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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势汹汹的黑沙龙族意图强攻,先头部队的翼手龙径直撞入暴风群中,孰料却身不由己地被裹挟在内,于声声惨嚎中成了货真价实的龙卷风。

没有犹豫,他即刻用自己的龙晶催动那拱卫风神殿的十二尊巨鹰塑像。

被炼化成晶的鹰王骨受到感召,如曾经与风吟者家族守卫鹰崖城时那般,在震颤耳膜的鹰唳中迅速聚风成阵。

十二道狂暴的风阵应召而生,以花瓣盛放的姿态自高空展开,融入原本的风暴阵,眨眼便将卷入其中的龙族撕成碎块,风啸间血雨狂舞。

如无意外,风暴阵能庇护千流王庭上千年甚至更久……他回想起阿弥沙说过的话,以及龙仆鬓边那缕白发,安静地抬手抹去飞溅到脸上的一滴血点。

“哇,大事不妙啊!”

蓝龙主君也从传送门中走出,咋舌地瞅着眼前的场景,轻声揣测:“阿戈雷德这是跟地火王庭结盟的意思?”

赫兰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凝望那遮天蔽日的庞大风群,束起的银发在风中飘扬不止。

战火燃起那日,在豁口一带驻守狮心城的黑沙龙族一反常态,为地火王庭的陆行军大开方便之门,阿戈雷德会与伊弗瑞拉暂时联手也不无可能。

伊弗瑞拉与阿戈雷德有弑父之仇,但他当年毕竟饶了她一命。

也许在黑沙龙族眼中,杀死龙祖德克索的阿弥沙才是最不可饶恕的,于是选择先利用一切可控力量来削弱他。

黑沙主君强悍暴虐,却并非莽夫。

曾经猩红死神也怀揣着称霸龙族的野心,所以她杀死上一任黑沙主君,意图吞并那数量庞大的龙仆。

只不过伊弗瑞拉没有想到,黑沙王庭那默默无闻的少君年纪轻轻就已经分外强大,因此没能如愿吞并龙岛。

阿戈雷德同样野心勃勃,但他比红龙主君有耐心得多,也谲诈得多。

翼手龙的尸块淅淅沥沥地从天而降,滋养了千河平原本就肥沃的土壤,进犯的龙族没再敢靠近张牙舞爪的风暴群。

伴随着风啸声的血雨落幕之后,天色似乎也就此被染红了,视野内的一切都在迅速暗沉下来。

不,是血月夜再度降临了。赫兰抬眸观望,微微攥着拳。看来白塔没能在红龙爪牙的进犯下坚持太久。

“我还派了潮洇的龙去支援他们,”蓝龙主君眼睫抖了两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伊弗瑞拉的仆从是有多强啊,见鬼!”

“主君,是他!”身后的大将诧愕地举臂指向半空。

漫天血色尚未完全沉淀下来,透过外围那狂暴的风阵,依稀可见——在严阵以待的黑沙龙族前头,一名银发龙仆踏着翼手龙的背,正平静地与风神殿内的众人视线交错。

阵前的乱流掀得银白色长发飘扬不定,那一袭黑衣的身影却岿然不动。

塞缪尔。

银龙主君与黑沙龙仆目光相接,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泛起波澜。

你来做什么?

咣当——

龙晶刀因过于炙热而脱手,阿弥沙喘息着后退几步,从赤色巨龙投射下的阴影退入如血夜色。

在他身后,千流龙族已然无心恋战,虚声恫喝着且战且退。

若非先前那第十三支风箭召来了许多东部城邦的部将,现在恐怕更加难以支撑。

仅是被红龙那地狱吐息堪堪燎过,五色龙晶魔铸而成的利刃便剧烈燃烧起来,转眼在异色的焰光中彻底熔化。

像是流淌的彩虹,闪烁着诡异的光泽,在焦土上熔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即刻就有火舌从中探出,如涌泉般肆虐过满目疮痍的战场。

双生子仅剩其一。

血月夜再临,星辰箭阵的威力有所削弱,卡拉提的龙晶在红龙威慑之下也无法再发挥效用。

为免亡故者的数量过多壮大安卡莎的实力,法阵的攻击显得束手束脚,难以对敌人造成太大伤害。

冰棘林被猩红死神的地狱吐息融化后,剩余的炎魔突破重围,怒吼着挥动长鞭刀斧,率领声势浩大的地火军队,踏着层层叠叠翻滚不休的火浪一路东进,如排山倒海般势不可挡。

千流龙族无力抵抗,周天世界都被赤红所充斥,岩浆从裂缝中漫出,横流于焦黑难闻的地表,伊弗瑞拉的龙焰愈燃愈烈,仿佛不将一切化为灰烬便不会熄止。

连飞上高空也没好受多少,热浪和黑烟灼伤躯体蒙蔽视线,况且越接近那轮猩红的血月,地火龙族的实力就越强悍,如不识相撤退,后果就是残肢零零碎碎地洒落一地,徒然给敌人增添兴致。

不仅是龙族,仍旧停留于战场之上的角鹰也接二连三地陨落,悲怆的长唳响彻天际。除了让火势席卷得更快,它们引以为傲的风暴阵在这里派不上任何用场。

王后!这太烫了!

吼,我们真的顶不住了!

翼膜要被烧烂了王后!

再撑一会儿就是极限了……

我的肉好像熟了??

看来血月虽然有法力压制,但对传音术这种低阶法术却没有过多限制。

阿弥沙只觉得耳畔嗡嗡的,有头龙话多得像在观战而非打仗,还有头龙声音难听得出奇,宛如嚼着硬树皮——之后有机会他一定把这俩揪出来,看看究竟是何等龙物。

喘息的间隙,他再次朝北方射出三支魔铸的风箭。

群星不知所踪,血色的天幕像一个罩子,隔绝了御法者与其力量之源的接触途径。

……仿若千年前圣城沦陷的那一战,彼时遮天蔽日的浓重雾障阻断了星语者与律法的联结,所有人不得不像魔铸师那样,消耗生命炼化精血以背水一战。

被热风撩起的发丝又有部分褪黑为白,他无心着意,很快,三支风箭挟带北地汹涌的雪暴回归。

虽不及先前十二支的气势磅礴,但也使得地火的嚣张焰势受到削减,炎魔被暂时拖住脚步。没有龙在他耳边嚎肉被烫熟了。

被血火缭绕的红龙主君化为人形,面色阴沉地拎着链斧,逼近狂舞的暴风雪间那个令龙胆寒的身影。

她长发如同燃烧的火焰,与周身那爆裂的赤焰近乎融为一体,血珊瑚般的龙角上,打磨细致的数条骨链正迎风摇曳。

“听闻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

龙仆稍稍握紧刀柄,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步步紧逼的猩红死神,额间那抹银鳞倒映出可怖火光,宛若睁开了第三只血眼。

“多脆弱啊,屠龙宝刀,却连龙焰都承受不住。”

伊弗瑞拉眉飞色舞地笑了两声,独眼中毒光闪烁:“阿弥沙,你为之奋斗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何必还执着于仇恨呢?”

链条摩擦声震响之际,火焰萦绕的利斧骤然斜劈下来,阿弥沙侧身避过,却还是被张扬的火舌灼伤了脸颊。

“让我送你去往生世界,与你的母亲和银龙团聚不好吗?”

短兵相接的瞬间刃锋嗡鸣,金属链条灵活缠住龙晶刀的刀身,猛地将其从龙仆手中拽出——

伊弗瑞拉嗤笑出声,然而认主的魔铸兵器在绕了圈后又迅速回到主人手中。

“事到如今你还相信你的养母么?”阿弥沙冷淡地发问。

“安卡莎该死!”红龙主君陡然激动起来,嘶吼着连续挥动链斧,肌肉线条明朗的手臂青筋暴起,“但你也同样不得好死!!”

电光石火之间,赤焰链斧劈下的速度快出了残影,犹如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血痕,与左右拢合的风屏相接,霎时催生了数道火龙卷,空气变得愈发滚烫难忍。

“阿弥沙……你杀了加迪安,又间接害死姐姐,你毁了我的一切。”

伊弗瑞拉的身躯像自燃那样裹满了烈焰,连蔽体的衣物都不复存在,唯有赤红鳞甲附着于肌肤之上。

阿弥沙余光扫过天际,默然不语。

肆虐的火龙卷扩散开来,势头愈盛,裹挟着地心渗出的烈焰与岩浆继续向西推进。哀嚎与嘶吼不绝于耳,整个战场已然沦为血火地狱。

“这是主君的龙晶。”

银发龙仆摊开手心,袒露出一枚萦绕着不祥气息的黑色晶体。

赫兰微微蹙眉,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将龙晶抛给巡弋在不远处的角鹰,塞缪尔继续道:“得知千流王后正是声名赫奕的黑死神教皇,又忖想当年龙祖之仇尚未得报,我们主君特以龙晶请战。”

戈利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诧愕地喊出声来:“搞什么?!”

阿戈雷德?宣战?!在这种时候?!!

“在黑沙龙族一雪前耻之前,”银发龙仆微妙地停顿须臾,加重语气:“我们不得不与千流王庭为敌了。”

风神殿上的众龙面面相觑。

“王后是黑死神?!”“怎么可能,他都死了一千年了!”“可是阿戈雷德……”“保不准是黑沙主君对付我们的借口罢了!”“他对付我们还需要借口?”……

最后所有目光汇聚到主君身上,而主君还无心搭理他们,依然仰头望着天外。

完成传话的任务后,黑沙龙族逐渐退散,此刻穹顶之上日轮高悬,万丈光芒的照耀中血月开始失色。

“伊弗瑞拉……呃,死了?”

蓝龙主君眯着眼猜测道,但见身旁的银发青年毫无异常,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赫兰皱着的眉头终于松缓了些,轻声开口:“应该是白塔。”

血月夜徐缓消散,对垒间伊弗瑞拉惊怒地仰起头,料想自己的下属阻挠奉光使者失败了。

旋即又见星辰箭阵再启,她怒极反笑道:“阿弥沙,没了血月你又能支撑多久?”

龙仆身上那避光的斗篷早已被烧毁,天光乍亮,象征诅咒的金纹已经隐隐现形。

“你的实力不比当年,”她笑着抡起链斧,罔顾自己身上也已伤痕累累,“何况还有这一层禁制。”

察觉主君的力不从心,炎魔喘着粗气向他们靠拢,庞大的躯体逼近时大地都在不住地颤抖。

历经鏖战,剩余的角鹰一举冲破地火龙群的重围,合力召唤出风暴阵以阻挡炎魔的去路。

天际隐有闷雷震响,支援白塔之后,圣骑士们驾着飞马奔赴西线战场,日光魔铸而成的金箭伴随嘶鸣声,如雨点般从天而降。

嗞啦……

最后一把龙晶刀也被烈焰熔化。

阿弥沙毫不迟疑地松开手,趁伊弗瑞拉被风阵扬起的烟尘迷蒙视野之际,攥住那烧红的链条猛然夺下链斧,拋入龙晶戒指开启的传送门中。

“哈哈……能压制我的龙晶没有了,你怎么办呢?”

红龙主君讪笑着,满意地看着那怪异的金色纹路攀附上龙仆的肌肤。

龙晶刀被焚毁,再无后顾之忧的她双手化为利爪步步紧逼,很快便扼住失去法力之人的脖颈,将那血淋淋的躯体缓缓举起。

龙仆双脚离地,颈部被火焰缭绕的锐利指爪抓得血肉模糊,仰起头时灰眸中倒映出金色的光芒。

红龙主君抬起利爪状的右手,就要剜出仇敌的心脏,孰料却瞬间被一支金箭穿心而过。

她眼瞳放大,身体摇晃两下,无力支撑地半跪在地。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此刻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

半空中,射出那致命一箭的圣骑士长默然垂下眼眸,目送着又一位龙族主君的落幕。

伊弗瑞拉气息紊乱,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死死盯着箭簇那刺目的红色——她的血,她的龙晶。

第47章 红龙之死 看着震慑西境上千年的猩红死……

“不、不可能, ”她惘然仰头望向黑发龙仆,声线嘶哑破碎,“我明明已经……怎么可能?!”

“你将自己的龙晶隐藏得很好, ”阿弥沙平静地注视着地上的红发女人, “我没能找到你的地穴。”

“只是奈尔法担心, 你终有一日会对圣国子民赶尽杀绝。”

垂死之际的红龙主君颤然睁大了那只独眼,泪水在来得及盈出眼眶前便化作朦胧水汽,无声无息地飘散。

姐姐?

阿弥沙继续开口:“所以她将你们共同的龙晶交给了梅兹女王。”

早在千年前, 圣城之战前夕。

“不可能, 你撒谎!!”伊弗瑞拉奋力朝黑发龙仆的位置挪动, 一手紧紧攥着心口的箭矢,边剧烈地咳血边否认道:“姐姐不可能害我……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满口胡言!阿弥沙你不得好死!!……”

龙仆喘息片刻,又有密集的光箭锐鸣而至, 璀璨如同云间漏下的光柱, 虽没有龙晶加持,却也以千钧之势将受了致命伤的红龙钉死在地面。

很快她就再也无法动弹,残焰渐熄时躯体抖得像寒风中的叶片,利爪在焦土表层留下数道狰狞抓痕, 眸光逐渐涣散。

“这里就交给您了。”

圣骑士长阿曼达向地面的男人颔首示意,旋即一扬马鞭, 飞马群亢奋地嘶鸣起来,调转方向直击群龙无首的地火大军,奔腾间与怒吼不止的炎魔再度陷入缠斗。

随他同行的二十四只角鹰仅有七只幸存, 此刻正高高盘旋于空,迎着日出的万丈金光,发出劫后余生的激动长唳。

其他的,或许早已化作灰烬了。

灵魂和躯壳, 缺失任何一样都无法使用绿龙龙晶召回,而红龙的地狱吐息不仅能轻易焚毁肉身,连魂魄也不能幸免。

看着震慑西境上千年的猩红死神不甘地阖眼,阿弥沙迟缓地感到有些乏力,就这样静默伫立在原地。

安卡莎酿成的惨祸已经太多了。

卡拉提和伊弗瑞拉并不无辜,千年来因他们的恶行凋敝的生命不计其数,但回溯源头,律法最应该被修正的谬误仍存在着,罗塞瑞尔的阴霾尚未散去。

依照旧日教廷屠龙派御法者的惯例,接下来应该射出一支星光魔铸而成的金箭,向律法昭告迷途之星的回归。

只是眼下他实在是累了。龙仆垂眸看了眼手上灼烫的金纹,黑龙诅咒的压制也令他难以继续施展法术。这么简单的事情现在怕是无法做到了。

好在早预料到此时自己可能状态不佳,所以开战前他就知会过阿曼达、凯瑞尔及梅丽莎等人。

伊弗瑞拉一死,她们便会用绿龙龙晶去复活被血契杀死的龙仆。

屠龙从来不是目的,救人才是。他算是没有忘记导师的教诲。

在红龙的仆从转化为银龙侍奉前,他得回到赫兰身边,难以承受的力量会令他的伴侣痛苦异常,哪怕没办法分担,只是陪着对方也是好的。

“阿弥沙!”

在风神殿内终于等到龙仆现身时,银龙主君即刻上前想要拥住他,却又惊愕于男人满身的伤痕。

比侧脸的灼伤更触目惊心的是那血肉模糊的颈部,赫兰不敢相信龙仆还能若无其事地呼吸着。

“主君,”阿弥沙径直将他揽进怀里,而后蓦然愣住,迟疑道:“您没事……?”

“嗯?”

赫兰仰起头,见到那双灰眸被惊扰般掀起阵阵波澜,一时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了?未来得及问出口,尖利的鹰啸声就毫无征兆地震响于耳畔——

褐色龙角上带着亮丽金纹的角鹰首领敛翅俯冲下来挡在两人身前,遽然被一支迅猛的长箭穿透颈部,刹那血羽飞溅呼声四起。

“小心!”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他们的距离太近了,黑箭稍稍偏转,朝着千流主君冲去,阿弥沙将伴侣护在身后,抬手凝聚起保护罩,然而尚未消散的金纹如同加诸于身的禁锢,令他无法施展全力。

呯!

轻微的结界破碎声响起,赫兰还未回过神来,就亲睹护在自己面前的龙仆被一支黑箭倏地穿透了喉咙,素来令人安心的身影蓦然抖了抖。

阿弥沙。他眼瞳紧缩,双唇颤然翕动着,因过于震愕而没能说出话来。

“龙晶……取绿龙龙晶。快去!!”

“是!”身后的龙仆们如梦初醒,慌里慌张地展开双翼直奔圣白宫。

大将们杵在原地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弹,同样在场的戈利汶失惊地瞪大了浅金色的眼睛,表情凝固在脸上,直至见到银发青年扑上前搀住龙仆这才紧赶过去。

主人与首领同时中箭,剩余的角鹰们在大殿上空绕着林立的白石柱萦回盘旋,洒下串串无可奈何的悲唳。

阿弥沙跪倒在地,脖颈渗出的血液转瞬被吸食干净,他死死握紧黑箭的末端,能感觉得到它还在奋力挣动。

这支箭的目标不是自己,是赫兰。

“呃……”

龙仆徒然张了张嘴,因喉管的痉挛撕裂而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用肩膀轻轻撞开面前的银发青年,示意他远离此处。

“别说话,”赫兰噙着泪扶住自己的伴侣,银白的衣袍因此沾染了多处血迹,“我知道的。我知道。”

纤白指尖微微抖动,轻触那仍震颤不息的箭身,寒冷的气息弥漫开来,片片霜花自此发荣滋长,须臾间便将那封喉索命的附魔兵器冰冻住。

阿弥沙原本眉头紧蹙,恍惚间感受到这股力量源自于谁后,竟对着他扯动唇角,露出一个染血的笑。

赫兰哽咽地低下头,小心查看龙仆的伤势,使劲将眼泪憋了回去。虽然早已料想到对付伊弗瑞拉会让阿弥沙受伤,但自己无论如何还是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哪怕有绿龙龙晶。

“是伊弗瑞拉的那支魔箭!”替奄奄一息的角鹰暂时止住血后,蓝龙主君惶恐大叫:“她没死吗?”

如果没猜错,这应该是伊弗瑞拉从西境的灰色沼泽中发掘出的三支魔箭之一,曾在战场上致使千流王庭损失了上百名龙族精锐。

戈利汶紧张地思索着,额头直冒冷汗。

后来那三支魔箭,一支被红龙主君召回,一支被阿曼达斩断,还有一支则被黑沙龙仆控制住了。

而现在伤了阿弥沙的这支箭是紧随其后——通过龙晶戒指开启的传送门到来的,是这自大的死人疏忽了?伊弗瑞拉根本就没死透??

抑或者,是阿戈雷德……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但就目前来看,小白花没有任何异常反应,红龙确实可能还没死透。

余光无意间扫过,戈利汶发现那双灰眸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仿佛在向他示意着什么。

我?蓝龙主君困惑地凑过去。

与此同时,先前的龙仆去而复返,只见医官像只大扑棱蛾子那样叫唤着赶来,一落地就揣着绿龙龙晶来了个老龙冲刺,黑灰龙角上的银铃响得纷乱不堪。

然而几位大将及其侍卫挡在前头,形成了一堵高大的肉墙,面色不善地瞪着老得掉色的黑龙医官。

“你们要做什么?”医官也瞪了回去,“快让开!”

赫兰不解地扭头望去。

那几位大将丝毫没有挪步的意思,甚至直接上前推搡着医官,“这里不需要你了。”

“胡闹!耽搁了王后的伤势,你们担待得起吗?!”老医官气得直吹胡子瞪眼,奈何实在拗不过体格魁梧的大将,被推得一个趔趄,手中的龙晶也险些被抢走。

“黑沙主君向王后下战书了,你还打算救他么?”

“阿弥沙一日不死,千流王庭就会是阿戈雷德的眼中钉肉中刺!”

“主君,我们也是别无他法了,不能眼睁睁葬送千流王庭啊!”

“这、这是谋逆!”医官连连摇头,“难道主君的怒火你们就承受得起吗?”

“他前不久才从地火王庭的侵袭下庇护了你们!”戈利汶没好气地瞅着那群大龙,“看到那白头发了吗?看到那浑身的伤没?你们就是这样恩将仇报的?!”

“谁知道伊弗瑞拉是不是也冲着他来的!”其中一龙口快道。

眼看龙仆因呼吸困难而濒死,银龙主君站起身,双手遏制不住地攥紧,刚朝着部将们迈出一步——眼瞳顿时染上了深红的血色,视野被漫无边际的猩红蒙络,撕裂的痛楚自心脏发轫,刹那蔓延至四肢百骸。

“祖宗!你又怎么了?!”发现小白花也骤然倒地后,戈利汶两眼一黑,冲过去揽起那痛苦挣动的人仔细观察,“啊,这回伊弗瑞拉死透了……”完了!

盘旋于风神殿上空的角鹰似是得到了什么指令,猛地俯冲下来掀起一阵阵疾风,以此迷乱牵制龙族,并从老医官手中取走卡拉提的龙晶。

几位大将及其侍卫见状都现出原形,在咆哮声中展翅升空,与巨鹰们激烈角逐着绿龙龙晶的归属权。

“主君还可以有别的王后!”

“与黑沙王庭作对无异于自寻死路!!”

“那可是龙族第一主君!”

嘹亮的龙啸与鹰唳间混杂了他们的怒吼,伴随着撕裂般的风声,震响于众人头顶上方,势如雷阵。

龙仆们瑟瑟发抖地围绕在主君身边,看着向来温顺平和的主君被不可名状的痛苦折磨得浑身冷汗气若游丝、强悍可靠的王后也重伤濒死,一时间惶恐无措,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汇聚到蓝龙主君身上。

要死要死要死——

戈利汶急得跳脚,先是注入自己的力量到赫兰体内,试图抵消些许红龙侍奉那堪称恐怖的信仰力,然而无济于事。

接着他又尝试对阿弥沙使用疗愈术,却收效甚微,那支黑箭不是一般的附魔兵器,吸血索命的作用力难以被就此压制。

“我也要窒息了,你们两个能不能对我好点?!”最后蓝龙崩溃地扯着头发,有了给自己也来一箭的冲动。

“潮洇主君,”令龙仆们堪堪压制住挣扎不止的主君后,医官往其口中灌了一小瓶药水,幽幽叹息道:“您把王后带走吧,主君由我们照顾,会无碍的。”

“我?”

戈利汶怔愣片刻,随后反应过来。

对了,潮洇也有绿龙龙晶,之前救阿弥沙和黛娜时就用过,现在应该还被希尔妲保管着。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好。”

第48章 破晓之后 待到龙祸平息的那日,或许他……

“加迪安!”

赫兰睁开眼, 目睹兴高采烈的火发女子猛然朝自己扑了过来,紫眸不由得放大些许。

……然后她径直穿过他的躯体,奔向后方那笑意盈盈的金龙主君。

是千年前的伊弗瑞拉, 他意识到。彼时她尚未失去左眼, 性格也还没变得暴虐且阴晴不定。

“怎么, ”红龙矜持地慢下步伐,双手背在身后,龙角上缀了蓝、绿宝石的金链晃晃悠悠, 摇曳生姿, “找我有什么事?”

“明日就是阿瓦隆的丰收节, ”金龙主君依然温和地笑着,提议道:“不知你可愿前来参加我们的诗酒夜宴?”

伊弗瑞拉双颊微红地撇过头去,害羞般不敢与男人对视, 微微颔首:“热闹的宴席我自然不会错过, 不过——”

她话音一顿,歪着头问:“你专程来到梅洛就是为了这个?”

加迪安望向远处那高高飘扬的圣国旗帜,深邃的五官此刻仿若被金光蒙络,“梅洛与阿瓦隆毗邻, 来一趟也不是多费力的事。”

他回过头,与红龙目光相接, 笑道:“若是派遣信使,倒显得我对你不够重视了。”

伊弗瑞拉继续追问:“那卡拉提和戈利汶他们呢?该不会只有我吧?”

“他们可不会拒绝品鉴美酒的机会。”金龙主君分外确信。

“安卡莎和古伦达就不必了吧?”伊弗瑞拉撇撇嘴,猩红鳞尾颇有意见地摇晃着, “他们去了也是闷坐着,无趣死了。”

加迪安失笑:“一个是你的养母,一个是你的兄长,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对了, ”他顿了顿,“似乎没见到奈尔法?”

“你想什么呢?这里是梅洛,又不是梅兹。”伊弗瑞拉叉腰瞅着金龙主君,补充道:“虽然我们常待在一起,但多是我去梅兹找她。”

“你该庆幸这次我没有去,不然你就白跑一趟了!”

加迪安回以微笑,轻声开口:“那就麻烦你转告她了。”

“这倒不麻烦,卡拉提和戈利汶都去了,我肯定会叫上她。”伊弗瑞拉小声嘟囔。

金龙离开没多久,另一位红龙主君便悄无声息地出现,“这么开心?”

“姐姐!”

伊弗瑞拉被吓了一跳,接着眉开眼笑地迎上去,须臾间鳞尾晃出了残影:“你什么时候来的?正好我准备去找你,我们之间果然有心灵感应。”

“我跟你说过的,”奈尔法蹙着眉,缓缓走近不令人省心的妹妹,“不要跟加迪安走得太近。”

“为什么?加迪安是好龙,他又不会伤害我们。”

“那是因为……愚蠢!难道你觉得最后他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我们才是同族,不站在我们这边,他要选择人类不成?”

……

赫兰默默观察着不甚愉快的红龙姐妹,从她们的对话中拼凑自己所不了解的信息。

虽然用着同一张脸,但要辨别出两人却不难。伊弗瑞拉总是披散着头发,说话时的表情非常生动,双眼更是炯炯有神,张扬而具有野性,就像未经打磨的宝石。

奈尔法看起来就比她稳重得多,长发利落地束起,穿着轻便的骑装而非长裙,没有其他繁复的装饰,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信奉光冕女武神的圣国。

他再次充当起时间中的逆行者,在这些生命逝去后才开始重新认识他们。

伊弗瑞拉曾经恋慕金龙主君,而奈尔法却提防着加迪安。灰龙是古伦达与红龙姐妹的养母,又蛊惑了卡拉提,早在七王国开启人龙共生新局面之前,这五头巨龙就已经站在同一阵线了。

也许奈尔法并不完全赞同安卡莎的做法,她对梅兹的子民有感情,不愿他们成为两族斗争的牺牲品。

但她也确实没有勇气忤逆灰龙,不敢与加迪安为伍,和当时的戈利汶一样。

无心继续消耗时间,现实中阿弥沙的情况才最令他忧虑,赫兰平静地从梦中剥离出过往的蛛丝马迹,不再倾注多余的情绪。

毕竟,那些都是亡者了。

苏醒之后,他看到龙仆昨日的飞羽传信,才知自己足足昏迷了三日。所幸,阿弥沙早没有性命之虞,目前正在潮洇养伤。

或许是与卡拉提的力量融合良好的缘故,这次虽然昏睡了那么久,但他没再像之前那般迷惘,醒来后很快就感受到了体内那股属于红龙主君的力量。

尽管还不能即刻收放自如,但已经比初次好很多了。

没有听从医官多加休养的建议,令仆从誊写好回信后他就离开了寝殿,传见驻守洛兰城邦的大将梅丽莎,在其辅佐下开始着手处理王庭的大小事宜。

与地火的这场大战令千流王庭遭受重创,洛希山脉以东的四十多座城邦亟待重建和休养,罗塞瑞尔西境的广袤疆域也要得到妥善安排。

圣殿骑士团、千面神教以及北方的趋光武士与千流龙族经历此次并肩作战,关系不再势同水火,趁此时机接纳他们,帮助他们在千流境内安置下来,或许这会成为两族和平的开端。

黄金之都洛兰物产丰饶,是一座信仰自由的城邦,在被龙族占领前曾接纳过包括圣骑士、千面教徒在内的御法者。

而洛兰的上任大将、梅丽莎的伴侣——银龙阿利安,是一位值得称道的仁慈主君,所以当今生活于此的龙仆数量要远超过龙族。

比起与龙族共存,让圣殿骑士团驻守洛兰无疑更能解放那数以万计的龙仆。至于梅丽莎与她的部属,在将炎魔驱逐回地底后,作为西境心脏的红堡会需要一名强悍可靠的守将。

“这对你来说有困难吗?”

梅丽莎恭敬地单膝跪地,“属下不是王庭内实力最强的部将,但就算豁出性命也会守好红堡,必定不辱使命。”

“我相信你的能力,”赫兰微微一笑,“只是洛兰毕竟对你意义非凡,你不必勉强自己。”

红龙脸上有瞬间的惑然,少顷她反应过来,由衷地笑了:“谢主君关心,红堡是父母生养抚育我的地方,和洛兰一样承载了许多回忆,对我来说其实并无区别。”

他点点头,视线落向风神殿外,面朝王庭东南的方向出神片刻,下意识地抚摸无名指上的龙晶戒指。

初次见到圣骑士的领袖时,赫兰不免错愕。

此前圣殿对千流王庭抱有戒心,加冕礼还有商议战事时现身的都是那位名叫艾伦的副骑士长,如今真正见到骑士长阿曼达,他却有些不敢认。

如果记忆没有出差错,这张脸自己曾见过的。会是巧合吗?

“哦,您还不知道,”梅丽莎低声解疑:“阿曼达是凯瑞尔的胞姐。”

原来如此。一对双生姐妹,姐姐是圣殿骑士长,妹妹是千面神教的刺客,这着实出人意料。

他思量片刻,末了开口:“我还以为圣骑士和千面教徒向来不太对付。”

“原先确实如此,”红龙大将笑着应答,一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长鞭上,“听艾伦说,她们幼时因龙祸失散,阿曼达被当时的骑士长安纳瑞收养,而凯瑞尔则加入了千面神教。”

“后来的事您也知道,凯瑞尔在杀死黑沙龙族驻风琴堡的大将后声名大噪,阿曼达就此与她相认。”

难怪,虽然早就听说圣殿与千面神教不合,那日在加冕礼上却见凯瑞尔和艾伦交谈甚欢。

“这么说,”银龙主君勾动唇角,“人族联合最早的契机在这里。”

就算没有阿弥沙,没有千流王庭,人类也终会走到这一步,他们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进程罢了。

圣骑士们得到了安置,作为圣国后裔的趋光武士却重新回到了北方,继续守卫那片辉煌落幕的故土。千面教徒一如既往,分散开来隐藏在人群之中,并不轻易展露自己的身份。

除此之外,白塔奉光使依旧隐匿于山城,戈利汶已经派出潮洇龙族助其重建被红龙爪牙摧残的家园。

而奉光使者拒绝了龙族的援助,要求让翼手龙前往山城。

蓝龙主君犯了难,只好来找他商量。

最初,赫兰以为白塔是出于对龙族的芥蒂,这太正常不过,考虑到潮洇几乎没有翼手龙,他便派出千流的翼手龙群去山城协助。

伊弗瑞拉死后,通过血契转化的那些龙仆没有就此殒命,而是在绿龙龙晶的作用下复生成为银龙侍奉。

在地火王庭境内,与主君缔结血契的龙仆少之又少,多数人是由于感染龙病而不得不归顺红龙。

如今主君身死,他们虽没有性命之虞,却也因此无法被生死人肉白骨的绿龙龙晶挽救,全都无可奈何地变成了翼手龙。

和当初他们那些不愿屈服的同族一样。

派出翼手龙没多久,赫兰就感受到自己的部分信仰力在消散。这种感觉并不明显,如同汪洋大海失去了几条支流,不易觉察,却真实存在着。

难道是……

“你敢信我在白塔发现了什么?!”

戈利汶嚎叫着从传送门钻出时,银龙主君正在浮空殿内安抚那只英勇救主的角鹰。

绿龙龙晶把它从生死线边缘拉了回来,但那支魔箭毕竟是从西境的灰色沼泽中发掘出来的、传说中旧日神庭的遗物,连卡拉提的龙晶也无法完全治愈它撕裂的声带。

发现自己只能发出类似于卡壳的雀啾后,角鹰陷入了抑郁的情绪中,在伴随着主君温声细语的轻抚中难过地眯起眼,翅膀无可奈何地拍了拍。

“金龙龙晶?”

他摸着角鹰的喙,仰头望向蓝龙。

“你知道了?”戈利汶稳住身形,叉着腰喘息片刻,摇了摇头:“没想到他们藏得这么深,啧。”

“不过也是,早些年白塔都自身难保,有伊弗瑞拉和卡拉提在,明目张胆地用金龙龙晶救人太不现实了。”

赫兰垂眸聆听着,指尖轻抚角鹰的飞羽,将瘫倒在地的大家伙重新哄起来。

“喂,你想好怎么安置那些人了吗?我看奉光使的那座小山城根本容纳不了那么多人——而且被金龙赐福治愈后,他们不再是你的龙仆了,想来也不会再甘愿受制于龙族。”

“现在有多少人?”

“呃……”戈利汶摩挲着下巴作沉思状,“其实也不多,加迪安毕竟死了上千年了,龙晶的力量已经很微弱。”

“嗐,你不知道,那几个奉光主教费半天时间累得脸红脖子粗的,也就治愈了十几二十个人,很慢的。”

看来蓝龙已经完美融入白塔了,赫兰了然于心。某些时候戈利汶确实跟人类更像同族。待到龙祸平息的那日,或许他会是最合适的和平使者。

“千河平原富饶广袤,足以接纳他们了。”

“嘿嘿,”蓝龙主君拖着大尾巴凑近来,扬了扬眉毛,“怎么,没有别的想说了吗?”

银发青年沉默须臾,对上那双浅金色的眼瞳,认真开口:“阿弥沙今天怎么样了?嗓子好些了么,还是毫无好转?整日待在潮洇王宫会闷吗?要不让角鹰去陪陪他?告诉他出去的话记得穿好斗篷……”

“停、停!”戈利汶如临大敌地跳起来,“干什么!我哪记得了这么多?!……唉,等我一会儿。”

蓝龙起身踏入传送门,没多久又嗖地回来了。

“咳,阿弥沙说他一切都好,让你也注意休息,不要过度劳累,要是那些大将敢忤逆你,不防给他们些教训。哎,还有……啊对,角鹰留在你身边就好,他有希尔妲和黛娜她们陪着。”

“忘记问嗓子了,不过他还是能说话的,不像那家伙——”戈利汶眼神示意如走地鸡般跟在他身后的角鹰。

赫兰松了口气,“好,多谢你了。”

“呵呵,你们开心就好。”

蓝龙主君心累地闭上眼,冲对面的人摆了摆手。

小白花醒来整整五天了,前两日这一主一仆心照不宣地通过飞羽传信来交流,后三天就变味了,开始使用更方便快捷的蓝龙传信。

戈利汶真是不懂这两人到底在别扭什么,明明彼此挂念得要死,自己的龙晶都给他们做定情戒指了,见面不就一个念头的事吗??

虽说他也能看得出来,小白花是想整顿好千流龙族再把龙仆接回去,而阿弥沙则希望看到主君不靠自己也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况且战前两人还有过不可调和的矛盾,现在可能还不知道怎样面对彼此。

唉,情啊,伤人又伤龙。

尤其伤中间龙。

戈利汶伸了个懒腰,随口问道:“什么时候接他回去啊?多养一个人我倒是不在意,但……”见鬼的那可是黑沙主君想杀的人!!

小小的潮洇,大大的不妙。

他怎么总能精准踩中阿戈雷德的尾巴?先前把大黑龙要娶的王后藏在潮洇,现在又把大黑龙要杀的宿仇收了进来。

蓝龙主君越想越慌。

“再给我些时间,”赫兰捏了捏眉心,思忖片刻后应答道:“明天就去接他。”

阿弥沙曾以自己的名义号令东部城邦的龙族奔赴西线战场,如今论功行赏,正好将他们分封到原地火王庭的城邦里去。

西境肆虐的地火到今天已经完全熄灭,但焦土短时间内无法恢复,适应了此等环境的地火龙族可以继续在那里栖息,不堪酷热的龙仆就集体东迁,等将来条件改善了,再陆续迁徙龙族和人类到洛希山脉以西。

另外,那几名忤逆的大将在他昏迷期间联合了不少同党,然而经此一役,从血火地狱厮杀回来的龙族多数坚定了立场,宁可与黑沙王庭为敌也不愿背弃阿弥沙。

何况当初炎魔参战时就有不少龙族试图叛逃至黑沙王庭,结果却被阿戈雷德的部将拒之门外,这足以令其他大龙放弃这样的幻想。

三任君王,出了两位第一主君,黑沙龙族一贯睥睨万物目空一切,自是不会轻易接纳他们眼中的“劣族”。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也是龙之常情,他可以给他们第二次机会,但危及阿弥沙性命的那几名大将——绝无得到宽恕的可能。

第49章 育儿心得 两只塞壬真情流露地晃着他的……

清晨, 潮洇尚且沉睡在银月湾的怀抱中。天幕是蓝紫色,远际隐隐透出橘辉,倒映在呼吸平稳的海面上, 打亮了出海渔船的帆影。

巡海的龙族刚换过一批, 睡眼惺忪的大龙活动着颈关节, 乘着清风低空飞行,为驶出海湾的船只保驾护航。

归来的龙群趴在岩石上憩息,有的已然鼾声如雷, 有的在他行经时懒散地摇了摇鳞尾。

造型精美的天鹅船安静地随风飘摇, 其上依稀可见夜猫子塞壬们那横七竖八的身影, 个个都昏睡得不省人事。

海崖延伸出来的低矮岩脊边缘,平缓的石坡上呈阶梯状排布开成片的白色建筑,还有熟悉的蓝屋顶、蓝窗棂。

龙仆和人类劳作的身影在其间来来往往, 有个孩子将一束花递给他, 然后不待他开口便带着腼腆的笑跑开了。

垂眸注视着手中的紫色鸢尾花,赫兰一时思绪万千。

好像如今才发现,当初在潮洇的那段日子原来如此安逸。

彼时自己还不是千流的主君,也不知道阿弥沙就是传说中的黑死神教皇。

他不需要肩负起治理王庭的责任, 每日只是观察着和睦共生的人与龙,时而陪塞壬们嬉闹, 并期盼着龙仆的身影。

忙碌而归的伴侣总不忘给他带一朵花,有时他以为自己没有收到,却在之后的不经意时刻, 发现那花被悄悄别在了发间。

在对未来的憧憬中,他和阿弥沙会住在一座宁静的花园里,直至时光消磨龙族漫长的寿命,龙仆的黑发变成和自己一样的银白。

他们失去时间, 但是拥有彼此。

那些都不可能实现了。

时至今日他已经明白,自己看到的安稳生活皆是水中泡影,卡拉提死了,伊弗瑞拉死了,还有阿戈雷德、安卡莎。

一个是千年前的最强,一个是千年后的最强,他们实力深不可测,且都与阿弥沙隔着血海深仇。

从前他就忧心自己的龙仆过度自信,伊弗瑞拉已经让他重伤至此,黑沙主君又该如何对付呢?更遑论还有潜伏在暗处的灰龙。

“赫兰!”

思忖间,银龙主君骤然被两只塞壬缠住双臂,直接走不动道了。他无可奈何地笑笑:“你们两个怎么还不睡?”

“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希尔妲搂住他的左手转起圈来,侧脸那亮闪闪的鳞片贴得有些歪,露出了部分疤痕,“你知道吗?主君说外边不安全,都不让我们出去!我还想去圣白宫玩呢。”

“你怎么才来呀?”黛娜倚在他右肩上,撅着嘴嘟囔:“阿弥沙天天在那里望啊望,把他带回去都能跟石心花园里的雕塑摆在一块了!”

赫兰听得一愣。

蓝灰长发的塞壬得意地笑了:“我和黛娜打赌说今天你肯定会来,她不信,我们就一直在这守着。”

黛娜叉着腰哼哼两声,虽然输了赌约,却还是难掩兴奋,拽着银龙主君往王宫的方向走去,“走走走,我们快去找阿弥沙!”

两只塞壬叽叽喳喳,响在耳畔就像是鸟群在会谈,不觉聒噪,反而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他笑着问希尔妲:“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主君昨天说,你把那几头坏龙驱逐出千流王庭了。”塞壬狡黠地眨了眨眼,步伐轻快地踢着沙子,“我就想,你接下来肯定要把阿弥沙接回去了。”

“好啊!”黛娜叫喊着,松开他的手转而去追希尔妲,“我就说你怎么知道,原来是主君告诉你了!不公平!”

赫兰眼中含笑地瞅着在沙滩上展开追逐战的塞壬,不忘提醒道:“慢点,别摔了。”

昨日在风神殿清算时,他自然没错过蓝龙主君那鬼鬼祟祟的身影。想来多半是阿弥沙不放心自己,所以托戈利汶暗中观望,以防万一。

这也说明,龙仆现在还能够信任蓝龙,没再像之前那般防备着。或许潮洇龙族的参战令阿弥沙放下了部分戒心,愿意相信他们是盟友而非潜在的敌人。

走在连接陆上与海上宫殿的白石长廊上,停止疯闹的塞壬似是有些犯困了,哈欠连连还要坚持和他搭话,看起来非亲自将他送到阿弥沙身边不可。

希尔妲:“赫兰,你看着憔悴了,这段时间没休息好吧?”

“是不是阿弥沙不在,你就睡不着呀?”黛娜挑眉问道。

“没有。”银龙主君矜持地矢口否认,“他这些天都和你们在一起?”

有这群闹腾的塞壬陪着倒不会太闷,他还担心龙仆养伤期间会在潮洇憋坏了。

“这倒没有,”希尔妲指尖点着唇瓣,眼瞳轻轻转动,“阿弥沙这几天跟在那些带崽的大龙尾巴后面,向他们请教育儿心得呢!”

“什么?”

银白鳞尾微微翘起又垂下,赫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开玩笑的吧?怎么可能。

“对了,赫兰!你可不能让他带龙宝宝!”乌发塞壬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郑重其事地开口:“阿弥沙竟然觉得那些大龙的育儿方式太精细了!”

“嗯……实际上呢?”

“你知道潮洇的龙是怎么养崽的吗?”黛娜瞪大眼睛,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首先,龙蛋孵化期间父母就很少去地穴附近巡逻,完完全全顺其自然——甚至,他们懒到一胎二胎三胎直接用同一处地穴!”

希尔妲附和道:“对对,连挖个洞穴都不乐意,太不负责了!”

“然后,他们平时根本不管幼崽,只在进食的时候分一些小鱼小虾出去,小龙要是想吃点好的就得要自己学会狩猎……”

赫兰不免失笑。

育幼方式其实因龙而异,曾经在龙岛上,他见到黑沙龙族会将幼崽集聚起来,由龙仆承担主要的抚育责任。

相较起来,潮洇的龙仆并不会被任意役使,这里的龙族也大多散漫随和,自己不争不抢,养崽亦是顺其自然。倒也不难理解。

“所以呢,阿弥沙说了什么?”

他蓦地对龙仆的见解很感兴趣。

希尔妲:“他说有个洞来孵化就行,不用太费心!”

“这也……”

黛娜气鼓鼓:“他还说,如果龙蛋不大的话,千河平原上很多地鼠洞、兔子洞都能用!”

银龙主君眼睫微颤,硬生生将“可以理解”这四个字又咽了回去,感到无言以对。

“如果千流少君的龙晶地穴是个地鼠洞,”黛娜设想着那可怕的未来,眼神空洞,表情呆滞,“那龙宝宝绝对会从小被嘲笑到长大的!!”

希尔妲继续补充:“他还说了,健康强壮的小龙是能自己捕猎的,抓牛吃羊都不成问题。赫兰,你见过这么野的小龙吗?”

“……”

半大银龙黯然神伤。照阿弥沙这么想,自己岂不连幼龙都不如?起码在遇到龙仆前,他确实是饥一顿饱一顿长大的。

“赫兰,你一定一定要拯救龙宝宝,”两只塞壬真情流露地晃着他的手臂,眼瞳闪闪发光,“不能让阿弥沙乱来啊!”

“好、好。”他只好笑着搪塞过去。

虽然不知她们是否有夸大其词,但阿弥沙与伊弗瑞拉对战受了重伤,现下肯定没好利索。

再者,黑沙龙仆塞缪尔先前的那番话,也算是代表着黑沙王庭向千流宣战了。

这几日他操心王庭事务,一方面千流的确需要休养生息,另一方面也是要确保战备事宜能有序推进。

无论是阿弥沙的身体状况,还是目前的紧张局势,都不可能允许他们有孩子。

“你进去吧,快去!”到地方后,塞壬扒拉着寝殿的门望向他,欲盖弥彰道:“我们不会偷听的!”

“好。”

银龙主君故作轻松地点点头,在大门合上后脚步霎时慢了下来,沉默片刻,随后心情复杂地走向那露台花亭中的人影。

这座缀满了蓝紫色花藤的亭子,他印象深刻,当初龙仆正是在这里为自己戴上了那枚龙晶戒指。

“阿弥沙。”

男人转过身,像记忆深处的无数个瞬间那样朝他微笑,灰眸中流动着温和的情绪,“主君。”

赫兰顿在原地,眼眶轻微泛红。

他见到了更多的白发,像死亡在龙仆身上编织的细网,随时可能将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阿弥沙脸侧,被灼伤过的地方长出了黑色的鳞片。红龙主君的地狱吐息威力可怖,这处伤疤怕是会永远伴随着龙仆了。

其实模样还是英俊的,这些鳞片根本不影响阿弥沙的五官和轮廓,只是他看着会很难过。难过得说不出话。

戈利汶说得没错,阿弥沙早已过了全盛时期,黑龙龙晶施下的恶咒、星律圣城的三日光刑、时停之地的千年封印,这些对他实在损耗过大。

而龙仆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犟种。逞强到人死了嘴也还是硬的。自己到底怎么会喜欢上他?银龙绝望地想。

“不过来吗,主君?”

阿弥沙说着就要朝他走来,赫兰注意到亭子外的日照,紧忙将没有听话穿好斗篷的伴侣推了回去。

龙仆顺势搂住投怀送抱的主君,就这样无声地温存片刻后,他轻轻开口:“我不是好好的么,怎么哭了?”

温暖的指腹替自己揩去泪水,赫兰眨了眨眼,闷声回应:“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哦。”龙仆煞有介事地点头。

视线徐缓移动,男人脖颈处还缠绕着绷带,他记得那处洞穿的箭伤,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凑近,却又不敢触碰。还会痛吗?

“已经痊愈了,主君。”阿弥沙注视着他,才说几句话嗓音就有些泛哑:“只是不太好看。”

“我又不是那样的人,”赫兰微微蹙眉,不满地开口:“不好看就不给看了么?”你是因为护着我才受伤的啊。

“也行,”龙仆微妙地笑笑,手臂环住他的腰,“今晚给您看。”

银龙主君耳朵有些发热,总感觉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他不予回应,转而用指尖轻抚龙仆脸侧那细腻的黑鳞,感受着每一片的纹理。

“您看,就算没有我,您也能做得很好。”阿弥沙闭上眼,鳞尾缓缓勾住他的,“不过,还是要顾及自己的身体。都瘦了。”

“我长高了,”赫兰将手搭在龙仆肩上,装作很在意地问:“你居然没看出来?”

“差别不大,”龙仆说着,俯首吻住了他,末了又笑道:“还是要低头。”

“……”

算了、算了。

第50章 育儿实践 转化应该快开始了

是夜。

沐浴完毕后, 银龙主君已有困顿之意,孰料前脚刚迈进寝殿,一众龙仆便迅速鱼贯而出, 甚至还吹熄了殿内的烛火。

“……”

看着仆从面带笑容轻手轻脚地合上门, 赫兰欲言又止, 末了还是没说什么。阿弥沙多半已经睡熟了,免得打扰到他。

“主君。”

哦,没睡。

龙仆的呼唤勾动着他的视线, 转过身去, 银龙主君愣怔在原地, 眼睫微颤,昳丽面容绽开丝丝裂痕。

阿弥沙……没穿衣服。

尽管蜡烛已被熄灭,攀爬入室的月光却心照不宣地映亮了视野。再一次, 龙仆赤身裸体地站在他面前。

不, 应该是第一次——赫兰蓦然想到——潮汐镜编织的梦境可不作数。

银白鳞尾轻轻抬起又耷下,他已经分不清眼下是梦境还是现实。频繁入梦的弊端在此刻显现出来。

“你……这样,会着凉的。”

银龙主君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绝望。那漆黑亮丽的鳞尾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显然正处在兴奋状态。

“很快就会热起来的。”

赫兰下意识后退一步,而阿弥沙径直上前攥住了他的手, 轻快却不容抗拒地将他带到床边,摁坐下来。

“转化我吧,主君。”

龙仆跪在他腿间, 缓缓拉开衣带,进而扯下他的睡袍。冷白月光吻过光裸白皙的肩背,霎时间仅余袖子仍套在他手腕处。

“你、你不是说我们都还没准备好?”银龙主君有些语无伦次,撇过头去, 红着脸强装镇定,“要是我失控了、不对……要是你失控了怎么办?”

转化期间的血欲会侵蚀龙仆的理智,他自是不介意将自己的血喂给阿弥沙,如果这是阿弥沙想要的,那全都给他也无妨。

但是、作为主君,作为阿弥沙的伴侣,他无法不考虑冲动可能导致的后果。

加冕礼那晚龙仆就有过血欲的迹象,彼时自己根本毫无招架之力,现在想来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正常情况下,龙族能够轻易压制转化期的仆从,可是他们称不上正常,阿弥沙比他强太多太多。

失控的风险有多大,转化完成后龙仆体内会长出适合龙蛋发育的孕腔,若他控制不住阿弥沙而使其受孕成功……生育对龙仆的损耗是不可估量的。

“况且,”赫兰顿了顿,“你的伤还没痊愈。我们再等等,好吗?”

月色攀过他的肩膀,洒落在阿弥沙沉静俊逸的脸庞上,缕缕光线编织出他鬓边的白发,那双灰眸在发光,赫兰低着头,不由自主地伸手轻抚龙仆脸侧的黑鳞。

“没关系。”对方哑着嗓子开口。

滑滑的,很冰凉,指腹能轻易感知到鳞片的纹理及相接处的轨迹。

他将垂下的长发撩至耳后,托着龙仆的下颌,使其稍微仰起脖颈,而后食指轻轻一动,银白色的焰火就此浮现于两人身侧。

紫罗兰色的眼瞳微微收缩,适应着骤然明亮的光照,而后银龙主君呼吸一滞。

映入眼帘的是火燎过的暗红疮疤,狰狞地覆满脖颈,他深深蹙起眉,视线缓缓游移,喉结往下些许的位置有一道黑色裂缝状疤痕,正是那支魔箭的赠礼。

神庭遗物的传说也许是真的,竟然连绿龙龙晶都无法完全治愈它留下的创伤。

“怎么就没关系了?”半晌,他闷闷地回应,指尖仍然搭在龙仆颈间。

隔着薄薄一层皮肉,他能感受里面奔流的血液,炙热、勃发。阿弥沙是融血者,即使被完全转化,他的血也只会与自己的相融,而不会变成纯净的龙血。

这是不是意味着,转化的效果也不会太好?阿弥沙真的能与自己共享寿命吗?

“现在您与卡拉提、伊弗瑞拉的力量融合良好,”龙仆有力的双臂搁在他腿上,一手揽着他的腰,“就算我失控了,您也能够压制住我。”

“我?”赫兰微微诧愕。

以自己现在的能力,虽然不至于真的被阿弥沙拆吃入腹,但要压制住神志不清时实力毫无保留的龙仆是否太……还是说,阿弥沙已经衰弱到这个地步了?

所以才顾不得潜在的风险,如此迫切地想要被自己转化。银龙主君心情愈发沉重,双唇紧抿。

“您的忧虑也是我的忧虑。这次是我大意了,没料到伊弗瑞拉是诈死,她太不甘心,死也想要让我后悔。”

龙仆抓着他的手,拉至唇边轻轻啄吻,边吻边含糊不清地低声说道。赫兰知道他是在掩饰沙哑的嗓音,无可奈何地浅浅叹息。

“你没想到她会那么恨你?”

“奈尔法又不是我杀的。”阿弥沙理所当然道。

“她喜欢金龙。”

“……哦。”

“这次与你抗衡的是整个地火王庭,”他抽回手,温和地捧起龙仆的脸,弯腰吻了那抹银白额鳞,“和以往不同,你击杀德克索时也没想着要同时对付整个黑沙龙族吧?”

战场上接连开启的星辰箭阵,庇护前线将士的御寒符咒,十六支魔铸的风箭……这些都太伤耗精血了。

尤其在血月夜,星语者与律法的连接被阻断,阿弥沙只能损耗生命来阻挡地火王庭。

“您说得对。”

“我目前的状态还行,”龙仆勒紧了他的腰,目光炯炯地徐缓贴近,炙热的气息喷洒在他小腹处,“所以现在就转化我吧,主君。”

赫兰紧张地绷直了腰,千言万语都被哽在喉间。接下来不论说什么都无法改变龙仆的想法了,他再清楚不过。

……转化就转化吧。事到如今,只能是自己谨慎些,小心些。这次的生死一线算是激起了阿弥沙的危机感,起码彻底被转化后他不会继续衰老,还能得到自己的部分力量。

这样再好不过了,只要不出意外。他默默地想着,没注意到伴侣埋头在自己腿间的意图。

“等等,”银龙主君抖了抖,局促地扶住黑色的龙角,将龙仆的脑袋稍稍推开,望进那双闪动着惑然的灰眸,“不用这样了……你嗓子还没好,我不想。”

“还是直接做吧。”

阿弥沙微妙地笑了,声音低哑却动人,赫兰转身爬上床,将银丝薄被甩至另一侧,而后拘谨地掐着枕头,看龙仆的身影缓缓贴近自己。

嗖!

银龙主君忙不迭熄灭了先前那团焰火,在昏暗的光线下感到稍稍安心,果不其然听到了龙仆促狭的笑。

“主君不想看着我?”

“我能看见。”他小声道,紫眸刹那间恢复成龙族的竖瞳。

这样既能看清伴侣的动作,也不至于暴露自己的无措。

“好。”

阿弥沙愈靠愈近,先是给了他一个温和的吻,一黑一白的鳞尾试探着彼此交缠,从灵活的尾尖寸寸往上,越绞越紧,赫兰的呼吸随之紊乱,在喘息的间隙闻到了清新的草木气息。

是迷迭香精油,他红着脸闭上眼。阿弥沙什么准备都做好了,守在这里等着吃掉自己。难怪那些仆从出去时面上都挂着笑。

从唇瓣辗转而过,阿弥沙又低下头去啃咬他的脖颈,赫兰哼了声后马上憋住,下身也被龙仆不遗余力地撩拨着,鳞尾更是被绞缠得无法动弹,尖端微微抽搐。

“还好吗?”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无言地点点头,接着倾身搂住阿弥沙,双手搭在对方后颈处,轻轻摩挲那些触感分明的疤痕。

再次交换过彼此的气息,龙仆终于扶着他坐了上来,赫兰绷紧了小腹,汗珠划过侧脸。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感觉,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拥紧自己的伴侣。

真奇怪,分明自己才是融火而生的龙族,那烈焰浇注成的沸腾龙血却没有流淌在他体内,而是在阿弥沙的身体里,触及到时自己根本抑制不住颤栗。

“为什么……会这么热?”

阿弥沙听闻,动作稍有停顿,随后轻笑着吻住他,嗓音更加喑哑,“因为我很高兴,主君。”

汗湿的银发粘连在颈侧,赫兰眨了眨眼,思忖起龙仆很高兴和龙仆身体在发热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

“专心点,”阿弥沙不满地咬了他的肩膀一口,留下浅浅的牙印,“你在走神?”

“嗯、抱歉……”

这下龙仆的动作不再温吞,赫兰才知道先前是对方在迁就自己。

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余力分神,阿弥沙激烈地在他肩颈处连吻带咬,他有些想退缩了,但没能退成,反而两人一起砰地摔下床去。

“阿弥沙?”

担心垫在自己身下的龙仆碰疼了,结果他刚起身就被黑色的鳞尾勾住脚踝拖过去,霎时间位置反转,阿弥沙喘息着再次坐了上来。

“为什么躲我?”

话音里的不爽如此明显,赫兰愣怔须臾,不知要如何回应。阿弥沙竟然会不爽,这大概是龙仆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展露出这样的情绪。

“不舒服?”

“没有,”他忙不迭否认,连连摇头,“只是不太适应,可能……在水里会好些。”

阿弥沙困惑地挑眉,赫兰即刻低垂眼眸,没敢再与那双灰眸对视。

他不好直说龙仆没有情调,毕竟自己也是傻愣愣的。都怪潮汐镜缔造的梦境,让自己对这种事情有了过于粘腻的幻想,有了不合实际的期待。

实际上,眼下这简单粗暴的方式才符合龙仆贯来的行事作风。

“那就去水里。”伴侣站起身,把他也拉了起来。

“啊?”

龙仆说到做到。

赫兰觉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那个湿润的梦境里,如薄雾般氤氲弥漫的水汽,被水雾熏久后变得影影绰绰的水晶灯,一切他都曾在梦中见过。

不过这次浴池里的水没有过烫,阿弥沙体贴地试过温度才把他扯进去,随后室内仅余绵延不断的水声和喘息声,半大银龙这次退无可退,被摁在水里泄了身,差点在失神之际沉入水底。

龙仆像梦中那样用鳞尾将他捞了上去,衔住湿淋淋的脖颈,咬破一个小口便开始吞食龙血,尾巴仍虚虚地与他的缠络着。

赫兰喘息良久才渐渐回神,因为一个梦而产生的莫名落差感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好吧,这才是阿弥沙。

他轻轻揉着伴侣靠在自己胸口处歇息的脑袋,阿弥沙缓慢爬起来,低头与他交换了一个血腥味的吻。

转化应该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