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拍着腿哭嚎, 男人同样的姿势坐在地上,用衣袖抹眼泪。
凌记小吃铺子前排队的都是有闲有钱的人,或是各个宅院里的小厮丫鬟们,冷不丁的听人这么一吼, 倒觉着新鲜, 看戏似的。
离得近的食客朝着铺子里的凌星还有柳家兄弟二人看去,乐悠悠道:“这是谁家亲戚?嗓门够大的呀。”
柳青玉脸色发白, 浑身都在颤抖, 脑袋空了一瞬, 紧张害怕的看向凌星。
哆嗦着声音解释,“东家,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来铺子闹事, 我这就把人拉走。”
春雨街常见乞丐,但很少会有衣衫褴褛的百姓过来。
怕冲撞了人,白白受罪。
柳青玉知道叔叔婶婶晓得他在铺子里做活的事, 这段时间他们丝毫没有来铺子找麻烦的迹象,也是怕因小失大, 惹上大人物。
因此都是在他家院子前蹲守,肆意谩骂,动静闹的大,搞得邻里对他们兄弟几个也很有意见。
今日叔婶一反常态, 还带着最小的堂弟堂妹过来, 故意穿着衣衫褴褛, 柳青玉是真想不明白什么缘由。
他不怕叔婶针对他, 但他怕因为叔婶的原因,而耽误了东家的生意。
那他才是罪过了。
柳青叶同样被吓不轻,和柳青玉一样, 怕凌星不高兴,要跟着一起出去拉人。
此事虽说是柳家兄弟的家事,但人已经闹到铺子门口,耽误了生意,且兄弟两现在是给铺子做活,凌星不好真的什么也不管。
再者,柳家兄弟为人都很不错,凌星喜欢和他们相处。他力所能及可以做的,能帮自是帮一把。
“我同你们一起去。”
柳青玉想拒绝,怕叔婶发横,再伤着人。
凌月最近读书,经常念的一句就是: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注1
外面的人表面看着弱小,实则都是狠角色。
凌星也不会为了帮人,就把自己完全置身于危险之中,出去前先托相熟的食客帮忙去报官。
食客是之前经常会去镇上买绒花的小厮,以前买绒花的时候,有人插队,看着还挺富贵,也没敢说什么。
出门办事,能不惹麻烦就不惹麻烦。
谁知现在的掌柜,以前的小摊主,竟是直接开口对那人说莫要插队。
因着言语客气,身旁又有个看起来能一拳打死人的壮汉在,对方真的往后排了。
这事其实他能忍下,但是有人愿意为自己出头,接过吃食的时候,还能得到一句,“饿了吧,快拿着吃。”
心里的感觉是真的不一样,就像是在冬天喝上暖乎乎的热茶,裹着厚厚的被子,看窗外的雪景。
舒服,熨贴,高兴。
他很乐意为凌星跑这一趟。
柳青玉见凌星有打算,加上他和柳青叶两人力量有限,还真不一定能拉动人。思来想去,对凌星感激的点头。随后脱下围裙,朝着叔婶一家走去。
柳四和田春娘两人像是唱双簧一样,叫小吃铺子前的食客们看了个热闹。
短短时间哭诉下来,他们多少听懂了些。
都是见识过心眼的人,哪里会信二人的哭诉。都觉着是想吃绝户,在这演呢。
不过这事也和他们无关,看个乐呵还行,插嘴去说,那不可能。
跌面。
柳四夫妻二人假模假式的哭这一场,嗓子都要嚎哑了,也没见人帮他们说话,谴责讨伐柳青玉和柳青叶。
二人觉着事情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心里莫名的有些打鼓。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朝着铺子方向看去,都心生退意。
转念又想到什么,眼神又变得坚定许多。
田春娘一左一右抱着俩孩子,暗处用手拧孩子的肉,两个孩子疼的嗷嗷直哭。
顺着孩子们的哭声,田春娘开始破口大骂。
“柳青玉!柳青叶!你们兄弟二人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啊!当初为了让你们多口吃的,我这个做婶婶的,连自己孩子都没喂养!你们不知道报恩,反而还驱赶……”
“别嚷嚷了。”凌星皱眉打断,柳青玉兄弟二人及时上前制止田春娘,让她别再大喊大叫。
凌星道:“我已经派人去报官,你们现在闭嘴离开还来得及。”
听到报官,柳四和田春娘只愣了一下,片刻后就有了反应。
二人看到凌星过来,眼里闪一下光,比看到柳青玉和柳青叶更兴奋。
一直没怎么出声的柳四,这时脸上发狠,朝着地上吐一口痰,“呸!我就说我们柳家的哥儿都不是那种不知恩的,感情都是你这个坏心肠的东家教的!”
凌星眉间微皱,有对柳四的言语不悦,也有对二人的态度感到奇怪。
寻常百姓听到报官二字,不管怎样,都会露出些怕来。
怎么这两人不仅不怕,甚至……
凌星仔细观察,甚至还能看出些兴奋?
事出反常必有妖,凌星喊住柳青玉和柳青叶,“先别靠他们太近。”
兄弟二人及时停下,脸上能看出怒色,对着柳四夫妻二人喊道:“你们胡说八道!”
见人还有一段距离,田春娘又看一眼铺子方向才起身,双手叉腰指着人,气势十足。
“谁胡说?要不是他,你们能这么白眼狼?还报官呢,怕你们不成!”田春娘毫不畏惧,“报官好啊,我倒要看看,刻薄养育长大的叔婶,要打几板子,判坐几年牢!”
大禹重孝。
凌星闻言脸色也不太好,这种情况确实是不利于柳家兄弟。
不管有没有证据证明田春娘所言是真是假,只要族中长辈说是,那就是。
为此亦有数起冤假错案,因其绝户的也不少,家中田产尽数归族中人所有。
律法有偏颇不公,却延续几百年。长的让所有人都有根深蒂固的想法,想要改变是不可能的。
凌星无所适应这样的环境,心头压抑,有些透不过气。
他声色变得凌厉,“一码归一码,你要柳家兄弟因不孝受罚是一回事,我要你们寻衅滋事,扰乱治安,阻碍我铺面做生意受罚,又是另一回事。”
“你们不仅是要挨板子,今日我铺面因你们而少的盈利,也要你们尽数赔我。想要闹是吗?那就闹吧,想怎么闹怎么闹,反正我也不吃亏。”
柳四夫妻二人俱是一愣,压根没想到,竟还有这茬呢?
他们再次看向铺面方向,脸色越来越白。
凌星注意到他们视线,回头看去,并未发现什么不同。
这边,柳四哆嗦着声音,强撑着道:“那你还挑唆玉哥儿和叶哥儿不孝呢!”
凌星不知他们为何如此想给他头上排罪名,这是实在没别的屎盆子往他头上扣了?
“你们有证据吗?就算是有证据,我也没听说挑唆不孝是个罪名啊。可我却有许多的人证,说你们胡乱攀蔑。”
凌星一指边上依旧聚集着看戏的食客们,得到他们的点头肯定,柳四夫妻二人更显得局促不安。
田春娘一咬牙,用手推了一把身边的哥儿,那孩子木着脸,突然跑向凌星。
此时光线极好,阳光倾洒下来,照的人暖洋洋的,都出了薄汗。
凌星察觉到一道微弱反光。
意识到不对,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立即往后退去。
那孩子没想到凌星察觉到了,并没有收手。在二人有两步距离外的地方,将手里的匕首,用尽全力,插进了自己的肚子。
鲜血涌出,小孩身体僵硬一瞬,很快就倒在地上。
食客们霎时间收起看戏的神情,有些慌乱。
出人命了!
凌星看着孩子血淋淋的样子,脑袋发懵,腿也在发软。
他下意识的要上前查看,田春娘尖锐的哭声让他清醒。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雀哥儿啊!天杀的东西,你竟然杀我的孩子!”
田春娘凶狠的瞪着凌星,柳四也冲过来,要对凌星动手。
被柳青玉和柳青叶拦下。
凌星看向他们,没有再动作。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从一开始,这两人就是冲他来的。
他们打算用孩子的一条命,栽赃陷害他。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甚至都不认识他们啊。
食客们听到田春娘的话不由奇怪。
都这节骨眼了,还在那嚷嚷,不来看孩子的情况。
而且,他们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凌掌柜隔着距离了,怎么可能是凌掌柜动手!
明明就是那孩子自己捅自己。
“你们还不快把孩子带去医馆救命,在这胡言乱语什么?”
“就是啊,我两只眼睛都瞧见了,是那孩子自己突然拿出匕首插自己的。”
“凌掌柜他离着孩子两步远呢,手里什么都没有,难不成会什么仙法,控制你家孩子不成?”
“快带孩子去看大夫吧,还能有得救。”
食客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柳四夫妻两听傻了。
他们在后面看着,心里也慌乱,都没注意到竟然还有距离吗?
二人厌恶又懊恼的盯着地上昏迷的孩子,怪他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天衣无缝的计划,全都失败了!
知道是不可能再栽赃,夫妻二人忍不住又看铺子方向,凌星冷声道:“你们在看谁?”
这个视线角度,能看到的只有他的小吃铺子还有隔壁的布庄。
小吃铺子里没人,自然不是看这里。
那就只能是布庄。
“布庄里,有幕后指使你们这样做的人?”
虽是在提问,但凌星心里已经肯定。夫妻两不止一次看向那边,所有的反应也都很反常。
柳四和田春娘僵硬在原地,眼睛不敢再看。
二人都嘴硬的很,“什么布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柳四拉了一下田春娘,“快,快把雀哥儿送去看大夫。”
夫妻二人这才动手,抱起地上的孩子。
“让让,让让,官差办案,闲杂人等退开!”
官吏来的及时,柳四和田春娘看到他们,头顶冒汗,竟是吓的把孩子又丢地上,转身就跑。
他们不跑还没什么,一跑动,彻底吸引了官差的注意,举着刀就追上去,夫妻两很快便被刀压着抓住。
带队的是熟人王团,知道凌记小吃铺子出事,专门换班过来的。
“凌掌柜没事吧?”
凌星摇头,“还请官爷派人将那孩子送去医馆。”
再不去,怕是真不行了。
王团招呼人过来,吩咐两句,对方就抱着孩子离开。
凌星是报官的人,需要跟着去衙门分说。
涉及到柳家兄弟,他们也要去。
铺子今天是开不了,只能对食客们致歉,随后快速熄火,关了铺子,一起去衙门。
临走的时候,凌星看一眼布庄,里面只有两个伙计在。
小吃铺子前的事,归典史左明晨管。
派了人分开问询。
凌星和柳家兄弟两如实告知,左明晨看着几份口供,眉头紧锁。
这事,处处透着诡异。
他将凌星说的柳雀持匕首冲来那一段仔仔细细看许多遍,又对照着柳四夫妻二人的口供。
按他们所言,是柳雀一个小孩,恨凌星撺掇堂哥们不要他们,不给他们银钱报恩。
都好几天没吃上饭,人都要饿死了,这才心生恨意。
孩子的外形特征小吏已经和他说过,六七岁的哥儿,瘦的一把骨头,再几天没饭吃,能有力气冲过去杀人?
就算是有那个力气,可藏着的凶器还是纯铁打造,一看就很新还值钱。
朝廷对铁器管制严格,柳四言明不知道匕首的存在,此物制作在铁器铺子会有详细记载,谁买了什么用来做什么,都会记的一清二楚。
他不敢在这上面说谎。
排除是大人购买,总不能是柳雀自己买的。
一个小孩子,哪来的银钱买?
若是捡来的,那么原主人丢失铁器,需要及时上报。
否则出了问题,就找原主人算账。
左明晨命人翻阅报丢失铁器的卷宗,并没有与其相符合的匕首。
没有来历,凭空冒出来的匕首,来头才更不小。
左明晨把凌星的供词与沾血的匕首放在一起,越想越不对劲。
柳四一家,搞不好是借着吃绝户打掩护,目标一开始就是凌星。
问询的时候他去柳四夫妻二人那看过,不是小看他们,而是他们二人的脑子和胆量,真不可能谋划出这一遭。
而且,说实在的,他们也没那个动机去针对凌星。
今日一切,不过是硬凑上去。
是背后之人的谋划,他们不过是一把刀。
或者,背后之人盯的也不是凌星。
小吃铺子是凌星最拿得出手的东西,赚钱是赚钱,却也有一定局限,为了个铺面,没必要害一条人命,惹上人命官司性质可不一样。
如此不计成本的谋划,真正想盯的应是另有其人……
左明晨食指不轻不缓的敲击着桌面,脑袋里迅速过着凌星的人际关系。
凌星人际关系并不复杂,相交的人虽多,但除了家人外,有情谊的两只手数的过来。
其中身份地位,以林县令为最,屠海为次。
左明晨心里有了两个人选,以他多年的断案经验,在深入推理后,更加偏向林县令。
屠海再厉害,如今高度就是他所能到的最高。
一个开赌坊的,又在镇上,谁没事拿命整他。
林县令不一样。
听闻林家再次得到重用,一直停滞在云水县的林县令终于能放开手脚,再往上走。为了有由头,县令最近也有动作。
甚至不惜动用本家力量,组建船队。由县令自己做保,先运货,赚了钱衙门有了收入再给船队钱。
万事开头难,有林县令做保开个好头,后面想要运转起来就简单的多。
眼看着商船就要装货出行,这节骨眼上县令大人那只要出点事,船队就走不了。
左明晨想云水县能好,对于林县令的计划,他是完全赞同,并且倾力相助。
即便林县令本意是想靠着拉动云水县经济,让政绩过得去,可以顺利升迁。
但无法否认,云水县百姓在此事上,完全受益。
没有财大气粗的林家做靠,县里连船队都组建不了。
林县令有私心不假,可县里受到的好处,也是实打实的。
这样能长久发展的好事冒出人来阻挠,左明晨脸色沉下几分。
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左明晨有了怀疑后,直接起身,要亲自审问柳四夫妻二人。
他长相端正,其实并不骇人。偏一身气质像个酷吏,尤其是冷脸没表情的时候。
左明晨把柳四夫妻二人一起绑在刑讯架上,也不言语,直接当着他们的面烧铁烙。
还以为蒙骗过关的夫妻两吓坏了,双眼死死盯着炭盆里的铁烙。
左明晨看铁烙烧的差不多,言简意赅,“说实话,不用受罪。不说,烫了关水牢。”
柳四和田春娘都忍不住的打哆嗦。
刚刚押他们来的时候,路过了水牢。
因为气味难闻,一股恶臭,他们瞥了一眼。
水牢里的水脏污不堪,还有老鼠虫子的尸体,更有秽物漂浮。
满身伤口的泡进去,这不是要人命吗!
二人连连哭喊求饶,左明晨坐着一动不动,听见了没反应。
越是这样,夫妻两心越慌。
左明晨等他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喊完,才淡淡道:“谁先说,放谁走。”
闻言夫妻二人彻底安静下来,相处这么久,都深知对方的脾性。
对方绝对会先说保命!
本就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怕苦怕疼又怕累,更怕唯一不受罪的机会给对方得去。
因此铁烙都还没举起来,两人就争先恐后,你一言我一语的什么都说了。
原本的谋划,比发生了的更可恶。
根据二人的交代,他们最开始的计划,是想和凌星或者柳家兄弟发生冲突。拖到官吏过来,再让柳雀想办法撞死在官吏刀下,接着由柳四夫妻二人哭诉,说当官的当街杀人。
若是没找到机会,就趁官吏在,借着混乱,靠近凌星,由柳雀用匕首插自己,嫁祸过去。
这样凌星就跑不掉,只要一口咬定是凌星伤人,即便最后没有证据,可那么多人看着,总有没看全,会相信的。
柳四和田春娘说着说着也懊恼,谁知道那凌星警惕性那么强,都不靠近他们,还不让柳青玉和柳青叶靠近。
在柳雀靠近的时候,更是反应快的往后退。周围也并不混乱,让人都看清楚了,柳雀倒下的时候,离着凌星还有距离。
想栽赃都失败了。
也怪柳雀蠢的很,竟不知再往前去一去,傻子一样的东西,晦气的很。
说来说去还怪他们心急,被那凌星说的那些话自乱阵脚,不然的话,这事肯定能成的。
左明晨得知真相,二人虽并未提起县令,但从嫁祸官吏那不难看出,就是冲林县令来的。
其他都只是媒介。
他面上沉着,心里不由感叹,真不知该说凌掌柜是倒霉还是幸运。
倒霉的是受到牵连,幸运的是,遇到两个蠢货动手,有惊无险。
柳四和田春娘被收押,左明晨立即将此事前因后果全部报给林县令。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林清渝捏着鼻梁,接受了清闲日子不再,要开始政斗的结果。
再睁眼时,平日里闲散的眼神中,藏着几分锋芒,“对方既然动手,自然不会就只有这点手段。香肠运输的事,需要先暂停。衙门里不干净,之前要出航护送的官吏全部撤下,得找更合适的人手。”
左明晨有些着急,香肠越早卖了换钱,百姓就能越早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他心里气愤不已,但也无可奈何。
现在要是贸然出航,“不小心”沉船,怕是损失会更多。
林清渝又道:“让凌掌柜来见我。”
左明晨点头去叫凌星。
很快,凌星就知道了原因始末。
他想到柳四和田春娘期间一直看铺子方向,之前问询的时候,没有说这些相关,毕竟只是他的猜想。
如今得知猜想没错,便对林清渝说了。
林清渝沉思片刻,“按理说,幕后之人不会让柳四他们知道身份的。但他们频繁看去,确实是个问题。”
林清渝立即喊来人,吩咐道:“让左大人问问柳四二人,此事是不是与布庄里的人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