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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婚 榶酥 32535 字 6个月前

第91章 第91章【VIP】

朱虞有一瞬怀疑自已幻听了。

周大人此时不是正在想办法救出湜月阁主么,怎么带兵来围府?

且就算围府,也不该是他。

“少夫人,怎么办?”

朱虞强行让自已镇定下来,道:“既已围府,便一个都出不去了,先静观其变。”

但来的是周长胤,或许此事还有转机。

即便此时周长胤带兵包围慕家,她也不会认为他背叛了慕苏,要么是他们有什么计划,要么,他有自已的苦衷。

慕苏同她说过,他们三人是彼此选择的没有血脉的亲人。

他们永远不会背叛彼此。

“管家,将所有身契都还给还未来得及离开慕家的下人。”朱虞冷静吩咐道:“从此以后,诸位便是自由身,不再是慕家的奴仆,如此便不会被牵连。”

管家眼眶微红,担忧道:“可向来围府捉人都是有一个算一个,恐怕走不了。”

他是慕家的家生子,自然是与主人家有难同当,不会离开,只府里还有许多刚进来不久的丫头小子,不能叫他们白白送了命。

“不会。”

朱虞明白管家的意思,但凡哪家出事,只要在府中的人几乎都跑不掉,她抬眸看向紧闭的大门:“只要不是慕家人,今日就能走。”

她突然庆幸来的是周长胤。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来围府,都不至于会为难府中下人。

管家听她这样说,便定下心领命去了。

年纪轻的丫头被这样的阵仗吓的两眼通红,院子里隐约有抽气声,朱虞吩咐雁篱去安抚,没多久,一切就恢复了平静。

慕家所有的主子此时都已齐聚在前院大厅,云氏晕倒被慕煦慕姮扶着坐在椅子上,慕缨握着小娘方姨娘的手,低声的安抚她,房氏神情沉重的望着门口,眉宇间隐有灰败之色。

除了朱虞,最平静的是慕妤与林姨娘。

这也是林姨娘为数不多的在人前露面,她喜静,寻常不会踏出那间小院,若非府里出了大事,她必不会出门。

林姨娘虽面色平静,但若说心里半点不惧自然是不可能的,任谁脖子上悬着一把刀都不会无动于衷,且人也理该敬畏生死,可当她看着站在前方临危不乱的朱虞,那道明明很纤细的身影,此刻却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似乎只要她站在那里,就出不了什么大事一般。

朱虞回头不经意间对上林姨娘的视线,稍作怔愣后,朝她微微点头,有安抚之意。

林姨娘无声颔首,握紧了慕妤的手。

若今日这关实在过不去,她死无碍,只希望能保住府中的小辈。

朱虞看见她的动作,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唇边划过一丝苦涩。

天子驾崩,太后一手遮天,皇权倾轧下,她哪有把握护住府中的小辈。

“开门!”

“大理寺奉命前来拿人,速速开门!”

管家刚发完身契银钱,听见外头的叫门声,担忧看向朱虞:“少夫人,这如何是好?”

关着门尚能期待一线生机,一旦开门,就走上了绝路。

可此时不开门又能如何?

那道门迟早会被撞开。

朱虞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开门。”

管家稍作迟疑后,吩咐人前去开门,这时房氏突然出声,却是朝身旁嬷嬷道:“将身契拿给管家。”

“是。”

嬷嬷上前将身契递给管家,管家愣了愣后,砰地跪下,哽咽道:“二夫人,奴才不走。”

房氏起身缓缓走向他,将他扶起来,声音不如往日般洪亮,带着几分落寞:“你跟了几代人,辛苦了,如今慕家蒙难,你得走。”

管家还要说什么,房氏就将身契塞到他手中,低声道:“十几年前,我便料到会有几天,走吧,何必白白搭上一条性命?”

“这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管家一惊,而后很快就镇静下来,低头神情复杂看着身契。

十几年前

作为府中的老人,他自然是清楚些的。

今日家中遭此横祸看似是三郎君投靠皇后所致,其实不然,即便没有这遭,一旦天子驾崩,太后得势,慕家也活不下去。

门已经开了,大理寺官兵迅速涌了进来,乌泱泱的,极具震撼,朱虞立在门外,神情平静的看着最前方的人,轻声道:“能走一个也是好的,活下去才最重要。””

管家看了眼她,终是含泪接过了身契。

,与朱虞目光相对后,又错开。

朱虞心中猛地一跳,他们虽认识不久,但因慕苏之故,她自认对他还算了解,他此时错开的眼神,预示着她的第一个猜想是错的。

这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或许此时,慕他。

良久的沉寂后,周策缓缓开了口:“太后懿旨,慕临野谋害天子,慕家所有人一律收押待审。”

,满堂镇静。

的林姨娘脸上都有了一丝裂痕,刚醒来的云氏听见这话,急声反驳:“怎么可能!”

房氏的脸色已沉的吓人。

自然不可能!

大哥绝对不可能害天子。

朱虞脸色白了几分,直直盯着周策:“父亲此时在何处?”

她当然不会相信公爹谋害天子,但太后要发难,总归得给世人一个交代。

可谋害天子,是诛九族的罪!

太后好狠的手段!

周策:“已被关押。”

“父亲可认罪?”朱虞追问。

周策还没开口,他身边的太监便尖声道:“慕临野谋害天子证据确凿,岂是不认罪就能撇清干系的?”

朱虞淡淡瞥了他一眼:“那就是没认。”

“律法在前,便是天大的罪过也得有父亲的亲笔认罪书才能定案,父亲绝无可能谋害天子,此事必然是有人栽赃陷害。”

“大胆!”

太监厉声道:“你敢质疑太后娘娘!”

朱虞眼神凌厉的迎向他的目光:“谁看见父亲谋害天子,如何行的凶,有什么证据?人证又是谁?我质疑的是这桩案子,与太后何干?”

“难道,你的意思是,是太后栽赃”

“闭嘴!”

太监怒斥道:“岂敢污蔑太后,来人啊,将这个以下犯上的罪妇”

“中贵人。”

周策淡淡打断太监:“若我没记错,是我奉命羁押慕家人?”

太监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是太后心腹,自然知道太后要周策羁押慕家人的目的,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道:“那就请周大人将慕家一应罪犯立刻羁押!”

周策看向朱虞,缓缓道:“你说的对,慕家主确实没有认罪,但既有谋害天子的嫌疑,慕家上下便都要下狱待审。”

朱虞自然明白躲不过去,看了眼院中战战兢兢的下人,道:“不管真相如何,这件事情与奴仆没有任何干系,他们的身契皆已撕毁,如今与慕家再无瓜葛,还请周大人网开一面,放他们离开。”

“不可!”

太监冷声道:“只要是慕家的人,一个都走不了!”

周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他:“不若,这里交给中贵人,我进宫向太后复命?”

太监抬头对上周策的冷眼,心头一滞。

这位的脾气他可是听闻了些的,当年不过一桩小事便与家里断了十几年关系,还是周老太爷寿宴才将这位哄骗回去,他若真生了气,撂挑子走了他可没法同太后交代。

太监勉强收起怒容,躬身道:“小的这也是为周大人考量,太后懿旨,将慕家所有人收押,若周大人违抗太后懿旨,那位怕是”

后头的话没说,但周策能听出他的威胁之意,眼里掠过一丝杀气。

朱虞也隐约听出了什么,紧紧盯着周策。

太后在拿谁威胁他?

周老太爷桃李满天下,周家是天下文人之首,太后此时断不会动周家人,除了周家,还有谁能威胁他至此?

周策朝左边大理寺官兵招了招手,那人本就是他手底下的人,恭敬走上前,周策一把抽出他腰间佩刀,在太监还没反应过来时,已将刀横在他的脖颈。

太监吓的脸色一白:“周大人,您这是要作甚?您难道要抗旨不成?您可别忘了,那位”

随着太监一道来的侍卫都纷纷拔出兵器,警惕的盯着周策。

“中贵人久在宫中,应该没怎么听说过我。”

周策淡声打断他:“中贵人可知,我为何会做大理寺寺丞?”

太监额上冒着冷汗,小心翼翼答:“不知。”

周策轻笑了笑,道:“因为,我愿意。”

太监一哽。

“中贵人莫不是以为,我是只能做大理寺寺丞?”

“中贵人可还记得,我乃周家长子。”

在场的没人会质疑他这句话。

身为周家嫡长子,他就是想入内阁也是没什么阻碍的。

侍卫无声地互相对视一眼,眼底显露犹豫之色。

大理寺寺丞不足为惧,可周家嫡长子,在场的确无人敢伤分毫。

即便他们是太后的人,伤了他,也一样没有好下场。

天下文人学子的口水都能将他们淹死。

太监也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可以为太后做事,可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

周策言罢,狠狠一刀划破太监的脖子。

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地上的青砖,也溅在了周策的衣襟上。

太监下意识捂住脖子,瞪圆双眼,砰然倒地。

满院寂静,落针可闻。

在场的人包括朱虞,全都错愕万分。

众所周知,大理寺铁三角中杨明樾脾气最爆,慕苏最难缠,而周策在世人眼中是性情最温和,最好说话的那一个。

谁都没想到,他竟如此杀人不眨眼。

且杀的还是太后的人。

周策接过手底下人递来的帕子,一边擦拭脸上的血迹,一边侧头淡声问:“谁还有异议?”

宫中侍卫心头一震,纷纷将剑入鞘,低下头去。

谁不怕死敢在这档口去惹他,便是太后之后会责罚他,他们的命也回不来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见无人出声,周策将沾了血的帕子随手扔在太监的尸身上,抬眼看向朱虞:“慕家主有谋害天子的嫌疑,慕家人尽数捉拿入狱待审,定案之前,谁敢动分毫,便是与我为难。”

“至于这些与慕家无甚干系的奴仆,半炷香内,自行离去。”

朱虞松了口气,感激的朝他微微屈膝。

她明白他当众杀人立威是想保护慕家的人,不在牢狱中被人为难。

“都走吧。”

房氏缓缓将目光从周策身上收回来,朝院中奴仆道。

朱虞这时看向文惜,雁莘雁篱,几人察觉到她的视线,俱都一震:“少夫人,女郎”

雁篱最先扑过来,急声道:“奴婢不走,女郎不要赶奴婢走。”

文惜雁莘亦皆不愿离开。

可朱虞怎能将她们留在这里白白送死。

府里女郎们也都在劝说陪伴自已长大的女使离开。

时间不多,朱虞也来不及说旁的话,冷着脸道:“雁篱,听话”

这时,侍卫统领艰难开口:“周大人,太后有命,慕少夫人身边有位唤作雁莘的婢女,得一并带走。”

此话一出,朱虞身形猛地一僵,慌忙将雁莘护在身后。

周策也怔了怔,皱眉:“为何?”

侍卫统领低头回道:“此女武艺不凡,必然与天子遇害脱不了干系。”

这话简直可笑!

雁莘不过一个婢女,连天子的面都没见过,何谈参与谋害天子?

不过是太后惧她武功不凡,怕多生事端!

朱虞压下心中慌乱,看向周策:“周大人”

无论如何,她都得护住雁莘。

周策面露沉思。

雁莘与其他下人不同,是太后点名要拿的,若他将人放走,太后必然不会那么轻易将她给他。

见周策沉默,朱虞的心凉了半截,然就在这时,突听一道沉稳的嗓音传来:“雁莘是我顾侯府的妾室,若周大人要拿人,来我顾侯府要。”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顾戚川带人大步踏进慕家。

场面再次鸦雀无声。

直到顾戚川立在周策身旁,将文书递给他,看向朱虞道:“雁莘已是本侯的妾室,本候来带她回家。”

朱虞与他目光相对,握着雁莘的手微微一紧,半晌后,才僵硬转头看向雁莘。

“雁莘”

太后既点名要带走雁莘,那她此去必然没有活路。

她很清楚,眼下只有顾戚川能保她的命。

雁莘收回落在顾戚川身上的目光,朝朱虞摇头,果断拒绝:“不,奴婢和女郎生死相随。”

周策看了文书,确实不作假,遂将文书归还,拱手道:“既是顾侯的姨娘,那下官便做不得主。”

“只是顾侯爷,下官若没记错,您曾当着亡妻的面发誓,此生不娶。”

前段时日,顾侯爷拒绝长公主闹的沸沸扬扬,在场众人无有不知。

却听顾戚川语气平静道:“是,本侯确实当着亡妻的面发誓此生不再娶妻,可雁莘,是妾。”

众人:“”

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不过,刚拒了长公主的婚,转头就纳了个女使为妾,他也不怕惹怒长公主。

“侯爷言之有理,不过,却不知侯爷何时与雁莘姑娘有情?”周策。

“本候曾与朱家有婚约,自然见过雁莘。”

顾戚川有些不耐:“怎么,周大人对本候的姨娘有异议?”

周策淡笑了笑:“不敢,如此,还请顾侯尽快处理家事。”

顾戚川这才看向朱虞身旁的雁莘,放轻语气:“我们回家。”

雁莘忙紧握主朱虞的手,刚要拒绝,就被朱虞一把抱住,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在外面,或能想法子救我们。”

“听话,带雁篱文惜走,别辜负顾侯一片心意。”

雁莘一愣,强行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女郎”

片刻,朱虞松开雁莘,看着她笑中带泪:“去吧。”

“我早便说要将此事办了,没成想拖到了今日,只是眼下情势,无法为你准备嫁妆,委屈你了。”

雁莘哽咽不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女郎说的对,她去了顾侯府,说不定有法子能救女郎。

情况使然,香将要过半,已无话别的时间,雁莘抹了泪,朝顾侯道:“侯爷,我要带两个女使走。”

顾戚川轻笑:“若非事出突然,本该差人下聘,择日过门,今日已然让姨娘受了委屈,想要带几个女使,都凭姨娘心意。”

雁莘看向文惜雁篱,二人都是一怔,雁篱自然不愿意离开朱虞,拉着她不放手,但文惜看的明白眼下局势。

顾侯发话,容不得她们不走。

与其拉扯浪费时间,不如干脆离开,待出了府,再去施家求救。

文惜想明白后,上前拉着雁篱:“雁篱,我们随姨娘走。”

雁篱死死拽住朱虞的手,哭着摇头,朱虞忍着泪将她的手拉开:“听话,走。”

雁篱自然拗不过文惜雁莘,被强行带走。

朱虞忍着不去看她,朝顾侯微微屈膝:“劳烦侯爷,多多担待。”

顾戚川颔了颔首,握住雁莘的手折身离开慕家。

望着雁莘一步三回头的背影,朱虞泪如雨下。

她想过无数次送她出嫁的场景,但独独没想到会是这样。

没有聘礼,没有嫁妆,甚至没有嫁衣,就这样出了门。

众奴仆也以管家为首,朝主子们跪拜之后,抹着泪离开了慕家。

一切重归宁静。

半柱香已尽。

朱虞抹干泪,站直身子,道:“周大人,劳烦了。”

周策眼眸微垂,微微抬手:“带走。”

慕家众人被尽数羁押入狱,慕家大门再次紧闭,门口贴上了封条。

引得京都一时议论纷纭。

京都世家更替轮转,再寻常不过。

便是百年世家,也终有落寞时。

第92章 第92章【VIP】

大理寺狱

朱虞靠坐在阴湿的牢房里,抱着膝盖不知在想什么。

慕妤在安抚惊慌不定的云氏,慕缨被胆小的慕姮紧紧抱着,虽然不耐,却没有将她推开。

房氏闭着眼独自坐在一侧,不与任何人说话。

方姨娘和冯姨娘有些害怕,偷偷靠近林姨娘,过了会儿,方姨娘似是在询问又似是自言自语:“我们是不是会死啊?”

林姨娘听见方姨娘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轻声安慰道:“一切还未有定论,只要查清楚家主没有谋害天子,我们就不会死。”

方姨娘闻言略微安定了些。

林姨娘看了眼沉默不言的朱虞和房氏,心里清楚她这话只是安抚方姨娘的。

家主没有理由谋害天子,那就只能是被人栽赃,可能将这么大罪名扣在家主头上的,除了太后,还能是谁呢。

若安王登基,太后握权,慕家又怎还有活路。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不过,二郎君还在外头,二郎君历来是个有主意的,或许,慕家还有一丝希望也说不定。

还有家主,避锋示弱这么些年,怎会不防太后,且能提前将二郎君四郎君救走,也应当会给慕家其他人留一线生机。

还有施家……

施二爷没有在城外接到人,必然知晓出了事,他们的性命对施家无足轻重,但少夫人,施家一定会想法子救。

只是施家被收了兵权,能做的怕也不多。

这么想来,似还真的有些希望。

但她不明白,太后为何要对慕家下如此狠手,仅因为二郎君与皇后站在同一阵线?

她总觉得不止如此,这里头怕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因有周策的震慑,又是大理寺狱,从慕家人被关进来后没人来为难过。

但也仅此而已。

慕家如今有谋害天子之嫌,无人敢沾染半分,自也不敢施以援手,顶多也就是照顾些伙食。

但慕家人此时哪里吃得下饭。

慕煦被带进来后便与慕二爷慕二爷关在了一处,一家人见不上面,各自忧心忡忡。

时间缓缓的流逝,夜色降临,一切仿佛都归于寂静。

牢房内烛火昏暗,饭菜早已凉透。

朱虞最先起身,端起一碗走向房氏,房氏闭着眼,但她知道她没睡着。

“事情或还有转机,不吃不喝也不是事,况且,就算要上断头台,也不能当饿死鬼。”

房氏眼睫微微颤动,一行泪悄然落下,没入夜色中。

朱虞没再说话,只端着饭安静的等着,不知过了多久,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房氏缓缓坐起身,接过了饭菜。

朱虞转头看向其他人:“都吃些吧。”

她心里牵挂着慕苏,也说不出多少安慰的话,她没做的也只有叫她们在案子定下来前,不至于饿死。

林姨娘率先起身,去端了饭菜给云氏,云氏抬眸看了眼她,一双清澈的大眼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别扭。

一直以来,她都不喜欢林姨娘。

她若真这么不争不抢,又为何要给二爷为妾?

她不想见她,便不让她来晨昏定省,眼不见心不烦。

没想到眼下遭了难,她倒还记得规矩。

云氏不甘不愿的接过碗,嘟囔了声:“行了,你也吃吧,做这样子被二爷知道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林姨娘对云氏的发难只一笑了之。

她知道云氏不喜欢她,便也识趣的少在她跟前露脸,但这么些年,她院里的一应从未断缺过。

或许对云氏来说,不让她晨昏定省,见面刺她几句,骂她一顿,给她甩些脸子就是在磋磨她了。

到底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女郎,没见过什么阴私,瞪别人几眼都觉得能伤害到对方。

“你笑什么!”

云氏蹙眉瞪过去。

林姨娘身形一顿,默了默,折身递过去一方帕子。

若有奴仆都已遣散,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云氏和慕姮,连基本自理能力都没有,此时,依偎在一起的母女二人脸蛋上都有着也不知道何时从哪里染上的脏污。

云氏自己没有察觉,嫌弃的瞪着她递过来的帕子:“做什么!”

慕妤拿了饭菜后听见这边动静,走近一看,便接过小娘手中帕子,跪坐在云氏旁边,温声道:“母亲别动。”

云氏从入狱来一直是慕妤在她身边照料,对她倒是多几分信任,下意识听慕妤的话没动。

慕妤轻轻为她擦干净脸,又看了眼慕姮,她无声一叹,将饭菜递给慕姮,照样给

方姨娘看着这一幕,掩下心用着饭。

她很羡慕林姨娘,能将女郎养在身边。

“小娘。”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方姨的那张脸,心头微微触动。

“嘘,

方姨娘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几块肉,忙完挑还给慕璎:“五姑娘……”

“小娘放心,我身体硬朗着。”

慕璎说罢便起身去了房氏身边。

方姨娘盯着她背影半晌,才低头吃饭,一边吃一边落泪。

一旁的冯姨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万分酸涩与担忧。

也不知道四郎眼下如何了。

四郎年纪小,在外逃亡也不知要吃多少苦。

一家人默默地吃完饭,又都互相依偎在一起,初时,谁也不敢睡,但慢慢地还是架不住困意,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她们是被牢房开锁的声音惊醒的。

“慕少夫人,随我们走一趟。”

守卫冷硬的声音将所有人都吓得立即清醒,房氏最先反应过来,迅速起身将朱虞护在身后,警惕道:“你们要做什么?”

来人道:“太后娘娘宣见。”

此时太后娘娘召见能有什么好事,可她们现在是阶下囚,没有拒绝的余地。

“少夫人年纪轻,什么也不知道,我随你们去。”

朱虞一怔,抬眸看着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从入慕家开始,她们便针锋相对,未曾有过什么好脸色,没成想此时此刻,房氏竟会这样护她。

“太后娘娘要见的人是慕少夫人。”

来人语气中为未有不耐,但隐约带着几分急切:“慕少夫人,请吧。”

“不行……”

朱虞伸手握住房氏的手臂,温声道:“二叔母,无妨,我随他们去。”

房氏皱眉盯着她,厉声道:“你别不知好歹,此一去说不定没有命回来!”

朱虞自然清楚,但太后要见的是她,此刻这里没人护得住她。

再纠缠下去,恐还有连累其他人。

“二叔母,多谢。”

朱虞松开房氏,朝她轻轻颔首,而后头也不回地随来人离开。

若当真要以鲜血平太后怒气,她希望太后能放过其他人。

只是眼下也不知道慕苏如何了。

不知道太后有没有抓住他。

希望他能聪明些,逃离京都,越远越好。

朱虞出了牢房后,那人身边随行的宫女便让她换了衣裳,身上所有妆饰也尽数被带走,而后带着她换下的衣裳饰品离开,朱虞则随来人继续走,黑夜中他们走了很远,直到趁着夜色钻入一处地道,她才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是谁?你不是太后的人!”

那人脚步未停。

地道里烛火比外头亮些,朱虞盯着他的背影,隐约觉得有几分熟悉,她猛地停下脚步:“沐光!”

前方的身影终于停下。

那人缓缓转头,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面具之下,赫然是那张熟悉的脸。

“夫人,是我。”

慕家出事那日,朱虞让沐光不要轻举妄动,沐光对她的命令向来无有不从,她便没有察觉到异样。

“你怎么在这里?”

“夫人,时间紧迫,边走边说吧。”沐光说罢,见朱虞蹙眉没动,便补充道:“我带夫人去见少卿。”

朱虞一惊:“夫君也在宫里!”

沐光轻轻点头:“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虞跟上沐光的脚步,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

沐光迟疑再二,最终还是只道:“少卿没有危险,今夜,我送夫人和少卿离开京都。”

朱虞听慕苏没有危险,提着的心总算落下,可转而听他说要送他们出京,甚是震惊和不解:“出京?”

“如何出得去?”

他们便是逃离了大理寺,也被困在深宫中,如何能出得去。

沐光眼底划过一丝暗沉,低声道:“有法子。”

朱虞见他不愿多说,也知一时半会追问不清楚,便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走了,慕家其他人呢?”

这回沐光倒是答的干脆。

“家主会安排妥当,慕家人会受些苦,但不会死。”

“至于最后能不能活,就看夫人和少卿了。”

朱虞听得云里雾里,还要继续追问,便见沐光停下脚步,按了下墙上凸起的石块,随后,一道石门打开,朱虞一眼便瞧见了靠在墙壁上昏迷不醒的慕苏。

“夫君!”

朱虞急忙奔过去,唤了几声都不见人醒,真要询问时,却见沐光伸手在慕苏身上点了几道穴位,随后,慕苏缓缓睁开了眼。

“夫君,你醒了。”

慕苏睁开眼见到朱虞,愣了愣:“阿虞,你怎在此?”

他又环视了眼四周,皱眉道:“这是何处?”

朱虞也不知道,只能看向沐光,沐光惜字如金:“皇宫地道。”

慕苏皱了皱眉。

他怎会在宫里。

“夫君,到底发生了什么?”

慕苏摇摇头,回忆着道:“我记得,我去宫门打探消息,遇上了宁王的贴身护卫,他说,宁王要见我,与我商议今日大事,我便随他去了,可才走进一条巷子,我就被他打晕了,醒来后便在这里了。”

慕苏无意中一低头,神情一变:“我的衣裳被换了。”

他这么一说,朱虞也发现了。

今日他们在阁楼上分开时,慕苏穿的不是这身。

“我方才也被要求换了衣裳。”

朱虞刚说完,慕苏脸色又变了:“我用不上内力。”

“是软筋散!”

朱虞一惊:“怎会如此。”

慕苏皱了皱眉,缓缓抬头看向沐光,朱虞也随着他的视线望向目光。

“沐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沐光什么也没说,而是道:“夫人,少卿,请随我来。”

朱虞忙扶起慕苏,跟上沐光。

他们穿过一条条七弯八拐的地道,终于,沐光停在了一面石墙跟前,待慕苏朱虞走近,他折身同二人道:“这里能看到陛下的灵堂,为了以防万一,我需要封住二位的穴道。”

慕苏眼神一变:“何意!”

“少卿看了便都知晓了。”

说完,他道:“得罪了。”

慕苏下意识想躲,但他此时中了软筋散没有内力,根本躲不开。

二人被封住穴道,动弹不得,也开不了口。

沐光这才打开他们面*前的一块石砖。

石砖打开的一瞬,一股热气和亮光扑面而来,让二人下意识闭上了眼。

是火!

慕苏身形僵住,猛地睁开眼。

灵堂不知何时燃了起来,停放在中间的天子的棺椁也已经被打开,而棺椁前跪着两人,立着一人。

哪怕看不见脸,慕苏也一眼认出来立着的那人。

父亲!

而朱虞的目光则被跪着的两人吸引,只因她发现,那棺椁前的二人身上所穿的衣裳,正是她与慕苏今日穿的!

就连发饰都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那就是她的!

即便别的有相同,可那根银簪是前些日子送来的新品,店铺还没开始上货。

朱虞下意识想开口询问,却发现出不了声,眼眸一转,落在那道高大的身影上。

公爹!

火逐渐的蔓延开来,可里头的二人却像毫无察觉般,全然没有逃生的意思。

为什么?!

公爹这是要作甚!

“陛下被奸人所害,意图栽赃于我!”幕临野浑厚的嗓音传来:“今日,臣便以死证清白!”

话落,朱虞慕苏皆是瞳孔剧震。

“但为人臣子,理该为君分忧。”幕临野继续道:“幸得先皇庇佑,陛下大难不死,然如今皇宫危险重重,陛下龙体欠安,留在宫中必然再遭奸人所害,是以,臣已救陛下出宫,请陛下于宫外安心养病,至于陛下下榻之处,只有臣一家二口知晓,为保护陛下不在病重时受人迫害,臣愿一死,以向陛下尽忠。”

一家,二口……

朱虞脑袋轰鸣一声,那些谜团终于清晰了!

沐光让她换衣裳,取下首饰,宁王的人打晕慕苏,换下慕苏的衣裳,都是因为要扮作他们!

怪不得沐光说要送他们出府,原来如此!

太后不会放过他们,只有他们死了,才能脱身!

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

火光越来越大,朦胧中,穿上她衣服的女子抬起头,露出了一张侧脸。

虽只是一张侧脸,但朱虞还是立刻认出来了。

是她!

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

有什么东西自脑海一闪而过。

那日,她看见她手上缠着细布,她风轻云淡的说,是不小心烫伤的。

当时她哪里会起疑,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那不是烫伤,那是因为她的手上有伤!

所以早在那时候开始,皇后他们就已经为他们铺好了后路!

火慢慢地阻挡了视线,那道高大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但朱虞清楚的看见他倒下了!

心痛的犹如万箭穿过。

她尚且如此,身旁的人必然比她痛苦百倍,可她说不了话,动不了,连安慰都无法。

慕苏的眼睛里照映着火光,从惊恐到呆滞再到几近麻木。

十几年前的大火与眼前渐渐重叠。

他已分不清此时何时,置身何地。

好像那吞灭灵堂的火舌也一并吞灭了他,灼的每寸肌肤都钻心的痛。

最后聚在心脏,痛的意识恍惚。

外头喊走水的声音越来越大,混乱不堪,火不知何时被浇灭,一群侍卫乌泱泱涌进来,领头的太监先是快步去看了棺椁,之后脸色大变,再去看倒在地上被火灼过的二具尸体。

火灭的异常快,二人的衣裳还未完全被烧化,那身着朱虞慕苏衣裳的年轻男女被翻过来,脸已烧的面目全非,太监上前仔细检查,发现了手背上隐约可见的疤痕。

他又检查了翻‘慕苏’的尸身,隐约可见尸身上的错落的伤疤。

与慕苏曾在雾宵山所受的伤几乎一致。

最后,是慕临野。

幕临野的脸还有半张完好,身份毋庸置疑。

那完好的半张脸正好对着石墙的方向。

朱虞的泪不断的涌出。

曾经慈和的声音仿若还在耳边响起。

‘阿虞,我本就是你的义父’

‘阿虞,既然嫁了过来,就安心住着,若那臭小子欺负你,只管同父亲说,父亲给你出气’

‘阿虞,放下过往,好好活着’

就在昨日,公爹还温和的同她说,别怕,他会保护他们。

他做到了。

却是用他的生命为代价。

亮光忽然消散。

沐光将石块放上,隔绝了所有。

“少卿,我没做到答应你的事,慕家主说,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们去做。”

“所以,你们都要活下去。”

第93章 第93章【VIP】

朱虞记不清是怎么走出暗长的地道,墙砖封上后,慕苏突然吐血昏迷,沐光背着他带他们离开了地道。

她跟在沐光身后,好像走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看到前方有光亮。

地道直接连通至城外。

出口早已经安排好了马车,沐光不敢有丝毫停留,驾着马车快速离开。

朱虞抱着昏迷过去的慕苏泪流满面。

她既因公爹葬身火海悲痛万分,又心疼慕苏失去了这世上最后一个至亲。

而偏偏,又是火。

他的心结还未结,如今又添一道。

他醒来后,该如何去面对啊。

许是在逃避,慕苏足足昏迷了三天,期间一直困在噩梦中,朱虞一直贴身照料,不敢离开半步。

慕苏在黑夜中醒来。

彼时,屋外的大雨像是要将简陋的小屋泼出个洞来。

慕苏缓缓睁开眼,透过远处极其昏暗的烛火察觉到这是一处陌生的房间,噩梦中大火瞬间席卷而来,让他的身体陡然变得万分僵硬。

那不是噩梦。

是真的。

他的父亲死在了大火里。

麻木的痛感侵蚀全身,他下意识想蜷缩起身体,才发现背后有人抱着他,他的手也被紧紧握住。

隐隐有熟悉的馨香。

那点馨香和温暖像是溺水之人最后能抓住的浮木,他想将自己藏起来,努力的缩进她的怀里,可好像不论如何,都无法逃避父亲已葬身火海残酷的事实,他的身体一阵颤栗,压抑的呜咽声溢出来。

在夜雨中,破碎不堪。

朱虞的泪水无声的没入他的发中,心痛的几近窒息。

这几日她不敢熟睡,睡眠一直很浅,他刚醒来,她便感知到了。

她不知道要如何去安慰,什么语言在这时候都是苍白的,她只能静静地抱着他,陪在他的身侧。

这一夜,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零碎的痛呜声淹没在大雨中。

天边逐渐泛起鱼白,大雨未有丝毫停下的趋势,乌云将整片天空遮挡,蜡烛燃尽,屋内仍旧昏暗。

两个满身破碎的人相护依偎。

他们想躲在这里,一直躲下去

然而突然的敲门声打破了屋里的颓废,也将他们瞬间拉回了现实。

“该吃午饭了。”

天刚亮时,沐光就已熬了粥端来,但在门边驻足片刻后,折身离开。

以他的耳力,自然听得见里头的哽咽。

到了午时,他才又来。

雨太大,哪怕撑着伞也还是将食盒淋湿了。

只期望里头的菜没有被淋到。

本就做的不好,再淋湿就没法吃了。

沐光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催促,安静地立在门口等着,他知道,门会开。

血海深仇又添一笔,悲痛欲绝终归会被滔天恨意取代,逃避能是一时,一夜,不可能是一辈子,更何况,他是慕泽兰。

慕泽兰永远不会被死亡震慑,也不会在大仇未报前一蹶不振。

果然,半柱香后,门传来吱呀声,他抬眸对上一双年轻而沧桑的眼睛。

沐光不忍的错开。

昔日意气风发,肆意不羁的郎君,终究是留在了记忆的长河。

他径自跃过慕苏走进屋内,将食盒中的饭食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会做的不多,只熬了白粥,炒了份鸡蛋,一碟青菜,少郎君和夫人将就。”

朱虞看见沐光手上的伤痕,一边摆碗筷,一边轻轻道了声谢。

她知道那是他这几日做饭弄伤的。

沐光有所察觉,拉下袖子将伤藏了起来。

沐光也曾是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何曾学过做饭,后来国公府落难,他一出牢狱就被朱虞带走,做了她的近身护卫,虽不是从前那样奴仆成群,但住的屋子有人按时打扫,饭菜也有人按时送来,他一样没做过粗活。

最开始的来的那日,他差点烧了厨房,粥熬坏了几锅,青菜焦了一盆,篮子里的鸡蛋只剩最后几个时,才终于做出勉强能吃的模样。

至于肉食,难度太大,他至今还没能做成功。

“郎君和夫人尝尝,若是不合口味,我再重新去做。”沐光声音平和道。

朱虞担忧的看向慕苏,他亲眼见证父亲的死亡,这种悲痛之时,恐怕……

不等她想好如何开口相劝,慕苏便已关上门走了过来,他什么也没说,拿起碗盛了三碗粥,便坐下开始吃饭。

可他如此,朱虞却更加担心,但此时不适合多话,饭。

三净净。

放下碗筷时,慕苏瞥,那不是刀剑伤,更像是烫伤。

不必

曾几何时他同情他的遭遇,哪里想到这才多少时日,他们便成了同路人。

沐光收拾好碗筷,没有立刻走,一阵沉默后,他开口道:“慕家主那日声称陛下还活着的消息已经传遍京都,虽事情离奇怪异,但信的人不少,因棺椁已空,且至今无人见到陛下,毕竟九五之尊,真龙天子在世人眼里非寻常人,别说濒死被救,便是起死回生都是有人信的。”

“因此,慕家主刺杀天子的罪名立不住脚,反倒是救主有功,若太后执意降罪,必将落人口舌,是以慕家众人已被放出慕家软禁,暂时没有性命之危。”

朱虞轻轻松了口气。

父亲真是将所有人的后路都想好了。

“而今京都到处都在寻天子在何处,不乏有人打着救天子的旗号,指望一朝步青云,同时京都流言四起,都在猜测谋害天子的人是谁,因此,眼下情势谁登基都是谋逆,为世人不容,民心大乱,必将天下不宁,所以,龙椅暂且无主,另……”

沐光顿了顿,才继续道:“那夜,宫中大乱,宁王,肃王,安王发起兵变,肃王死在皇后娘娘贴身暗卫手中,宁王断了一条腿,只安王无虞。”

朱虞眼神一紧,忙问:“能治好吗?”

沐光摇头:“不能。”

“从此以后,只能依靠拐杖,轮椅。”

朱虞的心沉底沉下去。

宁王活着固然是好消息,可君王不得身残,换句话说,宁王即便活着,也不可能再登帝位了。

“宁王府的世子呢?”

“死了。”沐光。

朱虞心头一滞。

宁王府郡主及笄宴上,她见过那位世子爷,光风霁月,顶顶的尊贵人,竟就这么死在了皇权争夺中。

“那夜兵变,刀剑无眼,世子爷为救宁王当场身死,所幸宁王府那位小公子自小不爱刀枪,那夜和永和郡主留在了王府,虽王府也遭遇刺客,但在层层暗卫保护下,兄妹二人幸免于难。”

朱虞眼眸一亮,可还未开口,就又听沐光道:“但小公子为救永和郡主中了一箭,离心口只差分毫,人至今还未醒,有传言出来,即便他日侥幸能醒来,也一辈子离不开汤药。”

也就是说,宁王府再无登基的可能。

朱虞抿着唇望向慕苏。

宁王府输了,如今能问鼎皇位的只有安王,他们即便活下来,又能做些什么?

“灵堂大火灭了后,太后查验了郎君与夫人的身份,虽没有纰漏,但这两日京都各个城门封锁,打着寻找陛下的幌子,实则是在找寻郎君与夫人。”沐光:“不过城门封锁不了多久,过了这段时日,寻不到郎君与夫人还活着的线索,应就能消停了。”

“慕家虽被软禁,但在封府前宁王府中宫都有人混进去,可护他们周全。”

沐光说罢,屋内便陷入长时间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慕苏才终于开口,声音很有些沙哑:“你说的更重要的事,是什么?”

第94章 第94章【VIP】

沐光却摇头:“不知。”

“我只遵从家主托付,将郎君和夫人带出宫中。”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了眼朱虞,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还给慕苏:“知道家主会救郎君和夫人,郎君先前交给我的东西我便没给夫人。”

朱虞微微抬眸,便见信封上‘休书’二字,她一怔,猛地看向慕苏:“夫君,你”

慕苏接过,缓缓将其撕毁。

看着化作废纸的休书,朱虞心头平静了下来。

不必解释她也明白这封休书为何存在。

她不是慕家妇,便不受慕家牵连。

可即便如此,太后又岂会放过她,若她猜的不错,慕苏不止写了休书,还拜托了沐光护她离开。

不过所有计划因父亲而未施行。

“家主说,会有人来见郎君和夫人。”

外头大雨依旧,屋檐的水倾斜而下,湍急不止,溅起巨大水花,正如如今京都局势。

“这是何处?”慕苏。

沐光回道:“京郊一处没落已久的,凶宅。”

顿了顿,继续道:“这里提前被清扫过,但为掩人耳目,只将我们住的屋子,灶房和必须要用的地方清扫干净,其余地方皆如往常一般,杂草丛生,破败不堪。”

就连门上的封条也都还在。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许久后,朱虞道:“可知那人何时会来?”

“家主没说。”

沐光:“只说,他会在恰当的时机出现。”

朱虞看向慕苏,却见慕苏透过窗外盯着外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她实在想不到如今这样情势,还有什么解局之法,除非,陛下当真还活着。

可即便陛下还活着,也已是病入膏肓,无法从根源解决问题,但若是如此,父亲又为何将陛下救出皇宫。

她认为父亲不会做这种无用功。

可她想不明白,沐光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他们现在能做的便只有等,等父亲口中那人出现。

而今日大雨,那人想来不会出现。

这场大雨持续了整整一日才稍缓。

慕苏朱虞相互依靠坐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外头的淅沥小雨。

慕苏如今见不得火,就连与火有关的字都听不得,哪怕天色已昏暗,屋里屋外也没有点蜡烛,沐光趁着天光未完全暗,在厨房折腾一块五花肉。

这已经是他失败的是十次了。

不管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还是拿剑的冷峻护卫,他都与厨房格格不入,实在没有这项天赋,就只能一次次试。

在很长一断时间中,整个院子里除了雨声,便是厨房传来的动静。

朱虞知道慕苏不想说话,只默默陪在他身边。二人背靠背依偎着,她也看不到郎君脸上无声落下地泪水,但即便看不见,她也大约能感知到他此时的心情。

自从婆母长兄离世后,他便一直记恨父亲不为母兄寻找真相,在他心里,父亲逃避现实,变得软弱无能,可如今就是他一直埋怨着的怂包父亲,用性命换他们活着。

亲眼看着至亲之人一个个死在大火中,那种悲伤和无力是常人无法承受的。

突然,‘砰’地一声打破了院中的平静。

朱虞慕苏几乎同时望向厨房,只见沐光木然的立在灶前,锅上冒着异样的黑烟。

短暂的沉寂后,沐光缓缓抬起头,迎向二人的目光,平静道:“锅坏了。”

朱虞:“……”

她沉默了几息,与慕苏一同走进厨房,只见锅中间破了一个大洞,隐约可见落尽灶灰里的乌漆嘛黑的肉。

三人无言的盯着已经破损的锅,良久后,慕苏道:“无需用内力。”

沐光几番欲言又止后,终是作罢:“我去买锅。”

他自没蠢到炒菜还用内力,不过是……掌控不好力道。

锅坏了,晚饭也没了着落。

朱虞慕苏坐在厨房等沐光回来。

但没等多久就见沐光去而复返,只是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人。

沐光的伞往前倾斜,只够遮挡轮椅上的人,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襟中,湿了一大片。

朱虞慕苏看清来人,几乎同时起身迎了出去,但二人脸上都没什么意外之色。

“见过宁王。”

沐光将轮椅搬到廊下,收了伞,道:“我刚出门便碰见宁王的马车。”

,沉默了会儿后,指使随行人去了。

宁王打量了眼二人,目光落在慕苏身上:“节哀。”

慕苏颔首未语。

宁王便道:“你似乎并不意外在这里见到我。”

慕苏抬眸看向宁王,道:“皇后娘娘曾与我说起过一些旧事。”

能在皇宫里将陛下从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带走,非父亲一人之力可做到,父亲和皇后能够信任的人不多,且能够帮得上这种忙的更是没几个。

二舅舅负责在城外接应,那么在宫。

慕苏便已猜到,不是宁王便是二舅舅。

宁王怔了怔后,轻笑了笑:“看来,皇嫂

宁王转头望向京都的方向,眼底神色难明:“京都四公子,如今,只剩两个了。”

几人闻言俱都一惊。

死的不是只有一个么!

陛下不是被……

不对!

皇宫的丧钟不会随意敲响,难道陛下……

这个猜想让朱虞心惊不已,忍不住确认:“宁王,陛下……”

宁王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痛意:“曾经我们结拜时说过同生共生,如今他二人倒是应了誓言,结伴去了。”

几人心头一沉,陛下果然已驾崩了。

“皇兄生来身体便不好,平日相处我们自也都小心谨慎,偶尔皇兄贪杯,也都是容白出面制止,每每容白开口,皇兄总不会拒绝。”

“因容白是我们这几人中,心最细腻,最周全的。”

宁王说到这里,似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只道:“当年嫂嫂和阿槿出事后,容白大受打击才心性大变,你莫要记恨他。”

容白走前曾交代过他,不要告诉泽兰真相,若他知道他怨恨了十几年的父亲,只是想保护他才选择吞下仇恨,醉生梦死,他该是多么的煎熬和愧疚。

慕苏微微勾唇,泛起一丝冷笑:“我怎敢记恨父亲。”

他为了救他们付出了性命,他有何脸面记恨。

宁王自也能猜到慕苏的心结,只此时说再多已无用,解铃还须系铃人,可那人已经不在了,也只能将一切交给时间。

“宁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陛下已驾崩,为何父亲会说已将陛下救出?”朱虞不忍多提此事惹慕苏伤怀,转移话题问道。

宁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苦笑道:“我无用,到底还是赢不了安王。”

“安王没要我的命,就是想让我亲眼看着他登基为帝,让我知道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纨绔子终究只是纨绔,赢不了他文武双全的安王。”宁王:“天子不得有残,我没了威胁,安王便没了阻力,你们应也明白,一旦安王登基,谁也活不了,而眼下能将阻止安王登基的,唯有陛下还活着。”

朱虞自然明白:“可是……”

可是陛下已经驾崩了,这个谎言又能维持多久。

“你们或许猜到我会来,但一定没想到,我会今日来吧。”宁王伸手接着屋檐落下的雨水,眼底隐有几分怀念和笑意:“我们四人第一次以京都四公子的身份见面那天,就是像现在这样,阴雨绵绵。”

“我这几日也在想,我应当哪日来见面,这场雨来的倒是合适。”

就好像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与你们讲个故事吧。”

第95章 第95章【VIP】

“多年前,有一对双生子降生,但因彼时一则预言,双生兄弟只能是一个人。”

宁王缓缓道:“原本送走一人便可解局,但因长子身体羸弱,父母不舍送走,可送走次子,以长子身体恐将来无法担起家业,于是,这二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顶着同一个身份生活。”

“原本一切天衣无缝,可奈何诞下双生子时母亲伤了身子,没过几年就撒手人寰,父亲自那以后缠绵病榻,也只撑了几年,没了父母的庇护,年纪尚轻的兄弟二人又哪能在偌大的家族中随心所欲调换身份,临走时,父亲本做好安排,命次子继承家业,长子送出家中,可没想到这一切被侧室察觉,她想要将真相公之于天下,只苦于找不到证据,因此在这阴差阳错下,被留下继承家业的是体弱受不得劳累的长子。”

“后因侧室暗中运作,堵了次子回家的路,又在几番遇刺后身受重伤,自此下落不明。”

短短一段话惊起千层浪。

宁王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讲双生子的故事,只可能是这段故事与眼前局势关乎甚大,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宁王口中的双生子出自皇家。

且陛下体弱,也对得上。

“你们应该也猜到了吧。”

慕苏蹙眉:“故事中的长子可是陛下。”

宁王笑了笑,没直接答,而是道:“多年前,钦天监于祭天礼上,观星象断言,双生出,紫薇暗,天下大灾。”

“可双生子何其寻常,且百姓家的双生子又哪能左右天下运道,人们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皇家,而巧合的是,钦天监预言刚出来,太医院就诊断出先太后已有三月身孕,且好死不死,恰是双胎。”

果然如此!

可众所周知,先太后只有一子,那另一个呢?

“无数双眼睛盯着先太后的肚子,先皇不得不召太医院首亲自诊脉,经太医院首亲口确认先太后肚子里只有一个孩子,那位诊出双胎的太医自然也就被砍头了。”

朱虞一愣:“那到底是双生吗?”

宁王沉默了良久,才道:“是。”

“太医院首也就是杨院首是先太后母族扶持上来的人,只此事隐秘,无外人知晓,又加上奉了皇命,他自然要保守这个秘密。”

“先皇与先太后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情深似海,先皇自不会为了区区一则预言舍了他们的孩子,更何况孩子已经三个月,又是双胎,若要落了,母体也会有性命之危。”宁王徐徐道:“先皇那般爱重先太后,自不愿先太后遭这种罪,可身为天子,也得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是以,便勒令太医院首对外宣称先太后怀有一子,只等临盆时,藏下一个。”

宁王顿了顿,冷哼了声:“不过那太医死的也不冤。”

“钦天监前脚断言双生带灾,他后脚便传出先太后怀了双胎,其心可诛。”

“且自古妇人有孕,三月方宣,先太后怀有双胎却提前被有心人知晓且在祭天礼上被利用,自然与太医院脱不了干系。”

几人听到这里无不震惊错愕。

他们属实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隐情。

“先皇乃皇宫之主,只要他想,自然有的是办法让先太后诞下的只是一子,以免遭遇不测,命太医院首日日诊脉。”宁王继续道:“一切本都在先皇计划之中,可人算不如天算,先太后诞下双胎伤了身子,而皇长子被诊出体弱之怔,若不好生将养,活不过二十,而偌大的天下唯有皇宫的奇珍药材能韫养皇长子。”

“原本先皇打算送一个皇子出宫,养在别处,哪料到会有此变故。”

“先皇和先太后爱子心切,不忍将体弱的皇长子送走,可皇长子身体羸弱,担不起太子之位,亦不能将次子送走,两厢权衡之下,先皇决定将两个孩子都养在宫中。”

朱虞不解:“如此,不会被人察觉吗?”

“你们可还记得你们来时的地宫,那里,是为两位皇子所建。”宁王。

朱虞自然记得,即便当时情况紧急,她也大致记得那所堪称辉煌的地宫,她当时还在想,皇宫怎会有这样一个富丽堂皇的地宫,原来曾是两位皇子的住处。

“地宫连着坤仪宫与宫外,方便二人交换身份,双生子,模样相似,幼时更是难以分辨,就这样,皇长子与次子轮流出现在坤仪宫,但因皇长子身体羸弱,皇次子留在地宫的时间居多,又因皇长子不能受累,次子学习的时间自然更多。”

的身份,生活了很长一段时日。”

朱虞突然有一个疑问:“那并称京都四公子的是谁?”

“后来有一次,时,无意中走出了地道,见到了地宫外的世界。”宁后,他便时常悄悄溜出皇宫,他戴面具,用化名,久而久之在京都有了名号,我。”

“皇次子自小懂事,心疼长兄体弱,便放任他出宫散心,自己留在宫中学习,在外人眼里,宫中只有一位太子,自然无人知晓还有一位是京都四公子之一。”

朱虞听明白了,虽太子有两人,但京都四公子从始至终都是陛下。

“陛具,是我认出他的玉佩,叫破了他的身份,他才不得不在我们面前摘了面具,而我们那两人。”宁王。

“是容白最先发现的。”

,抬眸看向宁王。

“那一次,容白听老国公爷说进宫与太子议政,可那个时候,我们明明与太子在醴泉楼相聚,这件事在容白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宁王回忆起那段过往,语气颇有些沉重:“直到那一次,我们如往常一样相聚,容白却突然盯着皇兄,问,你是谁?”

当时我们都很惊讶,皇兄是谁他还能不知?

“直到见皇兄盯着容白久久不语,而后问他,你是如何认出来的,我们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

“原来那天皇长兄病倒,不能赴约,但又不愿意失约,便求了弟弟代他来一趟,皇长兄与二皇兄生的极像,又加上不是日日见面,我们谁都没认出来那一天来的不是皇长兄,而是二皇兄,可没想到容白一眼认了出来。”

“也因此,这个滔天的秘密被我们几人知晓。”

宁王说到这里,笑了笑:“原本,二皇兄对我们起了杀心,是皇长兄以断药要挟他放过我们,说我们是他仅有的朋友,一定会替他保守这个秘密,二皇兄自来心疼皇长兄,心软之下便应了。”

“他还说,一旦有人泄密,他一定会立刻杀之,所以,二皇兄在我们几人府上分别安插了眼线,眼线安插的明目张胆,我们虽无奈但都默许了。”

“也是从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宁王说到这里,停顿了许久。

几人大约便明白,接下来的发展一定是沉重而悲痛的。

果然,许久过去,宁王才缓缓开口:“原本日子可以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可没想到那预言好似应了验,双生出,紫薇暗,先皇在那年冬日没撑过去,驾崩了,终年不过四十。”

“当然,我们都知道,那并非是什么预言应验,先皇早薨,是因先太后故去,思念成疾。”

朱虞很是唏嘘,都道最是无情皇家人,没想到先皇与先太后竟如此情重。

“先皇驾崩前,本已安排好一切,由皇次子登基,可天下终究没有不漏风的墙,这个隐藏了多年的真相还是被贵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察觉到了端倪,当年太医诊出双胎一事多半是她的手笔,她这些年从未放弃过追查,就在先皇驾崩时,终于寻到了破绽。”

“先皇驾崩,皇长兄自要出来送自己的父皇,但情况特殊,他没办法守在父皇身边,只能磕了头便去换二皇兄回来,可没想到就在间隙时,太后带人将皇长兄堵在了父皇寝宫,质问他另一个太子在何处。”

宁王沉声道:“而就在先皇驾崩前几日,多年前的预言又重新流传,京都大街小巷无人不知,且北方雪灾严重,皆都一一应验,这种时候不论如何都不能承认当年先太后诞下的是双胎,否则没了父母庇护,兄弟二人怕是都活不下来。”

“太后自然不信皇长兄的话,先太后薨逝之后,后宫尽在太后之手,其母族强大,势力非同小可,本因膝下无子,先皇才放心将后宫交到她手上,哪里知晓太后早就对先皇独宠先太后嫉妒怀恨在心,即便膝下无子,她也不会让先太后的儿子登上皇位,先皇驾崩后,她将安王过继到自己名下,打算与皇长兄争皇位。”

“皇长兄咬死太后胡言乱语,太子只有他一个,太后便派人日日守着他,另在皇宫大肆搜寻,只要被他找到二皇兄,便会将那则预言扣在他们头上,届时天下必将大乱。”

宁王深吸一口气,道:“二皇兄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在地宫不敢现身,直到地宫被发现,他才不得不离开地宫。”

“而太后很快就发现了皇长兄体弱的秘密,加上那时还有不少拥护太子的世家忠臣,又在寻不到二皇兄的情况下,太后改变了主意,她只要不让二皇兄回宫,不让二人换回来,待皇长兄离世,她运作得当,皇位便是囊中之物。”

慕苏沉声道:“她的计划成功了。”

“是。”

宁王:“她成功了。”

“她堵死了地宫,暗中派人追杀二皇兄,二皇兄只出代替皇长兄出过一次宫,哪怕有滔天的本事,也施展不出来。”

“她之所以如此顺利,是因阴差阳错下,她堵住的是皇长兄,被迫出宫的是二皇兄,二皇兄□□王之道,又有雷霆手段,若他在宫里,必不会让太后抓住先机,而若出宫的是皇长兄,他对京都万分熟悉,自有藏身之地,不会让太后的人找到他,也就不会至此下落不明,待时机一到,还有换回来的可能。”

可仿佛天意如此。

宁王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而后神情沉重的看向慕苏,慕苏的心猛地一跳,隐约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紧紧握住双拳。

“二皇兄重伤之际,容白找到了他。”

轰!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慕苏僵硬的立在那里,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的母兄就是在陛下即位那年葬身火海!

这之间有什么关联!

“容白认出了他,也就知道了如今皇位上坐着的是那位因体弱几乎从未学过帝王之道的皇长兄,容白知道,若不换回去,必将出大事。”

宁王眼里浮现一丝沉痛:“皇长兄体弱受不得累,而政务繁杂,还有太后施压,如此下去他活不了几年,更何况,天下需要一位明主,二皇兄显然比皇长兄更合*适,而想要解局,唯有将二人调换。”

“很快,容白想到了一个办法。”

“容白让二皇兄易容成阿瑾的模样进宫,再用同样的法子将二皇兄换出来,二人年纪差距大,本不该惹来任何怀疑,可惜太后将皇长兄看的太死,计划最终失败,容白也因此被太后盯上。”

“太后召见容白,逼问他是否知道二皇兄的下落,容白自是否认,太后拉拢不成,想到了那日进宫的‘阿瑾’,起了疑心。”

“宁杀错,不放过,所以,有了那场大火。”

慕苏痛苦的闭上眼,原来这就是母兄葬身火海的真相。

他的长兄,是被当做二皇子杀死的,母亲的命,则是太后给父亲的震慑。

朱虞担忧的握住慕苏的手,无声地安抚着,良久后,慕苏睁开眼,冷声道:“二皇子如今在何处?”

宁王叹了口气,摇头:“不知。”

“自从慕家出事后,便没了二皇兄的下落,容白最后一次见他,是他被人追杀离京,容白虽派人营救但无功而返,至此,无人知道二皇兄的下落。”

后来,容白因要保护泽兰,明面上不再插手此事。

“不过”

宁王又道:“有一人或许知晓。”

慕苏:“谁?”

“云衡。”

朱虞一愣:“二舅舅?”

施家二爷,字云衡。

宁王点头:“嗯,施家被贬出京,实则是陛下与施二爷的计划,陛下自知时日无多,若再不寻回弟弟,皇位将会落到安王手中,安王弑杀,对权势的在意远远大过苍生,他即位,天下必将不宁,且曾经维护陛下的忠臣,都将要性命之忧,包括慕家,施家,我。”

“可在太后与安王的眼皮子底下,难免掣肘,所以,二人合计让施二爷离开京都,寻找二皇兄的消息,但太后从中作梗,最后的结果是一人变成了满门流放,好在陛下暗中运作,让施家获罪但无伤亡,无黥字,甚至还有御赐宅邸。”

朱虞错愕不已,原来施家获罪流放陇岵竟是二舅舅与陛下的计算。

“云衡回京时,京都情势复杂,我没能与他见上面,只暗中传过信,但如此大事,他自不敢在写在信上,只隐晦的提及有了线索。”

之后的事不必宁王说,慕苏也已经猜到了。

“所以,王爷与父亲联手,将陛下尸身藏起来,对外宣称陛下仍在世拖延时间,让我假死脱身,是让我寻找二皇子的下落。”

而‘救’走陛下的父亲,也不能活着,落到太后手里。

宁王点头:“嗯。”

“不过,想到这个计划的并非我和你父亲,而是陛下。”

朱虞皱眉:“那陛下如今何在?又是如何将陛下送出?”

宁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皇长兄入棺椁后,我的贴身侍卫配合皇后娘娘的人将皇长兄从地宫中送出去。”

“当年,地宫被太后发现堵死后,皇长兄悄悄挖了另一条通往地宫,他知道,他的尸身一定不能被发现,所以下了遗诏,皇长兄说,他欠容白太多,死后便以同样的方式离开,或许还能在地下相聚。”

宁王的声音隐有些哽咽:“那日,我们都出不去,算时辰,灵堂着火时,云衡正在宫外送皇长兄最后一程,前日容白下葬,云衡将皇长兄的骨灰带去了城门,皇长兄这一生都向往自由,生前不能如愿,死后,永远留在了他心心念念的民间,看万家灯火,自在如风。”

尊贵的一国之主最后竟是化作一抔骨灰,洒在了他喜爱的人间。

有史以来,还是头一位。

这也是第一位不会在史册上留下任何笔墨的天子,将来,不管能不能寻到二皇子,史册记录的都只是二皇子的名字。

就连他们这些人,都不知道他真正的名讳。

宁王低下头抹了眼角的泪:“他曾化名遥风,我便只知,他叫遥风。”

他也曾问过他真正的名字,他笑着同他说,他的名字就是赵翎。

可是,史书上天子名讳是赵翎,那是二皇兄的名字。

他来的隐秘,走的也悄无声息,干干净净,好像人间从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人到底非神,终归受俗世所累。

就是天子,也不能随心所欲。

阴雨绵绵,好像老天也在为这位没有留下一丝笔墨的天子而悲伤。

许久后,宁王忽而一笑:“或许,他们已经团聚了。”

慕苏抬眼望向京都的方向,问:“父亲葬在何处?”

“依他遗愿,与嫂嫂合葬。”

宁王顿了顿,才又缓缓道:“如今京都风声鹤唳,太后的人一直在寻找皇长兄,但皇后母族与我的人一直在民间散布陛下仍活着的消息,安王无法继位,只能暂且摄政。”

“事发前,容白与我以皇后的名义为边境捐物资,而今正好传回京都,皇后已深得民心,加上我们放出消息说皇长兄是被人毒害,若此时皇后再死必将民心不稳,太后与安王也会成为众矢之的,各地都会起兵讨伐,因此,皇后如今暂且安全,太后只将皇后软禁坤仪宫。”

皇嫂本做好打算同皇长兄一同去了,可他们答应过皇长兄,一定要保护好皇嫂。

虽如今无法将人救出,但也算守住了诺言。

“施家被收了兵权,名义上说是施家边关一役辛劳,好好休息一段时日,实则是变相撤职软禁。”

“对了,还有周家”

宁王神色不明的看向慕苏:“周长胤投靠了太后,你可知晓?”

慕苏脸色微变,眼神微紧。

宁王观他神情心里便有了答案。

“看来你是不知的。”

宁王道:“他从安王府带走了一位姑娘后,便频繁与太后的人接触,这两日,甚至帮着太后做一些事,且与明安郡主未来的夫婿走的很近。”

“裴稷。”

朱虞记得那位跪在皇宫中的青年,他到底还是抵抗不过皇权。

“因周长胤投靠太后,杨明樾曾当街大吵了一架,裴稷从中劝和,几人一同进了酒楼后,出来便和好如初。”宁王继续道:“你与阿虞葬身火海的消息传出来时,杨明樾与周长策曾被太后传去认尸,杨明樾跪在你们尸身旁大哭了一场,周长胤整个人也颓废了许多。”

“他们都以为你们已经死了。”

“泽兰,你若将来选择回京,心里得有个打算。”

朱虞明白宁王的意思。

那二人是慕苏最好的挚友,与亲人无异,而如今却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将来回京,又该如何面对。

慕苏仍旧未语,只盯着院中细雨不知在想什么。

宁王便看向朱虞,道:“肃王死了。”

朱虞迎上宁王的视线,有些茫然。

肃王死了,与她何干?

“容白说,你身负血海深仇,若大仇不得报,始终无法安宁。”

朱虞身形一僵,怔愣的盯着宁王。

难道,她的仇人是肃王!

“容白曾托付皇后,一定要杀了肃王。”宁王道:“那日宫变,皇后身边的贴身暗卫拼死取了肃王项上人头。”

朱虞本就红肿的眼眶蓦地一酸,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阿虞,你的仇,容白替你报了。”

泪水再也止不住,朱虞一时泣不成声。

慕苏终于回了神,他抬手将朱虞拥进怀里,无声地安抚着。

宁王轻轻叹了口气,等朱虞缓过来些,才又道:“想必不用多久,云衡便会来寻你们了。”

这时,宁王的人已经带回了一口锅,还有好些食材,看着他们将东西搬进厨房,宁王便道:“我出来很久了,得回去了。”

“不过这一切本不该强加在你们身上,所以就算寻不到二皇兄,待过些时日事情渐渐平息下来,就算安王登基,有我与皇后和施家,也能保住慕家人性命,你二人可远离朝堂,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容白给你们选了去处,这也是他希望你们做的选择。”

“接下来的路,要你们自己走了。”

宁王的人上前撑伞推着宁王离开。

不知怎地,朱虞看着那道落寞的背影,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曾第一次听父亲说起京都四公子时,便已很是唏嘘,可那时却不知,如今结局更坏。

两人身死,一人残疾,一人软禁。

而活着的人,更痛苦。

二舅舅亲手送走陛下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直到背影消失在雨中,朱虞才渐渐收拾好心绪。

大仇已报,如今在世人眼里,他们已经死了,将来何去何从,只看他们如何选择。

不,是她的仇报了。

慕苏的还没有。

不止没有,还又添一道新仇!

婆母,长兄死在太后手中,父亲虽算自戕,却也是在太后逼迫下的结局。

所以,她没有选择。

朱虞抬眸看向慕苏:“夫君认为,周大人他们当真投靠太后了?”

慕苏没答,沉默良久后,才缓缓道:“明枝妹妹可曾同你说过她的字是什么?”

朱虞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摇头:“不曾。”

她曾问过,但明枝没有告诉她,她便也没再问过。

慕苏低头看向她,轻声道:“杨明枝,字湜月。”

朱虞心头一震,湜月北酆楼的湜月坊主!

好一会儿,她才不敢置信的喃喃道:“她是湜月。”

“嗯。”

朱虞万分错愕。

竟然是她。

怪不得,怪不得她总觉得那双眼睛熟悉!

“可她们的容貌不一样。”

“她流落江湖后,不仅学会了武功,还学会了易容术。”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日得知湜月坊主上了花轿时,他们会那般慌张,杨大人会那样失态,她当时就觉奇怪,只是一直没有寻到时机询问。

“哪一个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湜月。”

慕苏道:“在世人眼里她已经死了,自然不能用真正的样貌出现在她兄长身边。”

朱虞很快就反应过来:“所以,宁王方才说周大人从安王府带走了一位姑娘,便是明枝。”

“是。”慕苏眼神微沉:“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我们原是世交,后来杨家出事,长胤与我都没能救下其他人,所以这一次,长胤不论如何,都会保住明枝。”

“若我猜的不错,应该是太后用明枝要挟长胤。”

“如此,便说的通了。”

朱虞喃喃道:“在周大人带人来围府时,我便隐隐猜到他应是受了什么威胁,没想到,是明枝。”

慕苏微微皱眉。

“是长胤将你们下狱?”

朱虞点头:“嗯。”

她遂将那日之事如数说给慕苏听。

慕苏听罢,沉默了半晌,忽而一笑:“太后想让我们反目成仇。”

只是应没料到,他会死的那样快。

朱虞自然也猜到了,担忧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慕苏看着朱虞,欲言又止,朱虞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把拉住他的手,正色道:“你说过的,我们夫妻一体!”

“你的仇未报,我便不可能独自离开,你不能再写休书给我,也不能赶我走,更别想偷偷把我扔下,若你这般做,我一定会想办法去找你!”

慕苏见她神情慌张,轻轻一叹:“阿虞,若选择回去,这条路会很难走。”

“只要在你身边,再难的路我都能走。”朱虞坚定的道。

慕苏见她如此,便知她不会改变主意,遂轻轻将她拢进怀里。

“好,我们一起走。”

雨势渐小,沐光从那相拥的二人身上收回视线,木然的看着眼前新安好的锅,有些不敢下手。

若再弄坏了,今晚就得饿肚子了。

至于该如何选择,不是他该考虑的事。

他的命是夫人救的,夫人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第96章 第96章【VIP】

时间太晚,沐光没再折腾复杂的红烧肉,艰难炒了几个素菜。

今日的菜意外的咸淡适宜。

看着一丝不剩的空盘子,沐光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神中隐有几分自豪。

他们总算不会饿死了。

如此又过了两日,杂草丛生的院子终于又迎来一位客人。

彼时,慕苏沐光一人正在厨房对着菜谱学做红烧肉。

菜谱是宁王离开后派人送来的,大约是怕几人饿死了,专程让贴身暗卫送来一本菜谱。

上头不止有朱虞慕苏爱吃的菜,还有沐光喜欢的。

笔墨方干,上好的宣纸,出自谁的手笔无需多想。

可宁王知道慕苏朱虞的喜好不难,沐光的喜好他又是如何知晓的。

沐光曾是国公府小公子,宁王认出他不足为奇,可国公府的人都不在了,想要知道他的喜好,必是要费好些周折。

沐光沉默许久后,一声不吭地带着菜谱就去了厨房,慕苏也沉默许久后,跟了上去。

他怕他再将锅弄坏了。

如今所有的一切都要自力更生,没了锅,都得饿肚子。

朱虞本也想去,被慕苏赶了出来,理由是,怕伤着她。

朱虞便抱了一筐菜到外头摘。

菜摘到一半,院门口就出现一道人影,看清来人后,朱虞惊喜的站起身迎上去:“一舅舅。”

来人正是施一爷。

朱虞快步走到施一爷跟前,笑容缓缓敛去。

短短时日不见,一舅舅沧桑了许多。

胡子似乎已有几日未刮,眼神不再如从前明亮,眼下还弥漫着乌青,像是许久没睡好。

身上再无半点曾经意气风发,明朗如星的施将军的影子。

可想而知,面对挚友相继离世,他内心是多么痛苦和煎熬。

“一舅舅……”

朱虞喉头微哽,轻唤了声。

施一爷打量她片刻,见她无虞,便轻轻嗯了声,抬头看向厨房,正好看见慕苏沐光一人一人手里拿着菜刀,一人手里拿着葱,泪眼汪汪的看过来。

这幅画面让施一爷有一瞬的晃神。

陛下毕生所愿便是眼前这般,一处院落,挚友相伴,寥寥炊烟,可直到死,也从没有一刻如愿过。

容白为他们安排的路,确实很好。

慕苏用袖子擦了擦被葱熏出来的眼泪,与沐光一起迎上去。

“一舅舅。”

“施一爷。”

施一爷缓缓收回目光,视线从石桌上的菜筐上划过,随口道:“你们会做饭。”

慕苏沉默垂首。

他曾在陇岵出尽了洋相,一舅舅自然知道他不善此道。

沐光遂拱手回道:“宁王送来了一本菜谱,正在学。”

施一爷的视线又落在沐光脸上,看了良久,才道:“挺好。”

虽只两个字,沐光却听懂了,心神微怔。

他的命是不知多少人暗中费了多少周折保下来的,那时候他连死都不能。

那时候的他也必然想不到,如今他会这般平静地在这方僻静杂乱的小院钻研菜谱。

时间,果真是一剂良药。

施一爷抬脚往厨房走去:“做什么菜,我教你们。”

慕苏不由看向朱虞,见朱虞轻轻点头,便与沐光跟了上去。

“炒青笋,红烧肉,还有一条鱼不知如何处理。”慕苏低声道:“劳烦一舅舅了。”

施一爷低低嗯了声,在厨房转了圈,就找到了搁在石板上不知死了多久的鱼。

他唇角抽了抽,熟练的拿起刀走过去,瞥了眼一旁搁置的姜葱,道:“清蒸?”

慕苏看了眼沐光,点头:“正是。”

宁王不止送来了菜谱,还送来了许多菜,清蒸鱼正是沐光从前在国公府最爱吃的一道菜。

“我只教一遍,看仔细了。”

“是。”

朱虞回到石桌旁,一边摘菜一边看着厨房。

若不是局势紧迫,这样的画面倒的确温馨美好。

施一爷的到来解救了沐光,不过半个时辰,所有的菜便已上桌。

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与这几日几人吃的相比,简直是山珍海味。

“吃饭吧。”

施一爷拿起筷子,夹了根青笋,三人才赶紧动筷,期间没人说一句话。

所有的菜被一扫而空,施一爷唇边总算有了些笑意:“这是饿多久了。”

三人默不作声。

三个人凑不出一个会做饭的,实在有些羞愧。

施一爷也没多打趣,待沐光收了碗筷,才缓缓道:“容白给你们安排好的那间宅子,地处江南,比这里风光好,晚霞落时,天水一色,是绝佳的去处。”

顿了顿,补充道:“是曾经给陛下购置的宅子。”

陛下一直想去看看,但最终还是没有能走得出京都。

朱爷的意思,对视一眼后,默默垂下头。

,他们也一样。

一他们的答案,他低叹了声,道:“去江南,夫妻和鸣,知己相伴,不好吗?”

慕苏却抬头看向施一爷:“一”

施一爷眼睑微垂。

“曾经不是,现在是。”

“这是你父亲最想看到的。”

如今找到一皇子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他自然希望慕苏能够完成任务。

可直到他到了这里,看着这一隅小天地中的平静,他便理解了容白的用意。

这本就不是他们的责任。

他们这几人已经落在了这里,又何必将他们也拉进这泥潭。

提起父亲,慕苏的心情又沉重许多,良久后,他沉声道:“父亲不能就这么死了。”

“父亲尽了最后的人臣本分,也无愧于挚友,死后不该背着不明不白的猜疑构陷。”

“慕家也要堂堂正正的活。”

百年世家的门楣,不能断在他手里。

更何况,他与太后还有血海深仇。

他必须要回去。

施一爷眼神复杂的看着慕苏,却终究没再继续相劝,低叹道:“你与容白很像。”

“骨子里都一样犟。”

慕苏唇边溢出一抹苦笑。

他们是父子,怎会不像,不过是他昔日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看不破那层幻像。

“容白已与嫂嫂合葬,但你切记,万莫去祭拜。”施一爷正色道:“虽然你们的‘尸身’已被再三确认,但太后多疑,一定会派人盯着慕家坟园。”

慕苏握紧拳,点头:“嗯,泽兰知晓。”

施一爷眼里划过一丝不忍,父亲为救他死在他眼前,还不能去祭拜,这对他而言是多么的残忍。

“一舅舅,宁王说,您有一皇子的线索?”

施一爷神情又恍惚一瞬,才正色看向慕苏:“什么一皇子,我不知道。”

不等一人惊疑,便又道:“我倒是有些陛下的线索。”

“记住,从来没有一皇子,只有陛下。”

施一爷说这话时,眼眶微微泛红。

慕苏朱虞也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无尽的悲伤。

不是从来没有一皇子,而是从此以后,这世间没有皇长子。

先皇先太后以及宫中所有知道内情的心腹都已经不在人世,如今除了他们几人,没人知道那人来过这世间。

待他们百年之后,他在这世间也就没了任何痕迹。

“一舅舅,节哀。”

朱虞声音哽咽道。

施一爷回过神,苦笑了笑:“遥风,要我说,他这名字就取的不好。”

朱虞不由问道:“一舅舅也不知陛下名讳?”

施一爷轻轻摇头。

“如今这世上,也只有那位陛下知道他的名讳了。”

“好了,不提此事了。”

“你们当真已经做好了决定,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慕苏站起身,拱手道:“还请一舅舅告知陛下线索。”

施一爷见他主意已定,看向朱虞,朱虞亦起身道:“我与夫君同行。”

施一爷看着一人半晌,又是一叹:“也罢。”

“那就收拾东西,去一趟江南吧。”

“正好,也替陛下看看,那间宅子是不是如容白所说那样精美。”

第97章 第97章【VIP】

“二皇陛下在江南?”朱虞惊讶道。

施二爷点头:“嗯,我放出去的探子在江南找到了陛下的线索,上月杨院首的人也确认陛下就在江南,但如今情况特殊,无法将陛下带回。”

“杨院首?”

施二爷道:“杨院首乃奉旨致仕离京。”

“能做这件事的人不多,杨院首是当年的知情人之一。”

慕苏曾派言瑞将杨院首掳至陸丰,当时杨院首还将慕苏骂的狗血淋头。

可如今想来,杨院首那时虽怒,却并未真的责怪慕苏,且待朱虞也有几分亲和。

“不过杨院首一样被太后监视,以免给陛下带去危险,不敢冒险而为,所以只能你们去做,这是那间宅子的地契,当年为了让陛下日后住的便利,容白还安排了信得过的人守着。”

“陛下……他曾同陛下说起过,将来身体养好了要去江南,陛下知道方位,也知晓那处安全,大致也是因此才去了江南。”

慕苏接过地契,大致看了眼,道。

“所以,杨院首都知道吗?”

施二爷知道慕苏问的是京都四公子,道:“这样大的秘密能说的人不多,杨院首算一个,这些年杨院首与他君臣和睦,应知道一些内情。”

朱虞突地想到皇后娘娘,问出心中疑惑:“当年陛下被迫登基,那皇后娘娘……”

施二爷明白朱虞的意思,沉默半晌,才道:“皇后娘娘出身名门,是先皇在世时,为太子殿下定的太子妃。”

也就是说,皇后娘娘该嫁的人本该是二皇子。

“他虽同担太子身份,但他知道这位贵女是未来的弟妹,便尽量将与她相处的时间让给陛下,哪怕不得已碰上,也是礼遇有加。”

朱虞不由好奇道:“那皇后娘娘是何时知道的?”

“他登基后。”

施二爷轻轻一叹:“陛下与皇后娘娘也算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陛下老持稳重,唯独见皇后娘娘时方多几分柔情。”

“初时,皇后娘娘并没有察觉,毕竟还未成婚,月余见一回都是多的,后来他被迫登基,陛下被困在宫外回不去,他只得与皇后娘娘拜堂,如此一来,身份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他知道陛下心悦皇后娘娘,成婚后从未碰过娘娘,恰那时候正有传言陛下有双生兄弟,所以成婚后皇后娘娘虽察觉有异,但碍于此流言,始终不敢声张。”

“后来瞒不住了,他向皇后娘娘说了实情,皇后娘娘那时已经有所猜测,听完后,只平静地询问了一句陛下可安好,以后便再无旁的动作,她不敢找,不敢问,就连落泪也只能在深夜悄无声息,她要掩下所有的担忧,告诉世人,她与天子青梅竹马,鸾凤和鸣。”

“世人皆道天子病弱,不能有子嗣,实则是因为,帝后一直未曾圆房。”

朱虞的心被猛地揪住,酸涩不已。

一次阴差阳错,竟造就如此多的遗憾。

可是不对……

皇后娘娘提起陛下时,眼里分明有情。

但这样的话她知道不该宣之于口。

“陛下为何已到了江南,却没去过那间宅院?”

按理,若陛下脱险,必然会想办法与京中联系,找机会将二人的位置调换,可这么多年过去,陛下怎会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你们去了便知。”施二爷神情复杂道:“陛下如今,叫卫黎。”

多的话施二爷没说,只将准备好的东西交给他们:“这是为你们准备的身份和路引,沿路都有太后眼线,你们不能用夫妻之名,得乔装一二。”

慕苏接过路引,神情一变。

“这”

他和沐光的路引怎都是女子身份?

“太后多疑,不信容白会与你们同归于尽,如今各个城门都设有关卡,着重查年轻夫妻带着护卫的,你们这样去只会自投罗网。”施二爷说到这里,朝外头扬声道:“进来吧。”

话落,半晌无动静。

施二爷也不催,过了好久,才见一位姑娘磨磨蹭蹭出现在院门。

“这是……”乍一看有几分面熟,但朱虞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倒是一旁的慕立刻认了出来,紧紧绷着脸。

姑娘走到几人跟前,低下头道:“郎君,少夫人。”

熟悉的声音传来,朱虞一震,不敢置信道:“……言瑞?”

言瑞闷闷嗯了声,

侍从,很多人见过,他若要与郎君一同去江南,只得做女子装扮,才最稳妥。

也正因这身装扮,他在外头磨蹭许久都不愿进来。

言瑞半晌,悄悄偏头看了眼慕苏,虽然不合时宜,,他若扮作女子,一定很俊俏。

沐光耳力好,听到这里脸色也紧绷起来。

“好了,我已将我知道的尽数告知你们了,我离开太久人,郑重的道展,就不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了。”

说罢,又似讥笑般道:“如今容白与他不在了,我被软禁,宁王落疾,我们能帮你们的也就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得靠你们自己走了。”

“对了,雁莘那边我已给过消息,无需担忧,不过碍于太后眼线,她不便与你们见面。”

朱虞慕苏对视一眼,一同朝施二爷行礼,慕苏道:“泽兰必不辜负二舅舅所望。”

施二爷深深看了眼二人,便抬脚离开一,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未回,道:“我之所望,是你们好好活着。”

说罢,便大步离开。

二人目送施二爷背影消失在院中,朱虞才开口道:“我们何时出发?”

“宜早不宜迟。”

慕苏道:“明日一早便出发。”-

江南

柳阙巷

一间不大的两进小院,男人正劈着柴。

小院中一应用具都很旧了,但胜在干净整洁,柴火整整齐齐堆了一墙,墙下,一只玄猫正酣睡着,丝毫没有被砍柴的声音所影响。

突然,柴屑被劈飞,正好往玄猫之处落去,男人眼也不抬,随手掷出一小根木柴,在它打到玄猫身上前将其击落。

玄猫睁开眼看了眼男人,舒展了姿势又睡过去,全然不知方才差点被伤及。

男人劈完最后一点柴,放下很有些旧的斧头,将柴火抱向墙边;男人约莫三十年岁,身形很高,模样极其俊朗,但那双眼里带着几分锋利,有着不熟悉寻常百姓的气势。

放完柴,收拾好地上,男人便去了厨房,如往常一样生火做饭。

他给自己炒了一盘肉,一份青菜,又另外做了一份鱼干拌饭。

刚在桌前坐下,方才还酣睡的玄猫便一跃到了桌上,先在男人手边蹭了蹭,就埋头开始吃鱼干拌饭。

吃完了,也不走,就蹲在桌上等着男人吃完,方才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的消失在小院里。

男人洗完碗就在小院里坐着,看着天边落下的夕阳出神。

这一幕,是小院中每日都会发生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循环着。

安宁而平静。

可当真平静吗?

男人也不知道。

他来这里已经八年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从何处来,但他隐约觉得,他不属于这里。

这间宅院的主人叫卫伯,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瘸了腿,朝廷发的银钱被上级克扣许多,一个瘸了腿又穷男人,一生都没娶到媳妇。

卫伯说是从河边将他捡回来的,那时他伤的很重,卫伯没有钱给他请大夫,幸得因在军营待过不少年岁,会治些外伤,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但因他脑部受到冲击,过往一切全都不记得了。

卫伯便叹说,这或许是缘分,问他愿不愿意做他的义子,延续卫家香火。

他为报恩,答应了。

取名字时,他脑海中隐约响起一个声音。

‘阿黎’

恍惚中,有人转过身笑着应下,那张脸与他无二。

他想,他应当就叫阿黎。

至于姓他想不起来了,且既要延续卫家香火,那自然就得姓卫。

所以他现在,叫卫黎。

“卫黎。”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拉回卫黎的思绪,卫黎抬头看向朝他走来的妇人,微微皱了皱眉头。

又来了。

“卫黎啊,吃过饭了?”

卫黎淡淡点头。

妇人自来熟的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把瓜子,道:“这夕阳可真好看啊,但一个人看难免孤单呢。”

卫黎被迫接过瓜子,但没答完。

妇人也不生气,她知道卫黎的性子向来如此。

冷峻话不多,有时候气势还骇人,可偏偏生了副好样貌,自他来这里,这卫家的门槛都要被她们这些媒婆踏破了。

可不管有多破,没一个成功的。

但这不仅没有让她们知难而退,反倒越挫越勇,私底下还暗自较着劲看谁能将这木头啃了。

“城西张家那闺女前些日子被你从地痞手上救下。”妇人道:“你可还记得?”

卫黎有些印象。

他也知道妇人接下来要说什么,冷淡道:“她才刚及笄。”

妇人被噎了下,轻咳一声:“那又如何,人家小姑娘就是看上你了,自那日回去后就茶饭不思,这不,她爹娘便托我来同你说说。”

卫黎言简意赅:“不娶。”

妇人:“”

她重重吐出瓜子壳,没好气道:“又是这样,那闺女模样生的那般好,你说说,怎就配不上你了。”

卫黎看了眼地上的瓜子壳,微微皱眉。

妇人知他这毛病,道:“我走时给你扫!”

“不管怎样,人家小姑娘都快相思成疾了,你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