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卫黎又抬头看向夕阳。
妇人拿他没辙,叹了口气:“还惦记着你那未婚妻呢?”
卫黎眼眸微微一沉。
他失去了记忆,除了看见有人唤‘阿黎’,脑海中还恍惚闪过一个画面。
女子一袭鹅黄色裙装,长发如瀑,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只听得她的声音格外温柔悦耳:
‘大婚后养只猫好不好’
再多的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都多久了,说不定她早就嫁人了。”
街坊邻里都晓得卫黎是卫伯带回来的异乡人,失去了记忆,记不得曾经,被卫伯捡了个便宜,成了卫家人。
要不说这老头还是有福气呢,虽没娶上媳妇,却白白得了个儿子给他送终。
卫黎仍旧不言,只听得房上动静,抬头看了眼不知何时上了房梁的玄猫。
这只玄猫是他到这里的第二天出现在院子里的。
小小一只卧在院门口,卫伯心有不忍将它拿回来。
‘捡个人不够,还捡个畜生,算了,也不缺你一口吃的’
‘都说这玄猫玄乎,寻常人还养不着,也是稀奇,这么多门户不去,偏跑来我家,还早不来晚不来,你一来它就来,嘶,莫不是你命中带贵,带来的?’
他那时什么都不记得,只隐约知道自己要来江南,可来这里做什么却没一点印象。
可不论如何,那般落魄也谈不上贵。
卫伯走后,他们一*人一猫就这么相依为命的凑合活着。
“真是几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妇人见他油盐不进,也没了法子,眼神木然的看着夕阳。
也不知道这夕阳有什么好看,值得他每日都要在这看到天黑。
吃完手中的瓜子,妇人起身拍了拍衣裙,去拿院里的扫帚:“算了,看在街坊邻居的份上,这事我替你善后,以后记得,救人就救人,可千万别惹这桃花债了。”
说完,抬头就对上卫黎冷淡的视线。
她烦躁的翻了个白眼儿,就这张脸,哪怕是不近人情也能叫人心弦躁动,若她年轻十岁或是丧了夫,也定是要千方百计缠到自己家的。
更何况那些小姑娘。
收拾完瓜子壳,妇人就径自离开了。
离开前朝屋顶的玄猫喊道:“喂,猫,这两日我家里又闹老鼠了,你晚上来走一趟,给你条鱼干。”
之所以叫猫而没有名字,一则卫黎懒得取,二则,他恍惚中记得她已经给他们未来要养的猫想好了名字,但是什么,他不记得。
玄猫看了她一眼,就又慵懒的闭上眼。
妇人哼了声:“人和猫一个德行!”
妇人离开后,卫黎又坐了很久。
近日来他逐渐的能回忆起一些画面了,还经常梦见一些从未见过的人和地方。
那里富丽堂皇,巍峨雄伟,他听见有人在唤他,却又听不清唤的什么。
但他确定,不是‘阿黎。’
他们神态恭敬,衣裳华贵,与他在这里所见的全然不同,更不知那是何地。
有时也会梦见被人追杀。
卫黎的心也越来越沉重。
他到底,是谁?
他要来江南,做什么?
第98章 第98章【VIP】
周家
宽敞明亮的房间内,弥漫着浓浓的药气。
红纱帐中,姑娘闭着眼好似沉睡。
周策走到门口,正好碰见端着药要进屋的女使,他伸出手:“我来吧。”
女使恭敬的将药交给周策,退至门口候着。
待周策进屋,她才抬起头,神情复杂的望里看了眼。
郎君许多年不回府,自也说不了婚事,刚回来不久时,夫人便张罗着给郎君议亲,可不论说哪家姑娘,郎君都拒绝了,原以为郎君是都没有瞧上,不曾想竟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可这位被郎君带回来的姑娘,身受重伤,已昏睡多日,她不像京中闺秀,也不知是来自何处。
而周家的大少夫人不说门当户对,也要身世清白,不可能娶身份不明的姑娘,可不论夫人怎么问,郎君始终不肯说出她的身份,甚至连名姓都不肯透露,还坚持将人留在自己房里,但凡回府,便要在屋里守着,好像生怕人姑娘会跑似的。
这若是传出去,不仅损姑娘名节,也于郎君婚事无益。
不过郎君虽然什么也不肯说,夫人还是猜到了一些,郎君突然投靠太后多半与这位姑娘有关系。
周策端着药缓步走到床前,如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将药给昏睡中的人喂下,轻轻擦去溢出来的药渍。
做完这一切,便坐在床边看着那张昏睡的容颜。
每次只要这样看着,他才能清晰的感觉到,她还在,还活着。
她在安王府受了很重的伤。
那一日,她潜进安王府刺杀,伤了安王世子,安王震怒,将她关押在地牢,施以严刑,逼问幕后主使。
他去时,她满身都是鲜血,已没有多少进气。
多年前的那股无力又将他淹没,他甚至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将她带回来的。
他只知道,她不能死。
羁押慕家,是因太后以她的性命威胁,他别无选择。
而她如今还需要宫中的药,他便不得不向太后低头。
他要救她,必须救。
几年前他没能救下杨家,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保住她。
明枝也好,湜月也好,都要好好活着,明媚张扬的活着。
若她有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手指触碰到柔软的肌肤,猛地拉回了周策的思绪,才发现他的手竟不知不觉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周策飞快收回手,低头掩去眼眸中的暗沉。
她是杨家妹妹,是杨明樾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妹妹,也只能是妹妹。
她是杨家获罪时藏下来的孩子,哪怕那一脉在最后关头被划出族谱,可明枝是在那之前对外宣称病死换出去的,一旦身份暴露就是欺君之罪,稍被有心人加以利用,难保不会有性命之危。
而周家万众瞩目,多出一位管家,身份都会被挖的透透彻彻,更何况是大少夫人。
所以,她只能是妹妹。
而太后早已经知晓她的身份。
不论是为了救命的药,还是要瞒住她的身份,他如今都只有一个选择。
周策替杨明枝掖好被角,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
将明枝带回来后,他就在屋里放了一张书案,一张小塌。
他已经将她置于险境一次,断不能再有第一次,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放心。
墨磨好,提起笔,却迟迟不落。
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写了,又该寄往何处。
罢了。
周策最终还是放下笔,将信纸收起。
_
正如施一爷所说,沿路各个城门口都守卫森严,尤其对出城之人的检查格外严格,还有官兵拿着画像与人比对。
“是郎君和夫人的画像。”
城墙不远处,一位女使打扮的人压低嗓音道。
即便有所掩饰,还是能听出这是男子的声音,而在他旁边还有两位身形很是高挑的女使。
旁边有一辆马车,马车里坐着女郎听得声音掀开车帘,露出一张娇艳的脸庞,明眸皓齿,衣着华丽,贵气逼人。
“怎么了?”
离马车最近的女使压低嗓音道:“城门口有我们的画像。”
这女郎与三位女使正是乔装后的慕苏朱虞,言瑞沐光。
这是施一爷的安排,城门口检查的年轻夫妻和护卫,但若是女郎与女使,自然不会惹来注意,且因三人身形高大,扮作粗使女使也很合适。
朱虞抬眸看了眼城门口,只,那对夫妻约摸四十,却还是被细细检查,甚至还查验脸皮是否为真。
“一舅舅果然有先见之明。”朱虞心惊道,若按她的想法,多半会是扮作中年夫妇。
慕苏看了片刻,拿出怀里的药分。”
,此药名为赛杜鹃,吃下去能改变嗓音。
,时效也很短,一颗药只能维系半个时辰。
沐光言瑞默默接过药,塞进嘴里。
言瑞穿裙装比沐光久,眼下也不知是因为还有人陪着他,还是已经有些木然了,此时竟还能装模作样的捻着兰花指。
沐光则还没有这么快坦然接受,脸色一直沉得可怕,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药效短,不能耽搁,走吧。”
朱虞说完看向慕苏,扮作女子,那张脸依旧让人惊艳,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哪知慕苏恰好回头,撞见了她这抹笑意。
朱虞心虚,赶紧放下车帘。
这些日子连着出事,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过笑意了。
慕苏怔愣了一瞬后,平静地理了理衣袖:“出发。”
能逗她笑一笑,这裙装好像也就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马车行驶到城门,意料之中被拦下。
“例行检查,下车。”
“大胆!”
言瑞眉眼一横,斥道:“知道我们女郎是谁吗?”
他几岁便选做慕苏的书童,身上早就浸染出侯府之人的气势,一瞧便不是寻常下人。
官兵脸色一变,正要发作,便看见了马车上的图徽,再细细打量眼前几个身形高挑的女使,微微蹙起眉。
“你们是何人?”
金丝楠木的马车,汗血宝马,还有那精致的且有些眼熟的图徽,无一不显露着马车里的人不寻常的身份。
“我家女郎乃宁州苏府三姑娘,岂是你们能见得的!”言瑞抬着下巴,高傲道。
官兵见多世族大家下人的嚣张气焰,虽不满,却不敢发作。
宁州苏家,他们有所耳闻,那可是当地数一数一的豪绅,且如今已参选皇商。
怪不得能用金车宝马为座驾。
官兵知晓得罪不得,但也不敢轻易放行,正僵持间,帘子被掀开,一道清柔的嗓音传来:“怎么回事?”
官兵抬头望去,便看见半张叫人过目不忘的绝美容颜,而同时这个角度也能将马车一览无余,除了女郎,没有旁人。
“大胆!”
言瑞厉声道:“再看剜了你眼睛!”
官兵收回视线,拱手道:“例行检查,有所冒犯,还请苏小姐海涵。”
“无妨。”
帘子落下,言瑞不耐烦的瞪着官兵:“能走了吗?”
官兵自不再多话,侧身让行。
之后沿路几座城皆是如法炮制,一路畅通无阻。
约摸半月,总算到了江南。
按照地契,找到了幕临野曾为遥风准备的那间宅子。
“白府。”
朱虞盯着牌匾,轻念道。
既要隐姓埋名,自然不会用皇家和大家姓,可为何是白府。
几人抱着心中疑问,扣响了大门。
没过多久,门开了一个小缝,露出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警惕的望着扣门的言瑞:“你们是谁?”
言瑞还未答,慕苏便上前,道:“这位老伯,可认得我?”
对方盯着他仔细瞧了会儿,眉头紧蹙:“不认得。”
“这位姑娘,有何事?”
慕苏几人在城门吃了赛杜鹃,药效还未婚,声音如女子无一。
眼看老伯要关门,朱虞反应过来,忙上前道:“老伯,我是施家的人。”
老伯动作一顿,抬头打量她。
城门口有朱虞的画像,她的容貌自然也不是真的,因此,老伯看了会儿,皱起眉:“你不是。”
“姑娘莫要欺唬我这老头子,我虽没见过施家后人,但姑娘身上可没有施家人半点影子。”
“我家主人不在,几位请回吧。”
顺着便要关门,慕苏眼疾手快将地契递过去:“这是此间地契。”
老伯身形一滞,再抬头时,眼里已带着几分锋利,他接过地契检查以后,肃声道:“你们是谁?”
慕苏道:“还请老伯让我们进去说话。”
老伯犹豫片刻,将门打开,放几人进来,再度插上门栓。
然后缓缓转头看向几人,眼神中的戒备未消,甚至更多几分凌厉:“这份地契你们从何而来?”
慕苏道:“是我父亲交给我的。”
老伯眼神立变:“来人。”
话落,两道身影好似凭空出现,将几人包围,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杀气。
几人默契的将朱虞护在中间,慕苏也沉了脸色:“老伯这是何意?”
老伯冷哼了一声,盯着几人展开地契缓缓道:“这地契是假的,你们来此到底有何居心?”
这话让几人都是一惊,这份地契是施一爷亲手交给他们的,怎会是假的。
“不可能!”
朱虞下意识道。
但眼下情况不明,在没确定这么多年过去对方依旧忠于公爹前,她不敢贸然暴露身份。
“哼!”老伯冷眼瞥了眼慕苏:“你说,这地契是你父亲给你的,可据我所知,他可没有女儿!”
说罢,便盯着中间的朱虞道:“姑娘,你这几个女使身手是不弱,但我这里也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你们若再不说实话,那就只有对不住了。”
慕苏听完慢慢地放下了心。
他道:“劳烦老伯准备一盆清水。”
老伯虽不知她要作甚,但这份地契出现在她手里,他一定得弄个明白。
老伯叫人备了一盆水,便见慕苏拆去头上发髻,清洗面容。
很快,慕苏用帕子擦干净脸,转身看向老伯:“老伯,如今可认得我了?”
老伯早在看清他脸的那一刻,神情就已大变,浑浊的眼中此时充满着亮光和激动,身形隐隐颤动:“你……你是……”
这张脸他不会忘。
他是看着主人长大的,这张脸他永远也不会忘。
“我是幕临野的儿子,慕苏,字泽兰。”
老伯颤颤巍巍的上前,眼里隐有泪光:“可你的声音……”
“京中大变,此行艰险,不得已乔装易容,声音也是用药所致,很快便能恢复。”慕苏解释道。
老伯总算信了几分,看向其他三人,视线最后落在朱虞脸上:“姑娘真是施家的人。”
朱虞点头:“是,不过容貌也做了假。”
等朱虞洗去妆容,露出原本的样貌,老伯所有的戒备尽数消散:“是了,是施家的人。”
身份确认无误,老伯赶紧迎几人进了内厅,吩咐人上好茶水,便叹了口气,缓缓道:“我总算将人盼来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这间宅子的主人了。”
慕苏朱虞对视一眼,他们不是这间宅子的主人,这里的主人永远也来不了了。
“老伯,这地契当真是假的?”
老伯将地契拿起,轻轻点头:“是假的。”
不等几人询问,他便又道:“这地契共有两份,一份假的在主子手里,真的那份,在我手里。”
“多年前,主子让我来江南办最后一趟差,但说是办差,实则啊,是让我来这里安享晚年。”老伯徐徐道:“我唯一的任务,只是在这里等一个男子,这份假地契就是信物。”
“主子说,只要他来了,从此以后他就是我的主子,且不管我看见的是谁,都不能声张,只安心照顾着就行。”
老伯看向慕苏,神情中隐有几分解脱:“我年岁已经大了,日子所剩不多,原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还好,您来了。”
“如此,我也算没有辜负主子的托付。”
看着老伯的眼神,朱虞心头酸涩的厉害,若他知道他一个也没等到,不知该有多难过。
慕苏也沉默不言。
老人时日无多,只这一个心愿,本应顺着他的话认下,让他安心,可是……
“老伯,我不是您要等的人。”
“哎哟,我万万担不起这敬称,主子可莫要折煞老奴……”
老伯话音一顿,缓缓看向慕苏:“主子,说什么?”
慕苏深吸一口气,看着老伯道:“我不是你要等的人。”
老伯怔愣了许久,才又艰难开口:“哦……那,您可知道,他还来吗?”
慕苏轻轻摇头:“他来不了了。”
老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猜测过,这么多年人都没来,或许是来不了了,他给主子去信询问,主子说,再等等,他便一直等着。
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过了许久,老伯才睁开眼,缓缓道:“郎君此行,为何而来?”
“主子可还安好?”
慕苏看着老人眼里最后一点期待,终是不忍心将噩耗告知,偏过头道:“父亲很好。”
然老人眼里的光却慢慢散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慕苏跟前,眼眶开始泛红:“郎君说谎。”
“老奴是看着主子长大的,郎君与主子很像,对身边人说谎时,总不敢看人眼睛。”
不等慕苏反应,老伯便作势要跪下,慕苏连忙将他扶住:“老伯。”
“郎君,您告诉我,主子出什么事了?”
老伯颤抖着握着慕苏的手臂,道。
慕苏见瞒不住,只得道:“父亲,走了。”
“与老伯等的那位,一月前,一同辞世。”
老伯身形一晃,站立不稳,被慕苏紧紧扶住:“老伯。”
“怎会这样……”
老伯落着泪,一瞬间恍若又苍老许多。
慕苏将他扶到座位上,握着他的手无声安抚着,过了许久,老伯才勉强从噩耗中抽离,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为何没来,主子因何与他一同辞世?”
慕苏:“此事说来话长,我慢慢说与你听。”
慕苏看了眼门外,老伯会意,将所有人遣散:“郎君放心,这里的人都信得过。”
但既说到要事,自是小心为上。
慕苏这才将始末从头到尾同老伯说了一遍,老伯听到主子葬身火海时,泣不成声。
慕苏等他缓过神才继续讲后续之事。
将一切道出,又想起进门后所见的雅致院落风景,道:“那位一直想来,临死之前还在问这江南到底是个风光。”
老伯红着眼看着慕苏。
慕苏虽一直用他代替,但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低声问:“那位,可是陛下?”
慕苏轻轻点头。
老伯长叹一声:“怪不得主子说,不论我看到的是谁,都不要惊慌,也不要声张,原来,是陛下。”
主子买下这个院落,又精心布局,对他几番慎重交代,他那时便想,这里的主子身份定是不凡,可的确没想到,竟是九五之尊。
可陛下为何在那时要来这里?
突然,老伯想起一桩旧事。
那一年,京中有传言,陛下有位双生兄弟,虽然之后此谣言被迫,但……
也正是那时,主子让他来江南,等一个人。
难道……
老伯曈昽微震:“那个传言,莫不是真的,陛下当真还有一位……”
“老伯。”慕苏打断他,意有所指道:“一月前与父亲一同辞世的是父亲的挚交好友,当今陛下,还在人世。”
老伯活了这么大岁数,哪里听不出这话中有话。
“原来如此。”
“陛下受奸人所害,父亲临危受命,救主出宫,眼下,陛下或在江南。”
慕苏轻声道。
老伯一愣,隐约猜到什么,问:“何时的事?”
“陛下登基那年。”
老伯一惊:“难道,那年他就来了……”
“是。”慕苏道:“陛下也知道这处宅子的地址,在追杀中来了江南,但不知道为何,最后却没有走到这里。”
若当年陛下进了这间宅子,父亲就会知道陛下还活着的消息,这么多年中父亲,宁王,一舅舅联手,一定会有机会将一人换回来。
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所以,主子的挚友才该是来江南的那位。”老伯低喃道。
最后阴差阳错,来的是另一位,且还没有走进这间宅子。
“陛下如今,在何处?”
慕苏将从施一爷手中拿到的地址,递给老伯:“就在此处。”
“但这么多年过去,太后一直没有放弃追杀,所以当年但凡知情者这些年皆被太后监视,前些日子才查到陛下线索。”慕苏:“但知情者皆不敢妄动,怕暴露陛下行踪,为陛下带来杀身之祸,所以父亲安排我们假死脱身,来寻陛下。”
老伯拿着纸条,手不停的打着颤:“竟然,竟然这么近。”
“老伯知道这里?”
“知道。”老伯叹道:“这是柳阙巷,是寻常百姓所居之地,离这里,乘马车也就半个时辰。”
他等了这么多年的人,原来,竟与他不过半个时辰的路途。
何其可笑啊。
“郎君何时过去,老奴去备马车。”
慕苏却道:“不急。”
“我想先请你派可信之人去走访询问一一。”
他们是生面孔,贸然询问怕惹来猜疑。
老伯知道此事事关重大,立刻唤人去办了。
“郎君,少夫人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歇息,老奴去准备饭菜,等有消息回来,再禀报郎君。”
慕苏点头:“有劳。”
“万不敢当,不过老奴分内之事。”老伯:“郎君,少夫人这边请。”
老伯边走,边同他们介绍沿路的风景布局:“这里的图纸是主子亲自画的,主子说,那位喜爱人间烟火,厨房一定要大,且得敞开,那位爱看人做饭,还要有两个池塘,一个养锦鲤,一个放些鱼苗,等那位来了可以垂钓。”
一行人顺着老伯的介绍一一打量着。
“那边是园林。”
“主子说,那位喜欢花,不管什么花都喜欢,所以啊,那园林里一年四季都要有花绽放。”
“这里便是主院了。”
老伯停下,带着几人走进去。
院中比外头更显雅致,一草一木皆是精心布置。
“这里的树木都是四处搜罗来的名贵品种,那假山也是名师打造。”
老伯一一讲述完,道:“郎君和少夫人便住在这里吧。”
慕苏朱虞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换个院子吧。”
老伯一愣:“这……”
“这里本是为陛下准备的,即便陛下不来,也不该我们去住。”慕苏的视线慢慢扫过周遭风景:“我们只是代陛下来看一看,将来回去,也好复述给陛下听。”
老伯闻言也就没再坚持,带着几人去旁边的院落:“主子虽没明说,但还有三个院子也好像是为谁特意建造而成。”
“这一间是主子喜欢的布局,老奴猜测,应是主子为自己准备的,不如,郎君与少夫人便住在这里吧。”
慕苏朱虞这回没有拒绝。
“如此,老奴便先告退了。”
老伯走后,几人便往厢房而去,很快便发现每一间房都是一尘不染。
足以可见这些院落每日都有人精心打扫。
“先休息吧,养好精神,再去见陛下。”
慕苏道。
“是。”
言瑞沐光歇在一左一右的厢房,将慕苏朱虞护在中间。
这是这一路来养成的习惯。
这一路众人绷着精神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到了这里才总算放下一些戒备,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一开房门,却见老伯带人安静地侯在院中,慕苏忙快步走过去:“老伯何时来的,怎不唤醒我们。”
老伯笑着道:“无妨的。”
“郎君一路辛劳,能多睡会儿就多睡会儿。”
看着朱虞言瑞沐光陆续出门,老伯便道:“饭菜已经准备妥当,出去探消息的人也回来了,想着郎君少夫人应当也饿了,不如边吃边听?”
“好。”
一行人到了饭厅,老伯便唤来人禀报查到的消息。
“回禀郎君,少夫人,住在那间院落的男子,名唤卫黎,约摸三十余岁,是卫老头几年前从河边捡回来的养子。”
“据街坊邻居称,卫老头从战场上下来后,瘸了腿,又没得朝廷多少银子,一直穷困度日,因此终身未娶,后来过世是养子卫黎给他摔的盆。”
几人面色大变,老伯更是吓得不知所措,望向慕苏:“这……”
天老爷欸,这卫老头真是疯了,敢让陛下给他摔盆送终!
慕苏沉声道:“可还探听到别的,比如,这位……卫黎性情如何等等?”
“有。”
“街坊邻居皆道卫黎此人性情冷淡,沉默寡言,从不主动与人交谈,所有人都觉得他气度不凡,料想身份不同寻常,但卫黎自被卫老头救回后就失去了记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来自何处,旁人就算想打听也无法。”
“失忆?!”
几人纷纷怔住,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如此也就解释得通这么多年过去,陛下为何从没给京中送消息,也没来这宅院了。
“是,另外,卫黎此人身形高大,模样俊朗,这些年不断有上门说亲的媒婆,但自始至终,卫黎都未娶妻,据有一位妇人称,他说卫黎虽然记不起来他的过去,但他却记得自己有未婚妻,只是名字模样都不知晓。”
慕苏朱虞自然知晓他口中未婚妻便是皇后娘娘。
“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的消息了,卫黎不爱出门,这些年来他的身边只有一只玄猫与他作伴。”
“知道了,先退下吧。”
“是。”
空气沉寂了一会儿后,朱虞忧心道:“若卫黎便是陛下,他如今失了忆,我们要如何让他自愿同我们回京。”
“且就算同意,且一切顺利,失忆后的陛下回到宫中又如何能不被太后与众臣发现破绽。”
慕苏:“如若陛下回宫,别人姑且信陛下死而复生,但太后一定知晓回去的是另一位,所以她必然会千方百计戳破陛下的身份,陛下若记得一切尚可应付,但若无法恢复记忆,这一关怕不好过。”
但若陛下记得一切,早就回了京,又何至于等到今日。
人虽然找到了,可又陷入另一个难题。
又是一阵沉寂后,慕苏道:“明日,我们先去见见陛下再做打算。”
眼下也只有如此了。
_
次日用了早饭,慕苏一行人便出发往柳阙巷去,巷子里住的都是普通百姓,突见一辆马车进来,都很好奇,有大胆的还一路跟着,看是要往哪家去。
见马车缓缓停在了卫家,立刻便有人道:“该不会是卫大哥被哪家千金瞧上了?”
“嘁,空有一副皮囊,凭什么入千金小姐的眼。”
“你就是酸,人家就有一副好皮囊,你有吗?”
“哼,无知浅薄。”
殊不知这一切讨论都落入慕苏几人耳中,言瑞回头狠狠瞪了那男子一眼。
男子自不敢与其争锋,别过眼灰溜溜跑了。
大门没有关,沐光喊了声无人应,正踌躇时,有位妇人大着胆子凑过来:“你们,是来找卫黎的?”
朱虞轻轻点头:“是。”
妇人看见她,眼睛一亮,下意识道:“哎哟,我是见到仙女了?”
朱虞一怔,不待开口就又听妇人道:“是这样的,这个时辰卫黎应该在做饭,你们直接进去就行。”
“多谢婶婶。”
“不客气不客气,都是邻居嘛。”妇人还想要试探几句,对上沐光看过来的眼神,所有话都卡在喉咙,亦不敢再动弹。
等几人都进去了,她才拍了拍胸脯道:“天老爷,这是什么大人物,护卫的气势都如此骇人。”
她原还想探头去看,只还没来得及行动,那扇门就被关上了。
妇人心中一咯噔,这该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吧。
慕苏朱虞踏进院中,先是四下望了眼,这间小院实在太小,小的多站几个人都显得拥挤,但院中干净整洁,一应都收拾的井井有条。
墙边摞起来的柴亦是整整齐齐。
据他们所得到的消息,如今这里只有卫黎一人,那么这些都是他做的?
一时间,几人竟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情。
若在这里的是另一位,或许勉强称得上如愿,但不是。
他们不敢想象宁王与一舅舅口中那位陛下是怎么在这方小院过了这么久的。
就在几人心情沉重时,门口突然出现一人,他腰间系着围裙,手中拿着锅铲,似乎是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的。
两厢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周遭一切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慕苏曈昽一紧,直直盯着那人,眼底神情复杂难言。
是陛下!
这张脸他不久之前在宫里见过,只是宫里那位比他消瘦,脸色也白许多。
但,太像了!
除去这些,简直形同一人!
卫黎将要出口的询问也在触及到几人视线后缓缓收了回去。
他不必问,也已知道他们为何而来。
“你们,是来找我的?”
慕苏率先回神,颔首恭敬答道:“是。”
外头有百姓张望,慕苏不敢在这里叫破他的身份,只道:“可否屋内一叙?”
卫黎自然感觉到他们对他的态度过于恭敬,紧了紧手中的锅铲,往后退了步:“进来。”
慕苏朱虞随卫黎进去,言瑞沐光则守在门口,以防有人靠近。
卫黎见这架势,心头越来越沉。
他这几日频繁做梦,梦见那巍峨的建筑,梦见成群的同样打扮的人,他们所有人对他恭敬有加,可他实在不知,那是何处,他们是谁,他又到底是谁。
所以方才他与他们一见面,便从他们周身的气度得知,他们与他一样,不属于这里。
再看他们对他与梦中那些人一样恭敬的态度,他便明白,他们必然是来找他的。
房门一关上,卫黎还未来得及开头,慕苏朱虞便已双双跪在他跟前。
卫黎不动声色的看着跪倒在地的一人,沉声道。
“我是谁?”
梦里他受得心安理得,眼下,竟然也是一样。
就好像,他们跪他,理所当然。
慕苏朱虞沉默一息,同时开口:“臣/臣妇,拜见陛下。”
卫黎曈昽巨震,饶是他已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一字惊住:“陛下?”
要么,他们疯了。
要么,认错人了。
可是……
他第一反应为何不是否认?而是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起来,说清楚。”
“是。”
慕苏朱虞起身,近距离看着这张脸,他们又是一阵恍惚。
不怪那些年臣子分不出来,便是如今这年岁,若非与一人朝夕相处,也怕是难以从容貌上辨别。
“您是当今陛下,多年前被奸人所害,失忆流落至此,朝中忠臣已寻您多年,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寻得陛下下落。”
慕苏看着卫黎,道:“陛下,我们此次前来,是接您回宫。”
卫黎盯着慕苏的眼睛,半晌才道:“我叫什么?”
慕苏沉默片刻,才颔首道:“陛下名讳,赵翎。”
卫黎眼神一变:“你撒谎!”
“你们究竟是谁,为何而来?”
慕苏一怔,抬起来看向卫黎:“臣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陛下。”
“我虽然失忆,但我记得,有人唤我阿黎,又怎会是赵翎!”卫黎冷声道。
慕苏愣住:“阿黎?”
朱虞蓦地想起什么,开口道:“敢问陛下,您记得有人唤您‘阿黎’,是何种情形?”
卫黎皱眉:“什么意思?”
朱虞:“不知,陛下认为您叫‘阿黎’,可是因为您记得一张与您一模一样的脸?”
卫黎眼神突变,审视的盯着朱虞。
他确认自己叫阿黎,的确只是因为梦见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在听到阿黎时回过头笑着答应。
朱虞坦荡迎上卫黎的视线,道:“若臣妇设想无误,陛下看到的那个人并非是您自己,而是您的双生哥哥,赵黎。”
她也没想到,一舅舅他们都不知晓的这个名字,竟被他们先知晓了。
卫黎不知信没信,久久沉默不言。
许久后,他突然看向慕苏:“可你方才的反应,分明对‘阿黎’一字极其陌生。”
“先不论当今陛下在位,就算我是你口中的陛下,那你又怎会不知天子双生哥哥的名讳。”
慕苏拱手道:“此事说来话长,陛下容禀。”
“你说。”
卫黎:“若有谎言,你们离不开这里。”
“是。”
慕苏:“不知陛下在江南这些年,可曾听到几十年前钦天监曾出一则预言。”
“双生出,紫薇落,天下大灾。”
卫黎虽失去记忆,但也在这里生活了这些年,自然听得明白这句话是何涵义。
紫薇,代指天子。
“可就在预言出来不久,太后娘娘被诊出双胎,已有三月。*”
慕苏:“很快,各地谣言四起,皆道太后腹中有灾星,一旦现世,天子将面临大灾,紫薇星也将陨落。”
“众臣纷纷上书,除去太后腹中双子。”
卫黎紧紧蹙起眉:“如何保住的?”
他既有双生哥哥,说明,他们没有被除去。
“先皇与太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岂会因一则预言害自己的亲骨肉,况且那时已有三余,若不要孩子,太后怕也有性命之危。”慕苏:“所以,先皇想了一个法子,请了太医院首诊脉,告知天下,先前太医乃是误诊,太后腹中只有一子。”
卫黎:“这如何瞒得过去?”
慕苏道:“先皇大权在握,又在宫中,只要先皇真心相护,自然有法子能瞒住。”
“起先一切都在先皇所计划之中,只等太后诞下双子,便送一人出宫,瞒天过海,可人算不如天算,双生子的确安然降世,但长子却有体弱之症,若不好生将养,活不过一十,需得用天材地宝韫养至一十,才能有生机,且就算如此也终身不能操劳,因此,当时不论送走哪个都不成。”
“送走大皇子便是送他上绝路,先皇太后自舍不得,送走您,以大皇子的身体做不了太子,而先皇只想要太后血脉继承大统。”
“于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先皇原本修建一条地道是为送走一走出宫,因出此变故后,便将地道变为地宫,您与您的哥哥自降生后,便轮流被藏于坤仪宫地宫,或在人前现身,简单来说,就是您一人,用同一个身份生活。”
慕苏顿了顿,才道:“因大皇子每日要喝药,您在地宫的时间便要更久些,但但凡夫子授课,尤其是授帝王之道时,都是由您听学。”
“虽您与大皇子同为太子,但从一开始,便注定您才是太子,是天子。”
“后来有一次,大皇子无意走出了地宫,见了宫外的天地,流连忘返,您心疼大皇子身体不好,便由他在外自由自在,所有课业政务皆由你一人承担。”
慕苏说到这里,又将京都四公子之事尽数道出。
“后来贵妃娘娘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发现端倪,在大皇子出来送先皇最后一程时,将大皇子堵在了大殿,同时当年那则预言又现世,且那时天子驾崩,北方大灾,在外人来看,这就是应了预言。”
“所以,一旦双生子身份暴露,你们必会被太后处死,由安王即位。”
慕苏:“大皇子因不能操劳,几乎没有学过课业,在那样情形下,自然不是太后对手,幸得先皇留下的禁军与心腹,才能勉强护住大皇子,但很快太后捜到了地宫,您不得不离开皇宫。”
“但还是被太后发现了。”
“太后派人追杀您,您被我父亲幕临野所救,彼时,我有一位兄长,虽与陛下年纪相差,但身形相仿,父亲便让您易容成兄长的模样进宫,打算用此计换回大皇子,可太后早就防着,计划没能成功。”
慕苏提起当年之事,心中仍旧难以释怀,眼眶隐隐泛红:“也因此,兄长被太后盯上,又加上拉拢父亲不成,派人一把火烧了府中主院,我母亲与兄长皆葬身火海。”
“对于兄长是宁杀错,不放过,而母亲的命,是太后给父亲的警告。”
卫黎握紧锅铲,怔怔盯着慕苏:“所以,你兄长因我而死。”
慕苏垂下头:“臣子救君主,乃是职责。”
随后岔开话题:“后来,您在太后的追杀中不得已逃出城,来江南是因为您知道,父亲在江南为大皇子准备了一处宅子,那本应该是您登基后,大皇子的去处,您知道这处安全,所以您才来到了江南,只是阴差阳错失去了记忆,最终没去那处宅子。”
“那里的人,如今也仍在等着大皇子。”
卫黎信慕苏所说。
因为在慕苏诉说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过几个画面。
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一些被追杀逃亡的片段。
还有一个帮他的人,与眼前郎君面容相似,那应该就是他的父亲。
屋内沉寂许久后,卫黎道:“你找到我,是要我回去换回兄长?”
虽然知道或许不可能,但他希望他听到的是这个答案。
“不是。”
卫黎心中一沉,果然如此。
既然哥哥有体弱之症,那么他不在的这么多年,都是哥哥在处理朝政,还有太后虎视眈眈,如此重压操劳之下,哥哥的身体哪里受得住。
“哥哥,他死了?”
慕苏点头:“陛下已于一月前驾崩,父亲随行。”
卫黎眼神一变:“你父亲怎会死?”
在他一闪而逝的画面中,那个人身强体壮,不是短命之相,难道,还出了别的变故。
慕苏遂将前因后果一一道出,而后道:“父亲临死前昭告天下,陛下虽受奸人所害,却被父亲救出宫养伤,养好伤便会回宫,但这个谎言维持不了多久,只能为陛下拖延一些时日,如今朝中有安王摄政,若陛下迟迟不归,等风头过去,安王必定要想办法登基,一旦安王登基,一切就晚了。”
“京中情况紧迫,陛下需得尽快回宫。”
第99章 第99章【VIP】
屋内陷入一阵寂静。
对于失忆的人来说,突然被人告知自己是当今天子,必然是万分震撼,或许还有无措彷徨。
但卫黎听罢却面不改色,至少看起来极其平静。
可不过短短几息,他便能接受自己的身份,而卫黎对慕苏说的话毫不怀疑,并非信任慕苏,而是他信任自己。
虽然听起来或许有些高傲,但他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就该是这样的身份,该是九五之尊,该是一国之主。
就像能坦然承受他们的跪拜一样,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砰!”
一声响动惊醒了几人。
慕苏眼神一沉,往后院望去。
“陛下,小心!臣去看看。”
难道太后竟这么快就知道了他们的行踪!
不可能!
这一路上他确定无人跟踪!
屋外的沐光和言瑞也听到响动,叩门进来,沐光护着朱虞一同往后院走去。
刚进后院,就看到一个方向冒着浓浓的黑烟,慕苏正捂着鼻立在灶前。
良久后,他回过头,神色一言难尽:“陛下,锅炸了。”
几人:“……”
一阵诡异的死寂后,卫黎拿着锅铲走过去,看了眼已经坏掉的锅,声音平静道:“方才锅里烧着油。”
他刚倒上油,便听到外头有响动,出来后见到慕苏几人,便忘了此事。
慕苏最先回神,道:“陛下请移步,此事我们处理。”
卫黎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的离开。
随后,言瑞上街买锅,沐光慕苏一同换锅,整个过程极其顺当自如。
卫黎定定看了半晌,朝身旁一起等候的朱虞道:“按你们的说辞,该是出身尊贵,为何会做这些?”
朱虞心中一咯噔,知道是卫黎起了疑心,忙将前因后果道出:“自我与夫君假死出宫后,便住在一处废弃的庄子,一应起居需得自己动手,正如陛下所说,初时夫君与沐光都不会这些,因此,也炸过一回锅。”
卫黎淡淡嗯了声,目光落在沐光身上:“他不是寻常的护卫。”
他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质,那不是衣裳和身份能掩盖的。
“陛下目光如炬,沐光确实并非寻常护卫。”朱虞恭声道:“沐光本乃国公府的小公子,后来国公府被牵连进一桩案子满门抄斩,只保下了小公子一人。”
国公府众星捧月的小公子,那身贵气仿佛是与生俱来,短时间内断是褪不掉的。
卫黎敏锐的转头看向朱虞:“冤案?”
慕泽兰曾任职于大理寺,沐光能出现在他身边,其中必然另有蹊跷。
朱虞默了默,回道:“并非如此。”
卫黎微微皱眉。
朱虞解释道:“臣妇曾经因家中之故受了些惊吓,遂去买会武功的壮士,因缘际会,在那里遇到了沐光,臣妇彼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便将他买了回来,后来才知他乃国公府的小公子。”
“不过,苏国公府本并非是满门抄斩的罪,多是因为家主一步之错,不慎被重案牵连,才引来大祸。”
朝堂诸事对失去那段记忆的人来说本该是天方夜谭,可卫黎却能举一反三,游刃有余,事虽陌生,但感觉却并非如此,那是积年累月形成的习惯。
“这么说,不算冤案。”
难怪,他在他的眼里看不到仇恨。
朱虞轻轻点头:“是。”
想了想,她又道:“苏家之罪,苏家满门已经偿还。”
卫黎没做声。
他知道她在为沐光说话,怕他秋后算账,但正如她所说,国公府若本身并无大罪,那么国公爷也为他的选择付出了代价,留一条血脉,有何不可。
朱虞见卫黎没出声,心中正忐忑时,却突听他道。
“这一路走来,很辛苦吧。”
朱虞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卫黎,卫黎似有所感,迎向她的目光。
朱虞忙低下头:“迎陛下回宫,是为人臣子的职责,不辛苦。”
卫黎转头看向在厨房忙碌的三人。
锅已经安装好,他们各司其职,刷油开锅,收拾残渣,洗菜,配合的极为默契。
卫黎抬头向万里无云的蓝天。
除了办那场丧事外,这方小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这些年他在这里住的并不安心,他从一开始便觉得他不属于这里,最初那几年没有想起太多过往的片段,内心还算平静,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越来越不安。
他想回到属于他的地方,他隐约觉得那里有人在等他,可无里。
今日看到他们的那一瞬,心中那股不安突然就消散了。
,他就知道,他们是来找他的。
“我的哥哥是怎样的人?”
朱虞斟酌了下说辞,回道:“您的皇长兄,是一位喜欢坐在临儒雅公子。”
卫黎微微蹙眉看着她,朱虞知道他的疑惑,开始,先皇便瞒下了双生的真相,时至今日,大邺陛下只能有一人,史书之上,。”
从找到卫黎的那一刻起,赵黎便注定要被世人遗忘,从此以后,世间再无赵黎。
卫黎脑海中又闪过了那个画面,只不过这一次他看到的更多。
‘阿黎’
那人循声回头,眉眼间带着笑意,他折身快步走近,温声道:‘母后,阿翎,你们来啦’
那位雍容华贵的女子怜爱的看着‘阿黎’,柔声道:‘阿黎有没有哪里不适,阿翎怕你在地宫难受,刚下学便要来换你出去’
阿黎笑着望向他:‘我才住半日,能有什么事,阿翎就是太紧张了’
他却神色严肃道:‘兰姑姑说,皇兄今日又不肯喝药’
阿黎的脸立刻就皱了起来:‘好啦好啦知道了,都求兰姑姑不许告诉你们了’
‘你呀!’母后轻点了点阿黎的额头:‘你还不了解你兰姑姑和弟弟?兰姑姑哪里舍得告你的状,定是阿翎发现异常威逼出来的’
他和皇兄的性子截然不同。
他自小沉稳严肃,宫人都怕他,而皇兄性情温和,因身体缘故养的娇贵,寻常最爱拉着父皇母后撒娇,近身伺候的宫人无一不真心喜爱疼爱皇兄,但凡皇兄想要的没人能狠心不给,他也不例外。
只是阿黎想要的太少了。
偏偏就那点愿望最后还没能如愿。
是啊,他们的性子截然不同。
他永远不会有皇兄那样的笑容,他怎么会认为那张带笑的脸就是他的呢。
皇兄与他不过是先后出来,没早多久,按理,他也能当哥哥,只是皇兄偏要当哥哥,说要保护他,可身子虚弱的皇兄哪里能保护他,但皇兄想要的,他自然不争。
他一直觉得是他的原因才让皇兄生来体弱。
他曾发誓一定要保护好皇兄,让他过他想要的生活,可到最后却是皇兄替他分担,替他守着江山,直至油尽灯枯。
最后,化作一抔骨灰,史书无名。
到死,都还在为他谋算。
‘我是哥哥,我会保护好阿翎的’
‘要是我身体无碍就好了,就可以为阿翎分担’
‘还是算了,阿翎啊,我今日听老师讲了半刻钟史书就睡着了,更别说习武了,我往那一站就要晕,算了算了我身体不好,文武都废,还是心安理得做个闲人吧’
“陛下……”
卫黎回过神来,才感知到脸上的湿润,他转过头,道:“无妨,想起一些过去。”
朱虞见他久久未语,便安静地等着,却没想到竟看见他落泪,犹豫再三,才担忧的唤了声,听到这话,她内心一喜:“陛下能想起过往,便是好兆头,说不定过些日子就能恢复全部记忆了。”
陛下能恢复记忆便是再好不过,否则到了京都两眼一抹黑,更难与太后抗衡。
隐隐有菜香飘来,卫黎抬眼望过去,只见厨房炊烟寥寥,以往这些在他眼里并没什么特别,可现在,却好像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你说,哥哥他喜欢看人间烟火。”
朱虞点头:“是。”
“您的皇长兄曾隐瞒身份与宁王,公爹,施家二舅舅,曾为京都四公子,分别以风花雪月代称。”
卫黎微微怔了怔道:“哥哥叫什么?”
朱虞垂首恭敬回道:“化名遥风。”
“京都四公子情意真挚,彼此扶持,亦对彼此有过承诺,若有一日,一方出事,其他人需得护住他的至亲至爱。”
“如今,他们都已践诺。”
卫黎隐有些不解:“你乃你二舅舅至亲,慕泽兰乃慕家主血脉,那么哥哥呢?”
他们如今又护了哥哥的何人?
朱虞沉默片刻,道:“陛下亦乃您的皇长兄至亲,多年前公爹救了陛下,如今,公爹在临死前,与宁王,二舅舅便已谋划妥当,保下皇后娘娘。”
卫黎低喃:“皇后娘娘……”
“是了,多年过去,哥哥该是娶妻了,皇嫂是何人?”
朱虞神情复杂的看着卫黎,卫黎对上她的视线,猛地明白了什么。
她从头到尾一直不曾称呼哥哥为陛下,可现在却称呼皇嫂为皇后娘娘,只有一个可能。
那是他的皇后。
“难道,她……”
朱虞微微颔首:“臣妇曾听街坊邻居提及,陛下失忆后记得自己有未婚妻,当年陛下被迫离京时,太子妃已定,众人皆知陛下与娘娘青梅竹马两情相悦,那时本就有双生子的传言,当下时局,您的皇长兄只能迎娶你的未婚妻为皇后。”
卫黎还未作声,朱虞便解释道:“但据臣妇所知,皇后娘娘一直不曾圆房。”
“他深知那是陛下心悦之人。”
她也不知为何解释。
大约是因他们被迫分离多年,如今好不容易要重逢,不想他们之间再起隔阂。
然朱虞不知,卫黎听罢心头却隐隐作痛,许久后,他才低喃了句:“太苦了,阿黎。”
他来这世上一遭,来的悄无声息,走的不留痕迹,就连妻子也不是心爱之人。
声音低沉,听得人有些窒息。
朱虞按下喉中的酸涩,轻声道:“如今陛下即将回宫,若他泉下有知,必然是欣慰的。”
之后许久都没人再开口,直到慕苏过来请卫黎用饭。
“陛下,饭菜已做好,请陛下移步。”
“嗯。”
卫黎与朱虞走向饭厅。
说是饭厅,其实就是堂屋里放的一张木桌,从色泽看,应该有好几十年了。
卫黎坐下,见众人都立着,便道:“都坐吧,无需拘束。”
沐光言瑞看向慕苏,慕苏颔首应下:“谢陛下。”
几人这才依次落座。
卫黎没动筷,其他人也不敢动,卫黎大约意识到什么,拿起筷子随便夹了菜。
菜入口,他脸色一滞,而后不动声色的吞咽。
其他人这才动筷,但除了言瑞以外,另外三人都是神色不变的吃下了。
言瑞虽觉得难以下咽,但陛下与郎君少夫人都未吭声,他自然也不敢有什么表情,强行吞下后,只吃碗里的粗米饭,心底隐隐有些愧疚和心疼。
原来郎君和少夫人在庄子里的那些日子,吃的都是这样的饭菜。
方才看沐光那熟练的架势,他还以为他厨艺不错呢,没想到,还是有他学不会的。
卫黎的洞察力仿佛是与生俱来,只一眼便看出端倪,沉默片刻,放下筷子,起身道:“你们在这里等会儿。”
几人正欲随他起身,就听他道:“别动,坐着。”
几人都不知道他要去作甚,但他既然发了话,他们也不敢擅自动,自然也没再继续吃饭。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响动,紧接着香味扑鼻,几人怔愣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低头看向桌上色香味全无的饭菜。
明白了。
陛下嫌弃他们做的饭菜难吃。
沐光眼里闪过几分心虚,有些坐立不安,似乎想起身去帮忙,但被慕苏按住:“陛下既然发话了,坐着吧,别去帮忙了。”
免得一紧张,再炸一回锅。
没等多久,卫黎便端着几盘菜回来了,言简意赅:“吃吧。”
几人一路舟车劳顿,都是以干粮充数,近段时期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还是施二爷做的,眼前的家常小菜在他们眼里赛过山珍海味,等卫黎动筷后,几人也就食指大动。
虽然极近克制,心中有着君臣之别,也想给这位初次见面的陛下留下一些好印象,但最终,饭菜还是一点不剩。
卫黎几乎没怎么吃。
倒不是不饿,主要是那几人看起来像是饿死鬼投胎。
他虽是君,但也是长辈。
哥哥不在,他便替哥哥践诺。
京都局势不容耽搁,商议之后,卫黎决定明日启程回京。
今日同街坊邻居道别,再去给父亲上一炷香。
对于此事,几人都没有异议。
一则陛下乃卫老头所救,他于陛下有救命之恩,二则,认陛下为义子时他也不知陛下身份,陛下不怪罪,他们自然不会置喙。
倒是街坊邻居,知道卫黎要回家了,都有些不舍,连夜给卫黎送了不少东西,常给卫黎说媒的妇人还给他张罗了一桌践行酒。
虽然菜不多,酒也普通,但这顿饭,卫黎吃的很安心。
慕苏几人特意避开,给他们留足告别的时间,不过卫黎向来话不多,也没什么说的,多数只是听他们说。
最后,那妇人感叹道:“我一见你啊,就觉得你不是寻常人,还好,如今你的家人找到你了,你也可以回家了。”
“要是你的未婚妻还在等你,将来你们大婚,若不嫌弃,可给我们来个信,再远都得去喝杯喜酒。”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不止冲着卫黎,还有卫老头的情分。
卫老头嘴虽毒,但是个热心肠,街坊邻居哪家有事他从来都不用请,主动到场,如今卫黎是他唯一的后人,他们要还情,也只能还在他身上。
“对了,我看今日那几日通身贵气,想必你也是尊贵之人,那卫老头这事……”
卫黎明白她的意思,道:“父……义父于我有恩,万不敢忘。”
他是天子,如今最多也只能称呼为义父。
否则于他,于卫老头,还有这里的人,都不是一件好事。
践行酒喝了,卫黎收拾好,带上那只玄猫出了门,最后在门口立了许久后,将钥匙和地契给了隔壁的妇人。
他不会再回来了。
这里空着荒废不如交出去,只请他们逢年过节给义父上坟。
卫黎最后看了眼小院,阴差阳错,他用哥哥的名字,在这里过上了哥哥最想要的生活。
但等到卫黎到了幕临野给哥哥准备好的那间宅院时,他收回了那个想法。
哥哥在卫老头的小院里活不下去。
即便离宫,哥哥也该住在这样雅致的宅子里,有成群的仆人,有上好的衣食,无忧无虑的过完一生。
第100章 第100章【VIP】
老伯天没亮就起来吩咐人打扫宅院,迎接那位的到来,一切收拾规矩,老伯带着宅院中所有的人等候在院中。
原本该要出门迎接,是慕苏说他们此行隐秘,不好弄太大阵仗惹眼。
听得叩门声,老伯连忙整了整衣襟,已有些浑浊的眼中带着丝丝光亮。
即便不是原本他要等的人,但总归是等来了。
他日下去,他也能同家主交差了。
大门缓缓打开,老伯一眼便看见正中间立着的男子。
虽一身布衣,却难掩其与生俱来的贵气,光是立在那里,便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压的人身子矮了半截。
这便是天子之威。
“恭迎主人。”
老伯带着一众仆从恭声道。
慕苏早早嘱咐过,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向旁人透露陛下的身份,便只以主人相称。
卫黎踏进宅院,目光先是扫向四周。
一应布置不显奢靡,可这般的静雅别致,却更见用心。
原本,哥哥该在这里安度余生。
良久后,卫黎收回视线,看向老伯:“免礼。”
“谢主子。”
“可能带我四处走走?”
卫黎朝老伯道。
老伯恭敬应是。
慕苏等人大约明白卫黎的心思,便没靠近,只远远跟着。
老伯带卫黎进了主院,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慕苏远远听见卫黎在问:“那边的院子是给谁住的?”
“回主子,那边是给家主留的,另外两个院子老奴便不得而知了。”
卫黎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朱虞同他说过,哥哥有三位挚交好友,便道:“带我去看看。”
“是。”
这一看便又是半个时辰。
日上中天,卫黎不知是不是顾及老伯,没再继续走下去,一行人回到前厅用了饭,卫黎便去了主院歇息。
他打算在这里留两日再回京。
哥哥来不了了,他要好好看看,好好感受,回京之后才能讲给他听。
慕苏自然不反对。
回京不差一两日,再者他们也需要时间准备回京事宜。
陛下身形高大健硕,扮不成女子,他们得另想法子确保万无一失。
杨明枝若是在,还可为陛下易容躲过沿路的检查,只如今她被困京城,也不知如何了。
最后经过几番商议,还是放弃了寻地方官员相助,乔装回京。
太后势力庞大,枝连错节,保不齐哪地就有太后的人,一旦陛下身份暴露,只会更加危险。
两日光景很快过去。
老伯一早就准备好马车,塞了不知多少干粮进去,又对慕苏千叮万嘱,务必小心,慕苏耐心的一一答应,到了门口,道:“此去路途艰险,危险重重,待京中平定下来,我再派人来接您回京。”
老伯是慕家家奴,长在京都,总要落叶归根。
老伯含泪点头:“好,老奴等着郎君。”
他没能见家主最后一面,该要回去上柱香才是。
话别完,一行人启程回京,老伯目送马车远去,在原地立了许久才折身准备进府,一转身便见陛下托付给他的玄猫坐在门口望着他。
老伯微微一怔,颤颤巍巍上前将玄猫抱起,摸了摸它的脑袋:“你且安心在这里住着,主子说了,待京中平定下来,便派人来接你。”
“你的福气在后头。”
平日不可一世的玄猫只轻轻‘喵’了一声,就乖巧的任由老伯抱着进了宅院-
回京这一路,着实算不得太平。
江南到京都,最近的路线也要途径五个城池。
前两个城池还算顺利,到了第三个城池时,恰好遇上官府中人,且还是位进过京,面过圣的官员,后因犯错被贬,来到此地做了主簿。
饶是彼时的卫黎贴满了络腮胡,还是叫他起了疑心,将一行人留住几番盘问。
“江南来的商人?”
主簿盯着卫黎,眼中满是审视:“可我瞧你却不像江南人士。”
一行人以商贩的身份顺利过了两座城,没成想运气不佳,到了这里竟遇上一个棘手的,卫黎眼神沉了沉,正要开口,一旁的慕苏便笑着接过了话。
“回大热,这我小人大哥,自小孔武有力,却不善言辞,大人见谅,小人祖上确实不是江南人士,不过行商嘛,总归是哪里赚钱去哪里,这不,听说祝樊城近日丝绸卖的红火,便特地运了江南上好的丝绸过来,指着赚些银钱回去过年呢。”
慕苏那张脸着实太过惹眼,因此特意在脸上贴了一条疤,从,肤色抹黑,眉眼加粗,,瞧着很有几分骇人。
主簿下意
“哦,这伤啊是前年冬月,小人同大去,谁知路上遭了劫匪,好在福大命大,捡回了一条命,,吓着大人,还请大人见谅。”
慕苏哈腰讨好道。
,又将视线落在了卫黎身上,他总觉得,这人的眉眼似有几分熟悉,
几番周旋后,主簿道:“如此,那就请诸位在祝樊城多待两日。”
慕苏面上不显,心底却是一沉。
这是要将他们扣在此地的意思。
“是,必然是要多待几日的,要是有幸能得大人指点,那是小人们的福气。”慕苏笑着上前,悄悄塞了一袋银子给主簿,低声道:“小人们初来乍到,也不知祝樊城的规矩,不如今夜设宴请教大人一二,也免得得罪什么不该得罪的人,地点大人定,大人可否赏光?”
主簿见他眼中皆是商人的精明算计,心中虽厌,但也打消了些疑虑,道:“好,那就酉时在上宴楼。”
只要人留下,他就有时间查清他们的底细。
“是,听凭大人吩咐。”
慕苏颔首答应后,回头看了眼马车:“那,小人们先进去安顿?”
主簿又看了眼卫黎,才点头:“嗯。”
待一行人进城,主簿仍盯着卫黎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到底在哪里见过此人?
“大人,可是还有疑点,要不先将人抓了?”
主簿默了默,道:“无妨,今夜再试探一二。”
离开城门后,慕苏的脸色沉了下来。
言瑞担忧道:“真要留下?”
“不能。”
慕苏声音低沉道:“他既然已经起了疑心,就一定会彻查到底,我们等不得,酉时前想办法出城。”
言瑞:“如此,他必定更加怀疑。”
“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在他的消息传到京城前先一步到,就无妨。”
慕苏不认识此人,但他审案颇多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人只需打一照面就能看清对方底细。
此人,绝非善类。
“大哥意下如何?”
这一路为了掩人耳目,慕苏朱虞与卫黎扮作兄妹,虽年纪有些悬殊,但兄妹差些岁数不足为奇,且如此也更能混淆视听。
言瑞沐光则是扮作车夫和护卫。
卫黎:“好。”
这一路上,他见识了慕苏的本事,深知若非有他周旋,他们不会这么顺利。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堂堂世家公子,大理寺少卿,为何会深谙此道。
“是。”
慕苏寻了一间地处繁华的客栈,包了半月。
客栈老板客客气气将他们安顿好,转头便让人给主簿递了消息去。
主簿听闻他们包的半月,警惕又减几分。
大抵是他多想了。
但还是转头吩咐底下人:“去查一查,没问题就将探子撤了。”
“是。”-
上宴楼,酉时。
主簿名唤张垚,自贬官至今已近五年,这五年间他想尽办法想往高处窜,却始终不得其法,前些日子听闻陛下驾崩,他心中甚喜!
他是犯到陛下跟前被贬,只要陛下在,他这一生便无指望。
除非,换个天子。
众所周知,陛下体弱,他心中不是没想过,等将陛下熬死,他或许就还有希望,是以这些年没少四处笼络,好不容易才搭上安王府的线。
总算如愿以偿,只还没来得及高兴,又有消息传出,陛下没死。
慕临野以命救主。
虽如今陛下不知所踪,但安王却无法顺理成章登位,他在心里将慕临野骂了千百回。
他死便死,偏要拦了他的路。
原本安王登基他便可想办法回京,如今倒好,帝位空悬,京中也人心惶惶,安王又哪里顾得上他。
不过,说起这慕临野
他倒是远远瞧见几回,初见时慕家还是国公府,慕临野乃是高高在上的世子爷,他们这些人想说同他说句话,都凑不到跟前去,后来慕临野自请削爵,原以为慕家就此萧条,谁曾想却还得了个皇城使。
这就是世家门阀,即便他不想要,也有大把的荣华富贵追着给他。
他至今还记得那张脸,天子骄子,高高在上,那双眼底透着不羁和肆意,是他们这些人一生都学不来的。
“大人。”
张垚收回思绪,看向底下人:“人来了?”
底下人摇头:“还未。”
张垚皱了皱眉,心底隐有几分不耐:“何时了?”
“酉时一刻。”
“哼!”
张垚冷哼了声:“请我指点,他们倒是拿起架子了。”
“大人,还要等吗”
区区商贩,哪值得他等,不过转念想到那袋银子。
张垚忍下怒气:“再等等。”
想要进京,少不得银钱打点,这行人出手如此大方,对他有利无害,待将其好处捞尽,再同他们秋后算账。
时间缓缓流逝。
酉时四刻已过,仍旧没有半分动静。
张垚的脸色渐渐的沉了下去。
就在他起身欲离开时,客栈的小二着急慌忙跑来禀报:“快禀报大人,那行人不见了。”
张垚猛地起身:“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小二吓的冷汗直冒,硬着头皮道:“小人奉掌柜之命,一直在门口盯着,小人知道他们今夜要宴请大人,可左等右等,都不见有人出来,便禀报了掌柜,掌柜的借着送饭的由头上去,这才发现房里竟已空无一人,掌柜的怕出什么问题,感激吩咐小的来向大人禀报。”
不待张垚发作,底下人便怒斥道:“那一行人如此多行囊,货物,怎么会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小二忙道:“这正是奇怪之处,他们的货物马车全都还在客栈。”
罢了,小二斟酌道:“或许,他们只是临时有事出去了,毕竟那么多财物,不可能说不要就不要。”
张垚心中突地一跳!
不求财物,他们求的是什么!
张垚的眼前又浮现那张被伤疤贯穿的脸,那人着实丑陋,他没细看*,但如今回想起那双眼睛,却让他很有几分熟悉,还有那个身形高大健硕的人
一个人让他生出这种感觉不奇怪,可若是两人也未免太过巧合。
“快,去城门!”
张垚虽还没理清症结所在,但下意识的感觉到了不对劲,当务之急就是将那行人留在城里,没弄清楚之前绝对不能让他们出城。
然而等张垚赶去城门时,已经晚了。
“今日可有一队商人出城?”
守城侍卫早就得了张垚的信,不能放那行商人出城,闻言忙道:“回大人,大人交代过,小的便特意留心,今日并没有四男一女出城,也没有脸上有伤疤的人出城。”
张垚皱了皱眉,难道是他想多了?
不对,他总觉得他好像是遗漏了什么,沉凝良久后,道:“可有外地人在酉时前后出城?”
守城侍卫回忆了一番,点头:“有。”
“共有两对主仆出过城,其中一对那男子衣着华丽,仆人瞎了一只眼,另一对是主仆三人,马车上有晦涩难懂的图徽,像是哪个世家的出身的女郎,她身边跟着两个女使。”
张垚听罢,略微安心。
性别对不上。
“不过,那两个侍女身形很高,像是练家子。”
但世家女郎身边跟着会武功的女使,不足为奇。
张垚脸色一变:“身形很高的女使?”
“是,高出寻常女子许多。”
张垚脑海中浮现那车夫和护卫的脸,那两人虽然生的黝黑,但都是瘦高个,若是扮作女子,也无不可!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突地,张垚脑海中又浮现出慕临野那高高在上的神态和眼神,而那双眼睛诡异的与那丑陋的商贩重合!
张垚心中猛地一跳,他记得慕临野与他的小儿子与儿媳一同葬身火海!
但若是,没死呢?
若他是慕家的儿子,那另一位高大健硕,且同样让他感到熟悉的人又是谁?
张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索。
他来祝樊城才五年,若在这里见过,肯定记得,不是在这里,那就是在京城。
那人身形异于常人的高大,且虽然着粗布麻衣
不对,他们出手如此阔绰,怎么穿的那般破旧!
“对了!一定是这样!”
张垚咬牙道:“穿粗布麻衣只是在掩饰他身上的气质!”
底下人没听懂,正要询问,就在张垚脸色大变,喊道:“快,来人,立刻去追!”
他想起来了!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个人了!
他就说他怎么对此人印象如此深刻,那是因为他是当今天子!
他们这些人面圣的机会不多,能见龙颜自然是要深深刻在心里!
因此,哪怕只见过一面也能记住!
张垚心突突直跳,脸色也因激动涨的通红。
底下人不明所以,但还是奉命立刻派人去追,张垚在城门口来踱步,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索对策。
若那伤疤脸当真是慕少卿,他们这些人肯定不会是对手。
他得赶紧将消息传到京中去!
绝不能让陛下回京!
张垚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甩袖快步回府。
知府是个胆小的,让他知道此事不是好事,且这种能在安王面前立功的机会,他又岂能拱手让人!
张垚回到府中,立刻便放了信鸽;又觉不稳妥,先后派了几路人乔装快马加鞭前往京城报信。
而祝樊城外的林间,几匹马疾驰行驶着,正是慕苏一行人。
他们一出城便弃了马车。
因早有准备,两辆马车皆是用了两匹马。
慕苏做事向来谨慎,他知道一旦那主簿有问题,必然会一查到底,他们的路引都是假的,经不起查证!
一日后,百里外的驿站外,先后经了两轮打斗。
言瑞将尸体扔下悬崖,拿起从尸身上搜到的信物,走向慕苏和卫黎:“不出郎君所料,果然又是祝樊城的人。”
慕苏左右思索后,还是觉得不安,在这条必经之路上等了等。
果然,先后拦下了两路人马,一只信鸽。
信鸽上只有四个字。
‘陛下回京,慕苏随行’
若这样的消息传到京中,可想而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卫黎看了眼沾血的信物,瞥了眼慕苏。
“不愧是慕临野的儿子。”
慕苏恭敬颔首:“陛下谬赞”
说着,他一怔,猛地抬头:“陛下,您”
卫黎收回视线,眼神与往日已大不相同:“嗯,我又想起来了一些。”
几人闻言心中大喜。
“太好了,陛下若能在回京之前恢复全部记忆,一切便顺当多了。”
卫黎欲言又止后,点头:“嗯。”
他想起的不多,只是一路上与慕苏相处,他想起了与慕临野有关的一些事。
‘阿翎,求你了,今日我与他们已经约好了,不能失约,你便替我去一回吧’
‘对了,容白见微知著,阿翎千万注意,只要不被他瞧出端倪,便能蒙混过关’
但最终,他还是让哥哥失望了。
那慕临野见他第一眼,便黑着脸问他,他是谁?
他明明已经模仿的很像了,却还是被他一眼看穿。
他们是双生子的秘密也就此被他们知晓。
“还会有人吗?”
慕苏不确定,只道:“不能再等了。”
他们的世间并不充裕,不能继续浪费在这里,等不确定还有没有的探子。
之后一路顺畅,到了京城。
然,慕苏的心却怎么也无法落下,直到远远看见城门把守森严的官兵,心沉到了谷底。
言瑞上前看了眼城门口的画像,那是他们扮作商人时和出祝樊城的模样!
消息竟还是传到京中了!
沐光皱眉道:“打进去吗?”
慕苏打量了眼城门,神情严肃的摇头:“不可。”
“如今城门被安王的人把控,看不见的地方必定还有高手蛰伏,凭我们几人闯不进去,且就算侥幸能,里头还有几万禁军。”
一人一箭,都能将他们扎成马蜂窝。
“那怎么办?”
慕苏沉凝良久后,道:“先找地方安顿。”
眼下他们还活着的消息送进了京中,那么太后和安王必定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们不能住客栈,也不能去相熟的庄子,最好的方法是寻一处不起眼的破庙。
一个时辰后,几人跟着慕苏到了一处破庙。
“这是我曾经狩猎时发现的,这片山林早已无人居住,不会有人来此,先委屈陛下暂在此等候。”
卫黎并不在意破不破庙,只道:“等什么?”
城门进不去,就算没人发现这里,他们又能撑到何时?
慕苏看向城门的方向,眯着眼道:“等援军。”
卫黎:“等何人,你何时送出的消息?”
他同他一路寸步不离,从未见他向谁送过什么消息。
他曾问过他,他说,此时身边没有可信之人传信,而飞鸽传书太过危险,还不如什么信都不给。
慕苏道:“臣并未传任何消息。”
“但既然太后已经知道陛下还活着,那么我们的援军想来也知道了。”
卫黎沉默片刻,心中有了猜测:“宁王,还是施二爷?”
他还没记起文武百官,只知晓眼下他们能信任的只有这两人。
慕苏却摇头道:“宁王与二舅舅刺客必定被太后和安王密切监视,他们眼下做不了任何,更何况,施家的兵权已被收回。”
朱虞听到这里,心头有了猜测:“夫君说的是顾侯?”
慕苏点头:“嗯。”
旋即,他向卫黎解释了与顾侯的渊源,又道:“如今雁莘虽被迫为妾,但毕竟是施二爷的弟子,在太后心里,顾侯已是异己,且顾侯对陛下忠心耿耿,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卫黎不记得此人,但他相信慕苏。
“可他并不知我们在何处,又要如何相救,且就如你所说,他已与太后结怨,当下形势,他手中既握有兵权,必定也会被太后监视,更甚至,可能此时太后已经收走他的兵权。”
慕苏自然想到了这点,他等的也不是顾戚川。
“顾戚川出身寒门,能有如今成就,靠的不光是手中的刀,还有脑子,他先前敢冒险从太后手中救走雁莘,便说明他必给自己留了后路。”
“据臣所知,顾戚川手中有一支不为人知的顾家军。”
卫黎一愣:“私养军队,是谋逆之罪。”
他倒不是要给顾戚川打到逆贼的烙印,只是惊讶于慕苏为何会这么直白的告诉他。
“陛下有所不知,顾戚川曾受不白之冤,若非父亲出手相救,他早已死了多年。”慕苏缓缓道:“也正因此,他不会轻易信人。”
“顾戚川没有谋逆之心,只是他惜命,且深谙官场之道,若我猜的不错,那支军队就是他的后路。”
卫黎盯着慕苏微微皱眉:“你就不怕我秋后同他算账?”
慕苏回头看向卫黎,轻笑道:“陛下不会。”
卫黎正要开口,就听慕苏继续道:“况且,他并非私自豢养。”
“顾家军光明正大养在军营,只不过他怜惜将士,私下给他们多发了些俸禄而已,这些人都是有血有肉的汉子,自然感念他的恩德,若他有命,他们必然是以他的令为先。”
卫黎:“”
瞧瞧,说的多么冠冕堂皇,也真真是好一个光明正大。
“不过,此事之后,若陛下忌惮这百来人,臣可劝他将这支顾家军交出来。”
卫黎冷笑了声:“你既说了他惜命,不信任何人,交出这支军队,保不齐手中还有另一支顾家军,若我忌惮他那区区百来人,要他的命不是更稳妥?”
朱虞抿了抿唇,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卫黎。
慕苏却直直迎上卫黎的视线,视线胶着半晌,二人同时一笑。
良久后,卫黎收了笑意,看向京城的方向,缓缓道:“听你这么说,此人倒是有勇有谋,若事能成,他便有从龙之功。”
慕苏颔首:“陛下英明。”
卫黎看着他嗤笑道:“你比你父亲,更滑头。”
一边对顾家军直言不讳,一边又提醒他只有百来人。
若他一国天子忌惮那百来人,胸襟未免过于狭隘。
况且此事提前同他袒露,也断绝了他日他再以这个理由朝顾戚川发难。
看来,不光是顾戚川不容易相信任何人,他慕泽兰,也没真正信过他。
如今他冒死护他回京,不过是不能让安王即位,也为延续父辈的遗命。
卫黎不由想起了哥哥。
若在这里的是哥哥,他们一定会彼此信任,因为,这是挚友的血脉。
卫黎抛下那点没来由的孤独落寞,道:“但百来人,如何同上万禁军抗衡?”
“自不能正面交锋,只需能迎陛下进城即可,其他的”
慕苏微微眯起眼:“臣还没同陛下说过,臣也有幸有两位挚交好友。”
“哦?”
卫黎来了兴致:“眼下无事,你仔细与我说说?”
慕苏躬身道:“臣知无不言。”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卫黎从慕苏口中得知了他与两位名唤周策,杨明樾的挚交好友相识,相知的过程。
听到最后,卫黎不解:“如今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死了,你又如何确定他们会帮你。”
慕苏轻轻勾唇:“方才臣与陛下说过,太后娘娘曾请他们认过尸。”
“旁人分不出来,但他二人只要见着那具尸身,必定就能知晓,臣还活着。”
“有何说法?”卫黎。
慕苏道:“这些年臣所受的伤他们一清二楚,我身上哪里有疤痕,是什么时候的伤,愈合的如何,什么形状,他们都知晓,疤痕可以模仿,但有些东西假的就是真不了。”
“只要太后有动作,长胤就必然能察觉,怕就怕太后暗中行事,可陛下也看到了,太后得知陛下活着的消息,害怕了,所以才如此大张旗鼓严守城门。”
“所以,我们之间不必通信,也能里应外合。”
卫黎听到这里,明白了:“所以你到现在也不知道你好友有什么计划?”
慕苏坦然道:“不知。”
卫黎:“”
慕苏又道:“陛下安心等候便是。”
卫黎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声,眼下他除了安心等着,又能作何。
但他很好奇,这种将后背交给好友,毫无保留的信任,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不记得他有没有如慕泽兰,如哥哥那样信任过谁。
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他有没有这样的好友。
“你有皇后的画像吗?”
慕苏一怔,摇头:“没有。”
“只待进京,陛下便能见到皇后娘娘。”
卫黎淡淡嗯了声。
他已经发现了,他只要接触到过去的人或事,就会恢复一些与之有关联的记忆。
如今他想不起皇后,或许是因为还没有接触到与她相关之事。
待见到她,他或许便能想起来-
顾侯府
女子身着一袭锦衣,面色忧愁的坐在院中望着月亮门,手中的茶盏空了许久也毫无察觉。
直到两位女使打扮的姑娘朝她走来,轻唤道:“夫人。”
女子这才回神,放下茶盏,应了声。
“夫人可是担心侯爷?”
女子正是侯府侧夫人雁莘,过来寻她的是雁篱与文惜。
雁莘虽为妾室,但顾戚川下了令,在侯府之中,所有人都得称雁莘为夫人。
雁莘抬眸看向皇宫的方向,道:“已经三日了。”
三日前,安王召侯爷入宫议事,直到现在侯爷都还未回来。
被一同召进宫的还有师父与宁王。
文惜眉宇间也是化不去的担忧。
“一定是出了大事。”
否则安王不会突然将他们这几人全部召进宫中。
“只可惜现在侯府被探子包围,消息进不来,也出不去,我们也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雁篱道。
到底发生什么
雁莘心中不是没有猜测。
她紧了紧拳:“再等等。”
文惜雁篱不明所以:“等什么?”
雁莘沉思片刻,带着二人回房,在她们的注视中,从床下取出一块令牌和一枚信号弹,此令牌并非朝中军队特制,瞧着也只是一块用铁打的普普通通的令牌,没什么特别的。
“这是何物?”
雁篱好奇问道。
雁莘神色严肃,低声道:“这是顾家军的令牌。”
雁篱还未反应过来,文惜就已是神色大变。
“夫人”
侯爷竟私自豢养兵马!
雁莘握紧令牌,道:“侯爷离开前将它交给我,同我交代,安王召他进宫恐怕有异,一旦出事,我可拉此信号弹,以此令牌号令顾家军。”
文惜雁篱闻言皆是大惊。
许久,文惜才发出声音:“侯爷所说的一旦出事,指什么?”
雁莘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若只侯爷一人被困于宫中,我或许还不知,但如今被困的还有宁王与师父,若我所料不错”
“应是女郎回来了。”
雁篱一喜,激动道:“当真?!”
文惜也面露喜色,但很快便消散:“施二爷曾同夫人说过,郎君与少夫人江南一行隐秘不为外人知,那如今太后安王如此大动干戈,难道是,行踪暴露了!”
雁莘自然早已想到了这点,微微点头:“应不会有旁的原因了。”
“但也说明,女郎和姑爷找到陛下了。”
否则,太后和安王何必如今紧张。
雁篱半晌才回过神,拉着雁莘的手臂着急道:“如此说来,女郎和姑爷还有陛下定有危险。”
“嗯。”
雁莘担忧的嗯了声,这正是她现在所着急的。
她不知道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如今女郎和姑爷人在何处,便是想做什么也摸不到门路。
“那现在怎么办。”
“等。”
雁篱不解:“等什么?”
雁莘抬眸,眼底闪过几丝复杂:“侯爷离开前说过,若不知如何行事,便等,会有人寻上门来。”
“何人?”
雁莘摇头:“不知。”
她入侯府,是打了长公主的脸。
为保她安危,侯爷从不让她出府,她的院子里也有士兵护卫,她虽是无虞,但却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
不过就算她能出去,也听不到与女郎有关的事。
毕竟在外人眼里,女郎与姑爷已经葬身火海。
“那就要这么等下去吗?”
雁篱有些着急道:“万一此刻女郎已经置身险境,我们却一无所知怎么办?”
“只能等。”
雁莘却渐渐冷静下来,握紧令牌:“这是我们最后的救命稻草,一定要用在最合适的时机。”
见雁莘如此,文惜和雁篱的心也慢慢安定不少。
事态发展至今,不知从何时开始,雁莘俨然已经成了她们的主心骨。
文惜也终于明白,为何施二爷会收雁莘为徒,侯爷为何会放心将这么紧要的东西交给雁莘,不仅因为她枪法好,还因为她足够镇定。
她隐约还记得少夫人曾在郎君面前夸赞过雁莘,说若雁莘若是生在武将家中,必有一番大作为。
但如今,即便不是生在武将家,雁莘好像依然能独当一面。
不过话说回来,雁莘师承施家几位将军,这又岂是寻常人能有的机遇。
如此又等了一日,雁篱坐不住了。
她着急的徘徊在院门口,指望这下一刻那里便出现一个人,或是侯爷,或是一个能给他们送来有用消息的人。
直到天色渐暗,厨房突来人禀报:“禀夫人,今日送进来的菜都坏了,这菜农是侯爷曾经定下的,厨房的人做不得主,还请夫人示下。”
雁篱一心牵挂着女郎,心里正烦闷着,闻言皱眉道:“既不新鲜,便让他送新鲜的来就是,这点小事也要劳烦夫人。”
“且今日的菜怎晚上才送来?”
“近日城中戒严,这两日的菜都是这个时辰才到的。”那人知晓雁篱与雁莘情谊深厚,她的意思便是夫人的意思,回答完正要退下时,却听雁莘开口:“慢着。”
“夫人有何吩咐?”
雁莘眼底掠过暗光,面不改色道:“既然是侯爷定的人,我亲自去看看。”
雁篱没反应过来,倒是一旁的文惜眼睛一亮,眼疾手快扯了扯还要开口的雁篱:“夫人说的是,反正眼下也没什么要紧事,去看一眼也好。”
雁篱隐约明白了什么,没再多话,安静地跟在雁莘身后朝厨房走去。
远远地,便听有人在掰扯:“真不是小人特意为之,而是眼下满城戒严,这再新鲜的菜,等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查验,到了府上也都蔫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不能给夫人吃这样的菜,你看,这都晒成什么样了?我若收下,回头就得替你挨罚。”
“这可怎么办啊,我已是仔细照料了,实在是今儿日头太大了,我这上有老下有小,就指着每天这点进账过活呢,您若不收,我们就得饿肚子。”
“你别为难我啊”
雁莘听到这里,上前打断道:“怎么回事?”
那菜农一见到雁莘,上下打量一眼便跪到在地:“您就是府中主子吧,求您怜惜,大发慈悲,给小人一条活路吧。”
雁莘不动声色的走近他,伸手将他扶起来:“你先起来说话。”
菜农千恩万谢后起身抹了泪,将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面露难色道:“夫人,您看您就大发慈悲施舍一二,小人明日,定保证送到府中的是新鲜的菜。”
雁莘看了眼筐子里的菜,也不怪厨房的人不敢收,这菜何止是蔫了,暴晒一日,可是坏了不少。
她顿了顿,朝厨房管事道:“给他结钱,下不为例。”
管事恭声应下,将钱如数结给菜农,菜农自又是一番叩拜。
雁莘折身往回走,文惜面露失落。
“看来不是啊。”
她还以为是有人送消息进来了。
然却听雁莘轻声道:“回房。”
文惜一怔,眼睛蓦地一亮,忙拉着雁篱快步往房间走去,进了房,文惜赶紧关上门,道:“夫人,可是得到什么消息了?”
虽然方才她没瞧见什么异常,但她相信雁莘。
果然,只见雁莘摊开手心,露出一张纸条。
却是那菜农趁着她去扶他时塞到她手中的。
文惜讶然,不解道:“他怎笃定夫人会去扶他。”
雁莘边打开纸条,边道:“因为,我认得他。”
“他是周家的人。”
文惜雁篱双双一喜:“原来侯爷要我们等的是周大人!”
“夫人,周大人说了什么?”
雁莘快速看完,唇角微微扬起,将纸条递给二人:“女郎和姑爷就在城外,我们准备配合周大人接陛下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