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羽开着车,在泥泞的道路上。
外面下着雨。雨刷单调地刷着车的前挡风玻璃,又很快被糊成一片。昏黄的灯光照着路面,密集的雨点落地的声音隔着车窗,听起来很不真切。
天羽把着方向盘,车子出了城,开向城郊。在一座山的山脚下,天羽停了车。
手机在响。天羽摸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来,上面一亮一亮的,是陌生的号码。
“天羽!”
手机那头传来低沉急切的呼唤。
“我到华世了,我没事!你去找了萧南?快回来!”
天羽把手机贴紧耳朵,听着那声音。
“你去哪儿了……我一直找不到你。”
“对不起,我刚刚弄到手机,联系上周小舟。他说你去找萧南了,快回来,我不在他那,别轻举妄动!”
“你没事就好。阿浩……”
天羽又沉默了。
阿浩似乎察觉到什么。
“你怎么了?”
“没事。”
“你在哪儿?”
天羽抬头,看了看滂沱大雨笼罩的夜幕。
“东山。”
“东山?”阿浩重复。“在那里干什么?”
“……”天羽没有做声。车尾忽然控的一声,被什么东西撞上,天羽猛然向前,手机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出车窗。
一个满脸惊慌的司机来敲车窗玻璃。天羽打开车门走下车。
“对不起对不起!雨太大没看清!没撞坏吧?你看这……喂!喂!”
司机愕然看着天羽头都不回,径直往山上走去。
点着打火机,燃起两根香烟。天羽把一根放在墓碑前,一根塞进嘴里,顺着墓碑旁的平台坐了下来。
雨很快把墓前那根烟打湿了。天羽很有耐心地又重新燃起一根,凑着碑前放上。
缭绕的烟雾混着雨丝,空旷的墓园一个人都没有,天羽静静地坐着,抽烟。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个地方。当年他老爸死的时候,他买了全市最豪华的墓地,按当时最奢侈的标准置办墓园,一手操办了轰轰烈烈的葬礼。这场葬礼上了电视、上了报纸,而李天羽也成为孝子贤孙的典型,被叔伯前辈们拍着肩膀,叹息着感慨:“你爸没白疼这个儿子。”
天羽记不得当时自己的表情。他想,看起来应该是悲伤的,凝重的。尽管,他的心里只有麻木。他曾试着回忆他爸疼爱他的细节,可以哭出眼泪,可是挖遍了整个记忆,却似乎屈指可数。印象中他爸是个沉默的人,很少在家,也很少会把话挂在嘴边。天羽只记得吃过他为自己煎的荷包蛋,那是他当时唯一想起的事。
他爸死的时候,他是第一个看到现场的人。
那天夜里,他本来是去向他爸示威 ,告诉他已经在外面弄了房子,第二天就搬出去。在那之前,父子俩刚刚为此争吵过,天羽告诉他爸,他只是一个他用来伪善的工具,然后摔门而去,听见背后是长久的沉默……
当天夜里,他就在他爸的办公桌前,看见了尸体。
天羽看见歪着头,眼睛瞪得很大,死状并不安宁的父亲,他在一片死寂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才拿出手机拨打了110。以至于在警察后来的调查中,曾经仔细盘问他,在他到达现场和拨打电话之间的这段时间里都在做什么。
天羽什么也没做。他只是一直看着那个办公桌,看着那个他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人。
烟烫到了手指,天羽丢下烟头,又抽出一根。
墓碑上镶着他爸的照片。黑夜中是一团黑影。天羽边抽着烟,边在烟雾中注视那照片。他已经有些想不起他爸的模样了,现在,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曾经想过,等他爸老了,不再风光了,他要怎么报复他。在那一夜,他永远地失去了这种机会。
律师公布了遗嘱,公司,产业,所有的资产,全部留给李天羽。除此以外,没给天羽留下一个字。
天羽想,到死,他爸都不了解,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就像现在,天羽想,他也从来没有了解过他爸。
临死前他在想什么?他最后牵挂的人是谁?……在最后那一刻,他感觉到的是怎样的绝望。
对那种心情,天羽曾经无法理解,也不想体会。在发现那个因为被骗贩毒而自杀的文档后,天羽销毁了它。当时,他认为那不过是个借口。一个懦夫抛弃亲人和责任的借口。
然而,现在,他似乎有点明白那种心情。
天羽静静地坐着,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雨密密地打在上面,天羽伸出手,擦去照片上的水珠。
“爸……”
天羽苦笑。
“我来看你了。”
又一阵急骤的雨落下来。天羽疲惫地倚着墓碑,雨水冲刷着他的脸。
天羽想,这也许是那场葬礼上,他本应该流的眼泪。
有脚步声跑来,停在他的面前。雨伞遮住了天羽的头顶,密集沉闷的雨声敲打在伞上。
天羽抬起眼睛,看见了蹲在面前的人。一张同样被雨打湿的脸。
雨水顺着发尖,滑过那脸上深刻的刀疤。
天羽沉默地望着他。两人默默凝望。
身体被揽进怀里,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裹住天羽湿透的身体。温暖的手指,轻轻擦去了他脸上的雨水。
“……回去吧……”
天羽闭上眼睛,听着耳畔低沉、温柔的声音……
天羽被阿浩带到市区的一个公寓。推开门,房间很简单,朴素,完全不像是现在的龙浩应该居住的地方。
阿浩翻出一个大毛巾,裹住天羽,又进里屋翻出干净的衣服塞进天羽的手里。
“快去洗个澡,别着凉。你都湿透了。”
阿浩走进浴室,匆匆地打开莲蓬头调好水温。走出来见天羽没动,他走过去,轻轻抱住他的肩膀。
“什么都别想。先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来,把湿衣服脱了。”
阿浩为天羽脱下湿透的外套,拉出衬衫。
停顿了一下,见天羽还是站着不动,伸出手,解开他衬衫的纽扣。
天羽沉默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在阿浩解开最后一颗扣子时,抓住他的手。
阿浩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天羽凝视着那双总是沉默又深浓的眼睛,他挺直的鼻骨,坚毅的嘴唇。他移动视线,望向他俊挺阳刚的脸颊,伸出手,抚上那道伤疤。
阿浩一僵,微微侧过脸要避开。天羽固定住他的脸。
“……为什么不告诉我?”
“……”
阿浩向后仰了仰,把脸隐藏在阴影里。
“……没事。已经淡了。”
阿浩笑了笑,躲避天羽的目光。
天羽用手指抚摩着那道伤疤。指尖下的深浅凹凸,像一把刀,挫过他的心。
“……如果周小舟不说,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天羽问,声音喑哑。
“那时候,我逼你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知道他李天羽现在是什么心情吗?!
“……你为我扛这么多事,有没有问过我愿意不愿意?!”
在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在萧南带笑的脸扬起那把刀的时候,在周小舟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在萧南告诉他利用他贩毒的时候……天羽明白了一切。他明白了阿浩看着他的那种眼神,在他遇见他和周小舟的那个宾馆,在他拷问他和周小舟关系的凰龙包间,在黄沙满天的工地,在那个破旧昏暗的工棚,在他贴着他的耳边,对他说一看到你的疤,我就想吐……
“……我他妈的就是个王八蛋!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么多!阿浩……”
天羽用力勾住了阿浩的脖子,将他拉近自己。他望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脸颊,这在他的脑海里,他的心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孔,从不知道面对他是这样地令他心痛!
“你怎么……怎么能这么傻呢?!”
阿浩握住了天羽抚在他脸颊上的手,手心的热度传进天羽的手背。天羽甚至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脉搏的跳动。
“我不傻。”
阿浩低声地说。
“我说过,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
天羽抬起了头。阿浩很近地凝视着他,那眼神深浓,坚定,柔情。
“我也有。”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默默地凝视对方,都陷入了沉默。
一会儿,天羽推开阿浩,捡起地上的湿外套。
“萧南不会放过我。”天羽说,很平静。“我不想连累你。趁你还没介入更多,到此为止,不要再插手了。我和萧南的事,我自己会解决。阿浩,今天我把话撂在这,以后,你离我越远越好。如果你再牵扯进我的事,我先给你好看。”
天羽说完,沉默地往外面走。
他的手落到房间门把上,胳膊被抓住,被用力拉转过身。
“放开!”
天羽猛地挥开,却被龙浩推到墙上。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连累?”
“萧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不想毁了你!”
“我不在乎!”
“你……”
天羽气急:
“这事本来就跟你无关!你干什么要把自己搭进去!”
“无关?!那这样就有关了吧?!”
阿浩忽然用力抓住天羽的头发,抬起他的下巴,吻住了他的唇。
天羽停了一秒,手中的外套掉在地上。他猛地按住了龙浩的后脑,勾住他的脖子,疯狂地回应。
火热的舌卷进天羽的口中,不容抗拒地进入,索取,深深地纠缠。炽热的呼吸,浓重的喘息,彼此交换。唇瓣才分又再胶合,舌尖勾缠着剧烈地滚动,两人紧靠在墙边,激烈地亲吻,直到吻得快要窒息,龙浩才放开了他。
两人喘着粗气,看着对方。
龙浩起伏着胸膛,紧紧抚着天羽的脸,哑着嗓子。
“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
天羽注视他,然后用力抱住他,将他按在床上。
他压在龙浩的身上,重重地吻他,几近疯狂。
他吻他的头发,他的眉,他的脖颈,他那令他沉醉的下巴,在那上面啃咬,看他因疼痛而皱起的眉,看他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的眼神,隐忍着什么又爆发着什么,像一道闪电,紧紧击中天羽的心房!光是闻到他的味道,他就疯狂不已,他觉得自己已经为这个人疯了!
“……你这个傻瓜!”
天羽紧贴在阿浩的耳边,痛苦地呢喃。他拨开阿浩的头发,捧住他的脸,用嘴唇吻上那道伤疤,反复地、一遍遍地亲吻,伸出舌,细细过那疤痕的每一寸每一分,,,似乎那就能让它抚平,消失,从阿浩的脸上,从他的心上!
这是属于他的伤口,是他一个人的,没有人可以碰它。他要留下他的印记,这是这个人属于他的标志,只属于他!
他抬起身体,捉住阿浩的下巴,俯视他,声音有点抖。
“……这儿是我的,只有我能碰它!”
阿浩起伏着胸膛,不出声地望着他,那眼神令天羽全身的血液都往下涌。
从没有一场做爱让天羽这样冲动得眼前一片发黑。他脱着自己和阿浩身上衣服的手都在颤抖。他撕扯开阿浩的衬衣,皮带,拽下他的裤链,贪婪而又粗鲁地抚摸他,他矫健的、富有弹性的肌肤,他完美的蕴含着力量的肌肉线条,他赤裸的肩、胸和腰……天羽俯视着那刚毅的,俊美阳刚的面孔,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他就像一个从没入过欢场的毛头小子乱了章法,没了节奏,只知道迫不及待地埋下头,在那裸露出来的健美胸膛亲着,吻着,含着,抚摸他,取悦他,寸寸往下……
这个气息,这个味道,都是属于他的,那个甩着五彩的头绳,在绚烂的灯光下舞动的金色身影,那个在金牛湖畔与他贴身共舞、深情吻他的男人,那个在江边默默凝视他,眼神中带着深深忧郁的阿浩……
“……阿浩……阿浩……!”
天羽抖着嗓子,喊他的名字。
他感到阿浩绷紧了身体,有一股隐忍不发的力量。那雄性的力量感让天羽沉醉,他继续往下,吻着阿浩的腰线,扯开他内裤的边缘……那里傲人的尺寸和硕大震慑了天羽,他头晕目眩……
他的手忽然被用力抓住。阿浩猛地一个翻身,将天羽压在了身下。
那力量很大,天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阿浩压住了身体,动弹不得。他对上阿浩的眼神。阿浩起伏着胸膛,紊乱而急促的热息喷在天羽脸上,带着压迫般的气势,紧紧抓住他,低头俯视他。
那眼神深浓,又带着急躁,有柔情,更有压抑的欲望。
天羽的手臂被抓住,分开,牢牢扼在枕后,然后阿浩低下头来。
……那是怎样的一个吻!阿浩像暴风雨般激烈,又像江南的雨一样缠绵,深浓的吻,滚热的呼吸,纠缠的舌尖,推拒,排挤,缠卷,浓重的喘息。天羽从没有被一个人这样吻过,充满着怜惜和抚慰,感官的世界里只剩下唇齿相缠,快感和冲动从四面八方涌进肺腑,抽走他肺里的空气,让他心脏狂跳,让他窒息……
天羽睁开眼,看见紧紧闭着眼睛吻他的阿浩。眼睫的阴影落在那张让他沉醉的英挺脸颊上,他的表情是那么投入,那么沉迷……阿浩放开天羽的唇,他用一只手按住他,一路向下,吻天羽的身体,吻他的乳首,他一把就拽下了天羽的裤子,连同内裤,扔在脚边……
天羽要抬起身体,却被阿浩推回床上。阿浩的手覆上了天羽火热的下身,他没有犹豫,低下了头……
天羽向后仰起了脊背。
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喘息……他的手插进阿浩的头发里,紧紧地抓住他,感受着他上下的移动。
并不熟稔的缺乏技巧的抚慰,却没有任何一次口交可以带给天羽这种灭顶般的快感。一想到为他做这事的人是阿浩,他几乎要到了迸发的边缘……天羽呻吟,满足地,沉醉地……他向下看阿浩,看到他抬起头看他,眼神像一只年轻的雄狮,散发着雄性的征服,在圈属他的领地……
天羽全身着火,难以自控……他猛地坐起来,粗鲁地推开阿浩,抓住他,翻身就要覆上他。
可是,他却被推回床上。天羽一愣,阿浩已经欺了上来,压在了他身上。
灼烫、粗大的硬物顶上天羽腿间。天羽一僵,惊愕地抬起眼。
阿浩居高临下,蹙着眉,呼吸粗重地望着他,眼中满是难以忍耐的情欲。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里交换着气息,眼神。天羽从他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
“……天羽……给我!……”
阿浩紧紧抱住他,忍耐地低吼,声音急切,沙哑。
天羽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阿浩,每个毛孔都喧嚣着男人的野性,阿浩的手指嵌进他的肉里,强壮的身躯紧密贴合在他身上,极力忍耐的表情,密布在锁骨的汗水,性感,迷人……
天羽的目光落在他脸颊上的伤痕,在黑暗中被汗浸湿……他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被阿浩抓住,合在掌中亲吻。
天羽无声地凝视他,慢慢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背。
他放松了身体,躺进床的凹处。无声地默许……
阿浩吻他,疯狂而又疼惜……
初次尖锐的痛楚让天羽有被撕裂的感觉,那从未经历的剧痛给了他巨大的冲击。身体随着阿浩的律动而激烈地晃动,他感受着从没有过的痛楚,也深深感受着阿浩的力量与雄壮……
他从不知道这种痛竟然是那么深,深到入骨,无论是痛楚还是欢愉……
李天羽第一次知道做爱除了发泄和肉欲,原来还有第二种感觉,一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不只是肉体交合的行为,不是感官的刺激,没有发泄的空虚,而是来自整个心,让他可以忍受痛苦,接受所有的不能接受,只想去迎合,去取悦,去满足……他觉得他第一次完整地拥有了某个人,也被那个人所拥有,他忽然明白如果心里有一个人,是在上还是在下,是主导还是承受,是什么体位什么姿势都不重要,更无关尊严,征服和占有,只想和他一起飞,一起攀上无上的顶峰……那是一种巨大的满足和,把他高高地托起在空中……
混合的男性味道,紧密纠缠的身躯,失控的节奏,狂乱的喘息,呻吟,嘶喊……
十指交缠,摩擦,深深地撞击……
高潮来临的瞬间,阿浩高高地昂起头,天羽陶醉地看着他无与伦比的性感的表情,一倾而出……
“…………天羽…………!”
阿浩迸发的瞬间,天羽听见他从喉咙的深处,喊着他的名字……
天羽是在迷迷糊糊中醒来的。
天光大亮,已经是中午了。天羽睁开眼睛,看见有人影在外面客厅晃动。他起身,刚一动,一阵撕痛就让他倒吸一口气。
“醒了?”
阿浩推开房门,走到床头前。他穿着黑色的紧身背心,牛仔裤,头发刚洗过,还没干透,湿漉漉地覆在脸上,整个人显得神清气爽。
两人目光相遇,天羽忍不住把眼光移开了。他从来没有在做 爱的第二天感到尴尬过。
阿浩的表情也有点不自然。
“我买了粥,好消化的……吃一点?”
天羽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后的那个早上,阿浩也是这么在床前对他说,他买了饭,放在桌上……
看到阿浩神清气爽的样子,天羽觉得有点恼火。
阿浩见他脸色不快,坐在床边把他搂进怀里,不好意思地低声凑近他耳边。
“……还在疼?”
天羽开始不支声,被问烦了,粗着嗓子:
“你试试!”
阿浩一愣,内疚地搂紧了他,低声:
“是我不好,我昨晚……太用力了……”
任李天羽纵横欢场,听到这话脸上竟然挂不住。他还没法适应自己被人压着做了,还是被这个他口口声声要“干”的阿浩。他想以前看这个阿浩那么正直的样好像挺能忍的,原来都是假象,真到了床上……
天羽侧头,瞥了阿浩一眼。
“以前没做过?”
他觉得阿浩不像是有过和同性的经验。
阿浩有点窘迫。
“……和男的,没有。”
天羽心里莫名其妙的高兴。他虽然从来不在意这个,但是阿浩不同。他对阿浩有一种占有欲,一想到他是阿浩唯一发生过关系的男人,就感到说不出的得意。
阿浩忽然固定住天羽的下巴,对着自己,顿了一下,难问出口的样子,“……怎么样……?”
天羽看着阿浩那难得一见的新鲜表情,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忍不住好笑。阿浩捏着他下巴的手紧了。天羽看到他脖子那里红了起来,没想到阿浩有这么纯情的一面,觉得他可爱的不行,存心想捉弄他,故意睨着阿浩,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
“还行。”
天羽故意说,眉梢挑的高高的。
阿浩看着他,俯下身,贴着他耳朵。
“还行?还行你出来那么多次……”
天羽僵住了。阿浩低低地坏笑。天羽猛抬腿要踹他。
阿浩笑着躲开,又搂住了天羽,两人半是打闹半是调情地在床上纠缠了一会儿,阿浩才放开他。
“你……”
阿浩有点犹豫,眼神也深沉起来。
“……第一次这样?”
天羽知道他指什么。
“……你以前……没……”
天羽渐渐恼怒起来。他想阿浩以前八成以为自己在别人身子底下也趴过很多回,尤其是萧南。突然就一股无名火上来,忍着疼,狠狠翻身,一个大劲就把阿浩掀倒在床,压住他。
“以前?以前都只有我搞别人的份!就是萧南也是我下面趴着的!就你……”天羽恶狠狠地捏住阿浩的下巴。“要不是我让着你,你才是我下头趴着的!说,你怎么还我?”
阿浩不再嬉笑,沉默地望着天羽。
他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天羽深深地被吸进去。天羽忘了刚才的气势,情不自禁地看着阿浩出神。
阿浩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天羽的脸。
他的目光在天羽的脸上移动,眼里有很深的东西,天羽觉得,阿浩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他。
“……天羽……”
阿浩喊了他一声,却没往下说。
天羽看着他,也没说话。
仿佛有着默契,虽然都沉默,但彼此都明白。
天羽缓缓地低下头,两人的嘴唇自然而然地相触。阿浩抬手压下天羽的脖子,轻柔地吻他,疼惜,温柔……
阳光透过大玻璃窗照进来,满屋都是明亮……
之后,阿浩慢慢把以前的事告诉天羽。
天羽最想知道的是他是怎么进新东的。阿浩告诉他,在他和周小舟搭档为新东做事的期间,曾经在一次接头时被卷入一场帮派械斗,混乱中阿浩无意间救了一个满身是血的中年男人。当时那男人落了单,被七八个人堵在一辆车里砍,阿浩眼看就要出人命,用路边一根工地上的棒子把那些人打散,跳上车开出去,自己胳膊上也挨了一刀。把那人送到医院,那人捡回一条命,对阿浩千恩万谢,说阿浩是他救命恩人,问他是不是新东的自己人,日后一定报答。阿浩不想和新东过多牵扯,没多说就走了。
后来阿浩离开凰龙,在天羽在工棚见过阿浩不久,萧南的人就找到了阿浩。萧南抓了阿浩后,新东忽然来问萧南要人,而且是新东老大张强亲自出面。萧南虽然错愕,也还是把人放了。阿浩一出来就直接被接到新东,那时阿浩才知道,当初无意中救的那男人,竟然就是新东的黑老大张强本人。
张强是什么底细,没有人知道。和萧南明摆着的背景不同,张强这个人到底有多少水深,谁也摸不透,但是新东的势力是摆着的,萧南一声不吭地给面子,也是摆在明面上的。张强接出了阿浩,告诉他,把他捞出来,一来是报恩,二来是看上他的身手胆气,要他进新东,给他张强办事。
张强跟阿浩讲明了,现在不管他愿意走黑道也好,不愿意也好,都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否则出了门,还是要落在萧南的手上。唯一能罩他的,只有新东。
“所以后来,你就进了新东?”
天羽问。阿浩恩了一声。
阿浩只字未提在萧南那里遇到了什么,天羽也没有问。他想起了以前那个唯一敢对萧南说不的人,被送回来时的不成人形……
阿浩的身手,是在家乡的武术学校练出来的。天羽上次去他老家,沿途也看到不少武术学校。阿浩告诉他,他们家那里民风彪悍,是武术之乡。乡里镇里都是武术学校,那里也没有幼儿园,许多孩子小时候都会进这些武校待个几年。阿浩也待过,学过散打,参加过武校的表演,出去走过场子。也因为有过武术的底子,身体柔韧性反应度都好,9岁那年才被舞蹈学校老师看中带走。虽然后来上了舞蹈学校,但直到十四五岁阿浩还在参加县里武术队的比赛,还获过奖,赚点零钱贴补家里。后来因为个人兴趣,功夫一直没丢,到汉城跳舞那会有空时还会去练练自由搏击。
“怪不得你敢翻我家阳台。”
天羽想起初次相处的那个晚上。阿浩笑了。
“我小时候老师说,以后我就该干消防员,爬高蹿低什么的,我最拿手。”
阿浩被张强安排进了新东,先待在新东的漂白企业新鑫,做成了几笔生意后,张强看他有做生意的头脑,对他提拔得很快。开始还只是白面上的事,后来黑面上也让他参与。不久,张强命令他单打独斗,挑了D城东城的老大,这场单挑当着道上人的面,一战成名,张强顺理成章地扶植阿浩当上了东城老大,“疤龙”的名头也就此传开。
之后的事情,阿浩不细说,天羽也猜的到。阿浩通过沙场的事确立了威信,表现让张强十分满意,在张强的一手扶持下,短时间内迅速上位,又在张强的安排下进入汉城,主管华世和新龙,俨然已被张强提拔为心腹之一。
这个过程,阿浩说的很简单,有的地方只是一两句带过,天羽听了,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他知道阿浩为张强做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事,才可以换来这样的“地位”,这样的重用。
当初阿浩走上这条路是迫不得已,可是,一旦一只脚踏进了这条路,就再也难以回头了。说什么抽身,都只是安慰自己,走上这条道上的人,只会越陷越深,有几个人能全身而退?何况阿浩已经为新东,为张强做了太多事,这些事不管是不是出自他的本心,他已经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单纯的舞男了。今后等待着他的,难道就是一条走到底的黑路吗……
天羽的心往下沉。
阿浩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萧南逼的。可是归根结底,是他李天羽逼的。
如果阿浩不是为了他而为新东做事以致被萧南抓住报复,如果阿浩不是为了不想连累他,即使被他赶出凰龙还是什么也没说,如果阿浩不是为了阻止萧南利用他贩毒而蹚进这趟浑水,再度被萧南盯上,以身犯险……
如果不是他,他现在还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普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和黑社会沾边。
天羽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还要继续给他卖命下去吗?”
阿浩没做声。
“你进新东这么短的时间,张强就这么信任你,这不合常理。就算你救过他,这些人都是多疑的。你为他做的事越多,以后……”
天羽没说下去。
阿浩沉默地听着,然后,无声地笑了笑。
天羽看着他的那个笑容,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似的,一刺。
“他并不是信任我,只是需要一个出头鸟。”阿浩冷静地说。“我是他竖的靶子,这个靶子越大,他在后面就越安全。等到挡够了外头的刀枪,这靶子用到头了,再废掉,换另一个,就像当初那个东城老大一样。今天他让疤龙上位,明天还会有疤虎,疤蛇。只要是为他去做肮脏事,这个位置上的人就不会断。”
天羽有些吃惊地看了阿浩一眼。他没想到,阿浩早已经看得这么透彻。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给他当靶子?……这句话卡在天羽喉咙里,却没问出口。
已经没必要问了,答案他很清楚。
见天羽皱眉沉默,阿浩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萧南一直在盯着你,也在盯着我。我要让他以为我们已经翻脸,他就暂时不会对你做什么。所以在D城包间,我只能那样见你。你别生气。”
所以那时他宁愿被他误会,也不解释。就跟当初他赶走他时一样,宁愿被他那样羞辱,被逼的无处可去,也还是一句话都不解释。天羽的目光落在阿浩脸上的伤疤上,心里一阵阵的翻腾。
他恨他的不解释!
“你真能忍,你怎么就是憋着不说呢?”天羽心痛。“要不是周小舟来找我,你还要闷着头扛多久?我在凰龙都把你逼到那份上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说?你要是那时候就把真相说出来,至少——就不是非得进黑社会!黑社会,你当那是儿戏吗!”
他想起过去阿浩的清白,正直。那个在DESTINY骄傲转身的背影,那个锁着眉头说他们在洗黑钱的青年,那是一个像阳光一样容不下黑暗的人。他简直难以想象,这样一个人,现在却在一条肮脏龌龊的道上,做着过去他最深恶痛绝的事情。他是怎么忍的这一切?
就因为想保护他,因为不想连累他,怕萧南会因此而对付他。
天底下有第二个这样自以为是的傻子,笨蛋,白痴吗?!
胸口像被什么汹涌翻腾的东西堵着,让天羽窒闷,难受。他内疚,又觉得无以为报,又沉沉地陷入自责。他从来不想欠了谁,尤其不想欠龙浩的,可是他欠他的却已经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多,让他无所适从。他真的很想问阿浩,这样做,值不值?
阿浩把他的手握进手心。
“你别多想。我做这些不全是因为你,也有别的原因,以后再慢慢告诉你。我现在做的事,我进新东,都不后悔。你要是还觉得欠我的,就信我,只要你信我就够了。”
手心传来沉稳而坚定的热度。天羽抬起头,阿浩凝视着他,直看进他的眼底。
“天羽,以前我只是个跳舞的,一无所有,只能看着你被萧南摆布。现在不同了。我要带你走。离开他。”
天羽不说话,看着阿浩。他就那么沉默地看着,看了很久。直到阿浩忍不住了,说,你别这么肉麻地看着我行不行。
天羽忽然伸手猛地一拽,把阿浩拉跌在了床上。他压住了阿浩,捏着他的下巴抬起。
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阿浩不回答,只是笑。眼里带着宠溺,微微笑着,一点一点漾开。
说!
天羽讨厌他含糊不明的笑,手上用劲。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在跳,有多久没有感觉到。
他逼问了很久,阿浩才说:在你欺负我的时候。
天羽说,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
阿浩笑了。笑得宠溺又深情。
就像你现在这样,凶巴巴的样子欺负我的时候。
天羽在窗前,坐着翻书。落地窗外有阳光柔柔暖暖地洒进来,笼在他身上。对面阳台上有个年轻女孩,正在梳头。天羽察觉到视线,看过去,那女孩连忙把脸转过去了,又一下一下地梳着,时而向这边瞥一眼。
天羽索性放下书,大大方方地看她,直看到那女孩红着脸进了房间。
天羽看着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心里很平静。
阿浩前几天失踪是处理帮派纠纷中发生一点意外,现在已经解决了。阿浩几次破坏萧南的贩毒计划,早已被萧南盯上,所以阿浩失去了联络,周小舟以为是萧南下的手,去找了天羽。阿浩回来一听说天羽知道了真相,猜到他会去找萧南,怕萧南对他不利,急忙阻止他。天羽那一晚的反常,在他父亲墓前那样,他后来没有提,阿浩也没有问。每个人心中都有不愿触碰的伤口,天羽想阿浩比别人更能明白。
两人像遵守着什么默契。阿浩只是无声地紧了紧天羽的手。天羽也回握住了他。
阿浩告诉天羽,天羽当初和泰国的那笔生意,只要船一到泰国码头靠岸,里面就会多出料来。这是萧南和泰国一笔数目很大的毒品交易,事到临头被阻止,萧南损失很大。萧南最近活动很频繁。现在他也没有萧南下一步行动的准确情报,只知道萧南在谋划一个更大的计划。
阿浩说,这两天你就先住在我这里。这儿知道的人少,安全。
天羽说,你要跟我同居?
阿浩笑。又问,昨天萧南没有为难你吧。
天羽停顿了一下。
“没有。”
阿浩观察着他,没说话。
天羽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地,安抚地笑了笑。
“放心,我对他还有价值,他还不会对我怎么样。”
阿浩没有再问。
天羽推了两个会,打电话给秘书说,今天他休息一下,有事情让副手代理,没事就不要找他。秘书应下了,犹豫了一下说,萧总来过一个电话,说您那个号码的手机一直关着,让您开机后给他打个电话。
秘书又补充说,萧总说您要是太忙,没时间回他,就看看他给您的短信。
天羽挂了电话。常用的手机前一晚在接阿浩电话时就已经落在车外的山里,他打开另一部。刚开机的手机有提示音,有短消息进来。
“别紧张,我出国了。是不是松了口气?这几天就留给你喘喘气,想想我的好。转告你的小情人,他给我找了不少乐子。再见,宝贝儿。”
天羽面无表情地看完。
第二天到办公室,天羽叫来助理,让他把几个外贸经理叫来。人来了,天羽把人叫进去,等几个外贸经理出来,脸上都有茫然的神色。
“前几年的外销单,这些压箱底的东西,李总要它们干什么?”
“这别是查我们的账吧,天地良心,谁在背后嚼舌根子,翻起旧账来了?”
“我看这事蹊跷,怕是啊……要变天……”
天羽对着电脑上的网页,一页页地往前翻着。他神情专注,冷峻。
天羽对着电脑上的网页,一页页地往前翻着。他神情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冷峻而平静。眼神停留在一个页面上,他看了很久,关掉了网页,思考着。
天羽又做了一些事情,等夕阳的光打到桌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天色已经晚了。他觉得有些疲惫,站起来走到窗边,向外面望去。眼神掠下去,他站住了。
楼下的绿化带边,一个人斜靠在树干上站着,旁边停着一辆自行车。那个人仿佛在等人,在树干上靠一会,又来回慢慢地踱一踱,神情放松,眉宇间都有一种透出来的快乐。他时而看看表,时而蹲下来逗弄过路人牵着的帅气的小狗。金色带着橘黄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把他年轻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他穿着休闲的衬衫,牛仔裤,看上去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可是英俊逼人的面孔即使隔着空中的距离也看得那么清楚。
天羽站在窗边,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有推着童车的人过来问路,那个人为她指了路,蹲下来,笑着捏了捏孩子的小脸,眼睛忽然张得很大,做出鬼脸的表情,把孩子逗得咯咯直笑。
目送她们过了马路,那个人仰起头来,望向天羽的窗口,视线和天羽碰在了一起。
他笑了。
天羽也笑了。
天羽隔着玻璃,示意他上来。
一会儿,外面就传来喧闹声。声音从进出口部那边出来,进出口部的小刘嗓门特别高。
“这不是阿浩吗!好久没见你小子了!跑哪儿发财去了?”
天羽在门口看过去,阿浩正被进出口部的好几个人围着打招呼,七嘴八舌的很是亲热。都是阿浩原来在这学走货时候熟悉的人,阿浩和他们一一打着招呼,这里小刘问他:“上次送水的那个是不是你,那时候你不是在金贸的吗?怎么回事儿啊?”
阿浩笑了笑,说:“混的不好,给裁了。”
小刘纳闷地说你那么能干一人,能给裁了?
有个美女惊叫了一声说,阿浩,你这脸上是怎么弄的?
小刘说我看挺好,有男人味多了。现在在哪儿做事?
阿浩说,到外地待了段时间,现在又回汉城了。
小刘笑了起来。
“现在汉城有个华世,老板名字跟你一模一样,也叫龙浩!那个龙浩可是厉害了,汉城没人不晓得,该不会就是你吧!”
说得周围人都笑起来了。
“对啊!听说那个龙浩也很年轻的!”
“阿浩啊,叫你华世的手下给咱们VIP啊!”
“碰到黑社会我们就说跟你是熟人啊!”
众人嘻嘻哈哈地说着,开着玩笑。
阿浩没有插口,听着大家说着,笑笑。
“下次大家去华世,我请客。”
众人一片欢呼。
阿浩走进天羽办公室的时候,天羽敏感地在他神情中看到一丝沉郁,但是在看见天羽的刹那就消失了,露出笑容。
外面的话天羽也听见了,不去提,只问:
“你怎么来了?”
阿浩说:“等你下班儿啊。”
“等我下班干什么?”
天羽故意问他。
阿浩回答得理所当然。
“给我做饭啊。”
“……”
天羽差点呛到。
他瞪着阿浩,像在看一个不明物体。阿浩抱着手臂,笑吟吟地任他打量。
等两人站到楼下,天羽对着那自行车看了半天。
“你骑这个来的?”
他多少年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东西叫自行车。
阿浩有点抱歉地拍了拍车坐垫。
“开车就要被他们跟着,只好骑这个出来了。上车,我带你。”
天羽打量着那车后面硬邦邦窄小的一块,脑子里回想着上一次骑这玩意儿是高中还是初中。他看阿浩站在那儿等着他,那句“我还是回去开我的车”就勉强吞了回去。他跨开腿要往后面坐,阿浩拉住了他。
“不是那儿,这儿。”
阿浩拍了拍前面的横杠。
天羽不动,半天说,什么?
阿浩脸上浮现怪异的神情,声音低了些。
“你那儿……后面太硌了,不舒服。前面好点……”
天羽听清楚他的意思,脸上腾的一下竟然是过不去,兜住了车把。
“我骑,你坐后面去!”
阿浩却趁势把手臂环过来,一抬一架就把天羽按坐在了前面的横杠上,不等天羽反应,阿浩脚上一撑,就往前骑起来了。
“走喽!”
阿浩笑着大声说,天羽当然不会任他摆布,就要往下跳,阿浩单手摁着他,另一手把笼头摇摇晃晃。
“哎,摔了摔了!”
天羽怕他真摔了,果然没动,阿浩两手去扶着笼头,两条胳膊把天羽夹抱在了中间,胸口贴着他的背,稳当当地往前骑,脸上满是笑意。
天羽的企划部经理开车从车库出来,迎头碰上,纳闷地看着,打招呼不好,不打招呼也不好,还是探头出来。
“李总,回去啊?”
天羽尴尬地笑笑。
“……是啊。”
“明天见啊!”
天羽在横杠上笑得僵硬。
“……明天见。”
阿浩一路骑着车环着天羽招摇过市,时而低头笑着和天羽说两句话,为了躲交警尽钻小街小巷,穿过卖吃小吃摊的小街,穿过人群的吆喝,穿过飘着浓浓花香的绿地花园。一路上不时有人看看他们,眼光都是善意的,像看着两个调皮闹着玩的大男孩子。天羽开始还很别扭,看阿浩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他再扭捏倒显得不大方,也无所谓了,见前面有人,还叮铃铃地按着车铃铛。阿浩笑着,骑过墙角的树荫时,前面一串压低的树枝垂下来,阿浩猫下腰来躲过,头低下来擦过天羽的脸颊。天羽感到那里被轻轻地一吻,愣了一下,阿浩已经直起了腰,没事人一样,扬起脸往前骑着。
天羽觉得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六七岁,即使是在那个年纪也没有过的纯情。天羽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有想起这个词的一天,这个词跟他仿佛天生就不曾搭调过,却在这个刹那让他有了种陌生而新鲜的滋味。
车子到了下坡,阿浩停住不骑,让自行车就那样飞快地俯冲下去。风哗地一下扑面而来,吹得两人的头发不断翻飞,混合着季节味道的温润的风一下把天羽包裹住了,似乎有什么从胸口宣泄了出去,胸襟间剩下的只有通透和畅快。
“哇喔————!”
阿浩欢呼着,张开两条长长的腿往下直冲,享受着扑面的速度感。他飞扬跳脱的面容,在风中意气风发。天羽也畅快地笑了,跟着阿浩发出欢呼的声音,彼此的笑容渗透在风里,随风带向四面八方。
渐次亮起的城市灯光里,晚霞的金晖拥住了两个共骑一车的年轻人。两人偎依着如风般地穿梭,简单快乐的背影融进深沉的暮色……
天羽去了一趟香港。他跟阿浩说是去谈一笔生意,谈完了就回来。
从美国请来的人见到了,但是情况并不乐观。无论是国际案例还是国内的法律,在被萧南陷害的这件事上,天羽已经清楚,他很难全身而退。
这个结果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他只是进一步确认细节和各种可能的后果。当他和那几位国内外的名律师谈了三天之后,天羽客客气气地送上礼金,周到地将人送走,出手的大方让几个律师都有些不好意思。
然后天羽把自己关在酒店的房间里,一个人抽烟。
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天羽来过很多次香港,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从来也没时间去仔细看过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现在他看着那繁华的灯海,梦一般的香港,忽然觉得真的很美。以前他没时间留意这些,以后,也许都要成为一种怀念了。
他想起了星海。他爸创立星海的过程,曾经在无数的报纸电视台和网站上被报道过,那些辉煌的崛起过程,天羽都淡忘了。他只记得自己刚接手的时候想过,要把星海打造成一艘航母,而不只是一条豪华的游轮。他雄心壮志,野心勃勃,他付出过代价,但认为那些都是值得的。
他是一个投机分子,知道只有高风险,才有高回报。这个圈子里的一切都很现实,而他只是选择了遵守游戏规则。这是个人人在玩的游戏,每个人都明白,只要规则还在,游戏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只是玩的人和被玩的人在换而已。天羽觉得这没有错,在他手中拥有着实实在在的东西的时候。钱,名誉,地位。说起来很俗,却是不变的真理。
他一直是这样想的,也一直在这么做。他知道他回不了头,但是并没有后悔。
所以天羽想,他是有心理准备的。对于这一天的到来,他一直都有准备。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时间已经不多了。当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时,他的心态竟能够发生这么大的转变,天羽惊讶于自己的平静。
他专心地看着一艘船驶出港口,忽然很想听阿浩的声音,尽管几个小时前他打过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
“吵醒你了?”
天羽听到阿浩那声低哑的“喂”,看了一眼手表。凌晨1点了。
“没有。生意谈得怎么样?”
“还行。”
天羽又点起一根烟。
“想什么呢,睡不着?”
阿浩开玩笑似的语气。
天羽没有立刻回答。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去。
“想你。”
天羽说。
“……”
电话那端没声音,阿浩似乎还没习惯。
“明天到机场来接我。”
阿浩犹豫了一下。
“明天走不开。我派人去。”
挂了电话,天羽回想着自己刚才讲的那一句。他想,阿浩可能不相信,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他第一次对人说这两个字。
天羽到机场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多了。阿浩派的人还没跟他联系,也许路上堵车还没到。天羽跟着人流向出口走着,一抬头,一眼就看到一个身影。
那个人站在接机的人群里,异常醒目。黑色的修身西服,衬着里面V领的黑色背心,整个人帅气逼人,俊美的样子让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在看他。
他看到了天羽,向他大步迎了过来。
“不是说走不开吗?”
行李被阿浩接过去,天羽的目光凝在他身上。
“骗你的。”
阿浩说,笑着瞥了他一眼,走向停车场。
两人一起走向车子,随便地聊着路上的话题。天羽上了车,阿浩把行李箱放进车后厢,过去打开车门,跟着坐进驾驶座。
他把车门关上,刚回过头,就被猛然倾身过来的天羽吻住了。
天羽压在阿浩身体上,迫不及待地吻他。在看到阿浩的第一眼,他就有吻他的冲动,只是分开几天,却积攒了那么多的想念,他想把他那件背心从V领那里扯下去,狠狠甩开,想将他压在身下。阿浩用力抱着他,回应他,两人在漆黑一团的车里深深地拥吻。
唇舌好不容易分开,天羽微微拉开距离,低头看阿浩。
外面掠过的一道车灯照亮了阿浩黑曜石般的眼睛,还有似笑非笑的嘴角。
“你怎么耍流氓啊?”
阿浩含笑问。
天羽俯视他。
“就耍你流氓了,不满意,你反抗啊?”
阿浩不回答,忽然手臂一托,将天羽从副驾驶座上整个拖了过来,天羽被一股大力揽过去,不得不两腿分开,面向阿浩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阿浩用力搂住他的背揽向自己,嘴唇追上来堵住天羽的唇。
两人头颈交缠地吻在一起,身体紧密贴合。天羽最敏感的地方紧贴着阿浩强壮有力的腰腹,一团火热下冲,鼻端和唇舌间全是阿浩的味道,那雄性荷尔蒙的味道让天羽失控,他的吻变成了啃咬和宣泄占有欲的撕扯,他紧紧跨坐在阿浩腿上,用力抓住阿浩的外套向外翻。
天羽从来不控制自己的欲望,他没想在车里就失控,可是现在火却刹不住了。那天晚上心疼他,没舍得碰他,心甘情愿地让他满足,可是他李天羽想要的从来没变过。
天羽喘着粗气,气息里都是浓烈的情欲。
“……今天不会再放过你了。”
他哑着嗓子,伏在阿浩耳边。
“让我上!”
他粗野地挑逗。嘴唇贴着阿浩的侧脸吻过,手上一用力就把阿浩的西服外套翻扯了下来。
阿浩发出一声压抑的痛楚呻吟。很短,天羽却听到了。天羽一顿,往下拽的阿浩的外套好像卡住了什么,拽不下来。
天羽看了阿浩一眼,阿浩下意识地挡着一边的袖子。天羽推开他的手,缓下动作,慢慢将他的袖子翻了下来。
看清阿浩的前胸,天羽火热的头脑像被泼了水,猛然冷却。
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左胸下三寸的位置,从右臂下绕过去固定住,纱布很厚,但因为刚才的动作浸出了斑斑红点,还在扩散。
一阵沉默。
天羽的视线移到阿浩脸上。
“没事,小伤。”
阿浩心无所谓地笑笑。
天羽没做声。他盯了一会儿,把阿浩的外套拉上去,不触着他的伤口,给他掩好。然后抬起腰,坐回副驾驶的座位。
“开车。”
他冷冷地。
阿浩观察着他的脸色,有点忐忑地发动了车子。
“回我那吧?”
“去医院!”
天羽猛地回过头。
“你想死啊?没看见出血了吗?”
阿浩打着方向盘,车开上机场高速。
刚才的气氛荡然无存,激情退却的烦躁涌上来,天羽不耐地扯了扯衣领,几个扣子在他手里崩开。
“怎么弄的?”
“真没事。”
阿浩低声。
天羽忽然发火。
“你能不能别整天弄得浑身是伤?不是这儿就是那儿?我就走了三天,你搞成这什么死样子?”
阿浩沉默了一下。
“我就是干这个的。”
“那你他妈的就别干!老子不想哪天为你收尸!”
天羽不想发火,却控制不住。他分不清自己是心疼还是愤怒,他看不得阿浩身上的伤口,一道脸上的疤就够他受了,他现在特别受不了这个。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一刻都没在外头多留,不是为了回来看这个的!
“我以后会小心的。别生气了啊。”
阿浩像哄孩子似的口吻。
天羽:“谁干的?”
“没谁。看我不顺眼吧。”
天羽没再说话,看着前面,想着什么。
“是不是萧南?”
他平静地问。
阿浩看了他一眼,笑着转过方向盘。
“我得罪的人多了,你以为就一个萧南啊。”
“你别瞒我。”
“真不是。”
天羽觉得阿浩没说真话。但他知道阿浩不想说的事,他问也没有用。
阿浩看着他的表情,笑着逗他。
“李总,你要是心疼,就赏小的一个笑脸吧。”
“滚蛋,再弄成这副德性,就滚回床上去。”
阿浩好笑。
“回床上干什么?”
“趴窝!”
阿浩哈哈笑了。
笑完了,他凝视了天羽一眼,单手打着方向,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天羽的手。
“别担心。”
阿浩说。侧脸沉静而坚毅。
“我说过的话,还没做到。为了这,我也不能有事。放心吧。”
天羽没有说话,沉默。
天羽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我猜你也差不多到了。”萧南懒洋洋的声音。“怎么样,想我没有?”
“想你怎么还活着。”天羽回答。电话那头传来笑声。
“我死了,谁来给你过生日呢?小羽,过几天就到日子了吧,每年的这天我可都不会忘的,怎么样,感动吗?”
天羽看着桌上的日历。他确实已经忘记了日子。
“我给你的生日礼物,还喜欢吗?”萧南拖长了声音,情绪很高。“送得早了点,不好意思啊。”
天羽握电话的手紧了一下。声音降到了冰点。
“是你动的他?”
“我早说过,他给我找了不少乐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他身手不错,挺能扛,就这么要了他的小命,我还真舍不得。”
“萧南,你口才有退步啊。直说,想怎么样。”
“你知道我要什么。”萧南悠闲地。“别动手脚,我耐心不多。找到个可心可意的不容易,真弄死了我还得赔你一个阿猫阿狗的,费事。”
萧南笑着,挂电话前说:“生日快乐!”
天羽料到萧南会下手,在看到阿浩伤势的第一眼,直觉就告诉他。
萧南不是一个会吃瘪的人。他的目的性从来都很明确。这一点,没有谁比天羽更了解。
天羽拎着很多东西进厨房的时候,阿浩惊奇地看着他。
“这是怎么了?”
“喂猪。”
阿浩靠在门框上,带着享受似地看着天羽麻利地切切弄弄,在灶台上铺开了一大摊。天羽做菜的本事是初中时就打下的基础,那时候他父母整日整夜地不在家,保姆做的饭菜也让他吃腻,他就自己拾掇着弄,也不知道是有天分还是什么,居然就像模像样的,几菜一汤的规模难不倒他。但那之后他就很少再亲自动手,每次做饭时他都会想起一个硕大的空荡荡的屋子。
他知道阿浩喜欢吃他做的菜,上次在凰龙的宿舍,阿浩把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天羽刷刷地打着鸡蛋。他一点都没有别扭的感觉,认真地把鸡蛋用孜然粉撒了摆在一边,在那边锅里翻动着排骨,做得非常专注。
窗外正落下去的红滚滚的夕阳把光芒斜洒在他的脸颊上。阿浩站在门边静静看着,然后走了进来。
天羽正把酱油往排骨里倒,一双手臂从背后环抱住他。
“别闹。”
天羽手一动,差点洒多了酱油。
阿浩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笑,凑近他耳边:
“你好像我老婆。”
天羽抬脚就踹,阿浩笑着躲开,一伸手却又托住了天羽手里要倒出来的酱油瓶。天羽想起了上一次,他也是这样伸手抱住了阿浩的腰。天羽忽然说上次在你宿舍我抱你,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阿浩笑而不答。
天羽转过头,用力往排骨里倒酱油。
“哎哎,咸了啊!”
“咸不死你!”
吃过了饭,阿浩抢着要洗碗,天羽让他回床上养着,进厨房忙碌。
忙完了,他洗了手走进房间,阿浩躺在床上对他笑。
“当病号的感觉真好。”
天羽在床边坐下。
“伺候得爽吗?”
“爽。”
阿浩指了指自己怀里。
“你坐到这儿来,就更爽了。”
天羽一愣,以前阿浩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现在渐渐看清这小子的本来面目了。
天羽摔了一个苹果到他怀里,作为回答,却见阿浩猛地皱了一下眉头。
“怎么了?碰着伤口了?”
“没有。”阿浩说着,脸色却有点不对。
天羽当他是装的,却见阿浩神情是真不对,连忙到他身前,拉开他衣襟。
“哪儿疼?又崩线了?我看看!”
阿浩看着他紧张的动作,咧了嘴笑。天羽抬头看他的脸,笑意盈盈的哪有半点痛苦的样子,把衣服甩了回去。
“装吧你就,装。我要再上当就是孙子。”
阿浩拉住他。
“别,李总,天羽,天哥。”
天羽诧异地看着他,阿浩居然嘟着嘴,挤眉弄眼地,嗲着嗓子:“你不疼我,就没人疼我了。”
说完了两个人都一片死寂,大眼对小眼,没人吭声。
阿浩先绷不住,“哈哈”地大笑出来,笑倒在床上。
“不行,太肉麻了这个!”
天羽也笑,给了他脑袋一下。两个人笑了半天,渐渐安静下来。
天羽坐在床旁的椅子上,从怀里掏出烟盒。
他抽出一支放进嘴里,点着了火。抬起眼睛,看着阿浩胸口,看了一会儿。
“还疼吗?”
他静静问。
“快好了。我都听见长肉了。”
阿浩安抚地贫着。
天羽没再说话,只是抽着烟。屋里一时沉默下来。
“过几天,我要去北京一趟。”阿浩开口。
“是个投资会,谈正经生意。翟勤他们都跟着,不用担心。”
天羽吸着烟。烟雾漫过他长长的眼睫阴影下的眼睛。
“你答应过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信。”
天羽说。
“自己小心。”
阿浩点了点头。
“你也是。”
天羽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仍然抽着烟。
阿浩看他把烟头摁进烟缸,又抽出一根叼进嘴里,起身坐到床边,伸手从他嘴里拿走了那截烟。
“少抽点。你烟瘾太大了。”
天羽眯起眼睛。
“嫌我有烟味?”
阿浩扬着眉毛,笑而不答。
天羽和他对视,从他手里拿回那根烟,点上,塞进嘴里,对阿浩招了招手。
阿浩俯下头来。天羽深深吸了一口烟,把烟拿开,勾住了阿浩的脖子,含着那口烟,吻上他的唇。
袅绕的烟雾在两人唇舌间散开。阿浩拥他入怀。
淡淡烟草的味道,和着晚风轻轻弥漫……
阿浩去北京了。这一趟要去一个星期,天羽告诉他自己这星期也会很忙,不用挂心,忙好自己的事。
天羽一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时叫一些人进去。公司里笼着奇怪的气氛,员工议论纷纷。有很多传言,又谁也没个准。
天羽叫来秘书,让她把齐副总请来。
年届六旬的齐正风是天羽父亲的左右手,星海的元老功臣。天羽父亲去世后,忠心耿耿地留在星海,一直辅佐天羽。天羽也没有亏待他,对他一直像对自己家长辈一样尊重。
齐正风走了进来,天羽请他坐下,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送到他手上。
齐正风疑惑地打开材料,神情渐渐从震惊到不敢置信,眼光惊愕地在天羽和手中的材料上交错着。
“迪宁集团副总裁兼外贸部总监,年薪和股份、分红里面都写了,明天迪宁的刘总就把正式聘书送过来。”
天羽语气凝重。
“星海这边给您的待遇,条款里也写了,您仔细看看。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齐正风盯着材料,半天才抬起了头。
“李总,你……”
他嗓子发颤。
“……你要赶我走?”
天羽摇摇头。看着眼前这位头发斑白的老者,心情复杂。
“齐叔。”
齐正风一愣。天羽很少在公司这么称呼他。
“公司这些年什么情况,您最清楚。有些事,我不说您也明白。”
齐正风沉默。他知道天羽指的是什么。
“最近公司会有些变动,您应该也感觉到了。迪宁的刘峰是信得过的人,他一直想请您过去。我自作主张,已经答应了。您到他那儿,我放心。”
齐正风看着天羽的眼睛,眼里都是担忧。
“天羽,你老实告诉我,公司究竟到了哪一步?”
天羽没有作声。
“你瞒不了我,你安排我离开,清算财务,你这是想干什么?你……”
齐正风饱经风霜的眼睛像是看透了一切,带着急切和担忧,望着天羽,却没说下去,转头把材料放在了一边。
“我不会在这时候离开公司的。小羽,心意我领了。齐叔年纪大了,帮不上你什么,但是你有什么难处,我跟你一起扛。”
天羽心中一暖,感激地望着齐正风。如果说这些年来,身边还有一个真正为他好,把他当自己孩子一样看的人,就是这个老人。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把他送走,而且是越快越好。
“齐叔。”
天羽低声喊。
“您跟着我爸,帮着我,走了这大半辈子。我没有什么可报答的,就让我这个做晚辈的为您做一次打算,行吗。”
齐正风看着天羽,眼里凝聚起越来越多的担忧和惊惧。
他早有某种感觉,只是不愿相信。现在这份摆在面前的材料让他的不安急剧扩散。公司连日来的动荡都预示着有大事要发生,天羽的一些举动,都让齐正风本能地感觉到,他正在放弃星海。他可以猜到他这么做的原因和目的,却始终不愿相信,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这个六旬的老人想到了什么,他从心底感到恐慌。
“天羽,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
他顿住了,要说出口的词让他痛心。
但是,他还是艰难地、难以接受地开口:
“……去自首?”
晚上,天羽从公司出来,已经夜幕四沉。
他不想回到住处,开车漫无目的地在高架桥上兜转。霓虹灯下的车河明明灭灭,光影映着他的脸。
天羽忽然不知道想去哪,有点茫然。他路过一家酒吧,想进去喝杯酒,车子停进了车位,却又意兴阑珊,重新推挡开走,背后是门僮莫名其妙的眼神。
他在城里转了很久,也不知道想去哪。以往这个时候,他要么在应酬的酒桌上,要么在声色犬马的温柔乡和刺激场,还真回忆不起来有这样无处可去的时候。
停车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辆车飘出电台主持人柔柔的声音:“今天是26号,点歌送祝福的朋友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