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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气了,”阿弥沙一把挥散雾中女妖冰冷的手臂,凉凉地开口:“我的孩子用不着你照顾。倒是你,还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怎么可能……”

万魂之躯霍然消散,在半空中聚合不定,犹疑道:“可你先前确实受了重伤,你身上有黑龙的气息……戈利汶也对你下了杀手。”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制造噬魂者的么?”男人问道。

“亦或者,记得石心森林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安卡莎:“卡拉提?”

圣白宫石心花园里的石像人!赫兰顿时想起。正因为灰龙疏忽了这点,他才敢为博取其信任而将其他绿龙龙晶付之一炬。

阿弥沙默认了灰龙的猜测,继续道:“你以为他对你死心塌地,却没想到他同样在乎着曾经的家人。”

剜出那些化为心脏的龙晶必须毁坏石像人,所以卡拉提放弃了,告知安卡莎自己的龙晶尽数存放在翡翠宫地底。

雾中女妖不由得哂笑:“你这是在为他说话吗?别忘了,你的家人死在谁的手上。”

阿弥沙干脆道:“所以我杀了他。”

仰头望久了,他活动活动脖颈,手中召出一把星光魔铸而成的长刀,“难得你亲自现身,我们也该做个了结了。”

“凭你的一己之力?”

安卡莎冷笑着,不以为意。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等等我呢?赫兰绝望地想。罔顾频繁入梦对身心造成的负担,他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在不断回溯过往抽丝剥茧,零零碎碎地拼凑出灰龙隐藏在迷雾中的真相,比如她的龙晶藏匿在何处,比如她的亡灵军团徘徊于何地,她最在乎的信仰力来源,假以时日……不,没有这样的可能了。再也没有了。

他徒劳地试图挽留伴侣,却只是再一次看着自己的手穿过阿弥沙的身体,触摸不到应有的温度,就像抓握不住流逝的风。

梦中惊雷乍现,顷刻间有如浓墨灌入水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伴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席卷天幕,那是巨龙展开双翼投射下的阴影,足以唤起所有生灵发自本能的恐惧,汇集在安卡莎身上的魂灵异口同声地发出尖利啸叫,宛如百爪挠心。

阿戈雷德!银龙主君不由得睁大眼睛。他怎么会在这里?

漫天流动的烟雾都凝固了瞬息,三方对峙,于无声中酝酿着沉重的氛围。

阿弥沙拂了拂胸口先前遭受重创的部位,挑眉道:“很高兴你能履行承诺。”

阿戈雷德化身成人形,视线掠过龙仆平坦的腹部,冷哼一声。

“你们——!”雾中女妖发出爆裂般的抽气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黑沙主君,千流王后,所有人眼中彼此仇视的死敌罕见地站在了同一战线。这毫无疑问远远出乎安卡莎的意料。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赫兰想不明白。连自己都坚定地以为黑龙是阿弥沙豁出性命也要终结的,毕竟他是席琳大主教的儿子、那位阿瓦隆公主的后代,生来就是黑沙龙祖德克索及其后代的引星。

“我只是遵循了律法的启示。”

阿弥沙五指收拢,聚风成阵迅疾裹挟住半空中的万魂之躯,平静地阐述着不为人知的事实。

“在更早以前,驯驭海龙的那批的星语者中,有人与鹰崖城的使者结合,从此融入了风吟者家族。”

那时甚至还没有教廷……赫兰想起与龙仆在潮洇王宫的长廊上的谈话。灰龙的阴谋肇始于星律教廷出现前,希望的种子却也在更早的时候就埋下了。

雾中女妖受困于风阵,似是无言以对地等待着下文,凝成魂躯的无数死灵从惊啸转为冷笑。

“你蛊惑教廷的御法者,没想到百密一疏,这世上仍有星语者能触及律法的本源。”

阿弥沙边说边一层一层地下着咒术,不断加固那桎梏着灰龙的风暴阵。

“你杀害所有与自己一同降生的星语者及其后人,却没想到,”男人微妙地停顿须臾,笑道:“我不仅是黑死神一脉的引星,同时也是你的——”

“不——!!”

赫兰诧愕地与伴侣对视着,羽睫微微颤动。原来,原来还隐瞒了自己那么多……

阿弥沙,你真是个混蛋。

尖锐的啸叫震天动地,有如利箭穿梭于耳道,雾中女妖的身形骤然间剧烈膨胀,化为灰色巨龙突破禁锢,后又散作无数轻烟般的魂体,号哭着冲向四面八方。

她想逃。

一直默不吭声的黑沙主君展开手掌,中间是一枚澄澈剔透的蓝色晶体,龙晶被催动时爆发出的震响仿若海啸降临。

至暗的天穹变成了一块玻璃,隐隐透出苍蓝的幽光,转瞬又似明镜,清晰倒映出那密匝匝气急败坏想要逃逸的亡魂。

——雪翼这一脉在化作陨星降世前,是掌管物移的神明。

他再度想起阿弥沙对自己说过的话,仰头默默凝望眼前的场景。

魂灵尖叫着撞入水纹轻漾的镜面,又从遥相对应的另一面水镜中出现,无法逃离,无法脱身。

蓝龙龙晶在戈利汶手里兴许都没展露过如此强大的力量,如今在黑沙主君的驱使下却迸发出近神的威力,死死禁锢住行踪诡谲的雾中女妖。

做了那么多事情都是为引诱安卡莎现出真身,甚至于献身给自己生下个孩子……值得吗?他很想这么问阿弥沙,可惜再没有机会了。

困兽犹斗的安卡莎召回亡魂,万魂之躯凝聚成一团暴沸的灰雾,还在持续地塌陷收缩,最后猛地爆发出足以摇撼天地的惊人力量!

密密麻麻的魂体化身离弦之箭直冲两人所在,连阿戈雷德也无法轻易招架,转而在箭雨面前现出黑龙本体。

缭绕着黑气紫光的炽白龙焰从深渊般的巨口中倾泻而出,以火山喷发的猛烈之势与死灵箭相撞,大地陷入了经久不绝的震荡中。

星辰箭阵接连开启,饶是如此也仅是稍稍削弱了安卡莎的攻势,阿弥沙后退几步,将红龙龙晶攥在手中,待晶体开始熊熊燃烧时遽然掷入龙晶戒指召唤的传送门。

焚化一切的红龙龙晶在死灵箭雨中暴烈燃烧,以燎原之势迅速在空中展开一道壮观的火屏,烧红了半边天,烧去了灰龙汹涌的威势。

赫兰揪心地注意到龙仆的手也被灼烧严重,从血迹斑斑的锈红转为焦黑,绿龙龙晶的修复速度变得缓慢至极,露骨的指尖轻微抖着,许久都不见有所恢复。

而阿弥沙丧失感知般握紧了双刀——一把由星光魔铸而成,另一把则是蓝龙主君送来的。

狂风舞乱了他的发丝,那双锚定雾中女妖本体的灰眸杀意攀升,银龙主君抿着颤抖的唇,站在一往无前的伴侣身侧,紧攥的手掐碎了所有的隐忍与留恋,贴上去,最后一次蹭了蹭阿弥沙的脸颊。

这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的话。我会好好将我们的孩子抚养长大的。

他缓缓退开,魂不着体地低垂眼眸,没有勇气亲睹伴侣的结局。

安卡莎虽然受困此间,强悍万魂之躯却难以被真正击溃,即便有黑沙主君分流消耗去近半的死灵之力,阿弥沙还是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以红龙龙晶开道,扛着炽热的地狱之火,直至斩尽亡魂、将龙晶刀送入雾中女妖的心脏时,他自己已然处于近似噬魂者的半魂状态,仅靠埋入心脏的绿龙龙晶维持着残破的躯体和将散的魂魄。

“是你!”安卡莎最后的嘶吼掺杂了不属于现世的恨意,“是你害他至此!!”

狂啸的风暴声中灰雾褪尽,仿若揭开了面纱,一张与银龙主君七八分相似的面孔撞入眼帘,阿弥沙眼瞳微缩,愣怔片刻。

“你是他的……什么人?”

缩在一隅双眼红肿的赫兰闻言,迟疑地扭过头去,看清灰龙的真容后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还来不及思考,安卡莎就如雾散般消逝得无影无踪,他的爱人亦无言地阖上眼,随风散去。

都结束了。

蓝龙龙晶与黑龙之力维系的庞大结界消失后,夜空中群星毕现,静谧地迸发出耀眼的光晕,灿烂星辉彼此交融叠加,震颤如水面浮光,像一场没有焰火的焚星礼。

强光几乎将黑夜翻到了白昼,罗塞瑞尔所有生灵都被这般异象惊动,无数双眼睛共同仰望着星空。

千河平原上星光大盛,从西境返回王都的奉光使者愕然抬头,旋即扶着权杖半跪在地,右手指腹按在眉心处,这次脱口而出的不再是诅咒:

“星光亘古,信仰永生。”

年轻的副骑士长将飞马牵回马厩,见到天象异动,他按着剑缄默少顷,在手中凝出星光魔铸而成的箭矢,搭弓拉弦——

“……愿您指引迷途之星重返天穹。”

潮洇王庭的银月湾一片死寂,人类与龙族早已撤往内陆,连水中的活物亦被驱至深海。

红龙龙晶在海上燃起熊熊烈火,蓄势待发的亡灵军团无处可逃,火浪起伏间转瞬被焚烧殆尽。

海皇阿尔泰娅罪行的象征就此化为历史烟尘,抵在潮洇咽喉处的尖刀也碎作齑粉。

至此尘埃落定。

蓝龙主君远远眺望海湾的大火,在星光冲破云层似的黑烟时颓然跪下,抱着雪花纹的龙蛋泪如泉涌,破口大骂:“你个死人。你如愿以偿了,难为我……”

在更遥远的龙岛。

黑龙崽疯玩折腾了一天,精疲力竭后安分地任银发龙仆抱回寝殿,放置在厚厚的软垫上。

确认幼龙真的睡着后,塞缪尔转过身,窗边洒落的小片光辉明亮得有些不同寻常,他缓缓走近,却见一簇火焰倏然从高塔坠落!

察觉异样,夜巡的大龙接连从天而降,在黑峰堡内侍奉的龙仆亦闻声赶至,惊呼声连成一片。

“……大人?”“塞缪尔大人!”“安纳瑞大人怎么了?”“快去叫医官!”……

星光辉映之下,塞缪尔怀抱火发龙仆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神情木然,唯有角间的银链被扯落,斜在脸侧微微摇曳,像一串奢华的眼泪。

直至魁伟的黑影居高临下洒在身上,他空洞且顺从地抬起头,“主君。”

黑沙主君负手而立,周身弥漫着刺鼻的焦腥,覆盖半边脸的旧疮疤现出原形,难得显得有些狼狈。

可他到底是心情愉悦的,扫了眼垂死的龙仆,大手一挥,有声无气的安纳瑞即刻重新喘息起来,无意识地紧紧抓着塞缪尔的肩膀。

没有停留,阿戈雷德迈大步径直离去,踏着遍地星辉走向掩映在幽暗阴影中的主殿大门。

与杀死祖父的仇敌合作,而不是亲手将其送去往生世界,这着实不太符合龙族一贯的行事作风。

而这一切的契机皆源于地穴中的那场对峙——

彼时黑死神教皇挺着大肚子,以平静得不可饶恕的语气戳穿了他一直以来的野望。

根据神庭传说,初代龙族是世间最接近神的存在,此后每一代都会经受削弱,直至神力被完全剥离,彻底完成由“神”到“凡”的转变。

他长成后之所以比先祖德克索还要强大,正因为他自己也是融血者的后代。

当年父君自知能力有限,为保证黑沙王庭未来的繁荣兴盛,强掠了一个融血者迫使其生育,并在他降生后杀死他的龙仆母亲以灭口。

而他也的确比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都强大得多,在幼时便将他们一一杀死,成为了王庭唯一的少君。

以自己的实力,击败其他劲敌自是不在话下,他不害怕死而复生的黑死神教皇,但唯独安卡莎是个例外。

昔日的黑沙龙祖是如何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

为了顺理成章地在北方七国建立神王议事会,安卡莎也曾引诱并蛊惑龙祖。

棘峰谷地那早已荒废的王庭旧址里有一尊女人的塑像。沿血脉代代相传的记忆复苏后,那张面孔反反复复出现在他脑海,因为龙祖曾无数次专注端量过她的容颜。

随记忆一同复苏的或许还有情感,所以他在极寒之地对努卡罗维一见倾心。

为免步龙祖后尘,安卡莎这样的存在必须铲除;而当他知道霜歌主君的真实身份后,与千流王后合作似乎也变得理所应当。

毕竟他命中注定的对手,才刚刚出世.

今夜月明星稀,比那日群星礼葬的盛景要仁慈得多。

他不那么想看见星星,那提醒着他阿弥沙已经不在了。从此他都不会再喜欢在黑夜里睁眼。

银龙主君在露台外出神良久,梦中惊出的冷汗都被熬干了,终于他想起要紧的事,默默回到床边,将卷成巢穴状的毛毯拉开些许,抱出藏在里面的龙蛋。

戈利汶没在他面前出现过,尘埃落定后一声不吭地把他们的孩子塞到角鹰筑的巢中,还绑上绣了教廷十六字信条的蓝丝带,仿佛担心他分不清角鹰的蛋和自己的蛋。

“今晚的星星很少,我们可能看不到他了。”

赫兰抱起龙蛋走出去,隐去身形,一路上断断续续地跟沉睡中的宝宝说着话。

“那边有好几个地鼠洞,他之前说要把你放那里面去孵化呢。不过别害怕,有父亲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其实他也只是说说而已,阿弥沙总是嘴硬,要是见到你破壳后的可爱模样,他就会把自己说的话忘到九霄云外。”

“当然,你现在带着壳的样子也很可爱,没有人会觉得你不好看。”

黯淡的繁星不知何时又找回光芒,照亮了半大银龙与小不点银龙前往地穴的路途。

漫天星辰予以赐福予以华光,星光映在蛋壳上时,那精致的霜花银纹一一浮现,银龙主君越看越舍不得,步履越拖越慢。

“在地穴里待太久会很寂寞吧,所以你要快快破壳,这样父亲才能把你接回身边,知道吗?”

地穴内,赫兰忍着不舍将龙蛋放下,俯身轻抚鳞片状的蛋壳,“乖乖待在这里,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他用龙焰封闭了洞穴,回到地面,抬头望了眼星空,默然带着一身寂寥返回圣白宫。

第57章 从天而降 原来自己已经这么厉害了……

季节更迭悄无声息, 从云海高地奔涌南下的河流不曾冻结,草甸色泽眨眼由深入浅,茸茸草丝间又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小花。

晓春和风吹皱澄澈如镜的水面, 常青藤舒展肢体铺满了柱廊, 风过间绿浪翻腾, 舞奏着澎湃的生机。身着素雅长裙的龙仆们穿梭于各个庭院间,哼着歌料理花草,再剪下几枝抱回去插瓶。

眼下是个难得的好时节, 虎视眈眈的黑沙龙族也终于开始育雏, 龙岛的龙仆复又小心翼翼地忙碌起来。

而在隔海相望的广袤陆地上, 人与龙都暂且松了口气。

有了血脉相连的牵挂,那些穷凶极恶的大龙短时间内不会再想要提着脑袋上战场了。

毕竟在奉行优胜劣汰法则的黑沙王庭,自己若不幸一命呜呼, 同族可不存在妥善照顾孤苦伶仃的幼崽的可能性。

镜湖之畔的风歌庭。

紫罗兰盛开了大半, 棕发绿眼的骑士步入其间,在淡香弥漫的白石小径上走了三分之一,盘空巡视的角鹰这才发出短促的清唳,提示着外来者的到访。

巨鹰家族于月前陆续迎来新成员, 晋升为父母的那些负担起育雏重任,余下的角鹰数量有限, 巡空的安排便不如以往周密。

不过假以时日,新生的雏鹰羽翼丰满,这个家族将会更加繁盛。

艾伦顿在原地, 仰起笑脸,挥手冲那总也不认人的角鹰打招呼,“天气真好,是吧?”

角鹰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哈哈。”遭遇冷落的骑士没有气馁, 呼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半年多的时间算不上长,他见到前方不远处的人影时不免这么想,千流主君却变化很大。

从前的圣白宫主人更加明媚,习惯将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很少戴额冠,常服形制也与先王后的御法者制服相似,更加轻便,利于行动,就是不太像王庭的主君,走在路上有时都没被人认出来。

如今风歌庭内的青年则完全变了个人,长发被龙仆细心编织得精致典雅,镶嵌龙晶的额冠修饰了眉眼,平添几分清冷意味,端庄的银白长袍,鹰翼腰封,下方垂坠着象征千河的水晶链,即便没有正式的龙晶披纱,也无人会质疑其身份。

此刻银龙主君静坐在水池边,下垂的羽睫一动不动,似在端量着搁在膝上的那柄长剑。

非常眼熟的剑。年轻的副骑士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手搭在佩剑上,继续走近几步,“主君。”

银龙主君终于抬起头,朝他微笑道:“洛兰那边有什么消息?”

对上那双温和含情、或许还有些泛红的紫眸,艾伦下意识错开视线,努力回想自己想要说的话,“贸易,对,贸易。”

“洛兰正在谋求与附近的城邦建立贸易关系,却遭到其他大将的抵制,当地商人只能把东西运到更远的人类定居点,还不安全,圣殿每次都得派人护送。”

赫兰听了,笑道:“我将黄金之都划分给圣殿,他们心有不满,必然明里暗里为难你们。”

骑士叹一口气:“是的,黄金之都物产丰饶,从前他们还能分一杯羹,现在却没机会了,又不敢忤逆您,所以就串通一气将洛兰孤立起来。”

龙族毕竟没有互通有无的概念,想得到什么东西它们就会去抢,所以不仅王庭之间偶有摩擦,王庭内的不同城邦也会为争夺资源而发动战争。

昔日洛兰没有沦为砧板上的鱼肉,还是因为绿龙主君钦定了银龙阿利安为黄金之都唯一的大将,以便为修建中的翡翠宫提供源源不断的黄金。

“短时间内没有解法,”银龙主君沉吟着,望向庭外的镜湖,“两族的冲突由来已久,就算我把附近一带的城邦都交还给人族,也只会激化矛盾。”

艾伦知晓此事不好处理,闻言只是无可奈何地颔首。

赫兰继续道:“如果用蓝龙龙晶呢?那样商队不必长途跋涉,或许能解你们燃眉之急。”

“蓝龙龙晶?”骑士极轻地重复一遍,语气难掩迟疑:“自然是好的,呃,但是……”

据说千流和潮洇两位主君早已决裂,艾伦虽然不信外边那传得天花乱坠——诸如蓝龙主君求而不得因爱生恨的谣言,但不得不承认,自王后薨逝以来半年多的时间里,素爱到圣白宫溜达的雪翼一次也没出现过。

而他们主君,似乎也没再去过银月湾。倒是那群塞壬依旧时不时地到访,和主君聊着聊着总会落下大把珍珠。

“这就好,”银龙主君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我隔日去趟潮洇。”

“有劳您了。”

言毕,艾伦的目光被他膝上的那柄剑所吸引,轻声叹道:“您又在怀念王后。”

赫兰没有否认,忆起自己加冕时的场景,他不由得感慨:“你之前说这柄剑曾见证过灵魂缔盟,能够庇护相爱之人,怎么那时我没想到与他缔盟呢?”

会不会得到光冕女武神赐福,阿弥沙就不会消失得那么彻底了?

注意到他的神色,骑士的眸光也沉寂几许,转而以坚定的语调宽慰道:“您和王后早已有了更为紧密的联结。况且还有少君呢,它是王后生命的延续。”

“您知道吗,修习律法时他告诉过我,在星律教廷的教义中,星语者的生命是以血脉来丈量的,因为他们生来就注定成为引星,哪怕没能达成,后代也能赓续其使命。所以,王后其实从未远去。”

“你说得对。”银龙主君笑了笑,紫眸柔和地闪动着,他放下长剑站起身,视线落向水池中央那栩栩如生的人像,出神地凝望着朝思暮想的面容,“我感觉得到,地穴里的小家伙很不安分。”

“估计要不了多久,沙沙就会来到我身边了。”

“沙沙?”艾伦因这称呼而愣怔片刻,反应过来后笑道:“您已经想好少君的名字了。”

最好是只小黑龙,骑士默默地想,毕竟要是抱着个翻版的自己来思念爱人那可太糟心了。

艾伦离开后,赫兰伫立于紫罗兰花丛边,思及方才察觉到的异样气息,一言不发地瞬移回到寝殿。

“悼念亡妻被那没眼力见的小子打断,很不爽吧。”

火发龙仆双手抱臂倚靠在床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那暗红龙角上玎珰作响的金环间混入一枚银色的,火烧云般的标志性长发也被打理妥帖,看起来容光焕发,与先前那形容枯槁的疯癫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银龙主君走近几步,“既然来了,怎么不与他叙叙旧?”

“您也会开玩笑了,”安纳瑞轻轻摇了摇头,“虽然不怎么好笑。”

“阿戈雷德对你们已经松懈到这个地步了?”赫兰微蹙着眉,一时难以揣摩对方的意图。

火发龙仆不以为意地仰头打了个哈欠,大敞的衣襟因此豁得更开了,“他连我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情都不在意,通敌的罪名比起这可好听多了。”

银龙主君差点被呛到,鳞尾啪地抽打在地面,下意识后退半步,“偷情?”

和谁?

“说起来,”安纳瑞笑着起身,饶有兴致地朝他走去,作势要缠上那茫然无措的银尾巴,“当初我想选的明明是你。那时的你那么可爱,才这么高,我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现在却难了。”

“现在你还想试试吗?主君,抚慰人的方式不外乎那几种,而这是最有用的——”

龙仆伸出去的手倏地顿在半空,在来得及碰触银龙主君渐冷的面庞时,微颤的指尖已悄然霜化。

“没有别的事就走吧。”赫兰闭上眼道。

安纳瑞甩了甩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徐缓恢复,似笑非笑地开口:“他杀死了你的爱人,你就不恨?黑沙王庭想要吞并千流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你怎么能不为所动的?”

他追问道:“因为地穴里的龙蛋?”

银龙主君面无表情,“因为我打不过他。”

安卡莎灰飞烟灭了,源于死灵的信仰力并没有转移到他身上。毕竟自己也不具备役使亡者的能力。

阿弥沙不在后,赫兰发现自己越来越能与戈利汶共情了。

阿戈雷德必须死,但他还有沙沙要养,实在不急于自寻短见。阿弥沙有为族人而死的觉悟,他却不同,他不可能割舍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任何人都不会令他放心。

“半年前,霜歌王庭在一夜之间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龙仆不紧不慢地说着,一手搭在他肩上,徐缓贴近他脸侧:“阿戈雷德仍然执着于她,你猜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赫兰缄默少顷,拂开安纳瑞的手,“它还只是颗蛋。”

“他不也没挑剔当初的小银龙么?”龙仆拨了拨长发,迈出寝殿来到露台上,伸展开赤红双翼,回以一笑:“你该祈祷,这孩子不要长得像你。”

像我会如何呢?安纳瑞离开良久,赫兰还在思忖这个问题。

若黑沙主君当真如此稀罕这张脸,那何必放着大的不要,而是觊觎他尚未破壳的宝宝。

还有霜歌王庭为什么会神秘消失,那位谜一样的银龙女王就像春来时消融的冰雪,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

就好像,她降临此世之间只是为了见证什么,而后就毫不留恋地回到属于她的天地中去。

无端思及千年前的银龙就是自己的荒诞事实,赫兰缓缓在床边坐下,心绪愈发混乱沉重。

若将来的自己强大到能回溯时间,到一千年多前去与年少的阿弥沙相识相爱,那他们的孩子不也会继承这样的能力么?

……所以阿弥沙告诉他,霜歌主君无法介入王庭间的斗争,无法干涉现世的走向。

就像自己,哪怕回到千年前也无法改变阿弥沙既定的结局。

银龙主君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无言静坐半晌后,强打起精神站起身,准备召见新法令颁布后从东部城邦赶来抗议的那群大将。

“主君。”圣白宫负责掌事的龙仆候在门外,神情略有诧愕,似是实在找不到他才寻到这里,继续道:“少君的诞生礼在即,本该为您打造一顶新额冠的,但……您的龙晶已经用完了。”

“用完了?”这回轮到赫兰诧愕。

“嗯,”龙仆顿了顿,“现有的用完了。”

对了,银龙主君忽然想起,压根无人知晓自己龙晶地穴的位置,圣白宫里聊胜于无的那些还是阿弥沙亲自取回来的。

既是在预备沙沙的诞生礼,那就不得不重视了。还是回地穴一趟为好,额冠什么倒是次要的,他想用自己的龙晶为孩子打造个小窝。

就是不知道够不够用。

一边是闹哄哄难以沟通的大老粗,一边是龙崽未来的小窝,赫兰愉快地决定暂时晾着那群大将,自己先回龙晶地穴一趟.

“呃……”

银龙主君呆呆杵在地穴里,发现自己之前的担忧纯属多余。

原先埋没在遍地白骨中的几簇龙晶已如滚雪球般壮大,澄澈剔透的晶体爬满内壁,微光在各个切面的反射下碰撞跳跃,将阴森的食尸鬼巢穴变得纯净又梦幻,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间。

——龙族越强大,地穴就会产出越多的晶体。

赫兰蓦地想起这句至理名言。

忐忑的心情就此安定下来。这下莫说小窝了,他就算给沙沙造个小城堡也是不成问题的。

在地穴中央,最为壮观的那簇龙晶连接了洞顶和地面,乍看就像一道巨大的水晶门,亦或是冻结的瀑布,莹润透亮,明净得找不出任何瑕疵。

赫兰走过去,在这簇巨型的龙晶面前站定,看了良久,又上前摸了摸,触感冰冰凉凉的,仿若摸在冰块上。

这么多的龙晶。

原来自己已经这么厉害了。

他望着晶体中银白的倒影,禁不住叹了口气,幽幽地问:“阿弥沙,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你说过这不是永别的,你不能骗我。

幽寂的地穴里再无旁人,他不再忍耐,坦然地抬手抹去盈眶而出的眼泪,压低声音道:“你要是敢骗我,我就告诉沙沙,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

“什么?”

都已经出现幻听了,赫兰难过地想。照这么下去,自己哪天说不定就成疯龙了。

哗啦啦!

一阵翻涌的水声响起,还在抹眼泪的银龙主君错愕抬眸,发现面前的龙晶不知何时变了模样——

晶体倒映出的不再是自己的影子,而是一个同样神情惊异的黑发青年。

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样子,身穿打补丁的粗布衫,脸上灰扑扑的,像被浓烟熏过,一双灿金色的眼瞳却熠熠生辉。

阿弥沙,他想。

十五岁前的学徒阿弥沙,他确信。

青年似是正打算在水边清洗,然而不知被什么惊扰到了,伸手在水里翻搅几下,最后脸都来不及洗就迅速起身离开。

赫兰没敢出声,以这样一个仿佛躺在水底的诡异视角,目送着对方的身影匆匆消失在水边。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梦到过阿弥沙了。

银龙主君恋恋不舍,晶体映出的画面再度变化,有时能见到阿弥沙,有时只见到一些不相关的人。他生怕错过,干脆原地坐下,鳞尾翘起来支着下颌,安静地沉浸在有爱人的世界里。

……直至再度目睹圣城审判的场景。

赫兰的心脏开始揪紧,双手也无意识地揪紧了自己的鳞尾,差点把一枚银鳞给抠了下来。

不,这不好。他很想见到自己的爱人,却不希望是这种场面。

和之前的梦里一样,阿弥沙又说出了那句话。

他说:回去,银龙。

不行,赫兰痛苦地闭上眼,任由龙晶中的场景疾速闪逝,而他虽然并未睁眼,却依旧能感知到那时间的流逝,三日的光刑转瞬终止。

等他猛然意识到不对劲时,掀开眼皮只见那熟悉的身影被人骤然推倒,从城楼高处往下坠落,像折翼的鸟。

这次不是……!!

来不及思索,赫兰全凭本能地撞入散逸着微光的龙晶之中,展开双翼在半空接住下坠的爱人。

真的接住了。

第58章 时间之外 我最喜欢的那个既不心灵手巧……

在遇见龙仆前的流浪生涯中, 他的夜晚常常是蜷缩在树上度过。有几次实在太累,睡熟后身子不自觉向侧边歪倒,他没能抱牢树枝, 恰好尾巴也没有缠紧, 于是就背朝地狠狠摔了下去。

惊醒之余, 那结实的一摔仿佛压尽了肺内最后一丝气体,他头晕目眩,拼命挣扎着想要呼吸。

这平日里难得对自己来说算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也难做到了, 喘息艰难到令人疲累, 他差点以为自己要永远地睡过去。

此刻他又体会到近似于那时的感受, 手脚连带尾巴尖都开始泛冷。

与之相反的是,怀中的男人异常滚烫,像抱着块烧红的火炭, 银龙主君愣是没敢松手, 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从天而降的伴侣。

回到地穴中,他半跪在地检查阿弥沙的状况,两弯银白秀眉越皱越深,来不及多想便开始施展疗愈术。

蔽体的素色纱衣被锈迹般的血痕晕染, 紧紧粘附在血肉模糊的肌肤上,强硬撕开只怕会令情况更加糟糕。

遍布躯体的金纹尚未褪尽, 男人的气息若有若无,仿佛下一刻灵魂就去到往生世界了。

“阿弥沙?”他试探地喊道。

不知是自己的呼唤抑或是疗愈术起了作用,没多久, 阿弥沙靠在他臂膀处的脑袋动了动,漆黑浓密的眼睫微抖着,缓缓睁开了眼。

灰色的眼瞳。

犹如找不到锚点般,这双熟悉的眼睛并未聚焦在自己身上, 而是直愣愣地看向前方。

皲裂出道道血痕的双唇一开一合,发出的声音却不似人语,比后来被红龙主君用黑箭损伤喉咙后说出的话还要难听。

思及面前的人连续受了三日的光刑,眼下可能仍滴水未进,赫兰紧忙将人抱起欲回圣白宫。

孰料传送门才刚开启,地穴就遽然震荡起来。无色龙晶表面接连绽开蛛网状的裂痕,伴随着骨裂般的可怖声响,裂痕细密攀升直至深达晶体核心,怀中的人变得很轻,趋向透明,就像处在魂体状态。

怎么回事?他忙不迭撤了传送术法,龙晶地穴这才稳定下来。

扭头望向洞口,那里已经被疯长的晶体封闭得严严实实,一时半会算是出不去了。

好在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只懵懂无措的小银龙。赫兰挥手在地穴内布置出床榻,小心将人放到床上,守在身边喂水疗伤。

阿弥沙没有清醒太久,低哑地喊了几声银龙,很快又沉沉睡去。那象征诅咒的金纹虽然褪去,体温却依然居高不下,摸着比转化期的特殊状态还要烫些。

人类是会发烧的。

赫兰脸颊贴着男人的额头,感觉自己整只龙也快要烧起来了。他思忖片刻,起身去拾来大小合适的龙晶,堆放在昏睡之人身侧,让龙晶帮滚烫的躯体稍微降温。

额头处不太好放,他想了想,坐在床边翘起鳞尾,轻轻将冰凉纤细的尾巴搭在阿弥沙额间。

每隔一段时间,感觉自己的某节鳞尾快要烤熟了,他就稍稍挪动位置,重新让冰凉的部位贴上伴侣的额头。

阿弥沙的一只手臂被他揽在怀中,用疗愈术修复前此处可谓惨不忍睹,手腕连带半个手掌的皮肉都坏死脱落,露出带血的骨头。

即便已然在战场上目睹过血肉横飞的残酷场景,银龙主君疗伤时的手仍在不住地抖着。他都无法想象这有多疼。

注视着手上那枚璀璨依旧的龙晶戒指,他又看向男人空无一物的左手,心中不免怅然。

从前总觉得,自己和千年前的银龙是不同的,甚至会因阿弥沙对那个银龙一往情深而感到怨怼。

可现在身份倒置,他全然不觉得千年前的阿弥沙和千年后有什么区别,哪怕没有那枚戒指,没有象征龙仆的额鳞,没有他们彼此相伴的那么多记忆,哪怕这个阿弥沙从不喊自己主君……他都觉得没关系。

阿弥沙就是他的毕生所爱,时间隔不开,生死隔不开。如果自己就是时间本身,他会让阿弥沙成为世间独一被冠以永恒之名的存在。

他们不会永别。在自己愈发强大的将来,他还会再见到阿弥沙很多次。或许,等自己拥有接近神祇的力量时,阿弥沙就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赫兰摊开伴侣的手,将脸颊贴上去,闭着眼放空思绪,沉浸在片刻的安宁中。

良久,感受到阿弥沙炙热的体温有所降低,他终于放心些许。一侧的脸颊被捂得发烫,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变成半红半白的阴阳脸了。

缓缓放下阿弥沙的手,他忽地心念一动,将伴侣的小指稍微摁低,凑上去在无名指根部咬了咬,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阿弥沙醒来时着实吓坏了他。

“银龙。”

“嗯,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但我看不见了。”

“?!”银龙主君吓得一尾巴把铺满床的龙晶扫落在地不少,地穴内暴起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别怕,我去取绿龙龙晶——”

“慢着。”男人挣扎着起身,伸手攥住他的尾巴尖,“神王议事会势头正盛,就算你实力不在卡拉提之下,那其他几头巨龙呢?别傻了。”

赫兰被揪着鳞尾拽了回去,无奈解释道:“我不是……”

阿弥沙打断他:“你还有沙沙要照顾,不必以身犯险。”

这回他满脸错愕:“你知道沙沙?”

他们的宝宝此刻还在地穴里,尚未破壳而出啊?难道将来的自己还带着崽去找阿弥沙了?

……确实像是自己会干的事。

“虽然差不多十年没见了,但人类的记忆也没你想象的那么不牢靠。”

阿弥沙在手里把玩着凉凉滑滑的银白鳞尾,随口问道:“她还好么,还是那么能吃?崽子大了不好养吧。”

“嗯……”银龙主君神色微妙地点点头,意识到伴侣现在看不见,他又补充道:“我们的宝宝很好。”

既不闹腾也不能吃,毕竟还在蛋里呢。

阿弥沙脸色唰地黑了,像是被这句话冒犯到,赫兰看在眼里,紧张地问:“怎么了?”

被罢免没多久,还未能放下教皇架子的男人一手托起他的脸:“银龙,我可以为了你接受她的存在,但不可能爱屋及乌到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

“可它就是你——”

算了。说到一半银龙主君识趣地闭上嘴。

千年前的阿弥沙不知道沙沙是他自己生的,那可真是太遗憾了。但实在没必要挑这种时候去刺激伤患的情绪。

“是什么?”男人蹙起眉。

“没什么。”赫兰利索地将伴侣按倒在床上,细心盖好被子,“你再休息一会吧,我不会去打劫绿龙的,放心。”

阿弥沙没吭声,手仍攥着他的尾尖不放,眉宇间难掩犹疑,银龙主君熟稔地效仿龙仆曾经的做法,凑近至对方耳畔,轻声念出催眠咒语,念完后不忘在那唇瓣上啄了一下。

伴侣睡着了,他再度尝试突破龙晶地穴的封锁,但随之而来的响动很快就令他放弃了。

自己的能力还不稳定,连龙晶也像一座表面沉寂的雪山,看似稳定,实际上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剧烈的雪崩。

他不知道后果是什么,或许强行突破后阿弥沙会消失。而自己也实在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

其实待在这里面也挺好的,只有他和阿弥沙两个人,但……沙沙还在外面呢,要是宝宝破壳而出,却发现父母谁也没有来迎接它,那该怎么办?

赫兰杵在原地忧心忡忡,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心怀歉意地将龙崽暂时驱逐出他们的二人世界。

他爬上床,轻手轻脚地搂住阿弥沙,陷入了半年多以来第一个安稳的好梦中.

约莫过了有七八天,阿弥沙恢复得相当迅速,经受黑龙恶咒和光刑摧残的身体很快又能跑能跳,连眼睛也在逐渐痊愈。

虽然不会再变回原先的金瞳了,但好在视力的损伤不是不可逆的,在银龙主君小心翼翼的治愈下,现在已经能看见事物模糊的轮廓了。

又一次,看着闲暇下来就不知疲惫地修习术法的伴侣,赫兰忧心他劳累过度,于是软磨硬泡地将人带到床上,用鳞尾圈住对方示意必须要休息了。

阿弥沙没有抗拒,抬手扯散了他随意束起的银发,眯着眼笑了笑,“之前就想问了,你的龙仆中怕有不少都是心灵手巧的女人吧?”

“呃?”银龙主君不解地望着伴侣。

等等,这不是“屠龙狂魔”时期的阿弥沙吗?声名远扬的黑死神教皇,为什么会对自己有龙仆的事实表现得如此淡定?

阿弥沙玩弄着他的长发,幽幽开口:“你每次出现的时候,头发都编得那么精致复杂,跟你自己随手扎的相去甚远。”

听起来怪怪的,赫兰沉默须臾,并不否认他的猜想:“是这样的……不过你放心,我最喜欢的那个既不心灵手巧,也不是女人。”

男人冷哼一声,拉开缠在腰间的鳞尾,自顾自地扯过枕头躺下,侧身背对着他,“你要是像古伦达那样喜欢女人,恐怕就不止沙沙这一只崽子了。”

怎么又扯到古伦达了?银龙主君百思不得其解,鳞尾试探地去勾伴侣的手腕,贴上去悄声问:“阿弥沙,你吃醋了?”

“没有。”

“你就是吃醋了。”

他忍着笑意撩开那半长的黑发,在对方脸侧亲一下,再亲一下,“我最喜欢你,真的。我向律法发誓。”

黑死神教皇果然大悦,虽然没说什么,但转过身将他拥进了怀里。

他们就这样无言地相拥着,过了很久,直至赫兰忍不住再次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这些天来,他问过阿弥沙无数次。

难得的,这次阿弥沙没再三缄其口,蹭着他的颈窝缓缓道:“弗罗伊斯与七王国的关系僵化,安卡莎暗中召集了其他几头巨龙,商议覆灭星律教廷的事宜。我以为,她很快就会暴露本性。”

赫兰安静地听着,“……于是就落入了她的陷阱之中?”

阿弥沙点了点头,继续道:“在她召开所谓的七神会盟之后,加迪安暗中联络了艾德温,想告之灰龙的阴谋,而戈利汶也找到我——以同样的理由。”

赫兰了然于心,加冕那晚蓝龙主君在圣白宫跟他坦白过,通风报信是假的,请君入瓮才是真。

戈利汶虽被教廷养大,但被遣往七王国后毕竟处于安卡莎的眼皮底下。

意识到除加迪安以外的巨龙对教廷的态度都不甚友好,尚未长成的蓝龙不敢有自己的意见,只敢装作中立派。

彼时他迫于安卡莎的威逼,不得已以好友的身份将阿弥沙骗出来。

“灰龙拖住了艾德温,我赶到时加迪安已经受伤。”回忆起自己中招的不愉快场景,阿弥沙边说边皱着眉,“奈尔法作诱,卡拉提用金龙龙晶偷袭,他们甚至将伊弗瑞拉都蒙在鼓里。”

赫兰替他说了下去:“其实你是要杀奈尔法和卡拉提。”

身边的人含混地嗯了声,攥住他轻轻晃悠的鳞尾,“卡拉提逃得很快,抛下同样受了伤的红龙,原本奈尔法必死无疑,但加迪安竟然挡在了她面前。”

为什么呢?赫兰实在费解。无论先前再怎么喜欢,奈尔法毕竟都要杀他了。看来就算是万人景仰的金龙主君,在情感面前也是无法理智的。

“可艾德温为什么不相信你,他明明是你的挚友,因为被灰龙蛊惑了?还是因为你是屠龙派的教皇?”

提及艾德温,他注意到伴侣的情绪似乎不太好了,不过仅仅持续了瞬息,阿弥沙顷刻又神色如常,“安卡莎时机把握得刚刚好,让他正好亲眼目睹我是怎么杀死金龙的。你忘了?他们也是挚友,或许感情比和我都深,况且——”

“况且什么?”

他扭头看着忽然哑了声的伴侣。

阿弥沙睁着灰蒙蒙的眼,停顿半晌,才道:“在那之前,灰龙曾冒充你的模样,来见过我。”

赫兰眼皮一抽,下意识地问:“……也被他撞见了?”

阿弥沙默认了,笑着自嘲道:“是我大意了,明知道她想挑拨离间,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面对身边人的质问,赫兰强打精神挤出个笑来,哪怕对方其实看不清,接着又将话题从艾德温身上移开:“你怎么会分辨不出安卡莎假冒的我呢?因为她长得和我很像?”

阿弥沙松开他的尾巴,手掌顺着生长的方向轻抚冰凉丝滑的鳞片,弄得他痒丝丝的,不由自主地翘起鳞尾,“你想听实话?”

“嗯……”

刹那间银龙主君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诧愕地睁大了紫眸,目不能视的星律教皇分开双膝跪在他身侧,两手慢条斯理地在他身上摸索,从腰肢徐缓向上,一路煽风点火。

“因为我太想你了。”

指腹摩挲过粉色的唇瓣,阿弥沙凭感觉俯身吻了下去,印在唇角处,宛如隔靴搔痒,赫兰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在潮洇王庭的那个夜晚,自己第一次偷亲昏迷不醒的龙仆,因为过度紧张而偏离重心。

脊椎都已酥麻,他沉重地喘了口气,仰头与欺身而上的人接吻,熟练地撬开唇齿探入口腔,勾着舌头激烈纠缠,鳞尾找寻不到目标,只好缠紧了阿弥沙的大腿。

直至气息耗尽、再多一刻便要窒息,两人这才气喘吁吁地分离,赫兰抿了抿红肿的唇,靠在伴侣肩上低声道:“我也想你。”

阿弥沙笑了,以遗憾的语气调侃:“可惜看不清你的表情。”

他的衣袍被男人拆礼物似的一层一层剥开,有的落到床边,有的掉在远处,但他无心着意,紫罗兰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爱人,任阿弥沙喘息着将自己吞吃殆尽,而他甘之如饴,愿意将一切都奉献给面前的人。

他们在时间之外缠绵悱恻,暂忘尘事。

第59章 错位时空 屠龙才是星语者正统,导引只……

“我该回去了。”

地穴内不见天日, 时间的流逝难以被准确感知,大抵就这么过去十多天,阿弥沙终于对他说出了这句话。

明知无可挽留, 他还是粘上去抱住伴侣, 鳞尾近似于撒娇地晃了晃, “这么快?”

阿弥沙视力已然恢复,没错过尾巴的小动作,他抬起银龙主君的下巴, 在粉润的唇瓣上落下一吻, 安抚道:“我也很想把你养在身边。”

鳞尾肉眼可见地晃得更欢了。

“但我们还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赫兰几乎想捂住耳朵, 可那样就太幼稚了,不像一位主君。

他只好靠在伴侣肩上,听着阿弥沙说那些自己一点也不想面对的东西, “……我和灰龙该有个了结, 你也该回你那遥远的国度,好好履行主君的职责。”

“因为你是她的引星?”

即便早已在梦中窥见过真相,他仍想听阿弥沙亲口告诉自己。

男人不知为何笑了,说道:“你看, 我又没有子嗣,这个烂摊子总没办法继续抛给下一代了。”

“要是你有呢?”

赫兰一时嘴快, 差点又把尚未破壳的沙沙给亮了出来。

“我不喜欢小孩。”阿弥沙稍微压低眉梢,满脸严肃,见银发青年神思恍惚, 又不由自主地补了嘴:“如果真的有子嗣,那我一定是做好爱它的准备了。”

赫兰愣怔片刻,指尖轻微蜷了蜷。

曾经自己也想过无数遍,阿弥沙强行与自己结合受孕, 其内心真的有对这个孩子的爱吗?还是仅仅为了营造出后来那极度虚弱的假象,以此引诱灰龙出手。

现在,他想他得到答案了。

这一点阿弥沙果真没骗他,自己所有的疑问与不解都会被时间解决。他只需要继续往前走。

眼看阿弥沙去意已决,赫兰却还不想那么快与伴侣分离。虽然那么多的事情实际上并不由得他来抉择,但根据戈利汶所说,当年的圣城审判,阿弥沙被人从城墙上推下后就失踪了,如同人间蒸发般,直至十四年后才重新回到弗罗伊斯。

此刻距离阿弥沙与灰龙对峙、被双双封印在时停之地,还有整整十四年的时间。他想不通伴侣有什么必要现在就离开自己。

阿弥沙走向地穴中央那簇纯净如瀑的巨型龙晶,回首对他示意:“开始吧。”

银龙主君眨了眨紫罗兰色的眼瞳,无辜地开口:“阿弥沙,我还没能很好掌控龙晶的力量,它很不稳定,或许一时半会……”

“你可以的。”男人望着他,一双灰眸波澜不惊,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这几天不就试过?”

赫兰诧愕道:“你装睡?”

“我是在闭目养神。”这次轮到黑死神教皇无辜地笑笑。

“可你回去之后能去哪?”他走过去,忧心忡忡地挽着伴侣的手,“星律教廷将你永久放逐了,北方七国还在满世界通缉你……南方也未必安全,那些城邦不一定能抵挡高额赏金的诱惑。”

阿弥沙全然不以为意,一脸轻松地答道:“或许去我的故乡看看。”

“鹰崖城?”听到这个,赫兰的语气顷刻软化了,柔声开口:“我陪你去吧。你是第一次回去?”

“你是龙。”阿弥沙强调道,顺手敲了敲他的龙角,“我母亲大半辈子都致力于屠龙,父亲则死于龙祸,带你回去,你是想我被暴风送走?”

父亲死于龙祸?这倒是自己先前所不知的。赫兰低垂眼眸,“我可以把龙角和尾巴藏起来的。”

“好了,”阿弥沙一把揽过他的腰,俯首轻吻他额头,“我们还是会见面的,不是吗?”

他努力勾动唇角,收紧双臂回抱爱人,“当然。我会找到你的。”

时空之门再度开启,阿弥沙径直步入其间,身影转瞬消失在灼目的白光中,那么快,甚至没留给他感伤的时间。像一阵来去自由的风。

银龙主君伫立原地,凝望那散逸着纯白微芒的澄澈晶体,久久不曾动弹。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呢?他想。

自己尚未完全掌控龙晶的力量,之所以能把人好好地送回去,还是因为阿弥沙就在身边,有了这活生生的锚点,他才能籍此重新开启时空门。

这次关闭,就不知何时能再开启了。

他安静地伸出手,五指缓缓收拢,龙晶的光芒渐趋黯淡,很快就会重归沉寂,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不……再看他一眼吧。银龙主君遏制不住动摇。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悄悄跟着,阿弥沙也不会发现的。他心念意动,身子一倾,跟随伴侣进入到光芒渐暗的时空门中.

这是……什么时候?

赫兰仰起头,微眯着眼,眺望那灰蒙蒙的仿若下一刻就要坍塌的天穹。

他立足于广袤的焦土之上,目之所及是断壁残垣、尸横遍野、野火连天。就像当初在时停之地见到的场景。

一枚闪耀依旧的双星旋领扣嵌入他脚下的烟尘中,赫兰小心地后退半步,俯身将其拾起。

而后他诧然意识到,这枚领扣不是在混乱中掉落了——其主人就在自己脚下,被滚烫炽热的龙焰直接焚化成灰,仅余这附魔过的物什留存于世。

刹那吼声如惊雷乍起,无数道展翅的黑影疾速掠过天顶,密密麻麻,吞噬了本就微渺的天光,恍惚间有如永夜降临。

不好……银龙主君瞳仁紧缩,被眼前的事实压迫得心跳加速。七王国的联合军已经开始远征了!

时间出了差错,这不是圣城审判的节点,他以为只是过渡了十几天,实际上只怕远远不止。

……这是远征的第几年?他茫然地思忖着,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双星旋领扣。

从阿弥沙现身的时间倒推,这恐怕就是联合远征军西征的第十四年。

约莫半数的星语者被远征军活活烧死,剩下的那些,极少数逃往南方寻求庇护,绝大部分则退回了弗罗伊斯,与艾德温三世一同固守星律教廷最后的立身之所。

这意味着,圣城即将沦陷了。

阿弥沙杀不了灰龙的,他不安地想,千年后龙仆尚要与阿戈雷德联手才能彻底诛杀安卡莎,还是以同归于尽作为代价。

如今以其重伤初愈的状态,教廷内唯一与他实力相当的御法者——教皇艾德温,还被灰龙设法引去与奈尔法决一死战。

他知道那场战役的始末,奈尔法的摇摆不定早已引起安卡莎的不满。红龙姐妹异体同心,伊弗瑞拉虽暴戾蛮横却从不忤逆姐姐,只要她还活着,灰龙就无法完全掌控这团危险的地狱之火。

于是在圣城之战的前夕,安卡莎与卡拉提精心策划了奈尔法的死局。红龙姐妹负责正面强攻,但侧翼的绿龙佯装连连失利,将伊弗瑞拉从她姐姐身边引开。

城破之后,连银袍大主教亦在红龙地狱之火的焚烧下节节败退,星律教皇直面圣国梅兹的主君,最后双双殒命。

艾德温死了,阿弥沙在灰龙面前等同于孤立无援,就算还有其他幸存的星语者,实力也过于悬殊。

那么,千年前是谁封印了阿弥沙与灰龙?

时停之地光阴停驻不前,阿弥沙在其中安然无恙,灰龙却遭到削弱。千年后,孱弱不堪的自己只一触碰,封印便分崩离析……

他好像知道答案了。

银龙主君迈开腿,一步,两步,战火席卷过后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并不寂寥,巡回的食尸鬼族群游荡此间,挑挑拣拣翻找着可以入口的尸骸。

几只体格强壮的食尸鬼注意到银发青年的存在,被那美妙的气息勾引得垂涎欲滴,无声地匍匐着接近,却在发动最后一击时扑了空。

那个人凭空消失了.

还好,还来得及。

看起来十四年的时间差不仅令自己措手不及,阿弥沙同样准备仓促,连龙晶刀都没能找到。

半身浴血的御法者已然力竭,而安卡莎甚至没有现出本体,从浓雾中伸出的黑色链条分别纠缠住阿弥沙的双手,绷紧了将他拖拽至半空,旋即一枚雾刺骤然穿透其胸膛——

“阿弥沙!!”他惊呼出声。

一切仅发生在瞬息之间,没有任何思忖犹豫的余地,银龙主君闭上眼,用尽毕生力气凝聚龙晶的力量,他能感知到地穴在剧烈震荡,无色晶体咔啦咔啦接连碎裂,像是下起了冰雹。

要使时间略过这一方天地并不容易,尽管体内融合了来自两位龙族主君的信仰力,他还是觉得自己即将被抽空,仿佛周身的血液都在流失,连指尖都变得透明了。

还好自己是银发,他想,不然可能就一绺一绺地干枯变白了。

时间停滞前的一瞬,被雾刺穿透的阿弥沙似是感知到了什么,扭头望向他所在的位置。

自己现在半透明的样子不太好看,可能就跟马上要消散似的,因为阿弥沙看清他的模样后眼眶蓦地就红了。如果不是时间已然静止,或许他还能看到眼泪掉下来。

赫兰知道自己是个哭包,阿弥沙却是从不流泪的,至少他从来都没见过。一直以为,这个人对他们的离别已经习以为常,所以每次都走得毫不留恋。

没想到,以为将来再也见不到自己时,阿弥沙也是会哭的。

这不是永别。他低头亲吻无名指间的龙晶戒指,在心里默默向伴侣许诺。你一醒来就能见到我.

暂时回不去了,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再次开启时空门。

沙沙快出壳了,怎么办?

毫无头绪的银龙主君在战场上飘了许久,直至他在卡拉提的俘虏中见到了熟悉的身影——巨鹰。

鹰崖城的人也参战了?

阿弥沙有来得及回去一趟吗?

带着满腔疑问,赫兰又飘去了鹰崖城。一路上辨不清方向,他飘了好久好久才到达目的地。

虽然避世不出,千年前的山城却发展得繁荣兴盛,随时可见巨鹰振翅翱翔于空,飞得又高又快,想来世间所有忧愁都无法追赶上这样的生灵。

风吟者们面上也总是挂着笑,身姿轻盈地从近乎悬空的建筑上一跃而下,御风而行,比长了翅膀的龙仆看起来还要敏捷。

赫兰注意到他们的眼睛多是金色的,看来阿弥沙那双漂亮的金瞳正是源自鹰崖城的血脉。

在内城那座灰岩所筑的宫殿里,他亲睹了鹰崖城王室内部的纠纷。

意气风发的年轻城主欲派出巨鹰援助星律教廷,他认为神王议事会的那几头巨龙不会在覆灭教廷后就罢休,恰恰相反,没了星语者的束缚,龙族会继续将魔爪伸向南方的城邦。

这话确实没错。赫兰点点头表示赞同,徐缓飘到城主身旁。

“就算龙祸再起,凭我们一己之力也无法改变什么!”年迈的长老情绪激动,拄着拐杖蹒跚前行,“有风暴阵在,鹰崖城就是坚不可摧的,我们能保全自身就够了!”

赫兰不太认同这番言论,但……他忽而意识到,正是因为绿龙主君俘获了风吟者派出的巨鹰,所以后来风暴阵没再能庇护他们,鹰崖城在翡翠王庭的猛烈攻势下覆亡了。

原来悲剧的源头在此,他不免感到矛盾。难道独善其身才是正确的?

“我们还要在此龟缩至何时?”年轻的城主不依不饶,反问长老:“别忘了我的叔叔、您的侄儿正是死于龙祸!如今巨龙已经控制了北方的王国,等到南方也沦陷,届时孤立无援的便是鹰崖城了。”

赫兰讶异地听着双方争论,零零散散拼凑出真相——他们口中那个死于龙祸的人,正是阿弥沙的父亲。

当年席琳主教从弗罗伊斯来到鹰崖城传教,却反而转变成了屠龙派。她与王室中人相爱,在怀上阿弥沙后回到教廷,被导引派的御法者视为叛徒并遭监禁。

爱人一去便杳无音讯,阿弥沙的父亲焦心不已,私自出城想去弗罗伊斯寻人,那时南方龙祸频发,他不幸遭遇恶龙,就此丧命。

“……星律教廷注定覆灭!”长老气得面红脖子粗,拐杖差点戳到城主脸上去,“它的诞生从一开始就是雾中女妖主导的,为了让星语者再也无法触及律法本源。那些人看不见真相,难得出现一位理智的教皇还被他们推翻了,这样的存在只会自取灭亡!”

城主皱起眉:“总是那老一套的说辞!事实是星律教廷让北方延续了几百年的和平,南方也从未真正沦陷,有教廷在——”

“糊涂!”长老被身后几位亲眷搀扶着,唾沫星子糊了城主一脸,“你也被雾中女妖蛊惑了?在有教廷之前,星语者的使命就是屠龙,哪里有过什么‘导引’的说法?!”

赫兰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那时的星语者借助龙晶参透律法,而教廷只保留了十六字信条,却有意略去‘由死而生’的宗旨,去追求什么狗屁驯驭!”

长老喋喋不休,城主欲反驳却插不上话。他恍惚地从城主身旁飘到长老那边,心绪仿佛坠入冰窟,连思考都变得艰难起来。

“诸神陨落之后以‘龙’的形态诞生于罗塞瑞尔,同理,龙只有死去才能重返天穹,实现另一种形式的‘生’。星语者作为引星,本就该遵循屠龙正道,而不是天天想不开去感化恶龙!”

大多数人都被说服,城主有些无言以对,最后不轻不重地说了句:“若雾中女妖的目的是让世间再也没有星语者,那我们袖手旁观正好遂了她的愿。”

屠龙才是星语者正统,导引只是谎言,律法被曲解了……他想起戈利汶告诉自己的,阿弥沙被流放北地前对教皇所说的话。

原来是这样。

阿弥沙是什么时候得知这样的“真相”的?十五岁?所以他放弃回归故乡,千里迢迢跑去狮心城射了黑沙龙祖一箭?

他是怎么坚定地一路走下来,连教廷的屠龙派御法者都不敢自诩为正统,他们将龙视为律法的谬误,是因为无法忽视同胞在龙祸中受苦受难的事实。而他们也实在无法从律法中得到想要的启示,于是只能宣判律法是不完美的、有错讹的。

承认信仰的缺陷无异于一份不虔诚不忠实声明,所以屠龙派虽然顽强扎根于教内,却长期处于劣势地位,以至于有史以来仅出了阿弥沙这一位教皇。

在他没有看见的地方,阿弥沙或许经历过非常幼稚的奔走呼号阶段,直到意识到那无济于事,他开始不计后果地直言犯上,于是先后被两任教皇流放……再后来,他自己登上了那万人之上的宝座,终于横扫阻碍,以一意孤行的姿态践行着他的信仰。

直至为之而死。

赫兰不免动容,明明此刻两人相隔那么遥远,跨越时间和空间,他却觉得自己的心与阿弥沙挨得很近很近。那是前所未有的感觉。

他想,自己会努力去理解他,追随他,乃至于支撑他,而不是呼唤着爱原地踏步,像一只不懂事的龙崽。

也许到那时,自己就能知道,为什么千年前阿弥沙会爱上银龙.

还好,并没有过去多久。

在千年前飘了好一阵子,银龙主君终于恢复些许,勉勉强强重启时空门回到当下。

主君失踪半月有余,红龙大将梅丽莎从红堡赶回坐镇圣白宫,又有艾伦和萨维恩两位负责处理王庭事务,一切还算有条不紊。

他这么想着,刚稍微放心下来,旋即就感应到了一阵微弱的呼唤,带着哭腔,似乎是来自……

崽的地穴!!.

填满洞穴的龙焰已然熄灭,澄澈剔透的晶体散落遍地,像铺了块水晶地毯。银龙主君小心地避免踩到幼崽的龙晶,朝先前存放龙蛋的位置走去。

那雪花纹的蛋壳仍旧倔强地伫立在原地,周边散落着几块碎片,蛋上面破了个碗口大的洞,可以瞄见内里空无一物。

我的崽呢?赫兰举目四顾。

“沙沙?宝宝?”

才唤了两声,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堆忽然抖了抖,一只银白色的小龙从中钻出,来不及甩掉身上的泥土就呜咽着朝他奔来。

赫兰蹲下身摊开手,让惊慌失措的幼龙爬到自己手上,再抱起来贴在胸口处安抚,“对不起,是父亲不好,父亲回来晚了……你出来多久了?怎么会把自己埋到土里?别害怕……”

拂去沾满身的泥土后,只见眼前的幼龙纤弱瘦小,皱巴巴的双翼缩在背后,还未能完全展开,活像一条银蜥蜴。看起来没比自己小时候好多少,他心疼地轻抚缠在手腕处的幼崽。

刚出壳的时候那么脆弱,面对着陌生且未知的世界,还感应不到双亲的存在,无论怎么呼唤都得不到回应……太糟糕了,银龙主君愈想愈心酸,自己竟然让他们的宝宝也经历了一遍他幼时的恐慌无助。

被抱起来后崽子有了些底气,不再哀哀叫唤,而是趴在父亲腕上好奇地打量,双眼瞪得圆溜溜的。

“你的眼睛是金色的,”赫兰喟叹道,将幼龙缩起的翅膀缓缓拉开,“就像他。”

龙崽又发出几声细弱的叫唤,接着扭头爬到他手掌上,一口咬住他的食指,片刻后又松开,歪着脑袋望向别处,银尾巴微微翘起,似是在期待另一位至亲的出现。

银龙主君垂着眸,低头吻了吻幼龙的脑袋,“只有我们了。走吧,父亲带你回家。”

第60章 龙晶裂隙 沙沙激动地怪叫一声……

“少君!”“该用餐了!”“香喷喷的烤羊腿哦!”“少君?”“去哪了?”

一众龙仆扯着嗓子轮番呼唤, 在偌大的圣白宫里四处搜寻,甚至于将鳞尾探入繁茂的花丛中搅了个遍,愣是没能找到那只三月龄的小龙。

奇怪。以往就算再贪玩, 只消一听到有烤羊腿, 小家伙也该急不可耐地从藏身之处窜出来了。

少君酷爱羊肉, 烤羊腿是其心头好,一日吃不到便要打滚撒泼,享用时更是整只龙都窝进承托的镀金银盘里, 绝不允许其他龙仆靠近, 否则就会呲着牙, 吐出比烛火还微弱的龙焰来护食。

其次爱吃炖羊排,毕竟满月前的龙崽还啃不动整条的羊腿,于是炖得软烂的羊排就成了餐桌常客, 轻轻一扯便脱骨的画面, 每每都能令小龙兴奋得直哈气。

这道菜难得让她愿意当个淑女,用餐时从不扑上去狼吞虎咽,而会趴在桌面乖巧等待,摇着尾巴看父君将肉扒下来, 切成合适的大小再一口一口投喂。

别的话少君或许听不太懂,但对于“羊”她可是分外敏感的, 眼下却连烤羊腿都无法将其召唤出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想到龙崽刚满月时曾爬进过角鹰的巢穴里,大张着嘴与雏鹰一同接受投喂——侍从们不敢放过, 随后又挨个检查了鹰巢,还是没能发现千流少君的踪迹。

她们面面相觑,确信幼龙又干出了什么令其父君心跳骤停的事情.

“新律令在东部城邦引发诸多不满,那些大将隔月便要来抗议一次。”

奉光使神情严肃, 提议道:“在下看来,您还是得展现出强硬的一面。”

银龙主君面不改色地颔首。

……短时间内怕是展现不了了,时停之地的封印耗去他大半的力量,地穴里的龙晶因这都快碎成粉末了。以自己现在的实力,不展现还好说,一展现只怕千流王庭将动乱不休。

想到目前或许还不敌蓝龙主君,赫兰有苦难言,转而问道:“西边的城邦怎么从不抗议呢?”

新近颁布的律令严禁千流龙族再通过龙病来制造翼手龙,并要求他们将现有的翼手龙移交给白塔。

那些大龙不情愿至极,这倒在意料之中,毕竟能心甘情愿放弃奴仆的龙或许还没有出生。作为自身实力与地位的象征,在龙族传统观念里,龙仆自然是多多益善。

早先千流王庭也曾颁布过类似的律令,为能循序渐进,那时只是规定各城邦必须保证龙仆的生命安全,不得随意凌辱虐待。

现在想起来,当初那些大龙也并非对此接受良好,不过是迫于阿弥沙的威慑——他的龙仆常常天未亮就拎着双生子到各城邦巡视,见到违令的龙族当即斩杀,不留任何回转的余地。久而久之,千流龙族就再没有敢以身试法的。

萨维恩迟疑片刻,才道:“西边离王都太远,那些大将习惯了阳奉阴违,在绿魔御下时也是这副做派,对王庭的律令视若无睹。”

这还属于曾经翡翠王庭的领域,更不用说洛希山脉另一侧的广袤疆土。除了镇守红堡的梅丽莎,整个西境就找不出第二位令他放心的将领。指望龙族善待自己的仆从,实在难如登天。

但暂且也只能如此,除非能找到什么方法帮助他们摆脱血契和龙病,再次成为真正的“人”,唯有彻底摆脱主君的桎梏,才有可能改变龙仆的命运。

缄默半晌,银龙主君继续问:“白塔那边的情况如何?”

萨维恩答道:“金色龙晶的治愈之力已经很微弱,主教们一致决定先挽救那些变成翼手龙的同胞。但,您知道的,王庭内的其他龙族并不愿意放弃他们的翼手龙。”

翼手龙是由罹患龙病后拒不接受主君传唤的人类转化而来,作为“人”时有着堪称强悍的意志力,是龙祸中最顽强的抵抗力量。人族无疑也最需要这样的力量。

同样的,龙族既不愿失去翼手龙这种忠诚可靠唯命是从的战力,更忌惮这些不曾屈服的人会重新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交出翼手龙,还需要从长计议。

银龙主君不免感到头疼,龙晶的力量并不是取之不竭的,金龙主君逝去一千多年了,其龙晶无法再生,用一块便少一块,内里蕴藏的能量也随时间流逝而散逸,眼下必须尽快找到解决办法,才有可能挽救尽量多的人。

“主君!少君又不见了!”

负责照顾沙沙的几位龙仆惊慌失措地在殿外禀告。

“不见了?”

赫兰心里一咯噔,猛然从王座上起身,紧张地几步迈下阶去,淡然的表情已经无法在脸上挂牢。

可自己分明感知到沙沙就在这附近啊?他脚步一顿,在一众侍从的注视下,心绪不宁地再次感应幼龙的位置。习以为常的奉光使者见状,低笑着自行告退,不再耽搁寻崽心切的主君。

石心花园。

“赫兰,你的宝宝不要啦?”希尔妲笑意盈盈地对他道。

小银龙此刻正趴在塞壬们的腿上,被数只手抚摸揉捏,身体摊成了一块银饼,小爪子时不时划拉一下,惬意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见此情景,急出冷汗的赫兰堪堪松了口气,徐缓靠近那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小龙,问道:“你们带她出去玩了?”

黛娜摇摇头,吃吃地笑了:“是沙沙自己跑来潮洇找我们!怕你担心这才给你抱回来呢。”

“她、她自己?”银龙主君差点组织不好语言,“跑去潮洇?”

用这四条还没自己手指长的小短腿?半日之内从千河平原跑到银月湾?!

“你在想什么,当然是飞过来的啦!”百灵专注地玩着幼龙的尾巴,补充道:“我看到有两只角鹰一直跟着她,倒不会有太大危险。”

黛娜从草篮子里摸出红艳艳的浆果,一颗一颗地塞进龙崽的嘴里,“多神奇啊,这双小翅膀真的能带她飞起来,还飞了那么远!”

“哈哈哈!”其他塞壬笑得挤在一块。

赫兰抿了抿唇,确信自己听懂了黛娜的言外之意。

说实话,沙沙是有点胖了。

回到圣白宫后,龙崽都没能瘦过第一个月,刚满月就已经胖得宛如过冬前储肥充分的地鼠,下楼梯时爪子一个没迈稳,就会像雪球一样咕咚咕咚地滚下去。

偶然目睹的银龙主君吓得差点心跳骤停,忙不迭展开双翼追下去,将滚落楼梯的龙崽拎起,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个遍,又传医官来确认小龙的身体状况。

于是沙沙被老黑龙医官一顿摁摸揉捏,又被攥着尾巴拎起,像抡流星锤那样甩过两圈,最后得出结论:“主君放心,少君皮肉厚实,并未伤及筋骨。”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老医官的话从宽慰变成了:“……少君还是少吃点为好。”

好在小龙皮实,摔了几回也无甚大碍,只是把脑袋撞晕了,爬起来时四肢打架地东摇摇西晃晃,很快尾巴一甩就又活蹦乱跳。

连塞壬们都觉得沙沙这个状态能飞起来不可思议,银龙主君痛定思痛,觉得还是有必要把崽子的减餐计划提上日程了。

“宝宝,你怎么自己跑到潮洇去了?”他上前抚摸幼龙的吻部,沙沙翘起鳞尾晃了晃,脑袋亲昵地蹭他手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希尔妲既答道:“肯定是想我们了!”

小龙配合地展开翅膀应了声。

银龙主君揩去幼崽嘴边沾的浆果汁,警觉地问:“她没吃什么吧?”

“没有吃很多,她一直在和我们玩呢!”黛娜说着,悄悄将果篮搁到小龙看不见的地方,不再投喂了。

没有吃很多……赫兰听得微微心死。“那她都吃了什么?”

乌发塞壬皱起眉头,数着手指道:“两块金枪鱼排,八只章鱼腿,一盘鳕鱼炖菜,二十多只牡蛎,半只烤鸡,五块兔肉卷,三份蜂蜜无花果派……嗯,还吃了些奶油贻贝而已,就这些了。”

“……”

银龙主君无言以对地拎起舒适不已的幼崽,那藏得好好的肚子顷刻间原形毕露,沉甸甸地往下坠,活像塞了块大石头进去。

沙沙晃动尾巴挣扎起来,急促地哼了两声,如愿以偿被父君抱在怀里,指尖摩挲着她的下巴。

刚幸福地眯起眼睛没多久,就听到令龙心碎的话语:“沙沙,今天没有烤羊腿了。”

塞壬们不忍道:“不要啊!”

“晚餐也只能吃一小份羊排。”

“呜——”幼龙呜咽着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睁大了金灿灿水汪汪的眼睛,试图使父君心软,但这次装可怜却没能成功。

赫兰狠下心不去看那双金瞳,将崽子塞给眼巴巴的塞壬们,“麻烦你们带她玩了,我待会还要去趟红堡。”

希尔妲眼泪都要出来了,搂着可怜兮兮缩在翅膀里的沙沙,“赫兰,你不能这么对她呀!她是一只可怜的小龙……”

黛娜猫在地上捡自己的珍珠,边捡边掉边掉边捡,不忘嚷嚷:“她才三个月大!”

百灵也忍不住揩眼睛:“她连衣服都穿不上,整天只能光溜溜的……”

银龙主君沉默须臾,缓缓道:“她起码到三岁之后才能化形,肯定会穿上你们做的衣服的。沙沙,你的小翅膀都遮不住肚子了,知道吗?晚餐前不能再吃东西了。”

沙沙整只龙颤抖起来,不愿面对地扒拉着转过身背对父君,百灵随即撩起裙摆盖住小龙圆滚滚的肚皮,籍此掩盖她过度进食的事实。

“我走了,”他最后握了握幼崽的爪子,“要乖乖听话哦。”.

和塞壬们疯玩的运动量够大,等他回来时,沙沙不复先前瘫成一团的懒态,已经和平日一样在四处乱窜了。

赫兰稍稍放宽心,然而直到上了餐桌他才发现,小龙的肚皮正贴着桌面,四只爪子都用力地踮起,饶是如此也没能让肚子抬高些许,显然里面已经腾不出什么空间了。

沙沙心虚得不敢看他,又频频瞄向银餐盘里那份热气腾腾的羊排,摇着尾巴垂涎欲滴。

银龙主君叹了口气,伸手将流着口水的幼崽翻了个面,“我看看……整个下午到处跑,肚子有没有擦破皮?疼吗?”

小龙转动脑袋卖力地舔他的手,鳞尾更是摇开了花,赫兰眼疾手快地摁住沙沙的舌头,“你又吃什么了,浆果?舌头都染成紫色了。看看自己的小肚子,走路都拖着,不难受吗?”

好在皮实,这么折腾也没有真的弄伤自己。

沙沙躲开他的手,努力翻过身来,耷拉尾巴呜咽着爬走,小身影看着极为凄凉。

赫兰无可奈何地将伤心的龙崽抱了回来,搂在怀里轻声哄着,终究没舍得真给她减餐。

重新开心起来的小龙端坐在餐桌上,两眼放光地等待父君投喂。有时他出其不意地递过一块胡萝卜或芹菜,沙沙出于信任,没有犹豫便啊呜一口咬进嘴里,但很快又吐了出来,连口水都要抹干净。

“一口蔬菜都不吃?”银龙主君失笑。

沙沙无暇他顾,依旧目光炯炯地盯着父君手中的羊排,但凡喂慢一些就要淌下口水来了.

沐浴完毕,赫兰回到寝殿,发现枕边的金丝软垫上空无一龙,扭头一看,地毯上那龙晶做成的小窝里亦不见幼崽酣睡的身影。

“沙沙?”

料想小龙又睡在了什么奇怪的地方,他相继查看了床底、床头柜的抽屉、窗帘后边、枕头底下、花瓶里面……而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吸引了银龙主君的注意力。

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猛撞过来,银白鳞尾轻扫过去,勾住了横冲直撞的龙崽。他蹲下身,掀起盖在沙沙身上的物什,发现那是一件阿弥沙的衣服。

小家伙不知怎么做到的,竟然爬进了衣橱里,还带出了她母亲常穿的御法者制服。

“你想要这个做你的小被子?”银龙主君斟酌片刻,还是有些舍不得,又问:“拿父亲的衣服给你好不好?你想怎样玩都行。”

沙沙晃晃脑袋,咬住阿弥沙的衣服从他手中扯了回去,激动异常地在寝殿内不停跑圈,看样子完全没有睡意。

“你想他了?”赫兰苦笑着问。

龙崽于是停顿下来,睁着熠熠生辉的金瞳与父君对视,急促地抽着气,鳞尾也摇得起劲。

“还不到时候……”他轻声叹息,过去用伴侣的衣服将宝宝裹住,抱她起来,走到外边的露台上,“对不起,父亲现在还没办法带你去见他。”

三个月以来他不止一次回到地穴,但每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和自己先前猜想的一样,再次开启时空门并非易事,何时才能成功,他全然没有头绪。

被裹住的龙崽安静依偎在他怀里,赫兰轻抚着她的背脊,眼眶蓦地有些泛酸。他很想把活蹦乱跳的沙沙抱给阿弥沙看看,告诉伴侣,自己把他们的宝宝养得很好。

虽然有些胖了,但没关系,阿弥沙向来不拘小节,他会喜欢沙沙的。这是镌刻进血脉的念想,即便不知道彼此真正的关系,先天的吸引力也仍存在着。

没多久龙崽又不安分了,从裹身的衣服里钻出,挣脱父君的怀抱,着急地朝着某个方向连声叫唤,一声比一声高亢。

从没见过沙沙有这样的举动,银龙主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夜幕之下只见到了北边的云海高地。

“……你想到你的地穴里去?”

龙崽的尾巴果真晃得更欢,看她这亢奋的模样,今晚大概是不用睡了。

赫兰摇摇头,认命地抱起雀跃不已的小龙.

冰湖。

这是银龙主君进入地穴后的第一印象。

短短三个月时间,沙沙的龙晶比起刚出生时不止翻了多少倍,虽然没有出现大块的结晶体,但它们零零碎碎地铺满了地穴中央的大片空旷区域,此起彼伏地散逸着冷冽清幽的光芒,远看就像一泓静谧的冰湖。

……龙崽才这么小,竟然就有这么多的龙晶了,赫兰不免诧愕。看来融血者的传说不假,沙沙果真会长得比自己还强大许多。

兴奋的小龙领着他步入其中,澄澈晶体折出父女俩虚幻的轮廓,恍惚间真好像行走在冰面上。

“冰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朦朦胧胧看不太清,赫兰俯身凑近,不料刹那间脚下裂隙横生,开绽的裂口转瞬将他们吞噬,骤然而生的失重感充斥于周天世界。

沙沙激动地怪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