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章
回到住处后,云笙为沈竹漪压制业火。
她的面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后,他止住了她的动作。
“可以了。”他道。
云笙没有听他的话,仍固执地用灵力。
他指尖触到一点湿润,将她的脸抬起。
“怎么又哭了?”说着,他低头去吻她,舌尖卷走她的泪珠。
云笙握紧他的手:“我知道你不好受,我想做点什么,让你好受些。”
他微微一怔。
云笙道:“你不用骗我,我能感受到。”
她举起了腕间的鸳鸯镯,看向他时一滴泪水自鬓边滑落。
沈竹漪久久凝视她,他柔声道:“云笙,抱抱我吧。”
话音落下,云笙蓦地搂紧了他。
他将下颌枕在她的肩上,嗅到她身上熟悉的香味,他的身子也跟着放松下来。
那些灵魂中被灼烧得千疮百孔的痛楚,也在她温和的气息中,一点点被抚平。
他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她。
他看着云笙忙着给他疏通穴位,渡送灵力。
“皎皎。”他唤她。
云笙“嗯”了一声,抬头和他对视。
他的额头瞬时便抵了上来,四目相对间,他乌黑的双眸间绽放出绚丽旖旎的光彩。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的声音也变得远了起来,像是隔了层缥缈的云雾,串了线的旖旎珠玉沉沉落在花瓣上:“你累了,该睡了。”
云笙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咬牙切齿道:“沈竹漪,你个混蛋……”
话还没说完,她就在幻术的影响下,缓缓闭上了眼。
沈竹漪吻了吻她的眉间,将她的被角掖好后,走入沉沉的夜中-
次日,云笙醒的很早。
她没有计较沈竹漪用幻术把他迷晕的事情,她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枚五彩囊带。
在沈竹漪去城墙加固业火之前,云笙叫住了他。
她小跑过去,踮起脚尖,想给他系上。
这囊带上系着五彩的小花儿,一看便是给小姑娘用的,系在他的身上难免有些突兀。
云笙道:“不许摘。”
说着,她系了个死结。
这五彩囊带是沈竹漪用来给她装糖的,如今她在这里边放满了符箓,这是她给他的护身符。
沈竹漪眉眼弯弯道:“好。”
他俯下了身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任由云笙将那五彩囊带挂在了他的脖颈上-
余下的每一日,城外四绝阵的反扑都愈演愈烈。
沈竹漪需要寸步不离地守在城墙处。
他已经整整三日未阖过眼。
而云笙也相继收到了剩余两处关卡被四绝阵攻破的消息。
自外涌进商羽关的难民络绎不绝,很快,城内的收容之地便已是人满为患。
还有颇多的难民涌在外头,一时之间怨声载道。
帝姬连夜风尘仆仆赶到了商羽关,她瞧着疲惫极了,定远王没来得及与她多说几句,便领着南府军去了城墙摆阵。
这是他们研制出的灵阵,虽然起效甚微,但也聊胜于无。
云笙搀扶着帝姬,忽然低头瞥见了什么,瞳孔猛然紧缩。
在帝姬的手腕处,也有一块黑斑。
云笙为城内的人治疗,自然知道浊气入体是什么症状。
帝姬缓缓将袖摆拉下来,她的*面容堪称平静,只是道:“还请你替我保密。”
这时候若她再出什么差错,民心大乱,才是大忌。
云笙以灵力将她身上的黑斑压制下去,帝姬便没再让她继续。
她温声道:“城内还有许多人的症状比我严重,你先去帮他们吧。”
云笙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石沉大海那般的无奈。
治好了一人,又有十人为之所害,浊气徘徊在城内,利用人们的恐慌、怨恨、挤兑弥漫扩张。
如此反复,当云笙推开门时,她的住处外已经跪满了人。
他们抱着自己重病的亲人,跪在地上求她救治。
其实他们都很清楚,病的人这般多,如何能救得过来?
他们所求的是,神女能力挽狂澜,像是传闻中那般救世间于危难。
牺牲一人与牺牲众生,似乎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抉择。
云笙望着眼前跪着乌泱泱一片的人,许多的面孔她都极为熟悉,是她曾拼尽全力救治的人。
为首的人以头抢地,额上鲜血淋漓:“王女,求您救救我们吧。”
余下的人也纷纷附和:“王女殿下,求您了。”
“城中的人死伤大半,浊气弥漫,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
云笙心里涌起无奈和……怨恨。
等她惊觉这种情绪滋生时,她已然无法控制。她也不知这种恨是从何而起,不是对任何人任何事。
半晌,云笙开口道:“如何救?”
“如传闻中那般舍生取义,用肉身饲阵么?”
被她这般反问,那些跪地的百姓们纷纷怔住。
他们抬起头,看见那少女眉目间淡渺若雪般的神色。
她的声音很平稳:“我的性命,是生是死,合该由我自己决定。”
“我若选择生,无人能逼迫我。”
“我若选择死,也不是因为你们所谓的哀求心生怜悯,更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大义和责任。”
“我云笙的命,只会为保护我所珍惜爱重之人,为我所一直向往奔赴的山川河流。”
说至此,云笙淡淡道:“所以,你们若想在此跪着,便跪着吧。”
人群久久无言。
“你们在做什么?”一道质问声自人群中传来,街角卖酪浆的大娘匆匆赶来:“云姑娘昼夜不歇地为城内的人驱逐病痛,她的郎君如今还在城外支撑着守城的业火,若让他知道你们便是这样逼迫她的,他会作何感想?你们都怕死,都想活。可谁不想活着?谁都有亲人,谁都怕死,她的年岁尚不足二十,和家中的女儿、妹妹同岁,若有朝一日你的亲人受此逼迫,你们如何忍心?”
人们面面相觑,有些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闻讯赶来的帝姬也在侍女的搀扶下走至云笙身侧。
她的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没有人能有能力去承担所有人的命运,与其将性命托付给他人,不若紧握在自己手中。城外的这四绝阵,以我们的恐慌怨恨为食,我们越是自乱阵脚,越是相互怪罪,便会更快地加速灭亡。”
片刻后,有人起了身。很快,越来越多人结伴散去。
云笙看见,帝姬的身子踉跄了一下,她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她。
她似乎疲倦极了,只说想休息一会。
帝姬身旁的侍女抹着眼泪和云笙说,帝姬陷入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云笙看着侍女将她搀扶走,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寅时,云笙换了一件最喜欢的衣裳,是一件石榴红色的裙衫。
她将沈竹漪送她的钗环、耳饰一一佩戴好后。
她伏在桌案前,执笔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厨房内留下的桂花糕热了一次又一次,她关上房门,一步步朝着城门的方向走过去。
其实到了最后,她也释然了。
她走出了蓬莱那一方困住她的角落,她摆脱了那些枷锁和桎梏,她自由了。
她去了很多的地方,遇见了许多人,见过她上辈子没有见过的许多风景。
无论是红袖城,还是昆仑宗,亦或是登上白玉京时,俯瞰天地的那一瞬。
她想,已经足够了。
此时此刻,云笙满心只想着一件事。
她要见沈竹漪,她要见他最后一次。
一想到要见他,一开始的犹豫不决、踟蹰不定,通通都烟消云散了。
她的心砰砰得跳,步子越来越快,到最后,她提着裙摆开始奔跑起来。
她奔跑在街边的青石转上,路旁房舍檐下的绢灯照拂过她石榴红色的裙摆,沉甸在裙尾那浓烈的一端绯红,掠动时像是明艳的火焰,夜风掠过她发上系着的丝绦,她手肘处挽着的披帛也跟着飘荡,身上环佩的珠玉叮铃作响,清脆地像是春日解冻的小溪,明灭的灯火如萤火一般绕在她鬓边,她一步一步坚定地跑向城门,脚尖触底,足跟稳稳落下,像是用脚掌去丈量她跑过的土地。
她迫切地想要见到他。
她沿着城楼的阶梯跑上去,眼中倒映着夜色中的那一抹极其明亮的火焰。
如同璀璨夺目的灯树照在这样冗长的夜中,夜风吹拂过她层层叠叠的裙摆,她终是登上了箭楼,看见了她日思夜想的人。
他站在火光之中,似乎也讶异她的出现,以至于他忘了去遮掩面容上可怖的莲纹。
可是她眼里的光却一点点亮起来。
她抛下手中灯,灯光盛大了一瞬又趋于凐灭。
她朝着他奔来,裙摆被城墙上的风吹拂而起,火光勾勒着她的裙摆,却没有伤及她分毫。
她越过火光,径直拥住了他。
她的双臂攀紧了他的脖颈,她的身子又软又热,在他怀中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因为剧烈的跑动尚在喘息着,微微跳动的脉搏,像是拥住了归巢的雏鸟,片羽之下的身体柔软又脆弱。
沈竹漪有些许错愕,以至于揽着她的手都在发颤。
按理来说,这是他想要的,如今她依赖着他,渴求着他,她的那双眼中全部都是他,仿佛只要离了他就会枯竭而死。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却像是被撕裂出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牵扯着就连他的呼吸间都泛着细密的疼。
他竭力让他的声线足够平稳:“做噩梦了?”
她的声音在他耳畔闷声响起:“我梦见你了,醒来后很想见你。”
他沉默了,随后用力抱住了她,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中一般。
二人依偎在城墙之上,夜风轻拂而过,云笙靠在他的肩头,说了许多无厘头的话。
她跟他说她的梦:“梦里的我可不讲理了,三更半夜把你摇起来,让你御剑,带我去不周山看日出。”
“——结果到了那里,你消耗太多灵力,晕了过去,我背着你,还没登上山顶,我吃糖时被山里的猴子看见了,这群泼猴成群结队,跳到我的身上,把我的糖袋抢走了,还把剥了的糖纸扔到我的头上。我当即就和那些猴子大战了几百回合,我被他们打得节节败退,它们还把你给掳走了。”
“荒谬。”沈竹漪嗤笑一声。
接着,他又正色问:“那你把我抢回来了没?”
云笙立刻道:“我当然是去救你,但是救你的途中,我突然想解手,找遍了整座山,都没找到茅厕。”
沈竹漪找到了重点,他平静地问:“所以,我回去要洗衾被和褥单了?”
云笙捶了他一下:“然后,我就醒来了!醒来了!再然后,我就睡不着了,我就来找你了。来此之前,我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说着,她蹦蹦跳跳地站起了身,身上的环佩也跟着叮叮咚咚得响:“我今天好看么?”
少女鸦鬓青丝衬得面庞若如新雪初霁一般清透,她面前转了一圈,起伏的裙摆像是绽开层层渐变的绯红花朵。
似乎因为用了胭脂,她的脸红扑扑的,眉若新月,眼似秋水。
他定定地看着她,从她的鬓角到她的面庞,从她裙角的每一处褶皱到她袖口的纹样。
“好看。”他极其认真地说。
他在看她时,她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缓慢自少年的面庞移过去,他的眉眼精致过了头,难免显得锋锐凌厉,可她觉得,这应当就是画本里所说的剑眉星目,她越看,越觉得他生得真是好看,连同他眼下的乌青阴翳,他面上若隐若现的莲纹,她都觉得好看。
她要牢牢地记住他的样子,如果真的有来世的话,她就不会找错人了。
她会像当初一样,一样锲而不舍地跟在他身后,哪怕他凶巴巴地叫她走,她也不会轻易放弃,叫他的名字,抛出诱饵,直至他回头。
过了片刻,她说:“好看就行,那再给你看一会,就一会会,我就要走啦。”
说到这里,她的尾音已经有些发颤,可是双眸仍是在笑里,“对了,还有一件事。”
“沈竹漪,我们之前是不是说过,每一日醒来,每一日睡前,都要说……”
“我爱你。”
她笑着道,“我没有忘哦。”
第112章 第112章
沈竹漪跟着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回应,只是将她裙摆的褶皱一寸寸抚平,将她的披帛理好,而后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他温声道:“你太累了,才会做噩梦。回去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说完,他吻在了她的眉心。
他纤长的睫毛缓缓睁开,少年的眼型内勾外翘,睁眼之时有种蝴蝶破茧的惊艳感,眼底的那一抹瑰色,恍若晚春昙花乍现,旖旎动人。
和他对视的那一瞬,一切的一切的都变得柔和了起来,就连远处的流火都化作了流淌的星河,夜风轻柔地拂过面庞,像是携着栀子花的暗香,溢入肺腑,便连一呼一吸间都氤氲着温馨的甜蜜芬芳。
她紧绷的身躯也渐渐放松下来,耳边是草叶摩挲的沙沙声,她闭上了眼,像是化作了茫茫之中的一草一木,在湿润的夜风中舒展着身子,沉浸在这一刻的静谧与宁静中,风一吹,她便也跟着落入红尘万千。
她好久,好久没有这般放松过了。
……
云笙是在一阵鸟雀轻啼声中醒来的。
暖和的阳光透过支摘窗照拂在她的身上,窗边的花瓶中摆放着刚摘的栀子花,新鲜的花瓣上尚沾着露水,凉爽的风拂过时,一阵清香涌动。
云笙猛地睁大眼,她竟一觉睡到了午时么!
该死,她不是决定好了,见过沈竹漪之后,就去将一切都结束么?
不行,来不及了。
她顾不上换衣服了,她趿着鞋子,匆匆推开门。
谁料外头并没有流离失所的难民,没有此起彼伏的痛哭声。
街上的阳光很好,两侧的商铺茶楼鳞次栉比,货郎挑着竹篓晃晃悠悠地从走过去,云笙顺着颠簸的竹篓看过去,街头的包子铺前白雾氤氲,茶舍前聚满了听故事的人,酒楼中飘出饭菜的香味……
她愣神地站在在人群之中,看着奔跑在箱子里的孩童欢笑,看着提着菜篓的妇人与小贩讨价还价。
午时的阳光很好,甚至令她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她被往来穿梭的人群裹挟着,盲目地跟着随波逐流。
直至她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沈竹漪身着一身月白色,木簪束着发,立在充斥着叫嚷声的集市之中,他侧脸像是镀了一层温润的玉釉,身形颀长,背脊挺拔,像是敛翅的白鹤立于人群之中,近乎一眼便能看见他。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他缓缓转过头,和她对视时,轻轻弯了弯眼睛。
他将手上拎着的蟹黄包和橘子,冷白的指尖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招呼迷路的小动物一般。
云笙穿过人流朝他跑过去。
沈竹漪在她最爱的那家青团铺子前排队:“怎么不多睡一会?”
他垂眼,看见她神情慌张,额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将她额间的薄汗揩去:“做噩梦了么?”
云笙慌张地扯住了他的袖摆:“我睡了多久?城外的四绝阵呢?”
沈竹漪没有答话,反而是他身后排队的人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四绝阵?早在数月之前就被王庭以四方至阳之宝镇压了啊。祟神死后,世间的浊气散去。帝姬招募民间的能人异士,修旧起废,重整旗鼓,你这小姑娘,睡糊涂了吧?”
云笙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竟睡了这么久么?”
沈竹漪慢条斯理地将橘子剥开,取出一片新鲜的果肉递给她。
云笙下意识张嘴,橘子的清香如同雨雾一般将她笼罩。
齿尖陷入橘子瓣中,汁水迸溅出来,很甜。
他道:“你为城中的人驱逐浊气后,便时常因灵力枯竭,昏迷不醒,梦魇缠身。”
云笙看着沈竹漪,半晌,喃喃道:“对,我、我方才,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
他问道:“什么梦?”
云笙蹙起眉:“我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梦里的我好害怕,好难过……我甚至已经做好了死去的准备。”
又有一瓣橘子递到了她的唇边,他道:“那便不必再提了。”
云笙没有再说,只是乖乖张嘴,将橘子含入中。
说完,他半蹲下身,把她趿着的鞋子抽出来,将她的脚搭在膝盖上,重新替她穿好鞋子。
他仰头看着她,日光照在他乌黑的双眸中,像是潋滟的江面:“今日做四菜一汤如何,想吃什么?待会我去买。”
云笙沉默了一会。
她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一切变得更加清晰。
半晌,她将他扶起来,挽着他的胳膊道:“那我和你一起去买。”
沈竹漪望了一眼前头的队伍:“还要排上一会,你先去玩。”
说着,他牵起她的手,将一袋沉甸甸的灵石塞入她的手掌心。
云笙接过那袋灵石,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
她并没有走远,确保沈竹漪就在她的余光内,或者一回头就能看见沈竹漪。
故而她去了附近的热闹的小摊处。
那里有许多现成的游戏,比如投壶、射箭、九连环、还有猜点数。
每每获胜,就能有一枚压胜钱,这压胜钱就相当于是筹码,用以兑换一旁的一些物品。
云笙看了一圈,可以兑换的东西还真不少:少女喜爱的首饰,笔墨纸砚,甚至还有关在笼子里的小狗……
这小狗蜷缩成一团,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这种趣味性的游戏老少皆宜,吸引了众多人。
投壶是三文一次,一次可以有九支箭,若九枚全中,则能获得一枚筹码。
云笙没怎么玩过,但她觉得自己的准头还行。
于是她递给摊主了一枚灵石,摊主苦了脸:“这……找不开啊。”
云笙道:“没事,我把所有的都玩一遍吧。”
摊主露出遇见冤大头的笑容。
周围的人见她出手阔绰,好言相劝道:“小姑娘,这投壶要九支全中才给一个筹码,两个筹码才能换到一支簪子,这不划算哪。”
“就是,我在这里站了一上午了,就没见过有人能九支全中的,壶里肯定被做了手脚!”
没等他们讨论完,云笙手中的箭已然投掷进了壶中。
一支,两支,三支……
直至第九支稳稳落入壶里,摊主和周围的人都傻眼了。
摊主缓过来,不情不愿地给云笙递上了一个筹码。
他笑道:“姑娘,要不玩玩别的?”
云笙接过筹码:“好啊。”
只是接下来的一幕幕令摊主更傻眼了。
射箭中,云笙挽弓搭箭,随意一射便射中了靶心。
就连骰子猜大小,她每回合猜的都是对的。
于是云笙手上的筹码多到拿不住了,要用囊带装。
摊主想要反悔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任由着云笙挑选奖励。
沈竹漪买完东西时,云笙已经将摊上的东西全部打包带走了,包括笼子里的小狗。
沈竹漪拎着她得来的东西,云笙吃着青团。
青团有很多馅儿,豆沙馅儿、奶黄馅儿,肉松馅儿。
因为生意很好,给的青团都是混合口味的。
但云笙最爱吃的是奶黄馅。
每次吃一个青团,她都会暗暗地想,要是奶黄馅的就好了。
结果一包青团还真的都是奶黄馅的。
她和沈竹漪回到属于他们的小院,院外的桃树已经开花了,十里桃林像是一片浸染的粉色艳霞,深浅不一的桃花枝头攒簇,铺就一地的落红。
推开院门,她的紫藤秋千轻轻随风摇曳。
云笙打开了笼子,笼子的小狗撒欢儿一样地跑出来,亲昵地蹭着云笙的裙角,还没蹭上两下,就被沈竹漪提着后颈扔进了鸡圈里。
鸡圈里的母鸡以为小狗是偷蛋贼,咯咯叫着追着小狗跑了一路。
云笙望着眼前鸡飞蛋打的画面,无奈地将狗放出来。
小狗似乎开心极了,疯狂摇着尾巴,它飞扑进云笙怀中,特别兴奋地蹭来蹭去,还热情地舔着云笙的脸。
云笙被逗笑了,宠溺地捏了捏小狗的脸:“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看着云笙的注意力大半被吸引了去,沈竹漪的笑意淡了一些,他再度将它拎起来,放在地上,一脚把它踢远了。
力道并不重,小狗在地上滚了一圈,东倒西歪地劈了个叉,反应过来后,就朝着沈竹漪凶巴巴地叫。
对上云笙视线时,又立刻吐着舌头摇尾巴。
沈竹漪没有理会,只是将云笙身上沾到的毛发捻去,又将云笙脸上沾到的口水揩干净,冷淡道:“脏死了。”
云笙没忍住也捏了捏他的脸:“你比它更可爱。”
沈竹漪面上的神情这才缓和了一些,他耳尖红红的,顺势蹭了蹭她的手心,背地里还不忘将又凑上来的小狗踢远了。
吃完饭,已是傍晚。
云笙坐在廊下,依偎在沈竹漪肩上,看着天上的星子一颗颗亮起来。
云笙喝着沈竹漪冰镇的绿豆汤,垂眼道:“乞巧节马上到了,听说晚上夜市有卖煎夹子和烤羊腿,还有胡姬跳舞,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沈竹漪“嗯”地应了一声。
云笙又道:“绿豆汤有点甜了。”
沈竹漪道:“下次少加点糖。”
云笙又抿了一口:“好像又还好。”
一片云絮般的粉红桃花翩翩落在他的眉间,像是粉色的雪,衬得他的容貌越发绮丽动人。
云笙看着他道:“先不着急出门,我想给你梳头,给你编长生辫,我现在的辫子编得可好了。”
沈竹漪应了声好,抬手将发带扯松,他乌黑的长发如绸缎般落下。
云笙用木梳给他梳发,一边梳一边轻轻呢喃哼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齐眉。”
小狗在撒欢儿围着院子奔跑,池塘里的鱼儿在吐泡泡,鸡圈里的母鸡在闭目孵着蛋。
而云笙,云笙在给沈竹漪编辫子。
今晚的风,是淡淡的桃花香气。
辫子编好后,云笙满意地欣赏着,然后伸了个懒腰,头一歪,径直倒在了沈竹漪的膝上。
“好开心。”她低声道,“好想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
沈竹漪握着她的手,放在唇间轻轻吻了一下:“今后的每一日,都会是这样的日子。”
云笙没有回话,只是道:“我们走吧,去夜市。”
暮色四合,街道两侧的石灯次低亮起。
夜市中的商铺挂着绛纱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因乞巧节将近的缘故,四处亮起了灯,天上飘着的孔明灯,河里淌着的莲花灯……
走在灯市中,恍若仙境。
夜里的长街更为热闹,多了变戏法卖糖画的,百货云集,灯彩竞巧,勾栏瓦舍之前,赤着脚的胡姬翩翩起舞,足上的铃铛叮铃作响,一旁的河畔之中缓缓驶过一艘画舫,画舫中蒙着面纱的歌姬抱着琵琶,低眉信手抚着琴弦。
云笙牵着沈竹漪的手,从拱桥上缓步走过。
廊下有人用竹竿挑着灯球放烟花,燃起的烟花“砰”得一声,幻化成万千喜鹊,喜鹊们衔着万千星光汇成一座鹊桥,恍若倒挂的银河。
云笙又看见了白日那个摊主,入了夜,他的生意更好了,人流熙熙攘攘,每个人手上都提着各式的喜鹊灯。
绣娘们在月光下穿针乞巧,五色缕穿过七孔针,赢者则算得巧。
云笙在一旁观看她们比试,很快便有绣娘问她,要不要来参与。
云笙点头。
果不其然,她随随便便一穿,这针线便迅速过了七孔针,她成了最快的赢家。
绣娘们簇拥着,笑道:“得巧!姑娘,你这一年都会有好运啦。”
得巧的奖励,是一枚五彩线编织成的手绳。
沈竹漪低头给她戴上,戴在了她佩戴鸳鸯镯的那只手腕上。
烟花砰得一声绽放,云笙低头看着给她系五彩绳的沈竹漪。
她久久凝视着他,忽然道:“沈竹漪,可以放我走么?”
沈竹漪给她系手绳的动作倏地一顿。
“我很喜欢这里的一切,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待在这里了。”云笙和他对视,缓声道,“可以让我从这个幻境里,出去了么?”
话音落下,四周流动人群纷纷停住了脚步,四周的绛纱灯明灭了一瞬,就连琵琶乐声都戛然而止。
云笙道:“祟神根本没有被消灭,我不能再睡了。”
沈竹漪慢条斯理地替她系好了手绳,四周的灯光勾勒他绮丽的眉眼,拓落出深邃的光影,他这才道:“云笙,你在说什么?”
他拂去她眼前遮掩的发,柔声道:“祟神死了三月有余。你先前被梦魇缠身,如今看什么都像是梦,我带你去看郎中可好?”
云笙没有回话,只是疾步走到白日投壶的那个摊主面前。
她抛了一枚灵石给摊主,指着器皿里的骰子说:“开,我猜小。”
摊主接过灵石,讷讷说了声:“好。”
器皿被打开,里边的三个骰子上都是一点。
摊主连忙递给云笙一个筹码。
云笙却没有接,她只是道:“我不想猜小了,我想猜大。”
话音刚落,那三枚骰子竟瞬时变了点数,三个骰子上都是猩红的六点。
云笙又夺过一旁投壶的人手中的箭。
她背对着壶,随意将手中的箭抛向了上空。
那枚箭就像是受了某种指引,自高空坠落时,硬生生拐了个弯,精准无误地落入壶中。
落入壶中时,尾端的箭羽尚在轻颤。
云笙的声音也在发颤:“这是一个幻境,专门为我而生的幻境。”
她深吸了一口气,倏地哽咽道:“无论是投壶,猜点数,还是对月穿针,亦或是都是奶黄馅儿的青团,只要我想,这个幻境都能让我事事顺心,心想事成。”
说至此,她彻底爆发,开始嚎啕大哭起来:“沈竹漪,你傻不傻啊,这只是一个哄我开心的幻境罢了。”
第113章 第113章
这样一个庞大的幻术,他用了多少日才编织出来,想必他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计划了。
云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了。
如今在她识海里的往生镜,再也没了她为救苍生而死的画面。
取而代之的,是他以身祭业火,焚烧天地的浊气,和祟神同归于尽。
“你们不要再骗我了好不好?沈竹漪,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她的声音因崩溃而尖锐:“我不能再呆在这里了,我有我自己该做的事情,谁让你自作主张替我去了!我不会领情的,我会恨你一辈子!”
沈竹漪久久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从他们两人身旁穿梭而过的人流渐渐缓慢下来,一切的喧闹声,风声,烟花爆炸声都定格在了此刻,天空上的孔明灯模糊成了一片朦胧的光影。
他缓步走过来,仔细得揩去她面上的眼泪。
他垂下眸子,自顾自道:“不会太久的,待到我的真身死去,这个幻境便有了出口,你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出去。”
冷静的话语像是一支箭矢狠狠刺穿她的心。
周遭的一切在她眼底扭曲成一团团荒诞的光影,强烈的窒息感令她双眼发黑,她猛地闭上眼睛,捶打他的肩:“你住嘴!你住嘴!我现在就要出去!”
他任由着她动作,将她死死揽进了怀中:“留在这里不好么?我虽是幻术所化,但却有他的神魂,和真身并无两样,我有他全部的记忆,我可以代替他陪着你。这个幻术构建出了你所有想去的地方,我们可以去看日出,去看海,去桃花源岛过四季如春的生活,包括你的故乡云梦泽,它恢复到了没有被灭之前的样子,你不想去看看么?”
云笙蓦地推开了他,她取下了发髻上金簪,将金簪锋利那端对准了脖颈。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我要出去,你不放我走,我就杀死我自己。”
沈竹漪的笑意浅了些,他乌黑的眼眸像是暗流下的礁石:“你不爱我么?为何不愿和我一起生活在这里。”
“我哪里比不上他?他死了,你还有我啊。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我能代替他做一切取悦你的事情,我会让你幸福的。”
云笙捂着耳朵打断他:“够了!别说了!”
沈竹漪默然片刻,缓声道:“云笙,你要丢下我么?”
云笙直视他:“我爱你。正是因为我很爱你,所以我知道,幻境外的沈竹漪孑然一身,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他孤零零的了。”
说完,她手里的金簪猛地向脖颈刺去。
只是在金簪刺破的不是云笙的脖颈,而是沈竹漪的手掌。
他握住了金簪锋利的尾端,将其从云笙的手中夺了过去。
他手掌的血像是汩汩的溪水一般淌下去,他却只是低笑道:“真让人嫉妒啊……”
云笙盯着地面那摊刺目的红,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要寻死,你是拦不住的。这是为我而生的幻境,我才是这个幻境的主导。”
“嗯,我知道。”沈竹漪笑得眉眼弯弯,“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你而生,包括我。”
“云笙,我不是赝品,我对你的爱不比外边那个差,所以,我怎么舍得你去死呢。”
话音刚落,那锋利的金簪猛地贯穿了他的喉咙。
云笙瞪大了眼。
血液喷涌而出,溅在云笙的脸侧,粘稠的,温热的,充斥着铁锈般的腥味。
沈竹漪颤巍巍地伸出手,将她面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云笙呆呆地看着他的身子因失血抽搐、痉挛,最后倒在了她的怀里。
她下意识地抱住了他,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随着血液一点点冷却下去。
是那么地真实。
她看着他将金簪上斑驳的血迹擦干净。
然后,他竭力而偏执地将那枚金簪插入她的发髻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下颌抵着她的肩,看着漫天的烟火,缓声道:“云笙,好温暖。”
“可以再抱紧我一点么。”
云笙更加用力地环住了他的腰身,她的眼泪一颗颗滚落,啪嗒啪嗒落在他的面庞,在他眼窝处汇成了一处小小的水泽。
随着他的气息渐弱,整个幻境都开始分崩离析。
一盏盏孔明灯自天际坠落下去,火光骤然盛大一瞬,又凐灭于无。
幻境彻底消散。
云笙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发觉自己躺在床上,推开门,远在天边的四绝阵近乎遮天蔽日。
云笙鞋都没穿,她跳下了床,朝着城墙跑过去。
推开门,门外竟立着许多人,包括玄诚子和百里孤屿,唯独不见沈竹漪。
他们见她醒来,纷纷面露惊讶之情。
云笙推开他们,朝着城墙的方向跑过去。
玄诚子即刻反应过来,上前阻拦道:“云姑娘,你的夫君在一月前便找到了我,他得知了你二人的卦象,也得知他是唯一可以替你改写命格的人,祟神献祭魔域数万人的性命,四绝阵已然势不可挡,你不可过去了,会受伤的……”
云笙没有回应他,她咬破指尖,以鲜血凭空画符,符箓很快便生成一道疾风,将所有人击退。
她脚踏疾风,拼命地朝着城墙赶过去。
凛冽的风像是刀一般自耳边刮过,身后的人似乎都在劝阻她,可是他们说的什么话,她统统都听不清了。
越靠近城门,浊气便越发浓郁。
前方都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雾,这雾气极冷,侵蚀着她的肌肤,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都被凝固,身上的皮肤一片片斑驳脱落,却因她体内的寒山玉髓,无法彻底杀死她。
好痛,好冷。
云笙不知剔骨之刑是如何,但她觉得,不可能比这更痛了。
原来他一直都是处于这般的痛苦之中么?
四周都是深不见的底的黑,云笙近乎分辨不出方向,她的心砰砰狂跳,急得腿脚都在打哆嗦。
直至,她在一片浑浊的黑暗中,看见了一道冲天的火光。
是红莲业火。
她迅速找到了方向。
她奔跑着,脚底被碎石碾出一片斑驳的血迹,早已是血肉模糊。
可是越是痛,她反而越清醒,反而越镇定。
她近乎是不要命地用血催动疾风符,朝着火光大盛的地方赶过去-
四绝阵中心。
祟神看着拦在面前的沈竹漪,缓缓开口道:“我曾见透过秦慕寒的眼睛见过你,你以凡人*之躯身负业火,遭受颇多苦难,这些苦难,都是这世间的人带给你的,你不应当恨么?”
“我以为,就算我没有我,你也会灭世。为何要为了这些虚伪的人牺牲自己呢?待我以天地为炉将其炼化后,这世间便不再有人,而是祟气主宰一切,我愿与你共享,如何?”
沈竹漪道:“世人虚伪,弱小,这世间贪嗔痴,怨憎会,恨别离,不过都是虚妄。”
祟神笑道:“你说得对,我将他们炼化,为的是造出更好的世界。”
沈竹漪嗤笑一声,他抬眼,单薄的眼皮在眼瞳上方形成一道锋利的褶,他话锋一转:“可正是有这些不堪,才能孕育出你,不是么?”
说完,他手中的白鸿剑出鞘,指向了四绝阵阵心:“最该死的是你。”
祟神冷哼道:“刀剑不能伤我分毫,世代都是云梦王女以性命将我封印。”
沈竹漪的眼神渐渐冷下去:“凭你也配。”
说完,剑光如秋霜撕裂阵中黑雾,精准地击中了祟神的咽喉。
祟神的头颅掉下去,很快又生长了出来。
祟神狞笑道:“我不是和你说了么?只要这世间还有一丝浊气,我便能死而复生。”
沈竹漪二指并拢,将鲜血涂抹在剑上,很快,他的血化作了燃烧着的红莲业火。
业火顺着剑身燃烧,朵朵艳红的莲花翻涌如浪,明光烁亮。
挥剑刹那,血色莲花般的剑气自剑脊处奔涌而出,火舌舔舐而过的地方,撕裂周遭的一切浊气。
祟神的头颅再次被割下,只是这一次,他的恢复速度显然变慢了。
沈竹漪掌心处的鲜血滴落,在地面开出一朵朵盛放的红莲,刹那间,火光大盛奔涌。
祟神有了不好的预感,顿时遁入了四绝阵之中。
沈竹漪眉间的莲花灼灼夺目,业火化作的剑气直奔祟神而去。
祟神又一次被毁了肉身,他瘫在原地:“业火是能克制我,但只要还有一丝浊气,我就是不死不灭的,你这样,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
沈竹漪睁开眼,脚下的莲花盛放,一寸寸开过去,都化作了这样的火。
祟神的肉身尚未完全恢复,被白鸿剑钉在了原地。
火势弥漫,很快便吞没了周遭的一切。
可是沈竹漪仍未停止,他的头发一寸寸变白,近乎是将自己燃成了一团火。
祟神终于慌了:“你个疯子!你要做什么!”
他催动着四绝阵,阵心刮起飓风,一时之间,世间天地中所有的浊气都向此地涌来,浊气暴涨之时,四绝阵内的黑雾纷纷化作嘶吼着的万千魑魅魍魉朝着沈竹漪涌过去。
在那些魑魅魍魉黑压压地围上来时,冲天的火光自沈竹漪体内爆发而出,魑魅魍魉在暴烈的火光中哀嚎着融化。
云笙也终于赶到了。
明亮的火光倒映在她眼眸之中,和站在火光中的人。
沈竹漪身着一如他们初见时的红,朱红的发带在罡风中飘飞。
四周都是火舌绞杀黑雾的爆破声,飞散的火星犹如红蝶一般狂舞。
云笙扬声道:“沈竹漪!”
沈竹漪的长发已然悉数变白,被疾风席卷飘散,像是翻涌的白雪。
他眼中的杀意在触及云笙的时候茫然了一瞬。
云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她撑着膝,擦去脸上的血,抬起脸,愤愤道:“你不是总说,你若要死了,一定会拉我垫背么?死后也要与我葬在一个棺材里。”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沈竹漪,你说话算话啊。”
沈竹漪一怔。
他确实说过这句话,也确实这般想过。
在云笙进入幻境中长眠时,他看着她在床榻上酣睡的模样。
少女青丝散落于榻,纤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落浅淡的阴影。
她的呼吸绵长而安稳,像是陷入了一场美梦之中。
他在榻边坐着,看着她,伸手抚过她的鬓边,最后,他的手停在了她的脖颈上。
他的掌心贴着她颈侧的血管,尚且能感受到脆弱的皮肉之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他的手开始缓缓收拢,只要轻轻用力,就能掐断她的咽喉。
他曾经以为,若是他死了,他必是不愿留她一人在这世间的。
他知晓自己的本性,自私而狭隘,卑劣又虚伪。
一想到她可能会嫁与旁人,与旁人琴瑟和鸣,白首与共,他便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痛苦和嫉妒之中。
倒不如如鸳鸯一般,双双赴死。
可是那拢住她脖颈的手却迟迟无法收拢。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一想到要伤害她,仅仅是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
他灵魂中传来针扎一般尖锐的痛,痛得他连呼吸间都弥漫着血腥气,耳边也传来爆炸般的嗡鸣。
此时此刻,他的身体不属于他。
灵魂中的一部分在违背他骨子里的恶劣,在对抗,甚至在扼杀他的本性。
沈竹漪久久地看着她。
忽的,他自嘲一笑。
他这一生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去偷、去抢、去杀人,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无法言说。
哪怕是假借他人的身份,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世上,于他而言,也是活着。
那时候的他可曾想过,有一天,他会心甘情愿地为一个人赴死呢?
最后,那只拢住她脖颈的手缓缓松开,下移,替她掖好了被角。
他起身,坐在书案旁,冷静地将自己的地契和所有家产都一一列了出来。
他早已托人在灵庄将所有的钱财都转到了她的名下,列出这个契子只是方便她去检索取出。
这里边有她一辈子也挥霍不完的钱财。
待到准备完一切后事,他缓缓起身,朝外走去。
躺在榻上的少女蹙了蹙眉,她翻了个身,不安地蹙眉呓语道:“沈竹漪。”
沈竹漪的脚步一顿。
可是他没有回头-
沈竹漪回过神来,眼见云笙要接近阵眼,他指尖窜出一道业火。
那业火触及云笙时,迅速幻化成一朵莲花,只是和肃杀的火焰不同,这一抹莲花缓缓闭合,将云笙护在其中。
云笙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她挣扎想要从那朵红莲中出去,她的声音因为崩溃变了调,近乎是歇斯底里道:“你别自以为是了,你骗了我这么久,我会恨你的,我会恨你一辈子,我做鬼都会继续恨你!”
沈竹漪轻笑:“那便恨我罢。”
说完,他周身的火焰暴涨,耀眼的火光驱散了周遭的黑雾,将天地照拂得如同白昼。
“若有来世…”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有片刻的茫然。
将肉身和神魂献祭给业火的人,玉石俱焚,神魂尽毁,怎么会有来世。
话音刚落,暴涨的火焰将沈竹漪的身影吞噬,映在云笙眼瞳中的,是一片刺目的火光。
火焰疯涨,天际的火烧云翻涌,所过之处,都生长出了灼灼的红莲。
肃杀的业火绞杀一切浊气,很快火焰便盖过了四绝阵。
四绝阵传来祟神刺耳的哀嚎声。
火光径直穿破被阴云笼罩的苍穹,焮天铄地,吞没这世间的一切浊气。
一时之间,天光大亮。
一切的一切,都在业火的洗礼中,迎来新生。
第114章 第114章
清晨的街道笼罩着一层缥缈的薄雾,岸边的垂柳抽出碧玉一般的嫩芽。
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茶舍和酒肆前宾客如云。
只听说书先生一敲醒目,高声道:“却说当日,那祟神献祭了万千魔域之人的性命,四绝阵势不可挡,无论是王庭还是三大宗,都束手无策。”
“百姓们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就在此时,云梦的王女舍生取义,她欲要踏入四绝阵,以自身性命,封印祟神。”
“可就在这时,另有一人,看不下去了,此人就是王女的夫君,沈氏少主。”
堂内坐满了人,此时一人问:“这沈氏少主,可是当年长流山论剑的魁首,白玉京剑主?”
说书先生道:“正是,此人原是琴川沈氏之后,自从帝姬登基,成为王庭的新王,便重查当年旧事,为沈氏平反之后,我们才知晓当年的真相。当年琴川沈氏的家主沈观悦,为了红莲业火不落入罹教和魔域之手,亲手将红莲业火封入了年幼的沈氏少主体内,稚子无辜,那红莲业火可是凡人之躯能够驾驭得了的?每时每刻,体内都会受此焚烧之痛啊。”
“在最后关头,这位沈氏少主以身献祭红莲业火,与祟神同归于尽。”
众人听后,不由唏嘘扼腕。
这时,有人问了一句:“那云梦王女,去了何处?”
说书先生道:“这便不得而知了。”
街道旁的商贩一面听着说书人的故事,一面吆喝着。
这时一个戴着斗笠的姑娘走过来道:“两包青团,还要要一份糖炒栗子。”
“好咧,姑娘,给,拿稳了,小心烫。”
掀开的蒸笼里冒出一团白雾,荷叶的香气飘散而出。
云笙接过小贩递过来的青团,听他嘀咕道:“这云梦王女究竟去了何处呢?”
云笙道:“谁知道呢,也许隐居山林了。”
买完青团后,她又去挑了一条活鱼,和一些木质的家具。
然后,她将买好的东西放在了牛车上,坐上了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上了山间的小道。
牛车沿着盘旋的山路向上,最后,停在了一处山青水绿的地方。
此地种着十里的桃花,桃花开得正盛,如云霞一般倾泻,纷纷扬扬的粉红花瓣落满了牛车,又被车轮碾过去,留下一道靡红的痕迹。
最后,牛车停在了一处小院前。
云笙将牛车上的东西拿下来,推开了小院。
小院中,紫藤秋千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云笙刚走进厨房,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竹漪,你怎么进厨房了?”
话音刚落,厨房内发出一道爆炸声。
“轰”地一声,浓稠的黑烟吞没了整座厨房。
“咳咳……”云笙忍不住咳嗽起来。
待到黑烟散去,她立刻冲进厨房。
沈竹漪的脸像是被倒了一瓶墨汁,云笙连忙将他脸上的灰揩干净,露出原本白皙的面色。
云笙看了一眼被弄得一团糟的厨房,气不打一处来。
她凶巴巴道:“我不是不准你进厨房么?我说了,我会自己做东西吃,不用你捡东西或是做东西给我吃。”
少年的眼神有些茫然和空洞,他固执地抱着手里的碗,将那碗给她。
云笙看着碗里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她明白,这是他做出来的东西,要给她吃。
想到这里,她的鼻子蓦地酸了。
就算变成了这样,也不忘给她做一日三餐么?
她轻轻将他发上和脸上的灰拂去,低声道:“我不好,我不该凶你。”
沈竹漪下意识用脸去蹭她的手掌心,抬眼看过来,浓密的睫毛卷而翘,眼眸乌黑水润,像是脏兮兮的流浪小狗。
云笙低低叹了口气。
距离当年祟神发动四绝阵,已然过去了两年有余。
她和沈竹漪都以为,以自身献祭业火,他将会必死无疑。
那业火烧了整整一月,才将世间的浊气吞噬殆尽。
而沈竹漪并未死,云笙找到他时,他昏迷着,身上还有她留给他的五彩囊带。
他将这枚囊带放在紧贴心脉的地方。
那囊带里的符箓尽数销毁,只有一张,完好如初。
那一张符箓里,含有云笙的心头血。
玄诚子对此也十分惊讶。
他道:“红莲业火可焚烧这世间的一切,但这张符箓居然没被损毁,很可能说明,红莲业火损伤不了云梦的寒山玉髓。你的体内本就有寒山玉髓,心头血中更甚,也就是这张符箓,护住了他的心脉,让他从业火中活了下来。”
云笙顿时明白了,为何每次业火都无法伤到她。
玄诚子又道:“只可惜他连着神魂都一起献祭,寒山玉髓能护住他的心脉,却护不住他的神魂,他虽活着,再次醒来,会因为神魂缺失,意识完全消散,记忆也尽数消失,变得和三岁稚儿一样,口不能言,不明所以啊。”
云笙道:“简而言之,就是变成一个傻子。”
对于这个结果,云笙也能接受。
只要他还活着,不记得她也好,不识字也罢。
他都是沈竹漪。
云笙不介意养他一辈子。
只是云笙也没想到,就算失去全部记忆,他还保留了生前的所有的习惯。
他仍然热衷于给她编辫子。
纵使他编得辫子又松又垮,几缕头发还在外边。
他仍然像当初那样热衷于装扮她。
只是现在的他不能给她买首饰,买裙子。
他在路边捡到什么小草小花,也会插在她的裙摆上,或是鬓边。
他仍然喜欢给她带东西回来吃。
有一日,他回来时,手上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山猪。
山猪的头颅已经被他斩断,鲜红粘稠的血顺着他白皙纤长的指骨流淌下去。
他将山猪背脊处刚硬的皮毛扒了,露出里头靡红的血肉。
他用蝴蝶刀割了一块肉下来,然后将那块血淋淋的肉递给他。
云笙近乎要被吓得昏厥。
她连忙警告他:不可杀生,不可杀生。
他人畜不分,万一杀了人,那可如何是好。
好在这一次他听懂了。
听懂了一半。
次日,他带回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后日,他带回了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云笙无奈,将他们养在了后院之中。
就这样,她每每回来,院子里都是一片鸡飞狗跳。
不止这些,就连粘着她做那事的习惯,他都还保留着,起初还找不对地方,后来便轻车熟路起来。
而且,他并不会隐藏自己的欲-念。也不懂什么叫浅尝浅止。
他近乎是往死里把她折腾。
每每入了夜,他都抱着她,鼻尖死死抵着她的脖颈。
想到此处,云笙叹了口气,她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腰,感到很无奈。
从前的沈竹漪还可以威胁他,比方说再胡闹就不理他,不让他睡进来。
可现在这个沈竹漪什么都听不懂,把他关在门外,他能给门拆了。
用脚踢他,他差点就伸舌头。
云笙将厨房收拾了一顿,她干什么,沈竹漪便跟在她后边模仿她。
她无奈笑了笑,捏了捏他的脸:“你去玩吧,好不好?等我做完饭,我就叫你吃。”
云笙这两年学会了做饭。
虽然做得并不好吃。
云笙从沈竹漪的旧物之中,找到了一本菜谱。
书角泛黄,因为经常翻找故而有了卷边。
这本菜谱上记录着所有她平时吃的菜式,有繁杂的诸如金齑玉鲙之类的步骤繁杂的,也有简单的家常菜,比如红烧鸡。
不论繁杂与否,每一样菜式旁,都有他的批注。
譬如冰酪旁的批注便是——
牛乳放入少许糖后,以小火煮沸,放凉后放入竹筒,摇晃均匀成酥油,再放入冰水中过滤杂质。
【注:月事前后不得做此冰饮】
他的字迹峥嵘遒劲,笔锋很为凌厉。
看着熟悉的字样,云笙的眼泪不由得一颗一颗地掉落下来。
泪水晕染开墨字,洇出一片更深的痕迹。
云笙根据他留下的菜谱,也勉强能做一桌子菜。
“吃饭了。”
云笙咬了一口青团。
很不幸,这一包青团都是豆沙馅的。
她吃了一口,觉得有点腻,放在一旁打算待会再吃。
谁知放下还没一会,沈竹漪飞快地拿走那块剩下的青团,沿着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而后,他三下五除二地将青团吃了干净。
云笙懵了,随后道:“不许吃我剩下的东西,不许!”
饭后,云笙伏在桌案前写符书。
她欲要撰写一本属于自己的符书,将自己的心血和所得全部写入这本书。
方便更多的人学习和利用符书。
她想,这便是她在这世上留存下来的东西。
自从姬暄登基以后,她想要接云笙回到王庭,以云梦王女的身份入主王庭,也算是对云笙的报答。
只是这个提议被云笙拒绝了。
比起位居庙堂,她更想做自己的事情。
她只是向姬暄讨要了一件东西。
那便是王庭的聚魂珠。
聚魂珠能使佩戴者的神魂一点点凝聚,此物虽是至宝,却并未有太多人需要,因为像沈竹漪这样徒留肉身失去魂魄的人还是太少了,故而一直被王庭封藏在宝库之中。
姬暄果断答应了。
云笙用绳子将聚魂珠串起来,给沈竹漪戴上。
她嘱咐他,千万不可以摘下来。
他佩戴了聚魂珠两年,从起初的什么也不懂,到现在能听懂她所说的话。
云笙觉得,这枚聚魂珠是有效果的。
哪怕是水滴石穿,那也聊胜于无。
想至此,她继续低头为符术做批注。
每每这个时候,沈竹漪就会待在一旁。
云笙得控制自己的视线,始终不能和他对上。
一旦对上,他就会过来蹭她,更有甚者,舔她,或者亲她。
不去招惹他的时候,他其实很安静。
她在此处写书,他便在一旁看,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移动的笔尖。
终于,他耐不住寂寞,蹭到她身旁,开始把玩她垂落的发丝。
云笙的笔尖顿了一下,任由着他去。
一页纸写满,她的那缕头发果然被辫成了辫子,上边还插了零星几朵淡粉色的桃花。
云笙看过去,恰好和他对上视线。
他眼眸亮了一瞬,很快便找准机会,将下颌枕在她的符书上。
少年的柔软的额发垂落在书页上,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在眼睑处投下漂亮的剪影,眼眸乌黑水润,像是潋滟的江面。
云笙这下没法看书了,只能看他。
云笙本准备生气,可看到他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她却怎么也气不起来,心里某处最柔软的地方塌陷进去。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她没忍住戳了一下他的脸。
他生得剑眉星目,下颌棱角锋锐,可是脸却特别软,也很好亲。
云笙又没忍住亲了一口。
这一亲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捧着她的脸,激烈地回吻着她。
他如今不知如何亲吻,只得凭借本能,像是野兽那般撕咬着她的唇瓣,又□□她的唇珠。
她张嘴想要骂他,他的舌头便顺着她启唇时的缝隙钻了进去,长-驱-直-入,顶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深度。
云笙被他吻得呼吸不过来,用力捶打着他的肩膀,又推他的胸膛。
可他就像是铁铸得一般,纹丝不动。
她只得自己后退,他却很快便食髓知味地跟了上来,捕捉她的唇瓣。
二人拉扯间,云笙被绊倒,便齐齐滚到床榻上去。
只听一道清悦的裂帛之音,她的裙摆被他撕扯下来一截,露出莹白的小腿。
云笙气得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跟你说了,这裙子很贵的,不要乱扯。”
他不躲不避,硬生生地挨了这一巴掌,没有多用力,可那张白皙的脸还是浮现出凌虐般的红痕。
然后,他含住了她扇巴掌的那只手,将她每一根手指都舔了一遍。
他伸出红润的舌头舔-弄的时候,那张清隽的脸都添了几分旖旎的色-气。
云笙被他舔得浑身发软,她连打他的力气都没了,任由他将身上的裙子撕了个粉碎。
他近乎将她的全身上下都舔了个遍。
像是吃白玉方糕那般,舔一会,再轻轻得含咬一下。
云笙忍无可忍:“你是小狗么?你别舔了,再不听我的话,等等,那里不行…啊!”
云笙的小腿肚都跟着颤抖了两下,她想要挣扎,被他紧紧攥住了脚踝。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猛然间炸开的烟花一般。
经此一事,云笙知道了,沈竹漪不止手指长,舌头也很长。
二人一直折腾到了深夜。
云笙沐浴完,沈竹漪在一旁给她擦头发。
云笙躺在他的腿上,没一会,便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梦到他们刚住进这个小院里的时候。
云笙看着在厨房里做饭的沈竹漪,他正在给她包饺子,云笙便也去帮忙。
美名其曰是帮忙,其实是她自己玩心大发。
没玩一会,她就把面粉弄到了沈竹漪的脸上。
她蹲下身,发现装面粉的袋子被耗子咬破了破洞,她愤愤道:“耗子真可恶啊!半夜我还听见它们在叫。”
她忽然想刁难他,转头道:“我要是变成了耗子,你还会爱我么?还会每天给我做饭吃么?”
沈竹漪定定看着她。
他慢条斯理道:“不仅会,还会把你养得很好,把你养得身材敦实,胡须锃亮的,如何?”
云笙已经分不清自己和他究竟谁更变态了,她只是又问:“那我要是变成傻子了呢?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忘记了。”
沈竹漪垂下眼,淡淡道:“那也养你一辈子。”
云笙不死心,又问:“那我要是变成地里的萝卜呢?”
沈竹漪笑了一声,忽然正色道:“云笙,你就算是化成一捧灰,我也会将你装入瓷瓶中,日日夜夜带着你,无论如何,你和我一辈子都得纠缠在一起。”
他与她额头相抵,缓声道:“你可以向我确定一千次,一万次。”
第115章 第115章
这个梦到此结束。
云笙醒来时候,才发现她的面庞一片濡湿。
她抹去面上的泪痕,才发觉自己竟然睡到了日上三竿。
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云笙目光移向抽屉,发现抽屉上的锁不知何时被卸了。
里头的蝴蝶刀不翼而飞。
云笙立刻便清醒了,匆忙朝外跑去。
只听屋檐上传来一阵打斗声,瓦砾砖块齐飞。
沈竹漪半蹲在屋檐上,他双手持着蝴蝶刀,蝴蝶刀在他手中转动时,蹀躞上的银铃也跟着叮铃铃地响。
而另一侧,与他对峙的女人手持一把黑色长刀,腰间悬挂着黄色的酒葫芦。
云笙面露惊喜:“缨遥!”
赵缨遥苦笑道:“云笙,我来找你时,他便将我拦在外头。”
云笙对沈竹漪张开双臂:“到我这里来。”
果然,此招对他很奏效。
他偏过头,漆黑的眼珠一转,定定看着云笙,半晌后,收了刀,跳下屋檐,长生辫上的铃铛发出清悦的声响。
他下颌抵在云笙的肩上,一头扎入了她的怀抱。
云笙像是抱着一条大狗一般,顺着他的背脊,安抚道:“她不是坏人,她是我的好朋友。”-
云笙连忙将桃花下酿的酒挖出来,招待赵缨遥。
二人坐下攀谈,这才得知她来此的目的。
这两年,赵缨遥被姬暄奉为神武大将军,去围剿魔域的残兵和罹教剩下的人。
她路经极北之地时,找到了一株定魂草。
定魂草和聚魂珠都是能凝聚神魂的宝物,她便千里迢迢来此,给云笙送了过来。
云笙感动得鼻尖一酸:“你何必亲自跑一趟,叫下属送过来,不就好了?”
赵缨遥抿了一口酒道:“云笙,太久了,我想见你一面。”
云笙做了一桌子好酒好菜招待赵缨遥,赵缨遥也很给云笙面子,吃得干干净净。
云笙将定魂草碾碎之后,去给沈竹漪服用。
只要是云笙做的,他都会吃得很干净。
起初云笙做菜的时候,不是盐放得太多就是容易糊底。
可是见沈竹漪都吃得干净,她便没有发现。
自从她自己尝了一遍之后吐了出来,才一脸惊异地看着他平静地半生不熟的肉放入口中咀嚼。
云笙连忙掰开他的唇,从他喉咙缝里抠出来扔掉。
他也很乖,哪怕被手指抵着咽喉,他因反胃和不适,面上浮现出一片薄薄的艳红,那双眼中泛起水光,可他仍旧没有反抗。
相反的,他用白皙的脸蹭了蹭她的手。
云笙不禁怀疑,自己喂他吃毒药他都能嚼碎了咽下肚。
他服用了定魂草之后,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云笙悄悄合上门。
好不容易见一次赵缨遥,云笙不顾她的劝阻,也喝了点酒。
许久不见,她们有说不完的话,谈天说地,赵缨遥说她在塞外的见闻,如何和残存的罹教与魔域之人搏斗,云笙撑着头,听得眉眼弯弯,叙旧完后,二人抵足而眠。
赵缨遥的眼中晃动着烛光:“云笙,你这两年,过得可好?”
云笙笑,抱着她的手臂亲昵道:“我很好。”
赵缨遥没有说话,只是紧紧闭上眼。
她想劝云笙和她走,可塞外苦寒,又怕委屈了云笙。
但她还是没忍住道:“云笙,若我得了功勋,便将你接过去,过好日子可好?”
云笙早就神志不清了,只是傻笑着附和:“好好好。”
很快,云笙便晕乎乎地睡着了。
夜里,云笙起来如厕。
她的头尚在痛,扶着额头晃晃悠悠地找不到地方。
再度睁眼之时,她眼前晃过一抹雪白的影子。
云笙眯起眼,朝着屋檐上看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冷雪般的足,踝骨线条分明利落。
夜风拂过他的衣摆,月华勾勒他颀秀的身形。
他垂眼,浓密的眼睫之下,是乌黑的双眸。
云笙的酒还没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她下意识对着他张开双臂。
可是一向对她唯命是从的沈竹漪却没有应。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一点稀薄的月光怎么也照不亮他的眼底。
他淡淡道:“云笙,你这便要抛下我,和旁人走了?”
云笙瞪大眼看着他,她刚想开口,头痛得厉害,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她蓦地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赵缨遥等到她起来后,才准备动身回王庭复命。
二人在门口不舍地拉着手说了很多知心话。
云笙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弯弯绕绕的山路间,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云笙回到房内,发现桌上还有一碗醒酒汤。
云笙以为是赵缨遥替她做的,想也没想,托起碗底喝了干净。
直至她在醒酒汤里看见了切成块状的苹果和梨。
云笙心底猛地一跳。
这不禁令她想起,曾经她虽酒量不好,但都喜欢在节庆时喝酒,喝得不省人事便发酒疯。
次日,沈竹漪便会给她煮一碗醒酒汤,她喜欢喝酸酸甜甜的,于是沈竹漪给她煮的醒酒汤中,都喜欢放这两种水果。
云笙放下碗,她急匆匆地去到沈竹漪的房间。
少年坐在榻上,乌黑的眼眸并无半点光泽。
云笙不甘心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沈竹漪,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沈竹漪漆黑的眼珠随着她晃动的手来回转,丝毫没有半点清醒的模样。
云笙失落地叹了口气。
她不由得想起昨晚见到的那一切,难不成真的是梦?
云笙失魂落魄地看着他。
少年乌黑的双眸泛着水润的光泽,静静地看着她,薄而秀敛的雪白肌肤,朱红的唇,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云笙忍不住抱住他,心里却泛起一阵失落。
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她将下颌抵在少年柔软的发旋上,鼻尖弥漫着他发间淡淡的花香,她低声呢喃道:“罢了,这样也很挺好的。”
只是嘴上这般说着,她仍旧红了眼眶。
沈竹漪愿意频繁来她梦里撩拨她,却不愿意醒过来么?
似是觉察她心中所想,少年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云笙和他对视片刻,然后捧着他的脸重重地亲了一口,赌气道:“我还更喜欢现在的你呢,又乖又听话。”
话音刚落,她准备起身。
她便被一道蛮力拉了回去。
少年反手将她压在身下,而后他咬上她的唇瓣,径直撬开她的唇隙,火热的舌探入她的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