是说不上不顺,为百姓谋福祉,只是官员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朱虞眉眼弯弯,不疾不徐:“对了,我倒是听闻前些日子裴家五公子受荫蔽入了侍卫司,但后来却悄无声息回了府,不知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这些东西都是她回京后让沐光去查的。

此次一行,她深知背后的凶手势力之庞大,想要与之抗衡必然不能坐以待毙,首先她得对京中各个势力了解的更透彻些,先着重查裴家,是因为恰好听说状元郎姓裴。

没成想现在排上了用场。

朱虞话音一落,周遭霎时寂静无声。

房氏的怒火缓缓消退,看向朱虞的眼中逐渐升起一抹亮光。

她明明还记得,成婚次日她怂的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这才短短几月,竟如此伶牙俐齿了?

房氏怒气消减,荣氏的笑容却消失了。

她死死瞪着朱虞,眼里的怒火好似能将人湮没。

房氏哽在心口子上的那口气蓦然就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