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VIP】
裴三夫人冷冷地盯着朱虞,皮笑肉不笑:“慕少夫人可真是伶牙俐齿,我裴家之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晚辈不敢。”
朱虞福了福身,面不改色。
“不敢?我看你倒敢得很。”
一位锦衣绸缎的女郎快步走到裴三夫人身侧,眼神不善的盯着朱虞,言辞犀利:“不愧是小门小户出来的,长辈说话也敢随意插嘴,也不知是学了哪家的规矩。”
朱虞并不认得眼前的女郎,但能猜到应是裴家哪位小辈,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慕缨一个箭步挡在她身前,毫不示弱的朝那女郎道:“怎么,就容你裴家欺负人,不允许人还嘴了?”
“哼。”裴五冷哼一声,只觑了眼慕缨,好似全然没将她放在眼里:“我难道说错了不成,自古以来,何曾出过女郎抢婚这般伤风败俗之事,慕少夫人如此不顾礼义廉耻的行径可真是让我等长了眼,而今又目无尊长,大言不惭,真是好生没教养,啊说起教养,我听闻慕少夫人自小在朱家过的并不好,也是,没有父母亲身教导,倒也不怪养成慕少夫人如此德行。”
朱虞父母早亡,裴五这些话可谓是专往人痛处戳。
朱虞脸色霎时沉了下来,慕缨已是气的握拳死死瞪着裴五,她一把将朱虞拉到自己身后,挽起袖子就冲上去:“你今日出门怕是吃了粪,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慕妤眼疾手快拉住慕缨。
慕缨还要挣扎,就听她道:“众所周知,我家三嫂嫂父母皆是因公殉职,裴五姑娘这些话传出去,可要寒了英烈眷属之心!”
周遭早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这顶帽子扣下来,于裴家可无半点益处,裴五脸色一变,但很快便镇静下来,冷声道:“你莫要混淆视听,朱家那些事早就闹的人尽皆知,自己家人都如此苛待孤女,还怕旁人来说?”
“还有,你区区庶女,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慕妤微微垂下眸子。
她与慕缨不一样,慕缨虽是庶女,但一直养在二伯母膝下,这种场合确实没有庶女说话的份。
“庶女怎么了?”慕姮瞪圆一双杏目:“八妹妹才情了得,温婉和善,可比你好多了!”
裴五气的不轻,伸手指着慕姮:“你敢拿我跟庶女相提并论!”
慕姮忙将头缩到慕缨身后。
慕缨暗骂了声没出息,却还是将妹妹护在身后:“你指谁呢,给我把手放下去!”
“我就指了怎么了!”
裴五抬着下巴,趾高气扬的嘲讽道:“你今日还敢对我动手不成,可别忘了,你家三哥哥还在宫里,今日出不出得来都说不准呢。”
说到这里,她似想起什么,转头狠狠瞪向朱虞:“都是你这个祸害!”
“别以为我不知道,慕少卿离京是去陇岵奔丧的,若不是被你连累,他今日何必遭这一难!”
一说到慕苏,慕缨顿时哑了火。
平日她虽胡闹些,但也懂些大局,今日三哥哥前路未卜,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在这里跟裴五打架,否则再一追究,只怕还会连累三哥哥。
而朱虞从一开始便感觉到了裴五对她莫大的敌意,直到方才她还一直以为是因为抢婚一事,现在听了她这番话,她终于明白了什么。
裴五不是指责她抢婚,而是因为她抢的是慕苏。
她淡淡迎上裴五愤恨不甘的眼神:“我的夫君做什么,与裴五姑娘有何干系?”
慕妤快速抬眸看了眼朱虞。
她早就看出裴五对三哥哥不一样,没想到三嫂嫂竟如此敏锐,这么快就察觉到了。
裴五被那句‘我的夫君’刺的红了双眼,瞪着朱虞半晌没能说出话。
她喜欢慕苏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奈何慕家早有婚约,她费尽周折都没能如愿,只能含泪看着心上人成婚,可谁曾想到半路竟有人抢婚,还抢成了!
她一边骂朱虞不懂礼义廉耻,一边又嫉妒的想,若她去抢,是不是早就如愿了。
可惜,世事没有如果。
世上好男儿万千,她也并非全然放不下,只是实在不甘,即便不是她也该是和慕家门当户对的女郎,凭什么是她朱虞!
“够了!”
荣氏见自己女儿吃了亏,才出声呵斥道:“慕二夫人,管好你家小辈!今日周老爷子寿宴,可莫要在此丢人现眼。”
房氏心气儿顺了,看朱虞也顺眼几分,再者,这到落自家人面子,口声声讲规矩,那可知我慕家少夫人是官眷,按规矩,裴五姑行礼,更不能出言不逊,可方才裴五姑娘却屡屡冒犯,不知进退,如此看来,丢人现眼的到底是谁啊?”
自从慕家出事,房氏与荣氏对上,向来没在口头上占过上风,今日还是头一回叫她看见荣氏愤恨的嘴脸。
心气确实顺了,可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或许是因为三
,□□氏却气的牙痒痒,正要豁出去继续分辨,便见周家嬷嬷快步走过来,朝几人施了礼,少夫人,我家夫人有请。”
言罢,又微微颔首道:“宴席快开了,诸位还请移步。”
周家嬷嬷过来,众人自然不可能再纠缠不休。
朱虞随着嬷嬷离开,荣氏房
待人走远,才有不知情的女郎小声开口道:“都是世家大族,平日瞧着几位夫人女郎都是与人为善的,今日怎么会当众闹的这样难看?”
好友看了眼四周,轻声回她道:“你有所不知,这里头有些隐情。”
“什么隐情?”女郎不解道。
她实在想不明白,有什么样的隐情能让夫人女郎们如此不顾体面。
“不好说,你只记住总归是有理由的,那两位夫人水火不容,两家小辈也自小不对付,两厢但凡遇上都少不得一场纷争,日后遇上只管躲的远远的就好。”
平日宴会主家大多会顾及各家恩仇,但像这样有恩怨或者政见不合的实在太多,少不得有疏漏之处,顾全不周,好在施家嬷嬷来的及时,没让事情闹大。
二女边说着边行至廊下,女郎还要再问,一抬眸就看见瞧见灌木丛旁立着的郎君,二人一愣,女郎的好友认出郎君,忙拉着女郎行礼:“裴郎君。”
女郎一惊,竟是裴家郎君,二女见了礼,压下心惊低着头离开了。
走远了,女郎才道:“也不知裴郎君听进去多少。”
裴家势大,可轻易得罪不大,方才应没说太过分的话吧。
“你就庆幸这位是墉洲裴家的郎君吧。”好友道。
“啊?墉洲裴郎君,那不就是新科状元吗?”
女郎想要回头去看,好友一把拽住她:“快别看了,走吧。”
廊下的郎君正是新科状元墉洲裴稷。
裴稷目光深邃的看着朱虞离开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直到身后有人唤他:“长遇,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要开席了,我找你半天呢。”
裴稷收回视线,还没解释,好友看了眼旁边花园,有些好奇道:“我方才听说这边有人起了争执,长遇可瞧见是谁了?”
裴稷摇头:“我也刚过来,没瞧见。”
“好吧,快开席了,走吧。”
裴稷颔首:“嗯。”
离开前,他又回头看了眼,恰好见朱虞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他淡淡收回视线,面色平静地往前院而去。
第72章 第72章【VIP】
朱虞被引着去了正堂,见到了周夫人。
妇人三十年华,容颜姣好,浑身透着江南婉约之气,朱虞只看了一眼便垂眸,福身行礼:“晚辈姷安见过周夫人。”
她知道眼前这位大娘子并非周大人原配,而是周策的亲姨母,小林氏,多年前,周策亲母病逝,离世前娘家萧条,林氏担忧妹妹无依无靠,求周大人将妹妹接来,在她离世后续了弦。
小林氏温声唤朱虞起身,笑盈盈看着她:“自得知慕少卿娶妻,我便一直想见见,没成想竟到了今日才有机会。”
京都众所周知,周策与慕苏情同手足,小林氏这话倒也说不上是客套话。
朱虞:“是晚辈失礼,早该来拜见夫人。”
小林氏轻笑了笑,道:“这哪能怪你。”
她顿了顿,收起几分笑容:“长胤这些年不愿归家,自也不愿带朋友回来。”
朱虞懂她的意思,周策与家中离心,慕苏便不会不顾周策的意愿带她来周家拜见。
“大理寺公务繁忙,想来周大人也是脱不开身,今日周老爷子寿宴,周大人定会回府给祖父贺寿。”她早已知晓周策今日会回府。
先前因慕苏被弹劾,又在昏迷之中,周策不得已回了趟周家,请周老爷子出面暂且压了下来,也答应了周老爷子,今日必定回府。
小林氏也早得了消息,笑容深了几分,眼底闪过几分光亮:“嗯,我也有许久没见过长胤了,也不知他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说到这里,小林氏叹了口气:“长胤是姐姐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我只盼着他平平安安,无忧无难,否则将来我如何有脸去见姐姐。”
这话朱虞不好接,好在小林氏也没等她接话,忙道:“对不住,第一次见面就同你说这些,宴席要开了,走,我带你入席。”
朱虞躬身应是。
一路上,小林氏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她说些话,但她瞧得出来,小林氏有些心不在焉,步伐也越来越快。
朱虞隐约能猜到她应是想快些见到周策。
小林氏膝下只有一个女郎,在周家行三,后来小林氏也有过一次身孕,但不知怎地意外没了,听说是个男孩。
这些不是什么隐秘,不需细查便能得知。
朱虞只有些好奇,周策到底为何会同家中决裂,多年不归家。
到了宴席,小林氏先让人将朱虞送到慕家女眷席位,才去了主桌,周策已经到了,正给老爷子献完寿礼,见小林氏过来,躬身朝她见礼:“母亲。”
小林氏细细盯着他,眼底隐约含着泪,但碍于如此场合强行忍下哽咽,将周策扶起来:“回来就好,快坐吧。”
朱虞远远看了眼便收回视线。
慕缨忙凑过来道:“周夫人叫你去作甚,可有为难你?”
朱虞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方才她们在周家与荣氏起了争执,周夫人将她叫走,慕缨便以为周夫人会因此为难她。
“没有,只是因为三郎同周大人交好,才叫我过去说话。”
慕缨闻言这才放下心:“那就好。”
说完,她又快速瞥了眼朱虞。
先前她因着抢婚,朱家人命案加上三哥哥去陇岵受了伤,她一直看这位嫂嫂不顺眼,只尽力维持着明面上的平和,但没想到她今日竟然会出头帮母亲说话。
如此一看,她好像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房氏也若有若无的打量着朱虞。
虽然今日她帮了她,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认可她,若她哪日做出有损慕家颜面之事,她必定不会轻饶。
云氏不同于二人隐晦的眼神,她是明目张胆的看,最后实在忍不住,低声问道:“你何时会吵架了?还有,裴家那些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席上其他官眷听得这话都纷纷侧目,竖起了耳朵。
朱虞动了动唇,面无表情看着云氏。
她好像终于明白所谓的‘性子单纯’是何意了。
房氏气的掐了云氏一把,低声道:“回去再说,吃饭。”
云氏痛的嘶了声,正要发作就听房氏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再说一句话,扣一半月例。”
云氏这才不甘不愿的闭上嘴。
她怎就和这样粗蛮的妇人做了妯娌!气煞人也!
没看到热闹,官眷对视一眼,将注意力放在了朱虞身上。
其中有些夫人并非是第一次见朱虞,趁着还未上菜,开口道:“上次见到慕少夫人还是宁王府,当时场面混乱,不知慕少夫人可无碍?”
朱虞抬眼望过去,见那位夫人并不面生,想着应确实在宁王府见过,便道:“多谢夫人关心,幸得夫君来的及时,无碍。”
“那便好。”
文武双全,年少有人,少夫人好福气。”
这话刚说完,
众人侧目过去,发,水呛着了。”
话虽这么说,但笑,如今慕苏虽在民间极有威望,还有个什么再世青天的名号,是假的。
慕泽兰可是京都有命的纨绔子,若非有周家长公子相帮,他哪里坐得稳大理寺少卿之位。
说起周家长公子,也实在叫人唏嘘。
这样好的家世在哪里谋不到好差事,怎偏要去给慕泽兰做陪衬。
夸赞过慕苏的夫人面色有些尴尬,低头饮了口茶不再开口。
朱虞虽觉得有些奇怪,但到底不好蓦然询问,抬眼间恰看见一位面熟的夫人,愣了愣,温声开口:“姐姐安好。”
她话一出口,其他人都是一怔,纷纷看向那位圆脸夫人,见圆脸夫人面色茫然,有人别有深意道:“侯夫人与慕少夫人相识?”
房氏微微皱眉,轻声道:“你何时与明候夫人有的交情?”
明侯夫人?
朱虞顿了顿,请罪道:“上次在宁王府迷路多亏明侯夫人指点,情急之下竟忘记问明侯夫人身份,还请明侯夫人勿怪。”
明侯夫人捏着茶杯的手蓦地一紧。
上次在明侯府她被迷晕在厢房几个时辰,直到宴席散了才醒,自然不可能同慕少夫人指过路,但她如此笃定,应不可能是认错人,她知道江湖上有些秘术可以改换容貌,若慕少夫人所言不假,那便是有人用她的模样出现在席间,否则也就不能解释为何她消失那么久没人察觉。
宁王府的事只能是秘密,明侯夫人遂定了定神,道:“举手之劳,慕少夫人不必客气。”
只是不知道那个人到底用她的模样做了什么!
朱虞恭敬的颔了颔首,眼底却迅速闪过一丝疑虑。
不太对劲。
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神却不一样,性子也大有不同,当日给她指路的明侯夫人性子活泼,很是爱笑,而眼前的明侯夫人却沉默寡言。
而且明侯夫人看她的眼神全是陌生,仿佛根本就不认识她。
这是怎么回事?
朱虞压下心中疑惑,又抬眸看了眼明侯夫人,恰好对方也看过来,朱虞微微一怔。
她确认,那双眼睛与那日见到的全然不同。
恍惚中,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张明艳灿烂的笑脸。
‘我叫你姷安吧’
‘你可以唤我湜月’
‘千万别走岔路了,王府规矩森严,碰了什么不该碰的可了不得’
两双眸子竟在脑海中渐渐重合,朱虞心中猛地一跳,快速闪过一个念头。
她曾见过言瑞戴人皮面具,极其逼真,难道说那日她见到的不是明侯夫人?
“怎么了?”
明侯夫人见朱虞一直盯着她,温声询问。
朱虞回过神来,忙道:“我只是想起上次碰到明侯夫人时,明侯夫人说丢了一只耳环,不知明侯夫人后来可有寻到?”
明侯夫人收回视线,垂眸道:“寻到了。”
她记得她醒来时,衣裳首饰都是完好的。
“找到了便好。”
朱虞面不改色的温声道,心却沉了下去。
‘我有位手帕交与你一样,说是去如厕半天没回来,我想着莫不是走岔了路,便来寻寻’
她们果真不是一个人。
恰开始上菜,也就没人再继续开口。
席不止一轮,这一轮的客人用完便离席去花园散步,好容下一轮客人入席。
朱虞随房氏往花园去,才刚到便有女使匆忙而来,朝她屈了屈膝,道:“慕少夫人,我们夫人有请。”
朱虞才见过小林氏,认得她身边的女使,并没有见过眼前这位。
且观此女使打扮,必是府中得脸的,朱虞按下心中疑惑同她去了,走到一半,见路果真不对,她便停下脚步,正色道:“这位姐姐,不知是府中哪位主子要见我?”
女使不防她竟窥出端倪,忙告了声罪,道:“实在抱歉,是我家郎君请见慕少夫人,只是方才人多以免叫人误会,不好直言。”
朱虞眼神微变:“你家公子是?”
周家不止一房,大房只有一位郎君,二房三房却有好几位,不过,周家郎君她只认得周策,恐多半是周策要见她。
果然,只听女使道:“是大公子。”
朱虞一颗心立即提了上来,周策这么急着见她,难道是慕苏出了事,她正欲询问就听女使继续道:“我们老爷子也在。”
朱虞一怔,忽而想起临出发前公爹的嘱咐,定了定神:“劳烦姐姐引路。”
“慕少夫人这边请。”
二人走远,灌木丛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正是新科状元裴稷。
他盯着朱虞远去的背影和方向,皱了皱眉,沉凝半晌后折身离开。
朱虞随着女使到了周策的院落。
主人长久不在院中,但仍收拾的很是整洁干净,柱子上也都是一尘不染,园中窗台上还放着好些打理的极好的各个品种的君子兰,可见府中对周策的重视。
“慕少夫人请。”
行到堂外,女使止了步。
朱虞道了谢,抬脚走进堂内。
第73章 第73章【VIP】
朱虞刚进去,就听一道苍老却浑厚的嗓音响起:“气性倒是不小,这都多少年了,还放不下呢?”
“祖父今日寿宴,不说旁的。”周策。
周老爷子还欲再说什么,瞧见朱虞进来便止住声,坐端了几分,将目光落在朱虞身上,最先看到的是那副头面,眼神微微一暗。
朱虞垂目恭敬行礼:“姷安拜见周老太爷。”
周老爷子方才回神,笑着抬手:“快起来,坐下说话。”
朱虞起身与周策互道了礼,在侧位落座;周老爷子看清朱虞的脸,笑容微顿,良久后,他道:“你与你母亲很像。”
朱虞不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了,宁王与宁王妃都曾这般同她说过。
母亲离世时她年纪尚幼,到如今已不大记得母亲模样。
“我听说今日你与裴家起了争执?”周老爷子话风一转,问道。
朱虞忙恭声道:“是姷安冒失……”
“哎,我都听说了。”周老爷子啧了声打断她:“既是人挑衅在先,哪有处处忍让的道理,做的不错。”
朱虞抬眸对上周老爷子眼中的笑意,突有股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瞬就听周老爷子道:“不愧是施家血脉,早知你要抢婚,我说什么也要去朱家瞧一眼。”
朱虞羞赧的垂首不语。
至今为止,与许多长辈见的第一次面,无一例外都要先提起此事,‘抢婚’一字怕得跟她一辈子了。
周策这时开口替她打圆场:“祖父。”
周老爷子却觑他一眼:“那日你也在,这么有趣……大的事,怎不提前告知我?”
周策:“……”
他又哪能提前知道会有人抢婚。
“对了,你们此次去陇岵,可见到你一舅舅了?”周老爷子瞪完周策,又笑看着朱虞问。
朱虞响起公爹的嘱咐,如实道:“见到了。”
这件事她曾以为做的隐秘,可知道的人却半点不少,京都势力果真是万分庞杂。
周老爷子眼底闪过一丝暗光,片刻后才问:“他可还好?”
“一舅舅一切安好。”
良久不见周老爷子再开口,朱虞默了默,轻声开口:“圣上赐了一间宅子,还有些良田,衣食倒也无忧。”
周老爷子听到这里嗤笑了声:“你一舅舅那性子,到哪里都能活得好。”
顿了顿,又道:“早些年,他随你外祖父镇守边疆,常帮着百姓下田,尤其遇着大雨,经常带着将士们去帮百姓抢收粮食,农活难不倒他。”
谁曾想到,当年的善举却是为这些年做了铺垫。
周老爷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沉凝了会儿,才低声道:“老将军,走的可安详?”
提起外祖父,朱虞吼中微哽,她压下那股异样,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回道:“舅舅们说,外祖父走的安详。”
周老爷子一愣:“你没见着?”
朱虞轻轻摇头:“去晚了几日,只赶上送外祖父最后一程。”
外祖父给她写完信没几日就走了,哪怕她收到信时便赶过去,也来不及见最后一面。
周老爷子又是一叹。
“老将军的葬礼,可是从简?”
自古以来,文武不和是常事,他和施老将军亦是如此,那些年常因政见不合争的面红耳赤,可少有人知,他这辈子最敬佩的人就是那老头子。
若无施老将军,大邺何来这太平盛世。
朱虞迟疑片刻,还是听了公爹所言,如实答道:“姷安到时,满城缟素,万人相送。”
葬礼确实从简,但整个陇岵百姓都去送了外祖父最后一程。
“该是如此。”
周老爷子听了这话似乎放了心,带着几分欣慰道:“那些黑心肝的可以否认施家功绩功绩,但百姓不会忘,他们会永远记得。”
“对了,你可见到老院首了?”
朱虞如实说了,周老爷子不免有些唏嘘:“那一人赌了这些年的气,还是没能见到最后一面,老院首绕城不进,恐怕心里还怄着气。”
亦或者说,更多的是遗憾。
“说到底,还是为了施家的娘子。”周老爷子看了眼朱虞戴的头面,笑了笑,道:“当年,可不光是老院首相中施家的女郎,老太太也早早就中意你母亲,只是没想到最后都没能如愿,你母亲出嫁时,老太太一边怄气一边差人送去了这幅头面以做添妆。”
朱虞微讶,这送给婆母的嫁妆,怪不得公爹来时让她戴这幅头面。
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周老爷子也没等她接话,只暗自嘀咕了”
朱虞没听清楚,正要询问,就
“郎君。”
,周策看了眼朱虞,起身出去,不多时便回来,沉着脸父,孙儿有些要事,先行告退。”
周老爷子摆摆手:“去吧。”
朱虞隐约意识到什么,连忙站起身,道:“周大人,可是三郎有了消息。”
周策神情严肃,正想随口否认,就见朱虞朝他屈膝一礼:“还请周大人告知。”
周策忙上前一步将她扶起来,沉默几息后,沉声道:“太后有令,念在他这些年查案有功,死罪可免,仗刑三十,在勤政殿外罚跪一日。”
朱虞身形一晃。
他本就受了重伤,再受三十仗刑,这么跪上一日哪还有命!
“我随你一起去。”
“不可。”周策正色道:“我先去想办法,少夫人今日务必留在周家。”
说罢便大步离开,朱虞正要追上去,就被赶过来的小林氏拦住:“姷安,先别急,长胤一定能想到办法救人。”
朱虞心中慌乱不已,还想挣脱追上去,就听周老爷子声音沉重道:“你今日,不能离开周家。”
方才周策也说了这话。
朱虞愣了愣,强行镇定下来,不解的看向周老爷子:“为何?”
周老爷子目光深邃:“陇岵一行想必并不顺遂,顾戚川插手,护送你们回到京都,那背后之人岂能轻易罢休。”
“此次问责,是名正言顺杀你们夫妻最好的机会。”
朱虞一惊,心头愈发慌乱:“那三郎岂不是危险……”
周老爷子打断她:“自有人会护着泽兰性命,但你……”
话还未完,就被下人打断:“禀老太爷,太后宫里来人,请慕少夫人进宫。”
堂内寂静一瞬,小林氏下意识攥紧朱虞的手,看向周老爷子:“父亲……”
姷安不能进宫,一旦进宫就是鞭长莫及,能不能活着出来便是未知。
周老爷子默不作声地抬眼看向前来宣旨的内侍,内侍盯着心中忐忑,恭敬道:“周老太爷,太后懿旨,宣慕少夫人即刻进宫。”
周老爷子淡淡扫他一眼,良久,才徐徐道:“今日不行。”
内侍心中一跳,面露难色:“周老太爷,这是太后懿旨……”
“今日这丫头来参加我的寿宴,便是我周家的客人,谁来也不好使。”周老爷子语气缓慢但却透着无形的威压:“若太后执意要今日宣人进宫,不如我进宫去见?”
内侍吓得砰地跪下:“万不敢劳烦老太爷。”
周老太爷桃李满天下,要在大寿当日为此事被请进宫,明儿朝堂就要炸了。
“不送。”
内侍告了声罪,起身离开。
待人走远,朱虞砰地跪在周老太爷跟前,眼含着泪道:“老太爷,求您救救三郎。”
周老爷子语气沉重道:“我今日只护得住你。”
慕苏违了律法,该有此一劫,他无法出手。
朱虞隐约也明白周老爷子的难处,沉思良久后,抹了泪,道:“三郎说过,我们夫妻一体,今日他在宫中受难,我断无法安心坐在这里,请老太爷成全,允我去宫门。”
她终于明白慕苏为何定要她今日来周家赴宴,也明白公爹为何嘱咐她要讨周老爷子欢心,他们都是为了保护她。
她今日在周家,才能活。
可她没办法在这里等。
“你去宫门作甚?”
周老爷子问。
“我自知今日进宫无益,但一想到三郎眼下处境,我便无法心安。”朱虞抬头看向周老爷子:“求老太爷派人护我去宫门,我们夫妻一体,荣辱与共,理该一起受罚。”
周老爷子眼底闪过几日异光:“你想求何人护你去?”
朱虞忙道:“若能求贵府管家……”
“我陪你去。”小林氏突然开口打断朱虞。
朱虞一怔,诧异的偏头看向小林氏。
她心知寻常人护不住她,但像周家这样的门户,府中管家地位甚至能高过寻常门户的家主,若管家陪同,那些人看在周家的面子上,必不会轻易动手。
且……
周家人在侧,于慕苏眼下处境有益。
但她没想到小林氏会愿意陪她去。
“万不敢劳烦周夫人……”
小林氏却上前跪在她身侧,道:“父亲,不如让儿媳陪*姷安去。”
她在意的不是朱虞,不是慕苏,而是长胤。
长胤于慕苏情同手足,慕苏若出事,他必定痛苦万分,她受姐姐庇护才保下一条命,在周府锦衣玉食多年,却从不曾为长胤做过什么,且她不如姐姐聪慧,能做的少之又少,如今若能帮上忙,她甘之如饴。
“管家或可护姷安周全,可若儿媳去,或许能……”
小林氏话没说完,却叫朱虞心头一跳,划过几分愧疚和不安。
眼前何等人物,怎会看不会她的心思。
正在朱虞想要告罪时,便听周老爷子开口道:“好,你便陪姷安走一趟。”
朱虞慌忙抬起头,却对上周老爷子平静的双眼,那双眼似乎已经看透一切,可不仅没有半分责怪,还带着几分安抚。
朱虞眼眶一红:“老太爷……”
“去吧。”
朱虞落下一行泪,重重磕了一个头:“谢老太爷。”
小林氏扶着朱虞起身,向老爷子告了退便疾步出了正堂:“来人,带十个护卫,随我送慕少夫人去宫门。”
“是!”
待外间平静下来,管家走进来,低声道:“老爷子,慕少夫人存了利用周家的心思……”
周老爷子摆手止住他的话,笑了笑:“她救夫心切,这点利用又无伤大雅,无妨,且依我说啊,这叫聪慧,有胆识。”
“这小两口心里都藏着仇埋着恨,未来的路不知多艰险,一双肩膀是扛不住的,需得互相扶持才能走的更远,若她今日只知哭哭啼啼,反倒叫我失望。”
管家颔首笑道:“看来老爷子很喜欢慕少夫人。”
周老爷子起身缓缓往外走去,管家忙上前搀扶着,老爷子年纪大了,背影略显沧桑,阳光照进来,就连地上的影子好像也比曾经矮了不少。
“周家迟早要交到长胤手里。”
“他既选了这条路,我自然要扶着他。”
第74章 第74章【VIP】
宫中
天子寝殿一片沉寂,总管躬身候在龙床前,担忧的看着太医行针,茶几旁,皇后撑着额头,尽显忧容。
天子已经昏迷多日了,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时间越来越短,这些日子,皇后寸步不离天子寝殿,外头亦有层层禁卫轮流把守,不敢有丝毫松懈。
太医扎完针,喂完药,天子仍旧没有醒转的迹象,太医无声一叹,起身朝皇后躬身道:“娘娘,陛下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来。”
皇后眼底是化不开的忧愁:“没有别的法子了?”
太医无奈摇头。
天子昏迷多日,脉象也不大好了,如此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
“还有多少时日?”
太医慌忙跪下,因是皇后心腹,倒也没太多顾及,如实道:“三月便是极限。”
“三月……”
皇后长叹一声,三个月,若再寻不到那个人,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恰此时,有小太监匆忙进来,皇后抬手免了他的礼:“外头怎么样了?”
小太监紧锁着眉头道:“回娘娘,仗刑已结束,眼下人还在勤政殿外跪着,太后娘娘懿旨,跪满一日方可出宫。”
皇后脸色愈发沉肃。
三十仗刑足矣要普通人的命,慕泽兰虽有内力傍身,可本就重伤未愈,再跪一日哪里还能活着出去,说什么死罪可免,这不还是明摆着要人性命。
届时人折腾没了,还能说一句是他自己命不好,没抗住。
“娘娘,今日日头大,别说一日,怕是几个时辰慕少卿都扛不住。”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烦躁。
若将人下了狱尚还能暂且保住命有时间周全,今日这般处罚看似是轻饶,实则却是打定主意不给他活路。
皇后看向昏迷中的天子,沉思良久后,道:“继续去盯着,等合适的时机去救人。”
小太监欲言又止后,小心翼翼道:“禀娘娘,太后派了不少人围着,若要去救人……”
小太监扫了眼殿外,满脸愁色。
总管立时意识到什么,神色一变,上前道:“娘娘,不可,那边恐怕就等着娘娘去救人呢。”
皇后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自然也已经看明白了,她若要去救人,就要调走此处的禁卫,可陛下昏迷不醒,此处失守,极有可能便要遭人毒手。
但慕泽兰绝不能就这么死在宫里!
“娘娘,眼下可如何是好?”
皇后沉声道:“再等等。”
宫外必然知晓宫中处境,定会想法子,若实在不成,她就只能豁出去了。
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慕泽兰。
慕家已经没了一个慕瑾,若慕泽兰再出事,难保不会出别的岔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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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马车行至朱雀街,朱虞快步下了马车,一路直奔宫门,宫门侍卫刚想上前阻拦,便看见随后下来的小林氏和周家护卫,愣了愣后,暂且将刀剑入鞘。
“周大夫人,您这是……”
小林氏还未开口,就见朱虞跪跪在宫门,扬声道:“朱姷安前来与夫君慕泽兰一同领罚。”
侍卫一怔,对视一眼后,为首的侍卫道:“太后娘娘懿旨,请慕少夫人进宫。”
小林氏抬眸看他一眼:“我领父亲之命送慕少夫人至宫门,若谁要带慕少夫人进宫,便先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侍卫脸色一变,后退一步拱手道:“周大夫人言重了。”
怪不得太后娘娘宫里的人无功而返,原来是有周家老爷子庇护,既如此,他们自也不敢妄动。
两厢僵持下来,过了会儿,小林氏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喃道:“今儿这日头可真大。”
女使忙扶着小林氏往阴凉处走了几步,担忧道:“大娘子,您身子弱,可经不住这样晒,不如先回马车上等。”
“那可不成。”
小林氏盯着朱虞道:“父亲说了,要我寸步不离护着姷安,若让人将她从我眼皮子底下带走,我如何同父亲交代。”
“可是大娘子,您若有个好歹,可怎么得了。”女使苦口婆心劝道:“您当年小产伤了身子,大夫说了您需得好生养着,万不敢如此受累。”
朱虞听到这里,心下担忧,回头望向小林氏:“夫人,您……”
小林氏朝她使了个眼色。
“无妨,在府里静养了这些年,几乎没怎么见太阳,今”
,感激的轻轻颔首。
侍卫们
多年不见太阳,又身子虚弱,晒。
慕少夫人跪到何时与他们无关,可若周家主母今日在此出事,他们这些人可一个都逃不过。
真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几个眼色后,很快,便有侍卫疾步进宫禀报。
朱虞看着侍卫的背影,便知道计划成了,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周老爷子桃李满天下,背后是大半文臣学子,有周家的人在侧,不论如何太后都会顾及几分,朱虞已从沐光口中得知眼下朝局紧张,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得罪周家对太后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所以,朱虞便动了利用周家向太后施压这样的心思,只是没想到,老爷子不仅看穿,还让小林氏护她来。
小林氏身为周家主母,她在这里,与管家在此意义自然大不相同。
今日,是她欠了周家一个天大的恩情。
消息很快传到了宫中,皇后正心焦不已,听得朱虞此时正跪在宫门,且还有小林氏陪同,心蓦地落下,整个人也稍微放松了些:“慕泽兰这夫人娶的甚好,快,派人将消息散出去。”
另一边,太后闭着眼手持佛串,听完侍卫禀报,缓缓睁开眼。
眼底是骇人的阴郁之色。
周遭众人尽都俯首,大气也不敢出。
许久后,心腹嬷嬷才上前轻声道:“娘娘,周家这怕是要站在那边了。”
“那也要看哀家同不同意!”
太后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森寒与威压:“今日来的是小林氏,他们只是想救人。”
周家向来不参与党争,只要他们不出手,就与她的计划无碍。
所以,周家来了人,她就得放人。
心腹嬷嬷皱眉:“那娘娘要放人吗?”
太后瞥了眼纱帘之后,眉间划过几丝阴沉:“做事便要做干净,拖泥带水,惹人心烦。”
众人知晓太后这话是说给谁听,尽都垂首不语,好半晌,心腹嬷嬷才又道:“娘娘,周家长公子与慕少卿情同手足,周老爷子极爱这个长孙,这次周家出面,恐怕也是因此。”
太后语气难辩:“罢了。”
“时机到了,就放人吧。”
底下人不解,又怕会错意办砸了事,大着胆子请示道:“娘娘所言的时机是指?”
太后冷眼扫过去:“蠢货。”
“便是放人也不可能是一句话的事,如此倒显得哀家怕了他周家。”
“等坤仪宫台阶给够了,就下吧。”
“是,娘娘英明。”
待底下人离开,心腹嬷嬷道:“娘娘,若周家执意要护着……”
她看了眼纱帘后,才继续道:“日后难免束手束脚。”
太后闭上眼,转动着手中佛珠,良久后,意味不明的开口:“自古亲兄弟尚有龃龉,更何况没有血缘的。”
“他们既情同手足,便看看这情有多深,兄弟挚友反目成仇,永远都是一出好戏。”
“要扳倒一个人,首先要做的是将他的手足砍断,六亲断绝,无依无靠,不才能任人拿捏。”
纱帘后终于传出窸窣动静。
不多时,走出一道人影,朝太后躬身一礼:“娘娘英明,受教了。”
第75章 第75章【VIP】
朱虞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自侍卫去而复返后,宫里很久都再没有动静传来。
烈日当空,时间缓缓地流逝着,纤细的身影也愈发摇摇欲坠,小林氏靠着女使立在阴凉处,担忧的盯着宫门口。
她不信太后会全然不顾周家,只是懿旨已出,断无轻易收回去的可能,慕苏与朱虞总要受些苦,才能将这事了了。
朱虞不怕受苦,她只怕慕苏撑不住。
她没有受仗刑尚且难熬,更何况身受重伤的慕苏,若是可以,她愿意将他的罚一并领了。
可终究能力有限,她能做的也只有在这里陪着他。
小林氏担忧的瞥了眼朱虞的手,那只手上还缠着纱布,宴席上不乏有人问起,朱虞只说不慎烫着了,但小林氏知道,那手上的伤有多严重。
这样热的天在太阳底下暴晒,只会加重伤势。
又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周策和杨明樾出现在宫门口,与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几位大人,几位大人匆匆同小林氏互道了礼便疾步进宫去了,小林氏认得他们,有周家门生,有御史台的人,小林氏轻轻呼出一口气:“长胤,可妥当了?”
周策扶着她走到墙边,道:“皇后娘娘差人递话,请了几位大人进宫说情,太后眼下恐就等着这个台阶,泽兰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了。”
小林氏一颗心总算落下。
“如此就好。”
周策俯首朝小林氏行了一礼:“多谢母亲。”
小林氏忙将他扶起来,温声道:“是姷安聪慧,想到这个法子,我也没做什么,只要人没事就好。”
周策折身看向宫门口跪着的身影,眼神微暗,他还是小瞧了她。
“姷安手上还有伤,这样晒下去可不行。”
周策知道那伤怎么来的。
慕泽兰告诉过他,从山坡滚下去时,朱虞用手护着他的头,手背撞在了石头上,血肉模糊。
慕泽兰问他有没有祛疤良药,他去询问过太医,知晓再好的祛疤良药也无济于事,只能尽量将疤痕淡化一些。
“取把伞来。”
“是。”
周策的书童很快便取来伞,递给周策:“郎君。”
周策接过伞快步走向朱虞。
朱虞意识越发模糊,隐约感觉有阴影覆盖,她微微侧目,见是周策。
“周大人。”
周策朝她轻轻颔首,便立在她身侧替她撑着伞遮挡烈日,朱虞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缓缓转过头,盯着宫门。
大人们进去了,他应该快出来了吧。
果然,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宫门再次打开,朱虞听得动静忙撑着力气抬头望去,一眼就瞧见侍卫背上已经昏迷过去的慕苏。
因受了仗刑,侍卫走几步,便有一滴血珠落在地上,哪怕隔的老远,她都能闻到那浓浓的血腥味。
“夫君。”
朱虞心疼的几近窒息,她没听清宣旨的太监说了什么,直到周策与小林氏扶她起来,她下意识想迎向慕苏,可还没踏出一步,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姷安!”
小林氏焦急唤了声,忙叫人上来将朱虞背上马车,另一边,周策让侍卫将慕苏也放进马车:“小心些,别碰着伤口。”
周策来时请了大夫在马车上候着,大夫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见鲜血淋漓的人被抬上马车,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如此重伤,也不知能不能活。
不过医者仁心,他自不敢有半分疏忽,先去给朱虞喂了避暑药,便有条不紊给慕苏处理伤口。
周策才朝小林氏道:“我送他们回慕家,母亲先回府吧,今日有劳母亲。”
小林氏温和笑了笑:“嗯,去吧。”
“我让青蓝陪着姷安,让周家护卫送你们回去。”
青蓝是小林氏的贴身女使。
周策颔首应了声,便快步上了马车,杨明樾则骑马护在马车一侧。
马车行驶的很稳,又有周策帮手,到达慕家时所有伤口已经处理妥当,慕家的人早已等在门口,马车刚刚停下,慕家主便让人将去将昏迷中的夫妻一人背回出云轩。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朝慕家主行了礼,有些惭愧道:“小人只能处理外伤,慕少卿内伤恐有些严重,小人能力有限,最好还是请太医来瞧瞧。”
慕家主心头一沉,让人给了赏钱,送走大夫,周策皱眉道:“先前内伤并不重。”
慕,脸色一片暗沉,周策顿时就了然。
他身在大理寺,自然知晓仗刑的门道,轻还。
那些人今日是铁了心要慕泽兰的命。
“若非少夫人临危不乱,恐怕还要多磨一些时候。”
,但必不会那么快。
慕家主神情缓和几分:“阿虞是个好孩子。”
周策没再多言,颔首道:“伯父进去吧,我去请太医。”
这种时候,周家出面去请太医要要比慕家好使,但周策话才落,就见一辆马车疾行而来,停在慕家门口。
赶马车的是周家的护卫。
“郎君。”
护卫上前朝周策行了礼,道:“小人奉家主的命,护送太医前来。”
周策面色淡淡的嗯了声。
待太医下了马车,慕家主看了眼周策,朝周家护卫道:“代我谢过周家主,改日得空,必登门道谢。”
护卫恭敬颔首,又看向周策道:“郎君,家主吩咐小人接您回去。”
周策皱了皱眉,本能的要拒绝,可转眼瞧见太医,到底压下了不耐,朝慕家主拱手道别。
慕家主知道周策与周家的关系,也不好多说什么,加上心头担心慕苏,两厢简单作别便各自离开。
慕家主带着太医疾步往出云轩去,房氏云氏已经先一步到了。
自宴席结束,她们就没见过朱虞,过了许久才得到消息,朱虞去宫门跪着了。
慕璎当即想要赶去一起跪被慕妤拦下了,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万不可再横生枝节,免得好心办了坏事,反倒连累哥哥嫂嫂。
此时看着中暑昏迷的朱虞,又在太医换药时见到那手背上令人心惊的伤,几个女郎心里都不大好受。
后得知慕苏在仗刑时受了内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就算醒来也要养很长一段时间,慕姮再也忍不住,轻声呜咽起来。
慕璎烦躁的瞪她:“哭什么哭,听得心烦!”
慕妤便拉着慕姮出去,到了外头,慕姮哽咽着道:“三哥哥怎么总是如此命苦。”
慕妤望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这府中就数三哥哥过的最苦。
原本三哥哥是慕家性子最活泼最张扬肆意的郎君,直到那场大火后,三哥哥在人前看起来好像还是与从前一样,吊儿郎当,很不着调,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从前三哥哥笑起来眼里有光,而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那样璀璨的光芒了。
她知道三哥哥心里很苦,也藏了很多事,亦从小娘口中知晓,三哥哥或许在暗中寻找那场大火的真相。
但小娘说了,这件事谁也不能说。
她们是帮不上忙,但不能坏事。
“三哥哥会没事的,对吗?”慕姮眼泪汪汪道。
慕妤看了眼她一眼,轻轻点头:“三哥哥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
大伯母大哥哥在时,这个家里才是最热闹欢快的,一伯母与三叔母虽时常斗嘴,但都是小打小闹,只要大伯母一句话,就吵不起来。
大伯母走后,大伯父仿若变了个人,再不管任何事,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看不到大伯父的身影,回家最多的,反倒成了以前最爱出门的三哥哥。
而一伯母接了掌家权后,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明媚张扬,好像永远都在骂人,训人,府里不知何时开始,变得乌烟瘴气,下人更是小心翼翼,日子看似平静,实则紧绷。
好像只有三叔母没变,最开始哭了一阵子后,一切如旧。
“可是怎么会伤的这样重,三哥哥的伤明明才开始好一些。”慕姮边擦泪边道。
慕妤皱了皱眉头。
她不知道今日宫里发生了什么,但隐约能猜到些。
有人想要三哥哥和三嫂嫂的命。
那个人是谁?是三哥哥这两年查案得罪过的人,还是另有原由。
亦或者,难道是三哥哥当真找到了什么线索,打草惊蛇,真凶想要斩草除根。
若真是如此,三哥哥躲过了这一次,是否还能躲得过下一次。
慕妤越想越心惊。
她总感觉慕家这些年来的平静好像要消失了。
“自从三嫂嫂嫁进来,府中好像一直没有安生过,总是出这样那样的事。”
慕姮憋着嘴道:“要是当时三哥哥没让她抢婚,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
慕妤眉头微拧,她很想反驳,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自不敢去斥责慕姮,斟酌半晌后,只道:“三哥哥心头有数。”
慕姮还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怪异的看向慕妤:“你为何这么偏袒她?”
慕妤垂下眸子,她并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良久后,才低喃道:“大概因为,我羡慕她。”
她的勇敢和魄力,是当世女子最缺乏的,曾经府中大多人都认为三嫂嫂性子软弱,可她觉得,敢冒大不韪抢婚的女郎怎么可能软弱。
“你说什么?”
慕姮凑过来道。
“没什么。”
慕姮道:“一家人,心在一处自然最好。”
慕姮哼了声,没再继续说什么,径自坐在院中等着。
慕妤也不愿意开口,便立在一旁盯着房门。
她希望三哥哥三嫂嫂经过此次劫难后,能够平平安安,一切顺遂。
至少,不要再受这样重的伤了。
第76章 第76章【VIP】
朱虞发了场热,反复了一夜,雁莘雁篱轮流守着,到了天亮才退热。
再醒来已是次日夜里。
手背的伤痛的钻心,朱虞勉强睁开眼,只觉浑身乏力,连坐起来都极其艰难,趴在床边的雁篱被动静惊醒,连忙坐起身:“女郎醒了。”
夜里朱虞反复发热,雁莘雁篱几乎没合过眼,因雁莘有伤在身,半个时辰前雁篱才强行将她推出门去睡下。
“嗯。”
朱虞:“姑爷如何了?”
朱虞边说着边要掀开被子起身,却被雁篱拦住:“女郎刚退热,先用些东西吧。”
朱虞朝墙角看去,床上却并没有人,不等她询问,就听雁篱解释道:“这几日太医常要出入,在这里多有不便,家主做主,让姑爷暂且在偏房安置。”
朱虞一听便知慕苏的伤必定不轻:“他怎么样了?”
雁篱端起厨房刚送来的粥,坐在床边小心喂给朱虞:“女郎先喝些粥。”
待朱虞吃了几口,雁篱才低声道:“太医说姑爷昨日受的仗刑有问题,伤及内里,需得好生养一段日子。”
“不过女郎放心,宫里和周家都送来了上好的药,只要好生将养,会没事的。”
朱虞的心却依旧沉甸甸的。
先前她问过沐光许多,关于衙门诸事也略有耳闻,仗刑里头的门道极深,伤及内里,必然是下了狠劲的。
朱虞攥着被子的手越发的紧。
那背后之人到底是谁,竟能将手伸到宫里去。
朱虞心中挂念着慕苏,匆匆用了半碗粥便让雁篱搀扶着她去偏房。
太医正好换了药,见朱虞过来,微微颔首道:“少夫人醒了。”
“我正要去给少夫人诊脉。”
朱虞颔首致谢:“有劳大人。”
太医给朱虞诊完脉,道:“少夫人刚退热,静养两日便无碍,只是手上的伤……”
朱虞收回手微微垂眸:“无妨,我知晓。”
太医嗯了声,没在此事上多问,只嘱咐道:“伤口原本已经结痂,还是尽量避免暴晒为好。”
“好,多谢大人。”
“对了,不知夫君伤势如何?”朱虞问道。
太医看了眼床上的慕苏,神情严肃:“慕少卿外伤倒是无妨,好生养些时日便好,只内伤较为严重,需精心调养,切记,近段时间内万不能动武。”
太医又嘱咐了许多,朱虞仔细记下后,让雁篱容太医出门。
屋内安静下来,朱虞走到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人,眼眶隐隐发热。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雁莘在危急时刻将她推入他怀中,幕篱被风掀开的一瞬,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心跳怦然。
而今不过短短几月,他竟是瘦了许多。
朱虞俯身,手指轻轻落在郎君的脸上,消瘦太多,脸部轮廓愈加明显,下巴处也很有些扎手,人也憔悴了好些。
叫人止不住的心疼。
一行泪无声地的落下,没入被中。
直到雁篱回来,朱虞才收回手,抹了泪。雁篱眼尖的瞧见,忙上前安慰道:“女郎不必太过担心,奴婢方才问过了,太医说姑爷的内伤养个一年半载的就好了。”
朱虞轻轻点头,旋即想起什么,问:“雁莘如何?”
雁篱答:“雁莘昨夜坚持要守着女郎,方才奴婢才将她赶回去歇着,精气神瞧着还不错,不过还是虚弱很多。”
受了那样重的伤,怎样都不如从前了。
朱虞轻叹了声,让雁篱去将沐光请过来,待外头传来动静,她替慕苏掖好被角走出房门。
怕扰着慕苏,朱虞带着沐光走到了院中八角亭。
“夫人可是有话要问?”
朱虞:“嗯,先坐。”
沐光犹豫片刻,虚虚坐下。
“你可知今日还有谁在暗中相帮?”朱虞看着沐光问道。
今日她虽是利用周家给宫里施压,但一切太顺利,她感觉这背后还有一股推力在相助。
沐光顿了顿,如实道:“皇后娘娘。”
朱虞一怔:“皇后娘娘?”
“是。”
沐光:“就在夫人去宫门不久,宫里便传了消息出来,进去的几位大人多是皇后娘娘的人。”
朱虞很有些诧异。
“皇后娘娘为何会相助。”
这个问题沐光也回答不了。
过了一会儿,朱虞道:“你可知近日朝局?”
沐光默了默,
朱虞。”
“是。”
沐光斟酌了番,徐徐道:安,原本并无大碍,只偶尔会病上一次,直,身体就一直不见好,彼时先皇已在弥留之际,娘膝下只有一位公主,但却在先皇驾崩前突然将五皇子养在膝下,明眼人
“太子殿下身体欠佳,太后娘,那段时日宫中情势极其不稳,京都各方势力皆是蠢蠢欲动,颇有种风雨欲来之势,好在太子殿下早有防备,持下占得先机,
朱虞微微皱眉,她那些年被拘在朱家宅院,对外头的事知之甚少,更不可能知晓朝中竟发生过这样变故。
“但在那场争斗中,太子殿下的生母病逝,幸得临死之前为太子殿下娶了一位出身京都世族的太子妃。”
沐光继续道:“太子殿下登基后,也幸得有太子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母族倾尽全力扶持,才勉强能与太后抗衡。”
朱虞知晓如今这位太后娘娘母族庞大,非寻常力量可动摇。
“不过,这两年陛下身体每况愈下,原本的平衡已渐有被打破的趋势。”沐光顿了顿,放低声音道:“陛下因龙体欠安,一直无后,一旦陛下有个万一,太后必定会扶持五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安王登基,届时,必是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朱虞攥紧帕子,心惊不已。
她自然听得明白沐光的意思。
一旦陛下驾崩,安王登基,不说旁的,皇后一族,太傅一族必将满门倾覆。
可这不是最让她心惊胆颤的缘由,让她心头生惧的是这一次皇后帮了他们。
皇后为何会帮忙救慕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