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寒尽闻声一顿,缓然握上她皓腕,察觉出了微许异样:“你在怨我……”
“怨我说你无可救药?”
昨日她心寒地离去,他依旧记得清晰,对于太子妃和十二殿下,他仍觉不得该杀之,缄默几瞬,再次好言相劝:“你说的那些人不该无故枉死,十二殿下他……”
“不想和先生道别的,”听了此语,楚轻罗赶忙又覆上凉唇,面上的埋怨之意更深了,“痴缠缱绻时,先生怎能分心呢……”
她若不打断,先生怕是会说出关乎雪恨之举来,毕竟郡主在听着,着实不好再多言。
好在先生也没多说,悄然松了手,由她轻盈地解起了袍扣:“是我之过,恳请轻罗原谅。”
锦袍随即被缓慢脱下,面前的公子唯剩一袭里衣,他埋首轻扯她肩头薄裳,落吻于颈窝玉肌上。
分明已到了初夏,堂室却乍现春光。
任何一举都可将郡主惹红了眼,楚轻罗暗自轻嘲,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轩窗。
樱唇意味深长地一扬。
不多时便有杯盏落地声传来,响声极大,余音徘徊于雅室中,使缠绵之息蓦然停歇。
“里屋有动静?”
曲寒尽陡然一止,循声望向寝房,再疑惑地看向眼前娇色。
岂料她回得惬意,似看好戏般与他相告:“应是郡主见了伤心欲绝,不留神碰翻了茶盏吧。”
“睦霄?你将郡主……”
后续所想不言而喻,他惊愕而望,只觉怀中姝影是疯了,怒火与羞愤一同翻涌,他猛地推开,厉声喝道:“简直不可理喻!”
不知郡主来了有多久,也不知郡主瞧见了怎般不堪的景象,他沉默不语,一脸凝肃地理着云袍,等更好衣袍,才快步朝寝屋走去。
他开了屋门,见郡主果真被捆绑在窗旁,呆愣地朝他瞧看,面颊流满了清泪。
见此一幕,半晌竟说不出一字,曲寒尽走到郡主身后,阴沉着面容解开缰绳,再将郡主口中的巾帕取下,觉这回是彻底丢尽了颜面。
还是让郡主亲眼瞧见,实在是闹心……
默然许久,他恭敬作拜,片晌轻启了唇:“学生顽劣,曲某亦有罪。”
第56章 不欢(2)【VIP】
然而睦霄仅是茫然坐着,直望跟前这清风皓月般的圣洁身影,与方才所见的先生缓缓相融。
郡主沉寂了片刻,抿动着朱唇,悄声问出口:“楚姑娘时常来这堂室,近日越发频繁,是为和先生亲近缠绵?”
“是。”
他沉稳回道,既已被真切知晓,也无需再瞒,现下唯一担忧的,是郡主的不依不饶。
“你们……”话语莫名地发了颤,睦霄仍坐于椅凳一动未动,忽作凄冷地笑,“你们都在瞧我的笑话,可对?”
“我隔三差五地来寻先生,你们便装模作样地来恭迎……”郡主微垂眉眼,浑身不住地轻颤,无尽悲愤欲从心底涌出。
“我将这份爱慕放于心尖上,你们却肆意践踏……”
“哈哈哈哈哈……”自嘲地低笑了几声,睦霄神色迷惘,玉容尤显几分酸涩,后又自语着,“愚笨的只有我,只有我……”
此笑声飘荡于里屋,亦飘至雅堂各角,犹如在讥嘲着爱慕数多年的自己,最终却比不上一位学生……
比不上一名琴姬,能讨得先生欢心。
听这冷嘲游荡未歇,曲寒尽仍旧暗沉着眸色,良晌回言:“睦霄,我配不了。”
“先生无需将高低贵贱道得重,无非是对我薄情……”
睦霄了然地起了身,淡然拭去泪痕,恭然抱拳作别:“先生保重。”
此地是一刻也不愿再待,郡主冷然要离,走到屋门时,又被身后那淡雅若月的公子唤住。
他已感残局收拾不得,只好恳请高抬贵手,深知极是冒犯,却仍要尝试:“郡主可否……恕她一次?”
都已成这局面,先生竟还袒护那女子……
堂堂郡主被人下了软骨散,被捆至屋中,望着先生与旁人缠绵,睦霄定当要出此恶气,对这楚姑娘降罚到底,绝不善罢甘休。
“和先生相识诸多年,几乎没见先生如此偏护一个姑娘……”睦霄淡漠一哼,仍是毕恭毕敬地对先生道,“换作他人,我许就不深究了。”
“可若是她,我绝不应。”
郡主未回首,即便是先生相护,楚姑娘也难逃此罪:“今日她待我大不敬,我必定会降罪,并且不会轻饶。”
直径走出别院,睦霄沿着蜿蜒的长廊断然行远,人影消逝于庭院内的薄雾中,此心伤了透,再不可复原。
曲寒尽心神未宁,回在雅堂时见那抹娇丽正悠闲地饮茶作乐,便阴冷清眸,上前夺过茶盏,猛然端放在案。
茶水四溅而出,沾湿案上的书册。
心上似有郁气难解,他隐忍着止了恼意,良久轻语:“你可知惹怒了郡主,我保不下你。”
轻抬凤眸,楚轻罗将溅出一半清茶的玉盏悠缓拿回,提壶再次斟了满:“我可是在帮先生啊。郡主时常来烦扰,先生又不敢拒之……”
“今日,我替先生拒了。”
她道得笑意盈盈,眸光却出奇得冷,似乎仍怨着他先前之言。
是了,她定是还为昨日争吵生着愠恼,才行此一举,有意惹他与郡主双双愤怒,她便可得几许快意……
曲寒*尽忽感不安,已将名节声望抛诸而去,此时想的是如何将她挽留下。
诀别之语犹言在耳,字字颤心,他不欲多思。
就当她道的都是气话,他欲沉其心,柔和地问:“你还在因太子妃一事气恼我?”
楚轻罗像是不以为意,故作淡薄地回着语:“先生觉我残忍狠心,觉我药石无医,这本是事实,我何故恼怒。”
“为师是觉着,十三殿下年幼,根本不知这仇怨……”他寻思片霎,低声言劝,对那宫中不明此仇的可怜之人,仍执着己见。
“仇恨不报无辜者,你……你莫再一意孤行。”
此局已明晰,他见不惯无辜之人被残杀,而她,注定要屠尽皇城。
道不相谋,各走半边,这是世人皆知的理。
“先生终究是不懂我的仇怨,终究和我并非是一路人……”思来想去,应放下这枚棋了,她淡漠一笑,回上一语,“想雪家国之恨,我便要杀尽皇城中人。放个孩童流离在外,他日,十三殿下得知真相只会来寻仇。”
“所谓斩草除根,先生不懂吗?”
楚轻罗静望眼前无瑕白雪,想从他目光里望出些什么来。
“先生既已选了我,便不该再怜悯,”那含笑的眉眼逐渐被肃色所覆,她忽而凝起双目,与先生平静相望,“还是先生……出尔反尔,心里有悔了……”
曲寒尽再作上几番沉思,远山般的淡眉微蹙,似不愿骗她:“我毕竟是大宁之人,宫中许些人与事我日日得见,多少是会有不忍。”
话外之音,是
曲先生向来不争不抢,避世隐于司乐府,面对桩桩件件杀戮,定会心有余悸。
,丢弃也罢。
她对此薄冷一笑,似终于看透了面前之人,觉自己于:“是啊,先生毕竟是大宁人,我怎会因我一人,去对付大宁呢……”
可,不必再顾我。”
以茶代酒般将清茶饮尽,楚轻罗清闲着直身而起,顿感心底发寒,暗叹一口气,带上先生所赠的长剑离去。
见势大抵是明了她所指,他忙跟步向前,凛声问道:“你想独自一人?”
又觉手中的剑是先生得赏来的物件,携带此物,恐是会给他引来祸端,她漠然放下剑鞘,冷声而答:“是,先生已罢手,还望先生莫要阻我。此恨无绝期,我若不报,誓不为人。”
“先生若阻我,我便杀先生。”
她将每一字说得决绝,就着昔日的一丝情分,恭然一拜。
曲寒尽怔然无策,端立于堂室中央,话语似卡在了唇边,良晌都未再道出一语:“轻罗,你……”
好在先生依旧如初识般高雅无尘,若不与他人明说,这世上没有一人会知他已被染尽……
她怅然轻笑,虽相处着惬意,可这场才开始的风月是该有个了断。
“我与先生……便到此为止。”行完礼数,楚轻罗郑重地道下一誓,话里透着冷意。
“学生当一切不曾发生,先生不必多虑了。”
“我接着走这一条道,不会为难先生,”她疏离地将所思的几语一一说出,未听他多言一词,便果断离了偏院,“先生急流勇退,是明智之举。”
唯剩得如玉公子滞于堂内,许久也未有何举动。本想做一些挽回,到头来,竟真将她放跑……
好似再难追回了。
思绪繁杂万千,随府院中的微风吹拂于各角,似是越吹越乱,楚轻罗沉静而思,念着司乐府不可再久待,应回楼阁闺房收拾包袱离行此地。
戏码上演得多了,有时自己都难辨真假。
回到雅间时,她从然阖上门扇,就见着风昑正靠于壁墙,以袖遮怀,瞧她回了雅房,这位拂昭左使示意她坐到桌案边。
等她安闲而坐,风昑喜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坛子酒,随之打开酒坛,喜形于色地为她倒满杯盏。
此人是不知她与凝竹已庆祝过,楚轻罗凝望这玄影,本应训斥他未经应允又入了寝房,却因意绪烦乱,未斥责上半句。
案台之上的空盏徐徐满了上,风昑眉欢眼笑着,将其中一盏递出:“恭祝公主又报一仇,属下为公主庆贺。”
“你哪来的酒?”
她浅望眸前男子,平日里虽不受管教,此刻却是真心实意要与她相庆,较那道貌岸然的曲先生讨人欢心不少。
风昑低笑而答,眉宇间染上的笑意更深,这几日似悄无声息地跟踪了多时:“在都城一家酒肆买的,属下见公主喜爱,便买了些许,可是花光了积蓄。”
他竟知她出宫后,去往东市的酒家饮了酒……
那他应也知那时已庆贺,何故再来酌酒相贺,她淡然望着这玄衣男子,半晌暗叹不已。
“本宫已和凝竹贺过,无需再贺一回。”轻声回应着,楚轻罗将杯盏一放,语声如寻常一般冷。
听罢,风昑浑身微僵,眸色黯淡下,如同怨她未曾记起他这位拂昭左使,未记得他这名随侍:“公主没和属下庆贺,不算的。”
此人已是跟了她五年之久,虽总令她怒恼,可所接之令皆达成得无可挑剔,没出过丝许纰漏。
她知身旁之人所求为何,无非是想得她这个人。
眸光不由地落于风昑腹部的伤口处,她曾一次次地伤着,瞧观此模样应是伤愈了大半。
“那伤势看样子是恢复了……”视线回落至盏中,楚轻罗凝眸思忖,忽问向他,“你可觉得本宫有时狠心了些?”
风昑听公主如是问,顷刻间慌了神,心觉又要遭她惩处,面色黯了稍许:“公主如何待属下,属下都甘之如饴……”
瞧此男子答非所问,她面露不耐,凛然再问:“本宫是问,可有觉得本宫冷血薄情?”
“公主遭受家亡国破,属下无法感同身受,”风昑作势将身距一拉,恭敬跪拜,生怕公主因他的答语心生不悦,“但属下心念着公主,此生只想得公主的心。”
第57章 辞别(1)【VIP】
楚轻罗已没了耐性,托腮朝他观望,面含一缕柔意,故作娇声又问:“本宫问的,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公主的确是有些绝情……”默了片霎,风昑轻微抬眼,眼底涌过暗流,扬起此前一贯的笑,“可属下低微,自觉不配,公主想如何对待,属下听任为之,那些伤算不得什么。”
先生觉她狠心薄情,对那宫中的稚童也未生怜悯,觉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眸,那她便再行一番失格之举,让他知道她有多淡薄。
“何人说你不相配?”
楚轻罗见景娇笑,俯身勾指,轻柔抬起男子的下颔,玄色身影映入了眼眸:“本宫说配,便可配。”
“属下不明公主之意……”目光顿时颤动,风昑敛笑而望,满目困惑未解。
“本宫不要先生了,他太过没趣,还是你有趣些,”她唇畔绽开一抹笑,玉指轻然一放,再温和地扶他起身,“自此刻起,本宫归你,好不好?”
闻语呆愣了一瞬,风昑恍惚着回语,小心翼翼地抬眸,望上她若远山芙蓉般的娇颜。
“好……属下从命。”
他愈发觉得虚幻无实,唯恐公主是拿他说笑,便悄然垂目低语:“可大宁九皇子,属下还未除去,公主曾说……”
公主曾言杀了九皇子,报下血海仇怨,才会予他赏赐,当下情形突如其来,令他始料未及。
风昑凝滞着未挪半步,犹豫未决,似想再听得真切些。
“提前给你,不好吗?”
楚轻罗言笑晏晏,回得轻易又惬心,下一刻,便倏然将男子带至榻上闲坐,娇身靠上其怀。
终是确认了公主的心意,风昑眼望此娇柔倚靠在怀,大喜过望,随即抚上她的如瀑墨发,只手揽上玉肩,将她拥紧。
他沉声呢喃,望她未躲分毫,喜悦便在心头更是张狂:“从今往后,公主就是属下的了……”
“公主可知……属下等这一日等了有多久?”
沉默了一阵,风昑欣喜一问,星眸里溢满了欢愉,往日那不羁与狂狷似在今晚夜色下褪尽。
旧时没觉得,这左使的肩头竟有几分硬朗,楚轻罗尤感舒心,往他怀内再度靠得紧:“本宫只想让他们尝遍本宫所尝的所有苦楚,想让他们痛不欲生,在惶恐不安之下苦苦挣扎,不想别的。”
“公主放心,九皇子的性命,属下取定了,”他浅思上几霎,深知她所愿,忙恭谦地改了口,“不,属下将九皇子带来,他的命让公主取。”
“好,那本宫……便是你的。”
她不假思索地应着好,念及已无牵挂,便满足他的心愿。
然公主先前分明与那先生痴缠不休,多次为先生将他打伤,风昑欲言又止,百思不得其解地言出几字:“公主是为何与曲先生……”
楚轻罗闻言轻嘲,眸中翻涌的薄情寡义似要将自己吞没:“他瞧不惯本宫所为,与本宫风流云散了。”
“他不明白公主,属下明白。”自诩无人能比他更懂公主,风昑畅快而笑,只庆幸这一来二去的,公主真就落在了他怀中。
“公主的所惧所忧,所喜所怒,都可道与属下听……”
眸前姝色良久未语,他不觉相望,这一望,视线便止于红润樱唇上。
“属下愿为公主赴死,唯一求的便是公主的青睐……”
长指不由自主地触上娇色玉颔,她未避躲,任他转向一侧,似知他想做什么,却纵容而为。
风昑凝视着公主的娇羞之颜,难忍地倾身而下,就如那先生一般,与她拥吻缠绵。
指尖抚过她的唇瓣,即将吻上软唇时,他眼见女子秀眉微蹙,终究是转头避开。
楚轻罗本没打算闪躲,已亲口应了他,就该习惯才是。
只要这人能为她所用,能成她不可或缺的亲信与利刃,她做些牺牲有何不可……
然她方才要亲吻时,眼前所望的……却是先生的清容。
“本宫今夜不想……”
她心下似被烦扰,也不知自己是何故在抗拒,只当身子还没适应,需缓上些时日才可。
她道着不愿,风昑便未继续,举止僵了半刻,缄默几瞬,又柔语道:“那公主就去午憩,属下守着。”
“劳烦了。”
楚轻罗闻声躺入被褥里,默不作声地背过身去,微阖上眼眸,无人会察觉她在思忖着何事。
,风昑真就安然相护,一只脚垂挂在榻下,姿态清悠,想让她安心入眠。
可面向壁墙的姝影许久未睡,她骗得过旁人,却骗不了风昑。
此人颇有身手,是否睡了着,他只需感知气息便能知。
风昑静待于旁侧,左思右想,迟疑地问出口来:“公主没睡,可是想着曲先生?”
见她不言不语,似是默认了,他不禁攥了攥长剑,冷声道:“他让公主伤心,属下让他偿命。”
“你不可动他。”
一听风昑要去找先生的麻烦,楚轻罗赶忙张口遏止,仍紧闭着双目,凛声告诫着:“本宫与他说好了,各自珍重,胜过纠缠不休。”
“属下怒,每每提及先生,她都会心起不悦,风昑俯首从命,未再说那一人。
想着她适才的避躲,他无言少时,前思后想地斟酌着,最终别有深意日愿了,告,属下不会越矩。”
在未得她甘愿以前,这了,他虽行事诡谲,在这风月情思上却不愿做丝毫逼迫,
“你越的矩还少吗……”
自是听出了他所指,她闻语讽笑一声,可这回的讥嘲里带着柔意。
风昑随之自嘲一笑,手指绕上垂落她肩处的青丝,沉着嗓音亲昵而语:“亲近之事上,属下不强求。”
“好,本宫应你。”
此言一落,楚轻罗便安逸睡去,眼下唯有一条道可走,她无需瞻前顾后,得不偿失。
当夜,她与风昑饮得大醉,将其买回的清酒痛饮了干净,再和这觊觎她数年的左使话夜至深更,才知他也非不可管束。
他只是……想方设法地引她留心而已。
雅房内杯盏侧翻在案,夜风透过长窗缝隙刮入丝许,使玉盏滚动了半圈,险些落下案台。
榻上二人沾着酒气依偎而眠,未脱的衣裳皱乱不堪,甚至还留有酒渍无法擦拭去,醉意渗入了月色里。
这许是她待在司乐府的最后一晚。
次日晨晖倾照,朝晨薄雾已散,四周莺啼柳影琴声荡,似已近午时。
楚轻罗从然下了榻,淡漠地更上一件极为艳丽的裙裳:“今日你随本宫去庭院走走,陪我散散心。”
她依稀记得,先生曾言,穿此衣于她而言更是相称。
此举甚好,只是他有着这身份,怎能明目张胆地现于众人眼中,风昑顾虑重重,瞥望向窗外:“可是属下不得露面于世人……”
“她们都在琴堂,无人会选此时在堂外游逛,”她见势一扬眉眼,故作欢悦地揽上他臂膀,“况且,我不想将你藏着,至少该领你去先生那儿见上一见。”
“我都听公主的……”听言顿时安定下来,风昑一想能在曲先生面前与公主亲近,便觉得意万分,心底涌入道不明的兴致。
目光由正堂移向那别院,楚轻罗微勾起丹唇,话语道得耐人寻味。
“走吧,同我去向先生庄重辞个行。”
走时还不忘牵他,她下了楼阶,悠步走在游廊内,有意经过偏院前,闲逛了几圈,便瞧见那道威凛身姿端立在几步之远。
没留意他是何时来的,不过皆无碍,她轻笑着走近,放落相牵的手,向先生恭肃一拜。
曲寒尽从远处走来,将这抹明丽的一举一动望得明晰,眸光轻掠那紧牵的素手之上,似有些许了然。
她是真的……离他远去了。
眸底的深潭有微光轻颤,他满目肃然,直望身前这道娇姿,以着先生的口吻凝肃道:“府邸内不得有私情,此乃府规。”
楚轻罗弯眉婉笑,从容朝后一退,与身后的风昑恰好并肩:“我是来向先生辞行的,往后便不再是司乐府的学生,自当可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你们何时……”
所见的两道人影颇为刺目,他沉默片晌,冷肃之色淡了下去。
说起情孚意合,风昑低眉冷笑,目色里满是阴寒,边说着边揽上她的肩骨:“先生不要的,自会有人视若珍宝,多问无益。”
“轻罗……莫逼我了……”
曲寒尽轻声嚅嗫,语声微沉,凝望眼前的她,像被她闹得无所适从。
逼迫?从始至终是他自愿上钩,是他心存欲念,又是他抵不住恻隐之情,何来的逼迫……
她不免冷哼出声,终叹落一气:“我可从未威逼过先生,只是道不相谋,有缘无分罢了。”
“先生……把我忘了吧。”
似乎再无话可说,楚轻罗张望着整座府院,心上思绪万千,这几月的学府之日如烟云而过,该结束了。
第58章 辞别(2)【VIP】
他恍惚第行前,似有愁绪百转在心,凛眉正容相问:“轻罗,你为何就不能听我一回?”
然未等他走近,凌空蓦地寒光一闪,一把长剑便直直地架在了他的颈处。
寒凉双眸冷望这曲先生,风昑狂妄而挡,不欲让他再走前一步。
拂昭左使对先生本就怀恨于心,她此前皆是凛然相护,可现下之时,她没有阻拦。
玄衣男子眯了眯眼,面色更加冷寒:“先生可要注意分寸。”
正于此刻,琴堂传来微许动静,像是琴课已终,府邸的贵女们便要从正堂走出。
若是被望见此景,那些琴姬怕不是要吓破了胆……
镇定暗忖一霎,曲寒尽轻凝起深眸,示意他们随步入别院:“堂课已放,人多眼杂,你们随我来。”
风昑见景收回剑刃,紧随其后来到堂院,接着静听起先生的后话。
身侧的娇婉桃容漠然,公子沉静一思,低声道:“此路凶险,我不放心。”
听罢,凤眸倏然涌上讥讽之意,楚轻罗讥诮作笑:“先生是我什么人啊……关心一位亡国的人,先生这善心还是留给十三殿下吧。”
“说不定哪日,我会让先生眼睁睁地看着宫中之人个个惨死,却无能为力……”她嗤笑不止,想将这情念撕得粉碎,令先生不再记起,“先生觉得有不有趣?”
她不明自己是因何变得如此冷漠,只知行走的复仇之道绝不可停下。先生是她招惹,若真痛苦,她断了便是,一时也想不出他法。
这些时日与他朝夕相伴的学生竟能说出此话,曲寒尽听得心颤,静观这玉容桃颜,着实冰冷。
他半晌阖了眸,静默上好长一阵,似剜心般低沉道:“我曾说的未失妥当,你当真是冥顽不灵,无药可医……”
“我劝不住你……”
“照先生说的,我不杀太子妃,亦放了十三殿下,以及放了所有无过,却被我埋入仇恨中的人,”嘲弄仍未止休,她饶有兴致地问着,实不相瞒,此问却也是她心头之惑,“等他们来寻大宁之仇时,先生可能够护我?”
这宛若霁月清风的公子微僵在原地,良晌未言出一字,她便知先生也是无解,从未想过要丢弃大宁,愿为她倾其一生。
也罢,他原本就是她对付大宁的一枚棋,除去太子,已达成目的。
若能再除九皇子,便为锦上添花,若不能,她再寻别处棋子入局。
“先生是想让我……放下此仇?”楚轻罗略有了悟,顿然哂笑得大声了些,“究竟是我太过心狠,还是先生在做着青天白日梦啊……”
清眸而后轻睁,他沉声言语,话中裹挟着疏离:“你走吧,我留不下你了。”
冷风一拂,引得满园花树乱颤,落英霎时随风翻飞。
她莫名心感微凉,却不知凉意从何而来,只觉得寒意沁入了骨髓,有那么一瞬令她几近窒息。
明明是他有利可图,她在为之靠近,为何真到了分别时,竟觉心寒如冰……
忽闻急切的步调从院外传来,几瞬过后,一道俏影闯入这一方别院,使风昑立马隐于壁角里。
孟盈儿极是慌张地朝她瞧看,一指府门的方向,脱口便道:“轻罗,不好了,睦霄郡主带了一队人马在府门外,瞧着愤怒至极,说你……”
“说你对郡主行了大不敬之举,藐视王法,官府已定了你的罪。”
“我觉此事太过荒谬,你怎会和郡主闹成这般模样?”实在想不明白她如何能让郡主这般恼羞成怒,丫头迷惘地晃着她的胳膊,想听她告知上几语。
“轻罗,你倒是说话呀!”见她缄默不语,孟丫头更为担忧,连声再道,“你是作何举动惹怒了郡主?”
此情形已是一言难尽,也无从说起,楚轻罗淡然望向这娇俏之影,轻声提点,没再道旁的话:“盈儿若知道了,恐会引来杀身之祸,还是不知得好。”
“轻罗……”孟盈儿怅然而唤,不明白她遇了何事,可她似有自己的思虑,再问就不妥了。
眸前如清月寂冷的公子眸光颤得紧,郡主降罪,他定当也护不下。生于乱世中,他这一隐居之人又怎可护她周全,他分明自身都难保……
楚轻罗淡漠地望上一眼,便断然从此偏院离去,唯听着身后飘来丫头的轻唤,其余的她听不明晰,也未曾听见。
官兵,为首的是李知府与睦霄郡主,二人皆面露怒意,,才得以泄愤。
她从然朝前行步,知惹恼,此一幕亦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心绪宁静异常,只念着要,却终究拿她无计可施,那定极为有趣。
瞧此明艳婉姿走近,睦霄猛地抬袖,直指面前的女子,凛眸冷喝道:“便是她出言不逊,还绑了本郡主,给我押下!”
“对郡主大不敬者,当赐以死罪。”知府李云袤瞥望在场府卫,从郡主之意高声下了令。
“过,还不快押入牢中问审!”
她扬声一止,向郡主俯首行拜,学着先生那般守礼,不失一分礼数:“郡主不必动手,我自己走。”
才刚道下此言,忽有銮铃声由巷道深处隐隐作响,睦霄闻声微滞,听此响铃便已知来者为何人。
一辆极其富丽华贵的车辇驶入这深巷,驶速较平素马车还要快上一些,舆内的主子似生怕郡主将这抹娇丽带走。
车辇停稳,那帘幔被轻然撩起,现于府邸前的,是大宁九殿下褚延朔。
“慢着!你们这是作甚?”瞧几名官兵将此姝影层层围住,九皇子目光一凝,厉声反问。
“这位美人是我的人,你们也敢碰?”
“睦霄拜见九殿下。”殊不知是何处刮来的风,竟将九殿下刮了来,郡主略为茫然,抱拳行完礼后再望此不羁身影。
褚延朔颇为不耐,随性挥了挥衣袖,命府衙来的侍卫快些退去:“礼就免了,快放了她便是。”
不料这楚姑娘竟还有九殿下撑腰,睦霄忽感惊诧,迟疑瞥向身旁女子,又望回这道桀骜身姿:“九殿下莫不是认错了人,这可是司乐府的琴姬姑娘,又怎会是殿下的人?”
“陛下口谕,已将这美人赐给了我,”冷眸轻眯了起,九皇子轻笑而语,逼迫着令郡主放人,“郡主不信,可亲自问陛下。”
即便再怒,睦霄只得退步在旁,抬手无声下令,不论怎般也得罪不起舆中之人。
眉间逐渐染上一丝笑意,褚延朔轻巧摆袖,吩咐这人群中的娇色坐到车上来:“姑娘快上马车,随我回宫。”
“不从,就是抗旨了。”
九皇子虽显着几分和善与仁慈,话语却极度冰寒,似乎不容分毫抗拒,若抗了,便是抗旨不遵的大罪。
既是圣意,她便无他路可退,况且她也没想退却,楚轻罗恭然行入车舆,在其身边端然坐下。
本想回楚宅想个计策接近九皇子,这下倒好,此人竟真向宣隆帝将她讨要了去,她便可顺理成章地夺下其性命。
真当是省了不少功夫。
帷幔被风轻吹而起,趁着窗幔飘飞于空中,她随然一望,就望见那清影已赶至府宅前,抬目望着她,望她被九皇子带回宫中,眸底流淌着错愕。
去了九皇子的凌宁殿,就真与先生再无牵缠,她觉得这局势尤为合意,大可心神专注地复此仇怨。
自入了马车,她仅是漠冷而坐,像不得丝毫侍妾之样,褚延朔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揽,在她耳畔道:“你应庆幸今日我赶来此处,不然你可是要丢了这条小命。”
楚轻罗闻言低笑,疏冷地回答:“殿下救我,是因喜好女色,却非为救小女之命。”
“你已是我的人,你敢这么同我说话?”
九皇子顿时一蹙双眉,冷声作问,面上惺惺作态的柔意褪得了无痕迹。
“坐于旁侧的无论是谁,小女皆是这直性子,”依旧回言得淡薄寡情,她眉眼含笑,不慌不忙地再添一语,“殿下若想听阿谀奉承的话,小女做不到。”
其实她并非为直性,只是想出对策,不愿与九殿下缠欢罢了。不如先上个欲擒故纵的戏码,待她有所蓄谋,再行动不迟。
“做不到就去学,别在我面前板着张脸……”不想耗费过多心力,褚延朔猛然伸手,掐着她的脖颈,狠然威迫道。
“今晚便来殿内侍寝,敢让我久等,你活不过此夜。”
楚轻罗只感颈部生疼,卡于喉中的话险些要言说不出:“婚旨还没下……殿下是否太急切了些?”
霎那间似起了杀意,九皇子冷然一哼,心烦意乱地又问上一遍:“我已向陛下将你讨要,你听不明白?”
“还想要婚旨?你只是一个侍妾,根本无需成婚……”
她早有耳闻,当朝九殿下心性残暴,待人从不留情面,何况对她也无情分可言。
眼下只好服软,她抬指轻握上掐着颈处的手,泪眼盈盈地回应着。
“殿下息怒……是小女正巧来了癸水,恕今夜无法服侍。”
第59章 囚困(1)【VIP】
“你……”见怀中娇柔很是楚楚可怜,褚延朔凝滞瞬息,沉冷一笑,随后松了手,“那我便等着,你躲不过的。”
此后的一路她未敢多言,由着一旁的九皇子拥揽在怀,不多时便阖目养起了神,只盼着能早些回到凌宁殿。
深宫中繁花似锦,四面红墙,顺着杳杳宫道行至一座恢宏宫殿前,车轮上的銮铃止了声响。
她举目而望,红木镶金牌匾刻着宝殿之名,凝望片刻,便跟随步调入了一处庭园。
褚延朔大袖一挥,不带犹豫地命令下去:“来人,将美人关入偏房,未经我应许,不得让她离房半步。”
“是。”周围随侍一齐跪拜,随即带她入了一间耳房。
上回来此处时,还是和先生一同来向九皇子献计的,未料而今竟成了侍妾入局……
如此以身试险,可否能有上些期许,楚轻罗眼见房门被缓缓阖上,欲独自思索几时。
九皇子还站于庭园中,她伸指欲阖轩窗,忽望见一位侍从正殿走来。
在殿下身侧站定,那侍从正色禀告:“殿下,曲先生求见。”
“这曲先生瞧着清心寡欲的,没曾想竟如此痴情……”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台旁的娇艳之影,褚延朔眉目稍弯,意味深长地转过身,“走,去会会他。”
借此圣谕,正巧可与先生一刀两断,楚轻罗闻语微怔,已然成了定局,先生何故还要追到凌宁殿来……
此为陛下的旨意,他无从改变。
断然阖上窗,似将烦杂之绪皆关在外头,她需镇静思索,如何取下这宫苑正主的性命。
凌宁大殿内极是肃静,殿中立着一道月白风清般的身影,端然垂手而立,朝入殿的九殿下行下一长揖。
行完礼数,曲寒尽肃穆抬眸,神色透着几许的不满:“殿下怎能不告知微臣,就将微臣的学生带走。”
面上生起一丝玩味,褚延朔悠闲一坐,似笑非笑地饮着清茶,却没有向先生赐座的打算:“我再不去,她可要被睦霄郡主押入牢狱行刑了……先生该觉得,是我及时赶到,救了她一命才是。”
“这美人往后便是我的了,先生再有何非分之心,敢觊觎凌宁殿的侍妾……”说至此处,殿下随之一顿,又悠然放落杯盏。
“可莫怪我……给先生降罪了。”
本是清冷凛然的容颜此刻已阴沉下,曲寒尽沉默良久,终是肃声相告:“她是微臣的学生,微臣该顾她安危。”
“我有些好奇,先生顾得住吗?”褚延朔闻声轻嘲,念着父皇对他有几分敬重,未敢大肆讥笑。
“区区一个宫廷司乐,怎么护啊……”
此话与她所言如出一辙,他晃神一怔,尽是不知该从何作答。
是了,在此宫闱的尔虞我诈里,他护不住她,护不住她……
曲寒尽不易察觉地放缓了语调,话语沉稳,带了稍许恳求之意:“微臣助殿下谋江山,还请殿下……将她还回。”
“还回?敢问先生是怎么个还回之法?”于此笑得更欢了些,九皇子兴味盎然,佯装发着善心,为他指了条明路,“此乃圣谕,先生想要人,便向陛下要去。”
“殿下可前去,让陛下收回谕旨。”
这一请求的确是强人所难,殿下执意讨要她,又怎会应他所求……眸中有微光浮动,曲寒尽直望眼前人,央求之念霎时消逝无影。
“若我偏不呢?”褚延朔端量着这如雪如月的清姿,顺势发了笑,“曲先生有何本事,来唤我去做事……”
似乎忆起了如今那座破败萧条的东宫,九皇子轻蔑作笑,笑声萦绕殿梁之上,顿觉寒意森森。
“先生杀了太子,抖出去可是死路无疑,哈哈哈哈哈……”
讽笑声逐渐猖狂,像有暮色笼罩,在心头徘徊不休,他静默聆听,却是许久不动声色。
“殿下假传圣谕撤东宫守卫,便已和微臣绑在了一条船上,”若拿刺杀太子一事要挟,他无处可惧,也想得透彻,曲寒尽肃然再道,“太子死于众目睽睽之下,微臣与殿下都跑不了。”
“微臣虽死罪难逃,可那日东宫无人把守,整个皇宫除了殿下,又有何人敢行此举。”他回得从容不迫,一字一句皆在说着威逼与胁迫。
岂料九皇子不以为意,随性地提起紫砂壶,将壶中茶水轻盈倒落:“先生多虑了,我可是寻了个替死鬼,替我担了此罪……”
“哦,我记起来了。”说起那替死鬼,褚延朔戏谑之意更甚,而后调笑道。
“那人还是先生的学生呢……”
宫中人,司乐府……
寻思几念,曲寒尽猛然心颤,惊觉殿下所寻的替死之人,竟是那……
是那前些时日金榜题名的盛有章。
他不觉诧然,那人与东宫变故没有半分牵连,又怎能受下此这死罪,岂非荒唐?”
九皇子似已司空见惯,将替罪之事道得习以为常,闲适地回着:“怪只怪他命数不好,谁让那日他恰巧入了宫。我寻不着适合的人,只能寻了他。”
“怎么,先生明月般的人影上未曾移去,褚延朔啧啧了两声,
,可真是太多了……”
他并非圣人,,又被九殿下盯上,对此,只得漠然置之。
当下已是自顾不暇,他所念的唯有那抹明艳。唯有她安然无虞,他才可定心静神。
“微臣只要被殿下带走的这一人。”曲寒尽笃然回语,答语透着一贯的冷意。
如此心切,和往昔时所遇的曲先生判若两人,九皇子半阖着眼眸轻微一思,恍然大悟地一拍掌:“先生如此关切楚姑娘,莫不是和学生行了不轨之事,偷藏着不敢与外人道?”
他仍是颤动着眸光,避开此语,启唇又问:“殿下如何才肯放了她?”
“先生将命留下,我便将她放了,”愈发来了兴致,褚延朔无拘而起,抽出侍从手中的一把剑,直扔到他跟前,“先生可需再思量一下?”
长剑落地,荡开清脆之响,剑锋散着凛凛寒光,似要将他吞噬殆尽。
曲寒尽轻拾此剑,面色无澜,眼望这锋利剑刃,良晌未道一词。
“慢着,先生若真要自戕,我*得让美人来观赏一番,想想都觉有趣……”九皇子赶忙挥着袍袖,示意两旁的奴才去后园请人,“快去,去将美人带来!”
然下一刻,便被执剑之人抬声遏止。
他稳然走到那侍从前,将长剑插回剑鞘,似已静了心神,就不再作扰:“不必了,微臣叨扰了殿下,这就离宫去。”
与其在此地耗着,不如想一计良策为上。
他仰眸轻望碧空,和如棉似雪的浮云,冷眸淌过暗流阵阵。
还未缓神,已见着曲先生疏冷地行远,背影在宫门之外远去,褚延朔虽不知何意,却觉畅快非常,心上各角都兴奋不已。
“哈哈哈哈哈……敢和本宫抢美人?”
大笑着拍起案桌,九皇子尤为不屑,满目溢着狂妄:“这天下还从未有人能从我手中抢人……”
“这位连父皇都敬重的曲先生,看来也没有多大本事!”褚延朔转眸望向两侧随侍,狂傲一问,“你们说,是也不是?”
一名女婢浅笑着上前,提上玉壶,欲为九殿下换上新茶:“殿下威震四方,如今太子已薨,殿下得江山之权指日可待。区区一个大司乐,殿下无需放于眼中。”
哪知壶还未触着,便因一力道踉跄而倒,女婢羞涩回神,深知自己已被殿下揽腰入怀。
九皇子低低一笑,落吻于女婢的颈肩之上,含糊之语是与其余的随从道:“今日带回的美人你们可要好好服侍,若被我知晓伺候不周,我可要治你们的罪。”
“是。”正殿内的奴才纷纷离退,皆知殿下想要做什么,走前不忘阖紧那殿门。
凌宁殿东院一角的耳房颇为清寂,殿下刚带回的楚姑娘不吵不闹,遣退了服侍的宫女,仅是一人待于房中,着实有些怪异。
院中有二三名女婢放心不下,推门而入时见她惬心地坐于窗边,轻抚头额,像是犯了困倦。
侧目瞥望一霎,楚轻罗敛回视线,向宫女低语喃喃:“我今日有点乏了,想早些歇息,你们都退下吧。”
殿下已吩咐要好生伺候,姑娘既已累了,便不可再多扰,女婢见景而退,想让她舒心安眠。
明早之前,这庭园内的宫女应是不会再入屋打搅,她沉寂半刻,熄灭房内的灯火,又过上一阵,才谨慎地开了窗。
窗外闪入一抹玄色,她行若无事地关窗拉帘,虽是白日,屋中却昏暗少光。
方才她坐在窗旁赏景,听见一粒石子砸落于窗台,便知风昑正在附近藏匿着。
以此人的身手,出入皇宫并不难,可这凌宁殿暗卫众多,仍需小心为上。
“属下救公主出去。”玄衣男子静观眸前的柔婉女子,沉声低言。
是否逃得出暂且不谈,这良机摆于面前,她怎会想要逃离……
第60章 囚困(2)【VIP】
“如此大好时机,我怎可错过……”樱唇轻巧地勾起,楚轻罗回望这玄影,凤眸漾着水波粼粼,“此乃接近九皇子最佳之机,本宫要他死,他哪儿也逃不去。”
风昑轻握她肩骨,柔和一带,便将她带入了怀中:“可公主身陷囹圄,属下日夜担忧,唯恐公主被欺……属下却无能为力。”
“你所虑之事,本宫自有打算,无需你烦忧,”靠于风昑的怀内默然片霎,她抬眉浅望,对这左使多了份忧心,“宫内影卫如云,你还是快些出宫去,免得露了踪迹,连累整个拂昭。”
怀中的娇女极为乖顺,风昑心荡神摇,只感如梦似幻,太不真切,轻拥几瞬后,将一把匕首悄然递她掌中:“属下想在暗中护着公主,绝不被他人发现,恳请公主应允。”
楚轻罗了然于心,攥紧此物不声不响地放入袖中,凛声与他道:“若真被发觉了,本宫让你以死谢罪。”
“好,属下定尽力护公主周全。”
听公主应许,风昑欣喜万分,想着今后唯他能见公主,那曲先生再是见不得,便欢愉至极。
让他留着,的确有着不少用处,能有一人里应外合,倒能令她冷静应对一些。
颦眉思忖上些许,她凝紧了眼眸,在他耳旁低声相语:“你可趁机查一查九皇子的账簿,他与户部勾结,收敛民财多时,定有纰漏之处。”
“账簿……”风昑沉吟般念着,眼底笑意微褪,郑重回应,“属下定不负公主所望。”
等这玄衣男子离于长窗,帘幔被收至两旁,日光再度倾泻入窗,她从然坐回窗边沉思,这一想便想到了深夜。
九皇子暂不会入房宠幸,她可镇定思索,眼下先命风昑去偷账簿,再查出些能触怒龙威的过错,让陛下知九皇子已接二连三地犯下大过。
大宁皇帝虽对皇子偏护,可如若皇子罪行过多,便是想保也保不下。
如今作为侍妾待于此间耳房,较她所想还要惬心许多,无人打扰,也无人逼迫,仅是限了自由。
隔日近晌午,她依旧安静地坐着,还向宫女要来了宣纸笔墨,将之摆于书案,作起了水墨画,显出一副清闲自在的样貌。
房室宁静之际,有人踏入了耳房,她只当是房外女婢入了屋,不甚在意地垂眸,接着作起那字画。
楚轻罗轻然落笔,淡漠地开口言说:“我已和你们说了,来者是何人,我都不想见。”
然话语落尽,未再听得身后动静,她蓦然回首,见一女子红妆含媚,却面染愁苦地朝她看。
她不识此女,瞧其装束比周围的宫女要贵艳得多,九皇子尚未婚娶,这女子应是殿中的一名小妾,来此莫不是怕她争了宠。
“小女如梦见过姑娘,”女子淡笑地启了唇,音色婉转,如枝头黄鹂,令人陶醉不已,“小女乃是九殿下的侍妾,前几日听闻殿下带了一位姑娘来,一直想着要来瞧望。”
果真是褚延朔藏于殿内的侍妾,她不愿理睬,俯首行拜后,又转眸无言地落下墨笔。
可这名为如梦的姑娘未曾退去,见她不待见,忽地轻笑几声,话中满是悲凉:“姑娘无需拘谨,我在这凌宁殿中也无自由可言,只当自已是殿下从青楼中拾回的物件,有了兴致便取来赏玩,无趣就丢弃了……”
九皇子喜好美色,她略知一二,却不知这名皇子私下如此风流,敢带着青楼风尘女回殿作侍妾,陛下若知此事,恐会龙颜大怒上几日。
听着此言,楚轻罗望见女子手腕处露出几道伤疤,似是陈年旧伤上覆盖着新伤。
常年积累,日复一日才可成此伤势,这伤与她从舞姬身上瞧见的一样。
在她望不见之处,定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让人不忍去瞧。
“他糟蹋你,你为何不逃?”她回落眸光,从容搁笔,轻问这有苦难言的姑娘。
如梦惆怅地摇着头,凄凉下涌动着无望之绪,随之扯唇一笑:“若能轻易逃走,这便不是皇宫了……”
若真想接近九皇子,便要知晓其脾性,楚轻罗疑云未解,忽而又问:“殿下喜女色,怎会将女子折磨得浑身是伤?”
“殿下癖好这般,我们只好认命。”对此慎重地环顾起四周,望这耳房没有侍婢在着,如梦走近两步,惶恐地告知。
“虽道着疼惜,道着太子不懂怜香惜玉,可殿忍之人。”
忆起了昔时所受的罚处,女子面露微许惊恐,直将她相望:“姑娘入了凌宁殿,就再难出这一方院落,久而久之,会成为殿下的……赏玩之物。”
“此地可”
,欲上前牵她的双手,却被她霎时躲去。
楚轻,思来想去,尤为疏离地问:“你来寻我,是觉得我同你一样可怜,命途多舛,无处可安?”
瞧她无动于衷,满目凉薄尽透着冷意,如梦忙退了退步:“不论姑娘是否与我有同样遭遇,我只想找个可说话的人。这宫里头太是冷清了,除了殿下,竟寻不着一人可说上心里话。”
欲寻一知已,道上心头苦衷,便想着与刚入殿的侍妾推心置腹,这青楼来的如梦还真是有趣得很……
“我不善于同他人谈心,也未和姑娘有相似命数,对不住。”
她薄冷地逐了此客,没想和任何人攀上一星半点的干系,也未生那所谓的恻隐。
“是我唐突了……”如梦明了而拜,双目像是被蒙了层浅淡氤氲,方才说出口的境遇被深埋其中,“姑娘若受了折辱,无人能诉,可来西院找我。”
眼见这女子怅惘地走远,一粒石子的砸落声响于案台上,她不徐不疾地阖起门扇,那道玄影便在房中现了身。
风昑微皱着眉眼,将昨日公主所托之事禀报:“公主,属下昨夜去翻了账簿,果然有些端倪在。只是属下不精通账目,恐是需寻一时机偷来,由公主亲自过目。”
语毕,他不经意地望,见公主正暗忖着何事,悬着墨笔迟迟未落下,似乎与适才走出的姑娘有关。
“那女子是何人?”随即瞥向已被阖紧的房门,他不解尤甚,颇为关切地问道,“公主可有受了气?”
那名女子并非是同路人,往后还需少打交道才是,楚轻罗满不在乎,随性回着:“一个被殿下从青楼带回可怜人罢了……”
“她来此是为挑衅?”风昑深思片刻,亦不明离去之人的用意何在。
“是为找一位同病相怜之人,”谈笑地答着,她轻勾丹唇,神思莫名一晃,“只可惜,本宫不是。本宫不会沦落至那悲苦的处境。”
楚轻罗俯望案上的画卷,无从下笔,便执笔而放,容色略为迷惘:“你说那太子妃是否和她一样,心有万千苦闷难解?”
“属下可为公主去打听。”男子闻言应下,断然走向轩窗欲离。
见景轻盈地攥风昑的衣袖,她嫣然而笑,示意他再待上一会儿:“不必了,杀都杀了,还打听她做什么。”
自从她在风月私情上应了他,这拂昭左使便愈发听命,往昔时那些擅自主张的狂妄之性已被收敛,这样的风昑倒是让她喜上几分。
难得见公主挽留,风昑慌忙止步,柔声相问:“公主……心绪不佳?”
“昨夜,本宫一人安睡不了,”她轻声低语,月眉有意地扬起,“今夜你来陪本宫。”
语落,他猛地滞在窗旁,深知公主所指是那榻上相欢,惊诧得僵直了身,一时忘了回话。
眸中欲念汹涌而至,他没想过这一日竟真能到来,才觉她已是真实地属于自已,这天下归公主所有,而公主为他所得。
楚轻罗淡然一望,见他仍旧呆愣着,疑惑地蹙了眉:“怎么,你不愿?先前口口声声说着爱慕本宫,现下本宫真归了你,你怎还束手束脚的。”
“愿……”
回神忙道下一字,风昑倏然一笑,不自觉拥她入怀,而后浅浅低言:“属下是喜不自胜,才忘了回禀公主。”
此人总让她气恼,受了常人不可忍的皮肉之苦,却是极好哄的。当下身处凌宁殿,唯他可使唤,自是要让他尝些甜头,楚轻罗柔婉地回拥,目色若明若暗。
“本宫如今归你,你自可来本宫的帐中……”她轻踮着脚,娇笑地在他耳畔呢喃,羞赧中带着无尽暗示之意,字字似挠在了风昑的心上,“无需再问本宫。”
“公主……”被此番一诱,他顿时红了眼,发颤着拥紧了娇躯,嗓音喑哑不堪。
“公主这般诱引,属下会疯的……”
言至一半,风昑便轻扯她薄裳,红着双眸落下一吻,想在她颈肩处遗落印痕。
公主仍未抗拒分毫,他动着无法遏止的情念,当真留下了落梅般的痕迹。
这吻落得狠,颈窝隐隐有痛意轻漾。
楚轻罗唇角绽开一抹婉笑,任他落着碎吻,娇声回上一句:“那就疯一个给我瞧瞧,我想知是你疯一点……”
“还是曲先生疯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