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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烟尘新曲(上) “终究非我族类,比起……

洛希山脉作为罗塞瑞尔西境与中部的分界线, 自北向南几乎贯穿了整片大陆,仅在最南端近海处留有一道豁口。

极端干旱的沙漠、陡峭险峻的山地、暴雨频发的原野……西境自古以来便不适宜人族居住,但人类的踪迹在此却并不罕见, 因其北部的灰色沼泽中散落着许多远古建筑遗址和附魔器物, 想去碰碰运气的御法者或普通人从来不在少数。

七国先民遗留下来的史料中记载, 古圣国曾经得到光冕女武神的旨意,一部分圣骑士沿着洛希山脉一路南下,到最南端的豁口处安营扎寨, 就此安顿下来。

百来年间, 那些圣骑士与南方的民族在交流接触中彼此融合, 圣殿的信仰得到宣扬,而圣骑士们也在代代交融中失去了鲜艳的红发这一标志性特征。

他们与南方民族的后代在豁口处建成一座繁盛城邦,并以狮心为名——昭示着他们是“来自北方的心如雄狮的神圣骑士”的后裔。

当年那群圣骑士聆听到了怎样的神谕, 如今已不得而知, 真正广为人知的事实是,在狮心城的把守下,除了能够任意开启传送门的御法者,普通人再也无法随意深入西境, 灰色沼泽的传说自此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进入龙祸纪元后,强盛的地火王庭统治西方大地长达上千年时间, 在那位残暴主君的阴影之下,愿意踏足西境的种族寥寥无几。

毕竟是和黑沙龙祖一样被冠以“死神”称号的巨龙,并且德克索只是对人类造成了巨大威胁, 而伊弗瑞拉则是平等地威胁着各族。

连夜嘲妖这种狡猾且神出鬼没的阴暗生物都不敢冒犯地火的领域,其他种族更是心怀畏惧敬而远之,于是千年来西境成了五大王庭中除北地外最神秘莫测的一处疆域。

而如今这场爆发于地火王庭与千流王庭之间的战争,则在许多人面前重新揭开了西方那片土地的神秘面纱。

出乎相当一部分人的意料, 战火最先在千流王庭西部与豁口的交界处爆发。在洛希山脉的阻隔下,地火与千流并不接壤,豁口地带的狮心城是黑沙王庭西北边陲的重要城邦,历来由阿戈雷德的心腹大将负责驻守。

而现在,地火王庭的陆行军顺畅无阻地通过豁口一路东进,这说明黑沙主君有意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不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好兆头。

战争打响的第一日,从第一缕曙光照射大地到滔天的焰火划碎夜色,从率先飞越高山的龙族到后续增援的地面行军,冲锋的号角声遥相呼应终日不息,千流王庭西部边境的十九座城邦无一不陷入苦战。

红龙的爪牙仿佛不知疲倦那般,龙族精锐率领铺天盖地的翼手龙轮番向城墙和城内发动轰炸,巨魔则领着其他人马从地面进攻城门,龙焰与箭矢挥洒如雨气势磅礴。破坏比捍卫要容易得多,与势焰汹汹的侵略者比起来,守城将士的苦苦抵挡无疑更显艰难。

到夜里战事暂时停歇时,夜皇后与食尸鬼行动了,它们在大部队的掩护下潜入城中,目标明确地发动突袭——一夜之间四座城邦的守城大将被暗杀成功,其中两座在次日接连沦陷。

经此一劫,所有守城的龙族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敌人也没有选择故技重施,第二夜是在震天响的龙焰爆裂声与厮杀声中度过的。

地火王庭的先头部队攻势猛烈,很快又有五座城邦相继被攻破,城破的第一个夜晚才刚过完,迎着破晓的光亮,人们发现,有七位地火将领的头颅被千面神教的刺客挂在了城墙上……

第三日,后方送来了威力十足的附魔巨弩,地火龙族和翼手龙的空中优势得到一定压制,但没过多久,伊弗瑞拉就在红堡射出了三支黑箭。

一支直取眉心,一支封喉锁命,一支穿心而过。

据说那是从西境的灰色沼泽中发掘的附魔兵器,吸食血液后速度会越来越快,力量也将得到强化,且没有主人的命令就不会停下。

转瞬间,三支魔箭便折损了千流王庭上百龙族精锐的性命,甚至有些尚未被卷入战事的城邦也由此失去将领。

这来自灰色沼泽的兵器没能肆虐太久,很快,第一支箭被前线督战的千流王后逼入传送法阵,开始不分敌我地反向收割地火王庭的将士性命,最后被红龙主君召唤了回去。

第二支箭在袭击圣殿骑士团时被骑士长阿曼达持剑斩断,第三箭似乎是偏离了方向,在闯入黑沙王庭的疆域后被一名银发龙仆控制住。

前线战报频传,沙盘上的红色棋子如赤潮般涌进石心森林西部区域,战事愈演愈烈,而伊弗瑞拉依然盘踞于红堡,并不着急现身,她实力最为可怖的炎魔大军也尚未介入战局。

没人能揣摩疯龙主君的想法,毕竟以她那曾毫无征兆地将上任黑沙主君重伤致死的狂悖作风来看,做出什么似乎都是有可能的。

当晚,千流王后用绿龙龙晶挽回了魂魄尚未远去的几员大将性命,边陲士气才稍有回复,随后在整个罗塞瑞尔的见证下,血月夜降临了。

红龙及其侍奉者的状态达到最盛,血月当空,群星隐匿,白昼不再,千面教徒、星语者和圣殿骑士团的力量都会被削弱。在红龙主君的压制下,绿龙龙晶也失去了作用。

将士们不免惶恐地猜想,有能力终结血月的,除了阿戈雷德、努卡罗维,恐怕就只有他们的主君了。

前三日,没有人见到过千流主君的身影。据传在开战的前夜主君与王后曾大吵一场,两人的感情就此产生裂痕。还有人说,千流王庭的后位恐怕要易主了。

那些声音都与他无关。

银发青年蜷缩在寝殿的角落里,鳞尾紧紧地环绕着自己,他面容憔悴,神情呆滞,紫罗兰色的眼眸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梦魇深处无时不刻不萦绕着安卡莎的低语,挥之不去,无法摆脱,梦里看不见灰龙主君的面容,只有浓重得化不开的雾障,像阿弥沙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他最不愿意触碰到的真相。自己竟然一直在被欺瞒,他就是银龙,千年前的银龙,阿弥沙的银龙。

……阿弥沙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千年前?赫兰魂不守舍地想着。不,他刚苏醒见到自己时的震怒错愕如今还历历在目,那时他甚至以为自己是银龙的孩子。

霜歌王庭的主君似乎也知晓银龙的存在,与阿弥沙的关系或许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那她究竟是……他倚靠在墙边,第一次感到不支撑着自己就无力继续思考。

“他骗了你啊。”

赫兰缓缓仰起头,昏暗的光线下,灰雾如流动之水倾泻而下,徐徐绕过他的后颈,从右肩滑落时形状愈见分明,宛若人手。

“未来真的那么美满,你为何会不惜代价回到千年前?”

那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幽幽冷气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喉结,留下一片令肌肤颤栗的寒意。

“因为阿弥沙死了,他没能活到你成为第一主君的那日。”

“黑沙龙祖的引星——克莱尔的血脉,他注定要与德克索的后代不死不休地纠缠下去。如今的阿戈雷德可比他的先祖强大多了。”

他咬住下唇,被灰雾逼至尽头时绝望地摇着头。

“何况他还僭越地杀死了古伦达,加迪安,卡拉提。”那声音极轻地停顿一刹,雾气凝成的指尖划过他的脸庞,“弑神的代价,凡人是无法承受的。”

他想到那日阿弥沙的回答。他说,是的,主君,凡人皆有一死,我也不能幸免。

愿意被自己转化是真的,可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是真的。浮空石砌成的风神殿,十二具魔铸的鹰王骨,如无意外风暴阵能够庇护千流王庭上千年甚至更久,阿弥沙是在给他谋划退路。

毕生好像还未有过如此歇斯底里的时刻,他搂紧了阿弥沙哀求他不要真的走到那一步,不要就此离开自己。

但阿弥沙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重复着为他揩去泪水的动作,眉眼间或许是有不忍的,但那不足以让他为自己停留。

是什么改变了你?赫兰抑制不住地这么想,曾经作为御法者学徒的阿弥沙还没有如此决绝的念头,那时他只是一心想回到千里之外的鹰崖城,回到他素未谋面的故乡。是什么改变了他的阿弥沙?

对了,席琳大主教。他想到那个半张脸毁容、跛着脚却仍然昂首挺胸走在屠龙派队伍最前端的女人。她的死想必对阿弥沙影响颇深,他有一个那么坚毅慈悲的导师兼生身母亲,如今活成她的模样也在常理之中。

“何必为他悲伤呢?”灰龙的声音轻飘飘地在他耳畔游移,“他甚至不愿意为你停留。阿弥沙明知道你最害怕什么,却还是要抛下你。”

“终究非我族类,比起爱你,他更爱他的同族。”

“不是这样的,”赫兰徒劳地捂住耳朵,惘然注视着自己被灰雾撩动的发丝,“是你设计害死了加迪安,又煽动人族内战,让七王国的远征军覆灭了圣城。”

“导致的龙祸是你,是你造成了这一切。”

雾气被他挥散后又再次聚拢,像蛇一样缠绕在他颈间,冰冷的触感刺痛着肌肤。

“阿弥沙继位后大肆屠杀龙族,我为了同胞才对付他,何罪之有?”

赫兰呼吸微滞,一时无以回应。

“别忘了,你也是龙族的一份子。”

“在霓琉斯湖畔的那夜,”安卡莎微妙地笑了笑,温声细语道:“你被吓坏了吧?”

他移开视线,并不理会灰龙主君。

“我那时元气大伤,还不能很好控制那具躯壳,或许下手的力道重了些。”她自顾自地解释着,“但你要知道,我是永远不会伤害你的。”

“你不是很想知道真相么,那就让我来告诉你——”

银发青年稍微抬起头,眸中的警觉提防不输先前。

“……在罗塞瑞尔之外,星辰律法的另一个名字叫做神庭。”

她以极尽柔和的嗓音娓娓道来,以便这一切能被他所接受,“它三千年一更迭,在第三个千年的尾声,大浩劫如期而至摧毁神庭,诸神随之陨落至罗塞瑞尔,承受层层禁锢,只有获得足够的信仰力才能恢复力量。”

“凡人皆有一死,而我们生而为神,哪怕暂时被困在这凡俗之地,也不会与凡人的生命有太多的交集。他只是从你眼前划过的一粒微尘。”

赫兰依然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但微不可见地蹙起了眉。

“你只是受了太多苦,所以对他给予的一点爱怜如此难以割舍。”

绕在颈间的冷雾徐缓游移,好像变成了一只正在轻抚他的手,“等你得到了无上的权力和力量,成为万人仰望的时光主宰,你就知道自己曾经执着的东西到底有多渺小了。”

他看着那几乎攀附上自己眼球的灰雾,声音冷淡:“从前你也是这么蛊惑卡拉提的么?”

安卡莎笑了,“我会让你相信的。”

“为什么是我?”

“因为这世上只有你我是同类。”

赫兰疲倦地合眼。这太荒谬了,他有一千个理由来反驳灰龙,但实在不想与她多费口舌。

“曾经统御南方海域的海皇阿尔泰娅也发现了真相,她是潮洇王庭的第三代龙祖,你清楚她的下场的。赫兰,我们只有联合起来,才不会步她的后尘——”

“这根本就是错的!”他侧过头避开愈靠愈近的灰雾,“她驯驭海妖,令它们为自己迷惑出海的人族,这害死了多少人?”

“应该像金龙主君那样,真正地与人为善,阿瓦隆的人民才会深深爱戴着他,”想到地牢中的奉光使者,赫兰垂下眼眸,语气平缓些许:“哪怕过了一千年,也不放弃为他复仇。”

安卡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轻笑出声,“加迪安?别忘了,他的能力是赐福。”

“同样拥有这种令人心向往之的能力的,还有卡拉提——了解过他与石心族人的故事就会知道,当初若不是教廷强制干预,恐怕他都无法安然长成。人族从来不是什么善类,凭什么我们一定要以良善的方式去获取他们的信奉呢?”

“如果你偏要诉诸暴力与阴谋,”他摇摇头,“那就别怪他们想要屠龙。”

“……你为什么不看看我的过去呢?”灰龙轻声引诱着,微凉的雾气在他额间点了点,“来吧,阿弥沙无法向你坦诚,我却不同。”

赫兰眨了下眼,面前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第42章 烟尘新曲(中) 他最害怕在梦中见到的……

雾气淡去了些许, 但仍然萦绕在四周,笼罩着眼前这片荒凉沉寂的沼泽地,日光难以穿透雾障, 只能零散地落下碎片般的光影。

视野之内没有活物, 有的是枝干扭曲的怪异树木、铺成一片暗绿地毯的水草和苔藓, 以及少数漂浮于水面的不明物体。

偶尔传来不甚清晰的蛙鸣和昆虫振翅声,短暂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被带入灰龙的视角,随着对方一路跌跌撞撞地在这片灰蒙蒙的沼泽中奔逃, 直至眼前骤然闪过一道白光, 安卡莎的动作停滞下来。

轻微的水声随着圈圈波纹向外漾开。

以周遭的环境为参照, 此时的灰龙似乎和自己差不多大,还未长成巨龙。赫兰默默地想,所以才会轻易受惊奔逃。

视野之内, 安卡莎抬起左前爪, 掌心前端的位置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血水绵缓地往外淌着,滴入黑沉沉的沼泽中,与其融为一体。

刚刚有什么在反光。灰龙低下头谨慎地四处搜寻, 找到了那被水草纠缠住的东西。令她受伤的罪魁祸首。

像是受到某种指引那般,她化成人形, 用手摘除去上面湿黏黏的水草。

那原来是一块碎片,属于某面镜子的一部分。

安卡莎将碎片举高了些,借着微弱的天光, 从镜中看见了自己的容颜。

赫兰轻微蹙起眉。仿佛有意提防,那碎片中的人脸竟也被雾气所晕染,看不清具体的五官。

为什么从不展露真面目?他不免觉得蹊跷。

很快赫兰便无暇思索了,转而诧愕于被安卡莎握在手中的那块碎片——它在发生变化, 镜中倒映的物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个银白的身影,静静倚坐在弯月形的白石上,无数条丝线飘浮环绕于其身侧,正缓缓被编织进巨幅的画卷中,那画卷如起伏的海浪般绵延千里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仔细一看,许多色泽各异的发光物体散落在那人脚边,丝线的另一端正是连接着它们。赫兰眯了眯眼,觉得那不像线球或纺锤,倒像是某种晶体。

“知道灰色沼泽的传说吗?”安卡莎的声音有些空蒙,仿若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嗯。”

此前流浪的生涯中他曾听说过,西境北部的不祥之地,里面散落着远古的建筑遗址和附魔器物,埋藏着早已被凡俗遗忘的秘密。

那毕竟处于地火王庭的疆域之内,敢于前往者少之又少,是真是假都无从辨别。起码在这一刻之前,他从未真的笃信过。

相信灰色沼泽传说的人会认为,远古茹毛饮血的人族在那里意外发现了神之遗迹,由此诞生了最早的御法者。

“正是借助这远古遗物,”灰雾再次抚上他的肩,散逸的凉意触及脖颈,和那轻柔得过于虚假的声音一样令他感到不适,“我看见了自己的前世,进而窥探到旧日的神庭。”

赫兰还在艰难消化着方才的所见所闻,“镜中的人是你?”

那银白的身影也太过模糊,和雾中女妖一般让人无法看清。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是你的前世。”

“我?”

灰龙主君笑了笑,“星语者是最早接触到神迹的人类,他们对星辰律法的解读并没有偏离实际太多。”

赫兰迷惘地眨着眼。

“初代龙族就是曾经的神族,祂们掌管着世界,直到三千年一度的大浩劫摧毁神庭,诸神随之陨落人间,在凡俗之地历经磨难,收集信仰,重新走一遍成神之路。我告诉过你的。”

“就算是真的,也不该以这样的方式。”

银发青年将视线从碎片上移开,垂眸注视着在自己身上游移的雾蛇,“远古龙族与人类共生,也得到了他们的信仰,北方七国的遗址中至今还保有远古龙的石像。”

“那是它们没发现,将人转化为龙仆就能直接获得信仰力。”安卡莎冷笑两声,“多天真,你以为付出真心就能换来真心,以为自己能为阿弥沙付出一切他就会同样为你不顾一切么?”

碎片中被编织的那幅画卷蓦然放大,轻缓浮动着,浩浩荡荡在紫罗兰色的眼眸前铺展开来,上面描绘了无数栩栩如生的画面。

赫兰忽而意识到,面前这是时间的卷轴,画中的每一个场景彼此衔接彼此联系,共同构成了罗塞瑞尔的历史。

“我也曾真心待过他们。”

伴随着灰龙的低语声,他在瞬息间看到了很多、很多。

两军交战的战场上,一团灰雾骤然掠过天空,龙啸响彻云霄,从天而降的炙热吐息将其中一方人马轰炸得丢盔弃甲。

另一方的将士们乘胜追击,口中高声欢唱着龙歌,一鼓作气将敌人尽数击溃。

波涛诡谲的海面上,善于吟唱的海妖被亡灵拖入水中,无法再施展歌喉来蛊惑猎物。

海龙女王现身于漩涡之心,浅金色眼瞳阴鸷地盯视那道盘旋于空的灰色身影,船上的水手则激动地为劫后余生相拥欢呼。

还有暗无星月的深夜里,几头龙结伴向人类的领地发动突袭,和往常一样掳走羔羊冲上夜空,孰料却就此落入为它们准备的陷阱之中。

猎物化为雾索缠绕上它们的躯体,巨弩发射时的裂空声尖锐而恐怖,弩箭顷刻间穿透夜色洞穿心脏,恶龙发出无可奈何的啸叫,挣扎几番后轰然落地……

赫兰的唇瓣动了动,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我庇护着北方的追风部族,与他们相伴共生,不遗余力地助其抵抗外敌。”安卡莎缓缓道,“我同样也庇佑南方的民族,百来年间数次不辞辛劳远洋巡弋,哪怕与海皇阿尔泰娅为敌也要保下人族的性命。”

这是真的。他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环绕在周身,仿佛要将自己拖拽进入画中,无法言说的共鸣连接着他与画卷,那种感觉,与他每次在梦中看到过往时非常相像。安卡莎并没有骗他。

“整整两百年,从一群居无定所的流民到北方最强大的部族,我毫无保留地守护那些人,甚至为他们杀死自己的同族。论付出我没有一丝一毫输给加迪安。”

说到这里她停顿须臾,冷冰冰地笑了:“可是你看看,最后我得到了什么?”

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赫兰迟疑片刻,抬眸凝视那徐缓浮动的画卷,面前的一个个场景再度流淌起来。

他看到,追风部族不再满足于已有的领土,他们倚仗着与其共生的灰龙,陆续向北方其他部族发起战争,力图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

其余诸部不敌,于是结盟共同抵御这些马背上的入侵者,数十位德高望重的祭司倾尽全力,以活祭为代价创造出七个死灵刺客,在弦月夜重创了追风部族的精锐战力——这是他们最后的有力反击。

而后,一场甚少有史料记载的亡灵战争席卷了整个北境,诸部将士在战场上遭遇自己亡故的亲族,丧失斗志接连溃败,很快便被追风部族逐一吞并。

一统北方后,追风部族年轻有为的首领自封为北境王,将族徽更换为被雾纹缭绕的旌旗图腾,他野心勃勃的目光甚至投向了更为广阔的南方疆域。

在万众瞩目的加冕礼上,这位银发君王执起身旁灰发女子的手,向臣民高声宣告:“她是追风部族的荣光,也将是北境的王后。”

赫兰眼睫翕动,试图看清画卷中安卡莎的脸庞,不出所料仍以失败告终。即使没有佩戴面纱,那张脸也始终被雾气遮盖得恰到好处。

雾中女妖,原来她也曾爱上一个人类。知道这段感情的结局注定不会美满,他微微叹息。

世上所有流传下来的人龙相恋的故事,无一能让人看到善终的希望。自己和阿弥沙的结局会好吗?

亡灵战争,北境一统,人龙结合……越来越多的御法者闻讯而至,对异族王后的讨伐之声如滚雪球般壮大。

那时的星语者比后世要偏激得多,他们认为北方的统一是龙祸导致的恶果,并决心要将掀起亡灵战争的灰龙绳之以法。

有了御法者的支持,战败的各部再次联合起来,以龙祸为由反抗追风部族的统治。

赫兰惊愕地看见,刚出生的婴孩被身穿黑衣的御法者活活摔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微弱的哭叫。

衣不蔽体的王后被拖上刑台,她发丝凌乱,头顶的灰色龙角断了一只,手脚都戴上了龙晶所铸的镣铐,低低的啜泣声被不堪入耳的唾骂所淹没,而道貌岸然的北境王、丈夫、父亲——正面露不忍地将行刑权交给身旁的御法者。

杀死她!杀死她!

就是这头恶龙蛊惑了首领!

让那个混种和她死在一起,一个都不能留!

终结龙祸!让她去死!

把她的角和翼割下来,祭奠我们枉死的同胞!

看着那一张张扭曲愤怒的面孔,赫兰不自觉眉头紧蹙,寒意自心底攀升蔓延,他在这滔天的恶意中感到难以喘息,垂下眼眸不忍再看。

北方部族,天生银发,马背上的战士……默然之中,一个越见分明的想法在脑海里呼之欲出。

半晌,他近似于叹息地轻声道:“他们是辛戈人的祖先。”

这会是巧合吗?

“是的,”安卡莎很快就肯定了他的猜想,“他就是第一代辛戈王。”

“那么,七国动乱也有你的推波助澜。”

雾中女妖依然轻飘飘地笑着,“现在你该知道了,人族的贪欲,恶念,从来都不输于龙。哪怕为他们付出一切,得到的也只有毫不犹豫的背叛。”

“并不全是如此。”他否认道。

“阿弥沙要让你成为第一主君,是希望你为两族带来和平,可种族的隔阂哪是轻易能够打破的?你心里清楚,他的下场不会比我更好。”

“那些人的确愧对于你,”赫兰沉重地开口,攥紧的手缓缓松开,“但这不是你报复整个人族的理由。人和龙都一样,有善恶之分,无辜的人不该遭受那样的命运。”

“怎样才算无辜,”雾气化形而成的手挑起他的下巴,那声音笑着问:“用龙祸来掩盖内斗事实的七国先民,他们无辜吗?”

赫兰迟疑着,轻轻摇头,又补充道:“先民固然有错,后世的七国百姓却是无辜的,你的报复不应落在他们身上。”

“七国百姓……哈哈,可是你口中的七国百姓组建起联合远征军,杀死了无数的星语者。”

“他们是受了你的蛊惑,”他反驳道,“原本不至于此的。”

“那些死去的星语者呢?他们无辜吗?”

赫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的。”

安卡莎的笑声蓦然变得有些刺耳。

“我们继续吧。”

碎片中的画卷缓缓飘动,后续的场景如涌泉般快速奔过,在他因眼花缭乱而稍感不适之时,时间流淌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画中的景象再次变得清晰,宏伟的城墙,密集的人群,高处的刑台以及旗帜上醒目的双星旋标志等都逐一展现在眼前。

……圣城审判。

心在漫长的下沉中终于触底,呼吸顷刻间急促起来,赫兰僵立在原地,既不敢前进,也无法后退。

他最害怕在梦中见到的场景,那些巨细靡遗的真相,在此刻一一浮现。

第43章 烟尘新曲(下) 他们为亲睹堕落的星律……

天未破晓, 层云笼罩下的弗罗伊斯尚未苏醒,圣城顶层平台、长阶甚至是高处的塔楼上都已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像阴云坠落了下来。

他们为亲睹堕落的星律教皇受刑而来。

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长阶尽头, 所有人都自动向两边退开, 为他让出一条路。

导引派和屠龙派的十二位银袍大主教分别站在人群两侧, 依旧是从前那般势同水火的模样,但望着走向刑台之人的眼神却罕见地达成了一致。

杀害金龙主君的元凶!

席琳大主教如何待你?她死于龙祸,你却与银龙苟合!

败类!不知廉耻!

为一己私欲扭曲律法, 你不配做教皇!

阿弥沙, 你该被流放去地狱!

将他从屠龙派除名!

毕竟是曾经的教皇, 弗罗伊斯最声名赫奕的星语者,数次终结龙祸的功绩不假,围观的学徒、低阶乃至高阶御法者有不少都保持缄默。

而站在人群最前端的灰袍主教与其他教众则声张势厉地怒斥他们眼中的异端, 甚至于频频向其投掷石块。

他再次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恶意, 在漫天声讨中哀伤地注视着千年前的爱人。

阿弥沙对那些辱骂之声并无反应,被石块砸中也只是稍微停顿,然后继续平静地走向高处的刑台。

在沉重镣铐的束缚下,他走得不算快, 阿弥沙还是第一次以如此狼狈的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眼下乌青,漆黑发丝凌乱不堪, 嘴角带有伤,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御法者制服,连那绣有教廷十六字信条的腰带都不配使用。

赫兰咬紧嘴唇, 不知觉舌尖尝到腥甜,垂在身侧的手微颤不止。

他知道圣城审判的全过程是怎样的,戈利汶曾经告知过他,但亲眼目睹却是迥然不同的感受。这场对阿弥沙的审判, 现在也成了对他的审判。

刑台边伫立着从七王国远道而来五位龙族主君,除了轻纱蒙面的安卡莎依旧瞧不出情绪,其他几位是肉眼可见的神色各异。

红龙奈尔法垂眸静立,站成了一尊无悲无喜的雕塑,她的妹妹则对阿弥沙怒目而视,眸中野火滔天,似乎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绿龙主君阴恻恻地笑着,倚在石柱上对戈利汶低语着什么,而蓝龙全然无心回应,浅金色眼瞳中是深切的不安与恐惧。

这条路不长不短,终究走到了尽头。

行刑者笑着示意:“请吧,大人。”

赫兰呼吸一滞。

话音刚落,几个高阶御法者装束的人即刻围上去,有人狠狠踢中阿弥沙膝弯,粗暴地迫使他跪倒在地。

阿弥沙很快就挺直了腰身,但未来得及站起,紧接着就被御法者们牢牢按住,他们开始剥去他的衣物,又默念咒语为手铐和脚镣附魔。

“放开、放开他……”他发出呓语般的哀咽,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罔顾这一切仅是画卷中的幻象,不管不顾地护在阿弥沙身边想阻止他们。

“教皇大人!”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学徒奋力从人群中挤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高声求情,“你们一定是弄错了,阿弥沙大人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男孩也跪在她身边,脸色涨得通红,带着泣音为阿弥沙辩护:“村庄被龙祸摧毁了,是他救了我和姐姐,又送我们来弗罗伊斯。他不会为了银龙背叛人族的!你们相信他呀……”

又有一位高阶御法者站出来,面露不忍地开口:“陛下,梅德湖的流民也是阿弥沙大人救下的,若他真的与龙族勾结,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

艾德温教皇现身于顶层,远远眺望着刑台处的场面,神情冷峻,不为所动。

纵使接二连三地有人挺身而出为阿弥沙求情,那样的声音也还是太微弱了,很快便被人群激烈的怒吼叫骂所淹没。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附魔的锁链紧紧束缚住阿弥沙的手腕,他被悬空吊在金属刑架上,在圣城的最高处,于起伏不息的唾骂声中默然等待接下来的三日光刑。

赫兰寸步不离地守在刑架旁,眼眶泛红魂不守舍,摇着头轻声呢喃。

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他救了那么多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时间无声流逝,已经过了日出的时刻,铺天的阴霾却久久不散,像一个无缝的蛋壳,没漏出一寸光芒。

赫兰抬起头,有些迟缓地注意到,戈利汶背在身后的手正抖个不停。这是他未曾向自己透露过的细节。

直至有所觉察的绿龙主君搡了他一把作为警告,教皇也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投来目光,弥漫于天穹的积雨云这才消退。

戈利汶垂头丧气,双手无力地耷拉着。一旁的伊弗瑞拉与卡拉提眼中则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此刻阿弥沙身上只有一层聊胜于无的素色纱衣,还是被押上刑架前一位灰袍主教不管不顾为他披上的。

因为轻薄得遮挡不住任何日光,仅能保有受刑者所剩无几的尊严,最终被教皇默许了。

初晨的清辉还很柔和,透过微弱的流云倾泄而下,在所有围观者面前,耀眼金纹霍然浮现于阿弥沙的每一寸肌肤,灼烧得他无可抑制地向后仰起脖颈,反手攥紧了链条,用力到青筋暴起,像一场自燃。

多年挚友亲手以黑龙龙晶施下恶咒,庇护过的人带着恶意与快感围观受刑……这些不应该降临在在阿弥沙身上,无论如何都不应该。

这不正确,也不公平。

难以言喻的苦涩感揪紧了他,催得他眼睛发酸,心脏也一阵一阵地绞痛着,他知道那是怎样令人难以忍受的灼烧感,他触碰过,在时停之地,在鹰崖城,在潮洇……

后来那不祥的金色纹路一旦出现,哪怕只有短短一刹,他都紧张得无以复加,他们怎么能够,怎么有资格用这个来惩罚阿弥沙。

刑架上的人仅在金纹刚出现的时候有过稍显得不那么平静的反应,然后就不再动作了,而是低垂着头颅默默忍受。

“为什么……阿弥沙,”他一开口就泣不成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站立不稳地跪在刑架旁,膝行着朝阿弥沙靠近,“为什么不逃,为什么留下来任他们审判……你到底在想什么?混蛋。”

你本可以选择离开的,谁有能力奈何得了你?不会有人的,你既然知道安卡莎图谋不轨,知道戈利汶屈于灰龙的权势,为什么还要留下?

他想不明白,阿弥沙也从不告诉他,或许终其一生他都无法得知了。他们之间总是这样。

到日中时,受刑之人在忍耐中咬破了嘴唇,血液从唇边滑落没多久就干涸成黑褐色的痕迹,如此反反复复。和他的眼泪一样。

若不是阿弥沙的胸腔还在微弱起伏着,他几乎也要觉得那是一具永无回应的死尸。

连原先云集的观者也因日光过于猛烈而纷然退散,他们足够冷漠,甚至幸灾乐祸地以猎奇的眼光来看待这场没有烟尘的火刑。

哪怕阿弥沙数次终结了令教廷上下都束手无策的龙祸,有史以来第一位屠龙教皇的名号,对那占教廷多数的导引派来说,依然是不可容忍的失败象征,是眼中钉肉中刺。

这场审判只针对阿弥沙个人,却足以摧毁屠龙派这些年逐步建立起来的威信。

而对于屠龙派,一位爱上龙族的领袖,其存在无疑是对他们信仰的践踏,是无法洗脱的污点。

纵然阿弥沙多年来一直扶持屠龙派,使其壮大到能与导引派分庭抗礼,也无法逃脱被除名、被审判的结局。

或许每个人的恶念仅有一丝一缕,可当它们全部汇集起来,就足以埋葬一条鲜活的生命,足以促成太多的恶事了。此时个体已经不成个体,他们仿佛拥有了神的权力,可以审判众生,生杀予夺。

恶咒所生的金纹炙烤灵魂摧残意志,攀升的热度将金属都烧得滋滋冒热气,过热的镣铐烫烂了阿弥沙的双手,腕部模糊成一片血泥,每一次微弱的挣动都能让人看到呼之欲出的白骨。

附魔过后的镣铐不会轻易脱落,受刑者筋脉断裂骨肉分离,它便深深地勒住腕骨,阿弥沙的手腕可能早已骨折了,碎裂了,姿势扭曲的双手变得灰白,像接上了活死人的肢体。

他全程都没怎么吭声,而赫兰一路都在崩溃,这样的静默化作一柄扼喉的利刃,他想救阿弥沙,可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对方,每一次失败都让利刃捅入喉间,喉咙猛然收紧,他只能痛苦地泄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哀咽。

这也是一场对他的审判。他的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恍惚间,眼前人的身影与安卡莎——曾经的北境王后,渐趋重合。非我族类,灰龙作为异族受到了他们的审判,阿弥沙身为人类却也没能幸免。

无辜吗?

眼泪干涸后他开始自问。

不知何时起,远天出现了成片的浮云,还未接近弗罗伊斯上空,一位银袍大主教就顶着烈日行至教皇跟前,俯身行礼:“陛下,请允许我启动驱云阵法,以保证光刑不受干扰。”

“不行,”赫兰挣扎着站起身,情绪激动地挡在银袍主教面前,“他会死的!你不能——”

得到教皇的应允,对方径直穿过了自己,不紧不慢地朝刑台走去。

不行,不行,不行。

咚!法杖驻地,银袍主教合上眼睛,双唇微动,默念着起阵的咒语。

不行。

刑台周边的那些御法者,有的朝大主教投去钦慕的目光,有的则嘴角上扬,视线锚定在受刑的男人身上。

不、

金色的法阵雏形初现。

“离他远点!!”

那起阵的银色身影骤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须臾间烟消云散,没留下任何痕迹。

而周遭的人皆视若无睹,目光仍然停留在空无一物的原地。

“回去,银龙。”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和却微弱。

赫兰怔怔地看着指尖处涌动的纯白微光,又蓦然仰起头,望向刑台上的男人。

阿弥沙在沉重喘息着,他吃力地抬头,感到不适般眨了好几下眼,视线缓缓移动——在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隔着画卷交错,赫兰见到他染血的双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你看见我了?”

他吸了吸鼻子,没能压抑住喉间的哽咽,迈开脚步,朝受刑的人走去,边走边伸出手。

“阿弥沙,我在这里。”

回应他的,依然是一句“回去”。

驱云阵法启动,上空疾速涌动的气旋发出一种近似于鹰啸的声响,将方圆几百里的流云都席卷殆尽。而后不知又过了多久,他听见阿弥沙叹息一声。

“别看了。”

不。赫兰摇摇头。

出乎意料的,到了某个节点,刑架上一直无声无息的人忽而颤动一瞬,近乎寻死地迎着光仰起头,在强光的刺激下生理性泪水顷刻掉落,触及脸颊处高热的金纹,旋即化作轻烟般的水汽。

“怎么了?”

他浑身冰凉,艰难地朝阿弥沙发问。

刑台边已经不见戈利汶的身影,其他几位主君仍如石像般矗立着,默不一言。

很快,阿弥沙的眼角开始渗血,那双璀璨金瞳在日辉的摧残下逐渐褪色,变成自己最熟悉的灰色模样,然后他就此昏死过去,头颅无力垂下,终于失去了意识。

不待教皇有什么指示,即刻有御法者上前准备施展疗愈术,好使阿弥沙继续清醒地承受光刑。

“别哭,”冰冷的指腹拂去他脸侧的一滴泪,“都结束了。”

不。

画卷中的场景逐渐远去,对他的审判暂时告一段落了,而阿弥沙的还没有。

“还没结束。”

回过神来,赫兰垂眸盯着自己的手,在掌心处凝聚起一团柔和的光芒,“阿弥沙……还要继续完成星语者的使命。”

他要与黑死神的后代同归于尽,独留自己一人,带着遗恨回溯千百年。

“而你不会让他如愿的。”安卡莎的嗓音轻缓柔和,透露着愉悦的笑意,“与我一起,成为这世最至高无上的存在,我掌管暗域,你主宰人间。”

其他一切都能让步,唯独这样的结局,他不接受。无论如何都不接受。

“我们会建立一个新的神庭,打破旧日神庭三千年一轮回的秩序。只要你愿意,阿弥沙千万世都无法飞出你的掌心,他会敞开一切来接纳你,在你面前再也没有任何秘密。”

“你要我做什么?”

面前的银发青年凝望着自己,容貌昳丽却憔悴不堪,向来含情的紫眸此刻沉静无波,仿若她从碎片中窥视到的那旧日神庭的紫水湖。

雾中女妖笑意更甚,不再提及先前那个无辜与否的问题。她已经得到答案了。

“撼动世界设下的枷锁,我需要足够多的信仰力,”她驱使着灰雾,使其轻快地缠绕上银龙的躯体,“要更多的侍奉者,更多的龙仆。”

“战争每天都在死人,还不能满足你?”

“还不够。”

……她悄然贴近,在他耳边温声低语。

“好。”

良久,银龙主君冷淡地应答道。

袅袅雾气化作藤蔓,徐缓攀上他的小指,达成一个无声而微凉的约定。

“别再来了。”

他径直将凝聚的灰雾拂散。

“他会察觉的。”

第44章 冰火不容 它们一拥而上仗势欺魔,啸声……

“喏, ”蓝龙主君将一卷羊皮纸摊开在桌面,“我和希尔妲她们翻遍了潮洇的藏书室才找到这个御寒符咒。”

阿弥沙搁下龙晶刀,活动着酸软的肩颈走过去, 站在戈利汶对面, 垂眸打量羊皮纸上的图案。

“怎么样, 比梅丽莎找的更高级吧?这可是教皇亚伦二世在位时由一位银袍大主教首创的,能使人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极端严寒下活动自如不受伤害!厉害不?”

蓝龙眉飞色舞地得瑟着,又蓦地意识到调子起得有点高了, 于是轻咳两声, 严谨地补充道:

“不过嘛, 越高级越废人,实力一般的御法者驱动不了,而且这是有时限的, 大概顶用一到两天??星夜下使用效果更好。”

最后一句似乎是废话, 如今血月夜降临,哪还看得见星星啊?戈利汶默默晃了晃尾巴尖。

“就用这个。”

良久,阿弥沙终于应声,继而扭头对梅丽莎道:“责令守城的大将做好准备, 阵前的将士我来负责。”

“是。”梅丽莎恭敬地颔首,转身迈出营帐。

他默然拎起龙晶刀, 擦拭着上面沾染的血泥,走到沙盘边审视战局。满目的红棋,地火王庭的势力持续推进, 又有几座城邦的地标要更换白棋为红棋。

血月夜降临后他们只能依靠沙漏和流水来计时,红龙的侍奉者更加疯狂,不眠不休地轮番进犯,一日未满千流王庭就有四座城邦接连沦陷。

“吃不消吧。”戈利汶瞅着他眼下的乌青, 靠在桌边摇了摇头,“这没日没夜的,都不知该何时休息了。”

当然,也不敢休息。

“与其这么磨着,我倒希望伊弗瑞拉快点派出她的炎魔大军,是死是活赶紧下定论,别再折腾人了。”

话音未落,帐外嘹亮的鹰唳震彻长空,阿弥沙仰起头,刚夸下海口的蓝龙主君两腿一软险些跪下。

“不是吧?!说来就来啊,我还没做好准备——”

听着角鹰们兴奋的啸叫,阿弥沙否定道:“不是伊弗瑞拉。”

“王后,”守卫营帐的龙仆掀开帘布,向内禀报:“圣白宫来信。”

戈利汶瞬间不动声色地把腿蹬直了,在外人面前站出了龙族主君的风范。

一只游隼嗖地钻入帐内,在两人的注视下疾速盘旋两圈,然后化作信笺飘落在桌面,几根黑褐色的飞羽打着转缓缓下坠。

阿弥沙即刻过去拿起信笺,专注到灰眸一眨不眨的,漆黑的鳞尾抬起些许,紧张得无处落地。

蓝龙拈起落在桌边的一根羽毛,浅金色眼瞳瞪大了些,“这啥?”

“飞羽传信。”阿弥沙回答道,“教皇雷诺四世在位时由一位银袍大主教首创,能疾行千里传递消息,速度仅次于疾风魔铸而成的风箭。”

戈利汶听得一愣,见他紧绷的神情已经缓和下来,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不由得问:“小白花消气了?肯出来了?”

龙仆勾起唇角,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等等!”蓝龙主君眯起眼,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什么飞羽传信,雷诺四世……不会就是你弄出来的吧??”

好家伙,合着学他说话是为了自夸?!

“我哪天要是拐弯抹角地骂你,”阿弥沙收起信笺,好整以暇地瞥他一眼,“想来你也不会马上发现的。”

可恶!这死人,小白花一有消息尾巴都翘上天了!戈利汶恨恨地想。

“不说了,我回潮洇了,就不打扰你开心了。”

蓝龙拂袖而去。

阿弥沙没搭理他,转而抽出鹅毛笔匆匆写好回信。

完毕后大致扫一眼整体,虽然自己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好在主君也不识字,只需由仆从念出来就好了。

他默念着咒语,将信笺叠成三角形,再插上三根飞羽,游隼化形脱手的一刹那,角鹰尖锐的长唳划破血色夜空,震荡于所有人心间。

“王后,”梅丽莎阔步迈进营帐,尽管努力镇定下来,但异常凝重的表情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与不安,“炎魔来了。”

阿弥沙站起身,灰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黯淡。

伊弗瑞拉果然沉不住气了。

来到帐外,天际的那轮血月看着愈发鲜红妖异,将整个罗塞瑞尔都笼罩在黑暗恐怖的氛围之中。

盘踞西境上千年的猩红死神再次肆意伸展她的爪牙,只不过目标从黑沙王庭变成了千流王庭。

月影刺客凭借着死灵之刃,曾数次在暗夜摘取地火将领的首级,直至部分成员因汲取了血月的力量而患上龙病。

在猩红的震慑之下,千面神教的信徒逐渐退归阴影,仅余凯瑞尔等少数人仍在抗争。

千流王庭的将士们据守城邦连日苦战,身后有来自潮洇的援军,圣殿骑士团和北方的趋光武士继续发挥游击战术的特长,出其不意地袭击地火军队的侧翼以造成干扰。

只是在势不可挡的炎魔大军面前,这一切努力都太微不足道的了。

没有蓝龙龙晶的辅助,要维持足以传送整支军队的传送门并不容易,然而血月当空,伊弗瑞拉的力量也有所提升,显然这根本无法阻挠她。

那些从地狱中孕育而出的恶魔相貌丑恶,躯体比巨魔还要高大壮硕,周身都缭绕着永不熄灭的火焰,头顶的角能撞破御法者布下的一切结界,鼻息如炙热的蒸气,毫无防备的活物一旦靠近就会被烫熟,它们咆哮着抡起魔铸的长鞭和刀斧,轻易便能砸碎守军的巨弩,长尾似鞭又似矛,摆动间致使将士死伤无数。

千流王庭的西部边境就此化作血火地狱,罗塞瑞尔所有生灵都无可遏制地抖了两抖,颤颤巍巍地回想并思索——当年黑沙主君是怎样打败掌控炎魔大军的伊弗瑞拉的?

石心森林被龙焰侵袭过后已然奄奄一息,如今炎魔大举入境,林中的树妖、巨魔、兽人等不敢抵抗,哀嚎着纷纷东逃,身后的大地寸寸开绽,探出炽热的火舌。

千流龙族一蹶不振士气低迷,不再竭尽全力守城,更有甚者干脆叛逃至西南的黑沙王庭,最后因不被接纳而游弋徘徊于狮心城一带。

危难之际,梅兹女王希尔维娅现身于火光冲天黑烟四起的战场,率领亡故的圣国战士介入并影响着战局。

这支亡灵军队暂时拖住了炎魔的步伐,为其他人争取了撤退逃生的宝贵时机,除此之外,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亡灵不会轻易被炎魔消灭,但他们同样无法对炎魔造成太大伤害,消磨时间罢了。后方的将士与龙仆们心生绝望,不见主君,也不见王后。

连伊弗瑞拉都差点相信阿弥沙真的束手无策了。

在战场上杀敌如砍瓜切菜的炎魔们仰起头颅,视线捕获到半空中的一个身影,人类模样,却有着黑色的龙角、双翼和鳞尾,额间一抹细腻的银鳞。

低贱的龙仆罢了,它们不屑一顾。

然而地面遽然开始剧烈抖动,比地火喷涌而出侵袭大地时还要声势浩大,所有生灵都仿佛置身于即将分崩离析的蛋壳中,恐慌不分敌我地迅疾蔓延着。

远在红堡的地火主君觉察到,独眼中的烈焰熊熊燃烧起来,在一众仆从惶恐不已的目光中现出原形,怒吼着展翅远去。

阿弥沙……你该被千刀万剐!!

这场惊动大陆的震荡中,巍峨雄伟的洛希山脉在古伦达龙晶的作用下西移了百余里,与横贯在石心森林和北方七国之间的群山断开连接,形成一道贯穿南北的通途。

战场上的炎魔还一无所知,阿弥沙笑意不减地搭弓射箭,那疾风魔铸而成的风箭转瞬便淡出视野,再也不见踪迹。

它们发出如闷雷震响般的古怪笑声,有的挥动链斧欲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龙仆砸下来、碾碎并凿入泥土,有的横冲直撞,将巨弩被刀斧砸毁的轰响视为战鼓声。

只是稍有疑惑,为何素来跋扈的飞龙此刻却要么匍匐在地,要么龟缩在后方?炎魔的脑子不善思考,也没有对此太过在意。

等它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十二支风箭裹挟着北地的雪暴破空而来,眨眼间天寒地冻气温骤降,仿若霜神降临,冰锥拔地而起形成萧瑟的密林,根部如藤蔓般肆意延展并接入地缝,将暴虐的地火重新封存。

“斩下炎魔角者,王庭受封,位同大将。”

第十三支风箭以主君的龙晶为簇,迅疾穿行于千流王庭的城邦之间,反复传达着同一句话。

能够享受城邦的供养,却不必和大将一样履行守城的职责,短短几个字催得龙血沸腾如岩浆奔涌,原本无心恋战的龙族骤然呼啸着成风暴之势涌入冰棘林。

甚至连王庭东部那些暂时远离战端的城邦也迅速集结了大批战士,还没领到御寒咒符就急不可耐地奔赴战场杀敌取角。

“祖宗啊……”

蓝龙主君小心翼翼地从高空俯视这一切,那数支风箭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盘旋交错着,分离又聚拢,将方圆百里都编织进冰天雪地之中。

在恶劣的严寒下经受风欺雪压,炎魔身上缭绕的火焰势头渐弱,被十数头大龙联合围攻时更是一点火光都漏不出来了。

不多时,千流龙族发现那裹挟寒流的风箭竟会绕着自己走,霎时尾脊都挺直了,更添几分有人撑腰的张狂,它们一拥而上仗势欺魔,啸声压过滔天风声。

地火王庭的巨魔、食尸鬼、夜皇后都无可奈何地连连退却,少数胆敢继续进军的都被迅速冻僵,龙尾一扫就碎了一地。

作为军队主力的龙族更是畏缩不前,翼手龙感知到恐慌在蔓延,奋力啸叫却也不敢冲锋,只能虚张声势地在外围打转。

千年前号令人族,千年后号令龙族,往前往后再翻个几千年也找不到第二个存在了。

黑死神教皇改头换面变成龙族王后,多么震撼龙心,多么……戈利汶视线缓缓游移,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不料却差点被一阵强光闪瞎了眼。

第45章 心照不宣 遥远的天际日轮高升,万道光……

“太阳出来了!!”

“血月结束了, 快看!”

遥远的天际日轮高升,万道光芒耀眼夺目犹如金花怒放,令猩红的血月黯然失色, 红龙的爪牙见状仓皇溃退, 战士们激昂地振臂呐喊, 呼声震得冰棘林都在丁零作响,饱受摧残的大地似乎就要回复生机。

不对。象征诅咒的炽热金纹攀上面部,阿弥沙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仰起头远眺长空。这不是太阳。

与角鹰共享视野片刻后, 他看清楚了, 众人所以为的太阳,来自罗塞瑞尔西北群山之间的一座涅白高塔——塔顶那颗凝聚了万丈日辉的晶球。

是白塔的人。

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的藏身之所,看来奉光使者终于决心要介入两族纷争, 不再避世了。

思忖间, 头顶霍然洒下一片渐趋扩大的阴影,替他遮挡住了灼灼日光。

阿弥沙抬头望去,那只褐色龙角间有一圈圈亮丽金纹的角鹰正盘旋于低空,双翼努力展开到了最大限度。

你不是在圣白宫照看主君么?他眯了眯眼, 角鹰即刻不忿地连叫两声,脖颈处的羽毛都炸开了些, 仿若控诉。

“阿弥沙。”

无比熟悉的声音轻飘飘响起。

龙仆闻言猛地转身,差点被尾巴绊了一跤,内心懊恼于自己的大意, 竟然连主君站在身后都一无所知。

什么时候来的?

银发紫眸的青年依旧温和昳丽,只是眉眼间有些许憔悴,柔顺的长发也随意地披散着,看腰身好像又瘦了些。

阿弥沙迟疑须臾, “主君。”经历上次的不欢而散,他还没想好怎样哄人,一时语塞。

赫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他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恰到好处,既能让龙仆心疼,又不至于令其心慌。

缄默少顷,阿弥沙勉强地笑笑:“您怎么来了?这里不安全,还是……”

他微微叹息,主动上前揽住龙仆,感受到对方一瞬的僵硬,坦白道:“我放走了萨维恩。”

“嗯,”阿弥沙扯动唇角,也抬起双臂回抱他,似是终于放松下来,“您没事就好。”

半晌——

“谁?”

“萨维恩,”赫兰无奈地重复道,稍微踮起脚,伸手替龙仆戴好兜帽,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灰眸,“白塔奉光使,在加冕礼上刺伤你的那位。”

伊弗瑞拉的实力比千年前强劲很多,又是在血月当空的暗夜,对付她及其爪牙可谓难上加难。阿弥沙迟迟没有终结血夜,他就知道这对龙仆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所幸,这样的困境也并非无法破解。

在千流王庭的地牢里,他和萨维恩进行过一番谈话,并以主君的身份许下承诺,只要奉光使者愿意与他们结盟共同对付伊弗瑞拉和阿戈雷德,在终结龙祸后,害死金龙主君的元凶将交由白塔处置。

萨维恩等人回到白塔,很快就给出了他们的答案。抛开奉光使者、圣骑士、千面教徒之间的种种龃龉,千年来人族似乎终于首次达成了团结。

“当然,您有权这么做。”阿弥沙顿了顿,忍不住问:“但您是怎么说服那些顽固的奉光使的?王庭派出的特使从没得到过他们的回应。”

赫兰望着他,柔和地笑了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语,龙仆指尖一抽,欲言又止地观察主君的表情,“好。”

“主君!!”

“是我们主君终结了血月!”

“主君来了!”

愈战愈勇的龙族呼啸着蜂拥而至,见王后一言不发地挡在主君面前才稍微收敛,但还是难掩亢奋,闹哄哄地炫耀起各自的战果。

本以为面对强大的地火王庭,这必将是场希望渺茫的恶战,没承想王后巧妙地用冰棘林围困住彪悍的炎魔大军,主君更是一现身就终结了伊弗瑞拉的血月夜。

毫无疑问,胜利的天平已经倒向他们,光是想想占领西境那广袤疆域后的情形就令龙忍不住摩拳擦掌,热血沸腾。

炎魔那热气腾腾的头颅像下陨石一样从天而降,共同完成猎杀的大龙为抢占功劳而彼此缠斗,从空中到地面打得血花飞溅,连角鹰都不得不避着他们飞行,冒着烟的炎魔残肢和龙血交杂洒落,好不壮观。

目睹此情此景的银龙主君微微蹙眉。

“您先回去吧,”龙仆勾了勾他的鳞尾,轻声劝导,“这里有我就行,不用担心。”

我担心的就是你。赫兰没有说话,任凭一银一黑的鳞尾缓缓交缠,他们两人倒是站得开。

红龙主君尚未现身,一切还未成定局。

“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

蓝龙主君不知从哪窜出来,非常自然地挤到两人中间,心有余悸地抹了把额汗,“果然,炎魔一被围困她就坐不住了。”

他边说边拍拍龙仆的肩膀:“这回靠你了阿弥沙!”

赫兰紧张地望向阿弥沙,对方倒还淡定,神色自若地开口:“再等等。”

赤色巨龙降临时大地都不免为之震颤,地火王庭的军队颓势顿消,在主君的召唤下转瞬又成燎原之势,部分大龙集结成群,啸叫着直取白塔奉光使的栖身之所。

先前掠过冰棘林去追击地火军队的亡灵战士首当其冲地遭遇猩红死神,梅兹女王持剑的身形一僵,缓缓抬起头,眼眸中倒映出冲天火光。

伊弗瑞拉!

亡者的黑号角接二连三地响彻战场,预想中的救星却没有到来,红龙所经之处土地崩裂岩浆翻涌,梅兹的战士们退无可退,在地狱吐息的炙烤中惨叫着灰飞烟灭。

绝望之际,西尔维娅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援助。

几百匹独角飞马脚踏烈焰,嘶鸣着奔赴西线战场,像一片火烧云,霎时间光箭如雨点般砸落,将伊弗瑞拉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骑士长阿曼达驾驭着最为威风凛凛的一匹赤焰飞马走在前头,眼看怒不可遏的赤色巨龙发出惊雷般的咆哮,展开足以遮天蔽日的双翼奋起直追,她这才一扬马鞭,在身下飞马扬蹄嘶鸣时高声道:“散开!”

飞马群亢奋地奔腾起来,从原先的烈火燎原之势解散为数点火星,疾驰于天穹躲避着猩红死神的追击。

圣骑士们本以为能为梅兹女王和她的亡灵战士争取到些许撤退的时间,孰料从地缝中喷射而出的烈焰转眼间覆盖了半个平原,甚至还波及到了远处的冰棘林。

满目疮痍的土地更显焦黑,参战的亡者被焚烧殆尽,幸存的活物皆奄奄一息,连地火王庭的巨魔和食尸鬼等也未能幸免。

围困在冰棘林的炎魔感知到主君的到来,十二支风箭设下的冰霜结界也隐有松动迹象,不由得为之一振,重整旗鼓后继续抡起魔铸的刀斧和长鞭,顶着千流龙族的密集攻击破冰前行。

阿弥沙仿佛对战场上的惨状一无所知般无动于衷,还召回了在前线盘旋观战的角鹰。

“为什么不去救他们?”

赫兰无法理解地望着龙仆。

“比起永世徘徊在暗域,这不失为他们最好的结局。”阿弥沙答道。

“你欺骗了他们,”他难以置信地靠近龙仆,语气近似于质问:“西尔维娅相信你会帮助他们解脱,你却只是在利用她?”

戈利汶看得有些局促,“别吵起来啊,都这种时候了!”

“她早已归顺了灰龙。”阿弥沙干脆道出真相,“牵制炎魔只是借口,避开伊弗瑞拉并尽可能地重创地火军队才是他们的目的,为了向安卡莎献上更多的侍奉者。”

“是吧,我就知道!”蓝龙叫道。

赫兰尽量装出吃惊的模样,但料想效果没有太好,“所以,你是为了古伦达的龙晶才假意与他们合作。”

阿弥沙点了点头,对他温和一笑。

赤色巨龙撞破了风箭编织成的结界,地狱之火咆哮着翻涌而来,近乎将整片冰棘林都融化成水,千流龙族原本还想拖住炎魔,但在恐怖的炽热吐息威逼下也只能惊啸着逃离。

龙群的身影由远及近,被那染红半边天的火光追着赶,有的尾巴都在冒着黑烟,被压制得传送术都使不出,于是纷纷翅膀扇得快出了残影。

“照看好主君。”

阿弥沙撂下这句话就拎着龙晶刀消失了。赫兰心脏跃动得愈发沉重,用发带将长发束起,有些魂不守舍地眺望着熊熊燃烧的远天。

“跟我回去吧,小白花。”大蓝龙笑意盈盈地转过身,双手叉腰,“想回圣白宫还是潮洇?”

“我不走。”

“那好吧。”

出乎意料的,戈利汶就这么爽快地应允了,挥手间在周边布下一道防御结界,“外边的看不见也摸不着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你近来实力见长。”银龙主君笑道。

“呃,”蓝龙撇过头去,“也就那样吧。”

“梅兹女王和她的战士已经不在了?”

“估计是吧。”

上空传来角鹰的长唳,赫兰了然于心,“不是问你。”

“怎么,”戈利汶眉头一皱,诧异地上下打量着他,“阿弥沙不仅教你飞羽传信,还教了鹰语??”

“有什么不妥么?”

“那倒没有,合情合理,哈哈。”

蓝龙主君晃了晃尾巴,有些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赫兰注意到,结界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些许。

执念过深或罪孽深重的人死后常常无法进入往生界,徘徊于世就成了亡灵,这样的存在最易被灰龙役使。或许在时停之地的封印解开后没多久,梅兹女王便已归顺了安卡莎。

“……对于那些被占领的城池,伊弗瑞拉破天荒地没有犯下屠城之类的暴行,她很清楚,死亡会壮大我的力量。”

他默然回想着,雾中女妖的话语仿佛再次萦绕于耳畔。

“亡灵在战场上有不可比拟的优势,籍此重创地火的军队,既能壮大我的侍奉者,又能帮到你和阿弥沙,何乐不为呢?”

原来阿弥沙也猜到了,所以先假意与梅兹女王合作以取得古伦达的龙晶,又设下陷阱围困伊弗瑞拉的炎魔大军,最后借红龙之手清除掉安卡莎的侍奉。

未来得及思虑更多,眼前的结界就骤然崩塌,一个黑影动作迅猛地自两人身后发动突袭,手中的刀刃散逸着不祥的黑气——

紧接着却被一道白光瞬间贯穿,刺客闷哼一声翻滚在地。

“哎呀!”蓝龙主君夸张地叫了声,凑上去观察倒在地上的人,“竟然破了我的结界,你也真是厉害。”

赫兰默不一言地看着,那是个瘦削的中年男子,头顶已经长出了小小的龙角,表情痛苦的面部被鳞片覆盖,额心那片猩红似血,显然是被血月的力量污染后患上龙病的千面教徒。

他取出一小枚绿龙龙晶试图救人。

“没用的,”戈利汶双手抱臂,摇着头制止道:“龙病只会把人变成怪物,不伤及性命,卡拉提的龙晶派不上用场。”

“不过,小白花,”他蓦地笑了,浅金色的眸子都微微眯起,“你近来也实力见长啊。”

第46章 血火地狱 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此刻肉眼……

“你说过的, ”赫兰平和地笑笑,“等到合适的时机。”

他没有点破蓝龙故意令结界露出破绽来试探自己的事实,而是继续远眺那烈火喧嚣的战场, 看着远处烟尘弥漫。

两位龙族主君心照不宣地归于缄默, 罹患龙病的千面神教刺客在他们面前痛苦呻吟, 没多久就咽了气。

“有时候,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是一种成长。”戈利汶眼角带笑地侧过头看他。

“若所有人都知难而退,恐怕再过一千年龙祸也不会终结。”

“龙祸是对人族而言的, ”蓝龙主君好整以暇地叉着腰, 边说边踢去脚边的一块碎石, “摘去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们干的不过是党同伐异的事。”

“嗯,那又如何?”

他讶然望向身旁的银发青年, 听见对方面无波澜地继续道:“杀死伊弗瑞拉和阿戈雷德, 符合人族的利益,同样符合千流和潮洇的利益。”

停顿须臾,小白花对他笑了笑:“除非你站在另一边。”

“这么说也是,哈哈。”

戈利汶话音刚落, 几声长啸骤然在两人上空爆开,尖利急促, 就像是某种警示。

仰头望去,角鹰们飞旋于空的速度显然有所加快,甚至隐约摆好了准备起阵的姿态。

紫罗兰色的眼瞳微微收缩, 赫兰转身迈入龙晶戒指开启的传送门,消失在似有若无的一片海潮声中。

“哎!去哪?!”蓝龙大喊。

千河平原的宁静已然被打破。

从近处城邦调来驻守王都的大将与贴身侍奉主君的龙仆皆已候在风神殿,大多表现得惶然不安,见到他时眼中霎时迸射出希望的光芒。

“主君回来了!”

“主君, 黑沙龙族来袭!”

褐色龙角上带有圈圈亮丽金纹的角鹰首领也率部众通过传送门回归,锐鸣着盘旋于风神殿之外。

银龙主君在大殿上举目远眺。

好在,留守的角鹰已经召唤出风暴阵,虽然首领不在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但总归是把来犯的敌人阻挡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