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蒋山死亡凌晨,纪明冉从……
凌晨,纪明冉从公司地下车库径直走进了公司专用电梯中,步伐紧凑沉稳。
似乎无论面对怎样风云诡谲的局面,他都有足够的能力,游刃有余地掌控全局。
肃山则像往常般,跟随在纪明冉身后进入电梯,按下了总裁办公室楼层的按键。
自从跟着纪先生从R国回来后,他明面上作为总助为集团办事。
但就职责范围而言,可以说他更像纪明冉的私人助理,在众人眼中,是跟随了纪明冉十余年的绝对心腹。
电梯抵达高楼,距离今日傍晚19:00的发布会,还有17个小时,今夜注定是不会平静的夜晚。
兰临市小山口项目施工场地发生意外,亡者的遗书已经开始小范围在网上传播,如果在清晨前不及时处理,关注度极有可能会得到爆发式的增长,进而影响到晚上的产品发布会。
肃山查看完手下人汇报上来的消息,有些急躁:
“先生,大部分媒体已经拦住了,唯独采协媒体,他们不仅拍到了现场照片,并且态度十分强硬,拒绝与我们的工作人员沟通,坚持要秉承‘事实’报道。”
纪明冉似笑非笑:“事实?恐怕已经变为一串数字,进了采协的银行账户里。”
他走出电梯,大步踏往总裁办公室,尽管是凌晨公司管理层以及核心员工均已到位。
整栋办公楼的氛围肃穆而紧张,员工们皆心知肚明敌人有备而来,今天绝对是一场“恶战”。
Cara作为肃山的搭档,同为公司的高级助理,是位非常干练的女性。
可以说凡是递送至纪明冉眼前的文件,无一不是由她审核过目,除此之外,她还与肃山配合,有条不紊地维系着公司各项事务执行与保障,以及辅助决策、协调内外。
Cara见到纪明冉,如同终于等来救星,捧着平板快步走到纪明冉的侧后方,电子屏幕上是专门对于此次恶性事件做出的解决方案和实施进度,按紧急程度精确排序。
“纪总。”
Cara先像纪明冉打了招呼,随后朝着身旁的肃山礼貌微笑着点点头。
“嗯,调查清楚亡者的信息了吗?”
Cara没有看任何资料,对答如行云流水:“蒋山,男,37岁,从事建筑设计,事发前在纪氏集团旗下某家小公司上班,在此之前是青平市青芜涯度假酒店的项目建设团队的助理。”
纪明冉的记忆力很好,Cara说完,他就想起那天青芜涯林间戴着眼镜的瘦小男人,这人曾多次对贺琨出言不逊、行为挑衅,并且专业能力差,综合素质低,确实是他主张辞退。
“遗书主要内容?”
“网传遗书分为三个板块,言语略微混乱激切,但行文逻辑清晰。首先,立下青芜涯项目被恶意辞退事件的弱势形象;其次,捏造维权过程中意外发现小山口项目审批程序寻租腐败,施工过程偷工减料;最后,用死亡上升事件的影响力度,引发古建筑保护争议,并对公司以及您的进行大量负面诬陷。”
Cara总结得很清晰,同时将复印件递至纪明冉手中。
诚如她所言,尽管是凌晨,公司的热搜词条在实时上依旧在往上攀爬。
#坤和集团巨资买通审评专家和招标单位,国家古建开发沦为利益交易场#
#公司恶意辞退致员工被迫身亡#
#遗书揭露资本的黑暗#
纪明冉坐到办公椅上快速浏览,与其说是封真情实感的遗书,不如说是篇满是技巧的营销稿子。
很多内容根本经不起推敲,但是澄清比起造谣,总是要花费数倍的功夫与时间,现在产品发布在即,最稀缺的便是时间。
“Cara,你先去联系小山口古建评估专家组的李教授,务必请他出面澄清项目审批合理合规,不存在‘寻租’说法。”
纪明冉思忖半刻又继续道:“至于恶意辞退事件以及施工事件协调各方拿出证据,确保公关部、法务部、市场部核心成员同步汇报事件进展。”
尽管事态压人,纪明冉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形象,接连又下达几个指令,安排各部门加急落实,Cara心知事件的紧急程度,得到纪明冉的决策后便立刻回到办公室往下传达。
肃山安静站在办公室内等待吩咐,纪明冉翻阅完Cara刚才拿来的所有资料,抬头问道:“肃江那边调查的怎么样了?”
“蒋山死亡之前去找过纪柏达,两人之间存在某种交易,蒋山才能再次进入纪氏旗下的那家小公司工作。”
不对,直觉告诉纪明冉,无论是这件事,纪父染病卧床,还是之前纪焯身亡一事,都不是纪柏达所为,此人应该只是明面上的晃子。
背后的操纵者随着野心的膨胀,露出来的马脚已经越来越多。
蒋山这人他是记得的,当时阿琨就曾提醒过此人行事易走极端,不欲惹上这烫手的芋头。
纪明冉考虑到这个原因,为彻底肃清贺琨身边存在的潜在威胁,派人将此人遣送出国处理。
但是为什么蒋山会躲过他的视线,重返国内,还联系上了纪柏达。
在Cara呈上来的这份报告中,清晰地指明蒋山在日常工作以及生活中,精神疾病的外化已经极为严重,期间定是遭遇了非人的折磨。
那个利用蒋山的人,指不定还将蒋山身上发生的所有不幸,栽赃在了纪明冉身上。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沉默安分的纪姝、敦和内敛的纪清嵩,还是明媚阳光的纪禾?
纪明冉注视着报告上的文字,指腹划过光滑的页面,拨弄着页尾的直角,好戏才开场呢。
“查纪清嵩。”
两个小时过去,事件来到凌晨四点,热搜词条已经撤下,但流言蜚语在对手的加注下依旧传得沸沸扬扬。
纪明冉要发布的产品与其背后的技术,是跨时代的创新,意味着这件事本身自带着热点,而死亡、腐败、强权逼人又是最抓眼球的话题。
各方平台上大大小小的账号为了流量,也会有胆子大的要站出来分一杯羹,哪管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纪明冉依旧风轻云淡地在办公室内调度决策,他不着急,也不能表现出任何慌乱。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敲响,肃山抬眸便看见了不可能会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人,小贺先生。
他知道最近小贺先生与纪先生之间出现了矛盾,两人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但是小贺先生平日里都在学院那边,唯有周末的时候会来公寓,像是在完成什么必做的打卡任务。
而纪先生每个周末都会尽力将那段时间空出来,在公寓里等待。
“小贺先生,您是有什么事吗?”
贺琨看见了纪明冉公司给李老师发的邮件。
出于方便的原因,李老师将自己对公邮箱的账号交给了师兄和他。
今晚贺琨研究论文入了神,等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
当看见老师的邮箱有新的消息通知时,他就感觉有些不对劲,担心遗漏什么重要通知,当即查看那封邮件。
于是迅速地了解到了蒋山死亡事件的前因后果,以及邮件的来意。
事件中的人,贺琨记得。
他瞬间便想起来,某天晚上纪明冉风尘仆地回到他们在兰临市同居的公寓,莫名地说问他——“蒋山,消失了,开心吗?”
贺琨以为只是简单的辞退员工,但是看来此事显然不简单,他穿上外套,快速出了门,于是现在站在了肃山面前。
“我来找纪明冉。”
肃山没有多言,他知道纪先生定会同意,于是直接起身为贺琨引路。
纪明冉正在思考着如何将损益将到最低,他眸光微转,最好借此机会确定背后使绊子的人,风险何尝不是机遇。
“先生,小贺先生来了。”
纪明冉听见肃山对来人的称呼,忽地抬头,只见门口站着熟悉的青年,日光灯冰冷的白晕里,无声地立在磨砂玻璃门外,身形在透光处拓印下了一道棱角分明的剪影。
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纪焯葬礼的那天,贺琨守在纪宅门口,站在那束街灯之下,担忧地等待着自己,只为接他去吃一顿晚餐。
纪明冉那时还想,贺琨绝对是世界上最难搞的人。
因为青年就像只赖皮小狗,怎么甩也甩不掉,似乎满心满眼,永远只会装着自己一人。
世事难料,纪明冉无声而叹。
他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待客区域,尽管知道贺琨所来的意图肯定是为了李教授,但还是私自期待着,青年是否也为自己一丝担心。
纪明冉看向贺琨,柔和道:“坐着说?”
“古建审批程序是我带队负责的,澄清直播我来做。”贺琨略过流程,直接道。
“李教授在业界影响力更大,在群众心中更有信服力,你还不够。”
纪明冉说的是事实,但偏偏选择了更尖锐的言辞,想让贺琨知难而退。其实是他带着私心,并不希望青年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纪明冉的否定很客观,贺琨愣了愣,但并没有改变主意:“可是李老师只负责前期采集收录,并未涉及开发项目审批一事。”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请原谅我纪明冉看了眼肃……
纪明冉看了眼肃山,肃山接收到眼神后,安静地退出办公室,离开时还细心地将门合上,密闭的空间内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
他收回视线,目光再次落在贺琨身上,从R国回来后,贺琨和他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如果忽略现在正在争论的事实,纪明冉其实是喜悦的。
视而不见比怨恨更可怕。
他半蹙眉头却笑了起来,琥珀色的瞳仁被长睫掩去一半:“交给我处理,别担心。”
耳熟的说法,加上熟悉的怪异感,贺琨看着纪明冉的笑容,寒意窜上后背,他怀疑地皱起眉,“纪明冉,你又在瞒着什么?”
纪明冉没有解释,反而缓缓地靠近,两人的呼吸近乎交错在一起。
除了被侵犯安全距离的不适之外,贺琨还不得已承受着莫名的压迫感。
身后便是办公桌,他握紧了拳头抵上纪明冉的胸膛,斜睨上那张完美的脸,“疯了又?”
话还没说完,纪明冉的左手忽然按压住贺琨的后腰,直接将人往自己身上压。
贺琨今晚出门的比较着急,单薄的黑色背心外随便加了件厚夹克,甚至没有来得及拉上拉链。
小腹瞬间紧贴上了纪明冉冰冷的皮带扣,然后就是清晰的凸起。
他浑身肌肉都紧绷着,本以为纪明冉要和他打架,结果没想到是想“打架”。
看来真的疯了,什么关头?什么场合?
贺琨越发觉得自己根本就没好好认识过纪明冉这个人。
他屈肘撞向男人的胸口,趁着禁锢的力道有所松懈,立马拉开距离,顺势反扣对方手腕,旋转身体一把拧住对方的手臂,将人按压在了办公桌上,整个过程流畅利落。
纪明冉丝毫没有反抗,被扣压在办公桌上也不叫唤,胸腔被压住后导致声音有些沉闷,笑道:“解气了?”
尽管处于劣势,纪明冉依旧神情悠然,显尽上位者的从容,贺琨的反击于他而言,似乎只是增添情趣的打闹。
“你到底在谋划什么?”贺琨咬牙切齿。
话音刚落,便感觉身后不对劲,他猛然抬头,从镜面中捕捉到个熟悉的身影。
面部与肃山极为相似,但是气质截然不同,一股熟悉的化学味道袭来,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他便失去了意识。
纪明冉恢复了自由,站起后迅速抬手将昏迷的贺琨揽进怀中,弯腰将人横抱起,往办公室背后的休息室内走去。
肃江并没有跟上去,而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纪先生再次出来。
休息室内,遮光的窗帘被密不透风地拉严,更衣镜前随意摆放着的几对名牌袖扣,衣橱内挂着两三套以供更换的西服,四处充满了纪明冉的私人痕迹。
一盏昏黄的台灯在床头幽幽亮着,暖色的光晕在贺琨锋利的眉骨下投射出柔和的弧,映得耳廓泛着薄红。
价格高昂的定制衣料因为柔软而被纪明冉选中,他将其处理后用来充当临时的“绳子”。
昏迷的贺琨被轻柔地放到软床上,纪明冉半跪在地,温冷的指节扣住脚腕,卡住运动鞋的后跟轻压,鞋子很快整齐地放在了床边。
只是抬手时,拇指再次有意无意地划过凸起的踝骨。
窸窸窣窣又是一阵,纪明冉终于完成,最后将蓬松的被子为贺琨盖好,不看那被捆住手脚,确实温柔又体贴。
他坐在床沿,指尖悬在半寸之上,隔空描绘着贺琨的轮廓,终是俯下身子在青年唇边落下一吻。
“原谅我。”
纪明冉知道昏睡的贺琨注定无法听见,但是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尽管代价是将贺琨置于险境。
他对自己有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仿佛早已预见所有尘埃落定的时刻,笃定着事情的发展不会背离预期。
而这,只会是场有惊无险的搏斗。
纪明冉走到休息室的门口,眼底的从容没有半分动摇,唯有最后关门时看向贺琨时,眼底掀起了微不可查的涟漪。
肃江看了看腕表刚好十分钟,“先生,事情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办妥了,我们制作了有关贺琨先生结交政治掮客的虚假音频,已经传输到了他在兰临市临时办公的电脑上。”
“嗯,不要太轻易让对方得手,否则会打草惊蛇。”纪明冉走到落地窗前,城市高楼的缝隙间月亮已经西沉。
“如果顺利的话,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找贺琨,你叫个机灵的人来门口守着,务必“亲自”送他们进入访谈直播间。”
“好的,先生。”
肃江望着纪先生面色沉静地调度着一切,将自身的感情也都冷静地纳入布局。
运筹间透着不言而喻的狠戾,却也因这份近乎冷酷的清醒,生出几分让人不敢靠近的寒意。
想起被药物迷晕的贺琨先生,饶是肃江这般平时常与性命打交道的人,也有些于心不忍。
贺琨先生的那份真心,他们何尝不是全部看在眼底,但对于纪先生的决定,他和肃山从不质疑、从不背叛。
—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贺琨看着时间逐渐来到早晨7点,却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自从醒来后,他便满心焦急,但只得被捆在休息室的床上,连人身自由都没有。
他不知道纪明冉到底想做什么,但是绝对不止于访谈澄清那么简单。
李老师年事已高,几乎将一生都献给了国家的建筑业,贺琨受老师照顾多年、悉心栽培,才得以有今日小成。
他绝不能让老师的一世清誉被纪明冉利用,最后毁在纪家那些肮脏的勾心斗角里。
贺琨艰难地挪动着身体,捆住脚腕的绳子已经将整只脚勒到充血发白,尖锐的刺痛顺着那圈痕迹直往心里钻。
他看着床头的台灯,继续伸手去够,只差一点点台灯就可以掀翻打碎,他就能得到锋利的玻璃碎片。
“啪——”
贺琨终于扬起笑容,台灯按照他控制的方向倒下了,琉璃灯罩被掀翻砸在木柜上,磕到坚硬的桌面后便炸开了。
一片呈锐角的碎片飞起擦过贺琨的脸颊,很快拉出长条的血迹,他似乎感受不到疼似的,立马乘胜追击地捞起块较大的玻璃碎片,坐起身利索地将脚腕上的绳子割断。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打斗声,贺琨心中困惑,但是手上动作愈发块起来,以防出现意外。
门外,孙勇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门口看守的保镖解决。
他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将贺琨带到访谈间,十五分钟之后,此层楼的电源就会再次恢复,而帮他吸引人流的那位搭档最多也只能再撑六分钟。
将保镖挪到不起眼的角落藏起来,孙勇立刻将门打开,看见血迹斑驳的床单时,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贺琨正一脸戒备的看着他,赤裸着脚站在地面上,眼神却透着股攻击性极强的野性。
孙勇原本还在心中怀疑今天的运气是否有些过于顺利了,但是见到贺琨这副惨样后,最后仅剩下的那丝怀疑也散去了。
纪明冉这人真是连对老婆都不带心软的。
“贺哥,是我啊,小孙。”
贺琨戒备地看着眼前人,很快就想起来此人是之前兰临市审核团队的一位年轻人,和他是同学院的学生。
“你怎么在这里?”
孙勇拿出上面人交代好的说辞,满面真切道:“是纪柏达先生让我来的,哎呀快走吧,贺哥,再晚些就赶不上了。”
此人绝对古怪,贺琨留了个心眼,方才看向挂钟,剩余的时间确实不多了,他立马跑去纪明冉的衣橱里拿出套西服快速更换,一边系着领带,一边说对孙勇说道:“带路,快。”
访谈间已经搭设完毕,纪明冉的公司邀请了新闻业内,以真实敢言而出圈的团队进行直播。
该新闻公司不仅丝毫不避讳这烫手的芋头,反而跃跃欲试。
李教授坐在休息区域的椅子上等待着开播,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玳瑁边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有分量。
Cara站在纪明冉身后,指挥着现场的秩序。
此时,门却被突然打开,一道清亮悦耳的音色响起。
“我来接受访谈,本人是负责兰临市小山口历保开发评审事宜的工作人员,”贺琨推开门直接走进室内,在众人的视线下大步迈向李教授身旁,“我叫贺琨,李教授的学生之一。”
新闻公司的员工对信息十分敏锐,此话一出,已经有人开始拿出手机在暗处偷偷拍摄。
Cara发现后,立刻眼神示意她的助理去阻止协商。
贺琨没有搭理现场的骚动,只是走到李教授身前,目光中带着恳请,“老师,请让我来吧。”
李教授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严父般看向贺琨,眼神中有对原则的坚守,也带着不容闪避的沉重,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小贺,堂堂正正地告诉老师,你到底做没做?”
“没有。”贺琨低头垂目,吐出的字句却无比清晰坚定。
李教授托了托眼镜,拍拍贺琨的肩膀,终于露出了笑容,眼尾的皱纹里满是对小辈的疼惜。
他是闯了大半辈子的人,对目前的情况,内心自然是有着基本判断和预感,李教授没有多言,只是拂拂手,“天塌有个高的顶着,小贺日子还长呢。”
“老师,对不起了。”贺琨恭敬地垂头道歉,然后看向孙勇。
他听懂了老师的话中意思,心中更是百般不愿让老师来替他承担风险,只得先强硬地派人将老师请离现场。
贺琨转身看向纪明冉,不过几步之间,工作人员匆忙来往,两人之间的似乎隔着再也跨域不过的河流。
肃山出现了,在纪明冉身边耳语,极为认真地汇报着什么。
纪明冉思虑着,或许是因为贺琨无声的固执服了软,再抬眸时默许着点下头。
孙勇得以带着李教授离场。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水落石出演播厅的嘈杂声……
演播厅的嘈杂声不断,距离开播还有半个小时,临时休息间内,贺琨对着镜子默不作声地整理着西装领口。
纪明冉不知何时进入的房间,站到贺琨身后,接过他手上的动作,似寻常爱侣般为青年整理领结,柔声安抚道:“去吧,不会出事的。”
“孙勇是你放进来的,目的就是将我带到这里。”
纪明冉瞳孔微缩,随后笑道:“阿琨真聪明,不过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贺琨如同深陷于迷雾之中,他不知道纪明冉的目的是什么,又与自己有着什么关系,再三的利用让他已经看不清来时的路。
似乎只能往前走,接受纪明冉带来的一切。
贺琨脑中快速地思考着,却都是漫无边际的猜想,除了让他对未知变得更加恐惧以外,并没有什么作用。
到了最后,他近乎偏执地回忆着和纪明冉的过往,还在疑心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够,所以得不到纪明冉的半分信任。
不然,为什么纪明冉与上一世的变化如此之大?
胡思乱想的时候,短短的几分钟也变得格外漫长,纪明冉已经为他重新系好领结。
他最后怀着一丝期待,抓住那只退开的手,仰俯之间,两人对视,轻声唤道:“纪明冉”
低声呢喃姓名的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许是在曾经最喜爱的人面前,贺琨也呈现出了不为人知的软弱,声线的颤抖蔓延到了指尖。
纪明冉没有说话,他抬眸环视这件休息室的布置,推开了贺琨的手转身离开,“访谈很快就会结束*的。”
贺琨心重重落下。
垂头嗤笑中盛满自嘲,一股温热的泪痕划过脸颊,泪珠在下颌凝结成珠,于无声中坠落。
眼泪吗?他迟疑地摸了摸脸颊的湿意,可真丢人啊,加上重生的日子,都活了30多年的人了。
贺琨抬眸视着纪明冉离开的背影,光鲜亮丽、游刃有余。
本应该是业内知名的珠宝设计师,而现在却成为风光归国的纪家小爷,这双曾经用来执笔的玉手,如今却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按照纪明冉提起曾经的日子,他在罗德庄园应当是连饭都吃不饱的可怜孩子,而现在的身手体量,与上一世纤细清冷的模样堪称天壤之别。
贺琨脖颈间的淤青已经消失,但是那种强烈的窒息感却无法忘怀。他当时沉浸在无尽循环的噩梦中尚未回神,却忽略了那些细节。
纪明冉的质问,以及神情中从未有过的凶戾。
可“26岁”只有重生前的贺琨和纪明冉才知道其中的含义。
所有的线索由点串连,他脑内闪过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纪明冉也重生了。
所以,是报复吗
贺琨看向对面明亮整洁的访谈室,已经没有退路,他扣住桌面的指尖压到泛白,缓缓坐到了椅子上才得以喘息。
眼前浮过满是鲜花的求婚夜,那时候他真的以为幸福近在咫尺,如果猜得没错的话,在兰临市照顾发烧的纪明冉那晚应当就是所有阴谋的开始。
他为之努力去靠近的职业、把不合适的成熟稳重扮演入骨,以及哥哥的失踪和集团被做空的项目,事到如今还被不知名的利用着,在对方眼中定是愚蠢又可笑吧。
贺琨,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虫。
那些他以为纪明冉平日里那些拈酸吃醋的胡话,原来就是真心话,而他一次又一次地上赶着倒贴,不知在纪明冉眼中是多么下贱到令人作呕。
贺琨眨了眨眼,空泛的胃部升腾起灼热的痛意,纪明冉可以不用花费那么大的功夫,如果真的恨到要他去死的话,何须装出那般深情不悔。
敲门声响起,一位工作人员歪进脑袋,看向那抹背对而坐的背影。
“贺先生,时间到了。”
贺琨面色略显苍白地起身,精神恍惚地踏入对面的房间后,在主持人示意下走向访谈区。
“贺先生,感谢您代表小山口历保评审专组接受我们的采访。”
他压抑下所有情绪看向镜头,提起笑容。
主持人开场白后直入主题,“关于近日网传的您在兰临市开发项目中,协助纪明冉先生挪用公司资金,赠送明显超出正常礼尚往来的礼金,您有何回应?”
一组数据投影在大屏幕上,贺琨提起精神解释道:“这是项目全部资金流向的银行流水,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票据和验收报告。关于‘挪用’的指控”
此时,首都西郊,纪家别墅区的小花房内。
一位黑色西装的男子低头询问:“纪四先生,果然不出您所料,纪明冉极为看重贺琨,那我们的人何时动手切播孙勇拿到的录音?”
“录音有可能是假的。”纪清嵩坐在轮椅上为身前的兰花浇水。
黑衣男人脸色大变,面色寡白道:“不会吧,先生,为了拿到这段录音,我们的人和纪明冉的人还起了正面冲突,两死一伤。”
“急什么,只要能添堵就是好的,”纪清嵩开始修剪花枝,“晚上不是有发布会吗?不论真假,在访谈上公开录音。”
他沉吟了半刻继续道:“如果是真的,我反倒有些瞧不上他了,让现场的人手脚利索些,别留下什么把柄。”
主持人的耳麦轻微异响,不过瞬息之间,团队不知为何突然临时更换了下一个采访问题。
但是镜头在前,主持人依旧保持着良好的专业素养,状似不经意地转头瞥过坐在设备旁的某位员工,两人在空气中交换眼神后,她稳定心神,重新组织语言。
贺琨回答完毕后,主持人脱离原定访稿直接问道:“贺先生,您是否利用职权或职务上的影响,为您的未婚夫纪明冉先生经营活动谋取利益?”
贺琨闻言心口猛然一跳,从坐到这个位置上开始,他就在猜测到底哪个环节会出现纰漏。
听见这个未在访谈大纲之上出现的问题后,随之而来的是反而是潮水褪去般的平静。
镜头捕捉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尽管内心已经在歇斯底里,可贺琨连悲伤都不配流露,他看着对面的主持人笑了。
“首先不存在利用职权或职务的影响谋取私利,其次纪明冉也并非我的未婚夫,我与他的婚约已经取消。”
演播厅瞬间哗然,原本只想紧追热点报道,没想到在访谈过程中爆出了意料之外的热门话题。
屏幕上的弹幕疯狂地滚动:
[假的吧,前天纪总公开出席收手上还带着婚戒]
[普通人的性命和少爷们的婚礼比起来算什么]
[拒绝历史建筑胡乱修复改造]
[但贺少确实并未带婚戒哎]
[不要转移话题!不要转移热度!]
[我已经嗅到豪门狗血的味道]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纪明冉,贺琨话音刚落,他便对着导播台道:“切断访谈间画面,转接现场拍摄。”
肃山与纪明冉配合完美,几乎是在同时,他隐去身影直接走到演播室角落,抓起一名鬼鬼祟祟的工作人员,直接提起对方的衣领,拖出了室内。
——
办公大厦的落地窗外阴云厚重,首都的冬天很少会出现碧蓝如洗的天空,氛围压抑至极。
纪明冉背对着房间而站,左手随意搭在窗框上,右手随意地将手机凑到耳边,嗓音轻慢而悠然:“原来是你啊,四哥。真是让人好找一番。”
身后的地板上,刚才欲图在直播中途捣鬼的工作人员蜷缩成一团,深色衬衫被血渍浸透,黏在起伏的后背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住,遮住了半只肿成青紫色的眼睛。
听见纪明冉拨通的电话,像是见到了希望,竭尽全力地大叫起来,“纪四先生!救我!救命啊——唔呃——”
肃江抬脚压在此人的背脊上,肋骨处就发出细碎的闷响,“很吵。”
肃山站在距离门口最近之处,见状挑了挑眉。
惨烈的声音同时顺着听筒传到纪清嵩的耳边,他对着电话轻笑一声,“明冉,有话好好说嘛,别伤了自家人的和气,”句尾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寒意,“小贺的录音还在我手上呢。”
纪明冉嘴角勾起半分嘲讽,眼神里却连半分波澜都没有,“是吗?四哥不妨看看,你的手下带回去的音频到底是什么?”
除了现场直播间内的这份原件,其他备份都已经被肃江利用技术损毁,剩下的只是段毫无意义的音频。
纪明冉不惜以贺琨入局,为的就是查到将纪焯杀害后,现在又要对他动手的人到底是谁。
自订婚的那日开始,比起将青年藏在无光的地方保护起来,纪明冉几乎是毫不避讳地展示两人之间的关系。
无论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严肃正式的会议,亦或人声鼎沸的街头,他都毫不掩饰对贺琨的重视。如同盘踞在珍宝旁的恶龙,看似慵懒随意地将青年护在羽翼之下,实则不容半分侵犯。
大多数人都识趣地退避三舍,但也总有如同纪清嵩这般满怀恶意地挑衅之人,觊觎着能得到拿捏纪明冉的筹码,将主意打到了贺琨身上。
所以捏造有关贺琨的虚假音频就是最好的饵料。
纪明冉无所顾忌地利用着一切。
蒋山身亡事件发生后,从贺琨看见邮件的那一秒,计划便开始了。
无论是贺琨被困休息室,还是办公楼被孙勇闯入,以及最后演播室内的直播,都是纪明冉的策划。
原本是敌暗我明的劣势地位,可当纪清嵩传达“切入音频”的指令给演播室现场的潜藏者时,便落入了纪明冉编织好的陷阱中。
肃江顺藤摸瓜,很快精准定位到了纪清嵩,背后的操纵者终于浮出水面。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下来回家尽管听见了取消……
尽管听见了取消婚约的说辞,纪明冉也没给半分多余的眼神。
因为贺琨的想法永远越不过纪明冉的决定。
因为被偏爱,因为被纵容,因为是权力的上位者。
而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纪明冉要去做,他站在幕后下达完切播的指令后便离开了,也没有哪位报道记者敢上前阻拦采访。
属于贺琨的“出演环节”结束了,看似无事发生,又似乎已经在暗处悄然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西装革履的坐在台上,聚光灯依旧照着他,采访人员蜂拥似地围住他。
在镜头下,随手抓起穿上的黑色西装倒是意外合身,衬得这位贺家少爷,愈发明艳愈发锋利,多么精致啊,内里已经被搅碎坏掉了。
那双毫无生机的眸中倒映着嘈杂。
“贺琨先生,请问您刚才说的取消婚约一事是否是真的?”
“贺先生,关于取消婚约的原因可否透露一二?”
“请问取消婚约是事宜是您先提出的?还是纪明冉先生主动提出?”
新闻公司总是时刻准备着的,明明在洽谈合作中,今天的内容仅限于澄清访谈,但现在却连专业的相机以及支架等相关设备全都拿了出来,怼着贺琨就开始拍。
突然,临时演播室的侧门被推开,先踏入房间的是一双设计极简低调的男士皮鞋,在光线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顿时吸引走众人的注意。
来人终于露出了面容,乍看似乎与贺琨相似,可是仔细观察起来却又大不相同,气质敦和而禁欲,带着与生俱来的礼教,不容半分冒犯。
“哥?”贺琨看向突然闯进来的男人,原本黯淡的眼神里重新有了神采,他不敢相信地轻声喃喃道。
自从得到贺青峰的消息后,贺琨一直在为接回贺青峰这件事忙前忙后,按照计划原本应该是在明天才能成功与陈琛的人接头。
贺青峰回国的日期最快也只能是后天,难不成是宋榄那出现了什么纰漏,给了陈琛的手下可趁之机。
新闻公司的带队负责人眼睛一下瞪大了,他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大人物,快门都快给按烂了,心里更是乐开了花,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看起来,今年高低得回老家上两柱香,先是“小山口历保建筑”的一手资料,然后是“纪贺解除婚约”的豪门八卦,现在又来了个“贺氏集团一把手回归”的独家报道,不得个大了。
贺青峰目光如同鹰隼,瞬间锁定了被围在正中间的贺琨,他迈着沉稳可靠的步伐,无视了所有迎面而来的镜头与质问。
工作人员们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贺青峰凛冽从容的气场所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为来人让出了一条通道。
他径直走到台前,在贺琨身前停住,抬眸沉默地观察起自己的弟弟。
曾经骨子里都是被权力堆砌滋养出来的张扬耀眼,现在却灰扑扑的、麻木呆愣,如同被随意摆弄的人偶娃娃。
他皱了皱眉,在心里狠狠记上纪明冉第二笔,没有多余的废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拎上贺琨就往外走,“下来,回家。”
贺青峰走在前面,用身体作为屏障,将人群中试探的目光以及冰冷的镜头彻底隔开,两人很快就离开了纪明冉的公司。
车内一片死寂,刘助在前面充当司机,贺青峰和贺琨两兄弟坐在后排,半晌后贺青峰以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语气开口:“说说。”
贺琨还不知道如何面对现在的贺青峰,或者说贺嘉岂,但似乎依旧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如同一座沉稳的高山屹立在贺琨的心里。
只要贺青峰在,好似没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儿。
贺琨侧眼轻瞟了瞟贺青峰的面色,根据他多年对他哥的了解,现在的表情应该夹杂着三分愠怒。
贺琨垂头道:“哥,对不起,你的项目被我搞砸了,没能做起来。”
“嗯。”
看来没说到点上,贺琨撇头看向窗外,脑袋一歪就靠在了车窗上,想不出来。
贺青峰看着贺琨现在的模样心里就来气,他气的不是贺琨,而是贺琨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惨样的事实。
他的语气冷到降至冰点,“我有没有说过纪明冉此人性格深沉、手段果决,做恋人不合适。”
刘助在前面坐着有些于心不忍,二少打小也不爱碰生意场上的事情,前段时间愣是日日都在熬夜处理集团大大小小的事务,一声辛苦都没吭。
“贺总,您先别生气,”此时说话确实是有些不合适,但是刘助还是出声打了个圆场,“主要是那个纪明冉心机忒深,谁能想到他连枕边人都算计。”
贺琨低眉垂眸,长直的睫毛微扇,冷硬的眉宇间显少地看出了些乖巧委屈。
“在我这委屈什么,”贺青峰冷哼,揉了揉眉心,“马上退婚。”
“已经退了,刚才在访谈直播上。”贺琨终于找到个能回答的问题,连忙开口回应。
“嗯,项目的事情无需担心,我有自己的考量,”贺青峰思索着,将手边装着几份文件的牛皮纸袋整齐地压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以贺青峰的性格并不会开口直说过分柔情的话,他说完后只是抬起手臂,轻轻拍了拍贺琨的后脑,“当花钱买个教训了,不怕。”
贺青峰语气依旧是那般平静如水,却惹得贺琨眸光微颤,自从得知纪明冉利用他做空贺氏的种种以来,贺琨几乎每晚都会被噩梦惊醒,有时梦见的是前世的事情,有时又会穿插进重生后的经历。
下落不明的贺青峰,以及贺家充满仇恨的那些往事,贺荣炜对贺氏集团的虎视眈眈,加之纪明冉无止境的算计。
现今都在那两个字中变成泪,模糊了视线,贺琨再次偏头,动作间有些急促,他故意打了个哈欠,闭上眼靠进角落里,“闹了一整晚好累,哥,到家叫我。”
贺青峰无声叹息,直到贺琨的呼吸变得平稳之后,方才移开视线。
不知怎的,却想起离别时宋榄中枪倒地后泪湿的脸颊。
——
纪明冉将舆情处理得极为出色,甚至可以写成此类事件公关的案列模板,供业界流传学习的程度。
他不仅打了漂亮的翻身仗,还将此次事件的关注度顺利转移到了产品发布会上。
贺琨躺在未开灯的房间里,一日又一日,关于他的争议却依旧在网上纷争不休。
纪明冉正辗转在一个又一个的公开演讲中,在如潮水般的掌声中,迎接赞誉与鲜花。
社会对学者的期望是纯粹、真理、还有道德的高地,所以有关学者的名誉总是不容污点的严肃话题。
而对商人的期望是逐利和精明,些许争议也会被视为行业常态或一时失手,更何况纪明冉开创了人体改造新领域的空白。
贺氏集团,总裁办公室内。
“我要见贺琨。”
纪明冉眼神冷峻如冰,他凝视着贺青峰,眸光里满是威胁与压迫。
贺青峰将贺琨藏了起来,等发布会第二日纪明冉再去找人时,却发现贺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但凡他用心些,就会发现贺琨根本没走远,或许是太忙了吧,所以到现在都一无所获。
贺青峰缓缓将手中钢笔合上,抬眸看向纪明冉,同样的决绝冰冷,“不可能。”
“贺青峰,我想你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定位,”纪明冉语句中满是利用权势的威胁,他笃定地看着坐在办公椅之上的人直言道,“若非你执意阻拦,贺琨不可能会离开我。”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记忆错乱满600营养液……
“阿琨,我为我们设计了婚礼的戒指,等你回来。”
贺琨睁开双眼,纪明冉的声音依旧回荡在耳边,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演。那对婚戒他记得,其实准确说来,那才是他与纪明冉的第一对婚戒。
纪明冉精心设计了很久,又找了技术最好的手工师傅,最后几乎是自己上手锻造,才制作完成了那对戒指。
贺琨死前都戴着,属于他的那枚环在指间,而属于纪明冉的那枚被串成项链挂在胸口。
傍晚的天空竟然飘起了雪,他端起桌面上的温水,将几片药物混着饮下,神情中带着恍惚。
昏暗的房间过于整洁,就连墙壁也都白得死寂,一丝活人的烟火气也无,甚至空荡到有些病态。
家具棱角泛着冷光,每一件都精确地摆在它应在的位置,书脊也都严丝合缝地贴着书柜的边沿。
他安静地站着,过了几分钟后拿出关机了一段时间的手机,缓缓开机,手机屏幕才刚亮,便不断地弹出窗口以及提示音,在卧室内发出突兀的亮光。
最近一封邮件是前段时间接下项目的合作方发送的,项目本身也是关于政府投建,贺琨隐约感知到对方此封邮件的内容是什么,指尖悬在半空。
由于之前在学校就读时就已经在业内小有名气,此次的事件与政府敏感话题相关,接连几个建筑展会已经取消了他的参展资格。
贺琨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滞涩感,打开邮件,公式化的文字映入眼帘,礼貌、冷静,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贺先生您好,鉴于目前围绕您的声誉争议,我方经过审慎评估,认为继续合作存在不可控的声誉风险。因此,遗憾地通知您,我们决定终止此次合作项目
贺琨大致浏览完毕后便关闭了,至于相关法律函件,冯平应该会处理好,毕竟这段时间都是这么交给冯平处理的。
而他则是平静地走到书柜前,抽出了本纯白色的笔记本,坐在书桌前开始快速书写。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两个小时眨眼而过,贺琨拉开抽屉,相同的笔记本在抽屉里已经有一本,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满是字迹,而现在手上这一本也记录了半本还多,今天刚好收尾,他全部取出来整齐地放回书架的原位。
原本以为哥哥回来了,贺氏集团的情况会好些,但是结果却完全相反。
贺琨为了躲避纪明冉的搜寻,能了解外界的渠道并不多,只能偶尔从媒体零星的报道中了解到只言片语。
纪明冉应该是在对贺氏施压,很多狗腿子见风使舵,妄图从中分一杯羹,造成了对集团围堵的不利局面。
就凭贺琨前段时间浅薄的经验也知道,这样的状态下,集团是不可能坚持太久的,更别提扭转前端时间的亏损。
贺琨相信他哥有这样的实力,但是前提是在纪明冉没有刻意打压的情况下。
他不愿意继续牵连集团,也不可能藏一辈子,况且贺琨有一件事情始终在心里牵挂着,必须要去弄明白。
想到此处,他随便从衣橱里捞出件黑色的羽绒服准备出门,正要习惯性地戴上帽子和口罩,往贺青峰现在的住处去。
纪明冉一直在四处搜寻他,想出门只能这样,或者就是不出门,可指尖刚触碰到帽檐,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贺琨收回手,现在没有必要了,他和纪明冉总要结束的。
他平静地下楼,电梯门刚打开,果然有一道黑色的身影恭敬地站在电梯门口,是肃山。
贺琨嗤笑,来这么快显得多深情似的,结果本人都没有露面,他直接将肃山视作空气往外走。
“小贺先生,请往这边走。”肃山上前拦住贺琨的步伐。
贺琨直接将人推开,直言道:“肃山,你说咱俩在这打起来,纪总会喜欢这戏码吗?”
肃山绷直的肩膀缩了缩,平日里板着的冰块脸也显露出了一丝不可察的苦相,不敢想象如果贺先生身上出现了伤痕,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小贺先生,纪先生就在车内等您,还想请您耽误几分钟时间。”肃山打算先说服人过去再说。
贺琨直接绕开肃山,走到来接他的车前,拉开车门,说出了曾经绝对不可能会出口的话语,“我不想看见他。”
——
贺青峰最近非常头疼,对于纪明冉的全方位的施压,使得集团部分项目无法正常运转,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之下资金链的衔接也不畅起来。
今晚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凌晨,一楼客厅却意外地亮着灯,门外还停着好几辆黑色的轿车。
定睛一看,那不速之客纪明冉正站在车外,指间猩红的火星在夜幕下极为显目,眼神落在虚空之处,不知道在想什么,黑色的伞上已经积上一层薄雪,看起来已经在门口守了有一会了。
贺青峰微眯眼眸,很快猜到贺琨应该是主动出来了,而且现在就在屋中。
纪明冉不敢硬闯肯定是心中还有顾忌,就算如此这人也不是什么好鸟。
看见贺青峰下车,纪明冉先打了招呼,几日前还在喊着贺青峰的全名威逼利诱,今天就如同失去记忆般风轻云淡道:“哥,我来接阿琨回家。”
贺青峰眼神都没给,提上电脑直接下车走进院中,纪明冉也不恼,只是将烟头踩灭,看着贺青峰的背影走进别墅中。
肃山举着黑色的雨伞,“先生,还等吗?”
“等,”纪明冉再次抽出一支烟,拨开火机,火光顿时照亮他眼眸中的阴沉,声音如同冰凉的蛇类缠绕上耳廓,“一个小时。”
别墅内,贺琨坐在客厅里,整理着那封匿名的邮件,纯白色的硬封外壳被规矩地放在茶几上,线条与桌面完全平行。
“不该出来的,”贺青峰将羊绒大衣脱下,缓缓走进客厅,“我已经为你办理好了出国的手续。”
贺琨起身回头笑了笑,颇有几分无所谓了的洒脱之意,“啧,哥还要瞒我多久,集团最近遇上了很多麻烦吧。”
贺青峰弯起嘴角,挂着周正温和的笑意,拍了拍贺琨的肩膀,似乎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没事,我有办法。”
这样的笑容很温暖,并不像长相更为精致的纪明冉,尽管时刻将得体的笑容挂在嘴边,却依旧给人带来强烈的压迫与恐惧。
贺琨凝视着眼前的人,占据了他生命中唯一的长辈角色,有时如同严厉鞭策的父亲,有时又是温和可亲的兄长。
如果真的按照邮件上所讲述的经历,贺嘉岂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男人,应该是阴郁可怖的,而不是这样一位清风峻节的端方君子。
贺青峰看着贺琨一反常态的模样,视线转移到他手中整齐的几份文件上,开口问道:“怎么了?”
贺琨视线瞥向地面,尽管来之前已经做足的心理准备,到了临了要开口的时候,依旧难以开口,但是他必须亲自问清楚,必须亲耳听见哥的回答,至起码在还清醒的时间里。
指尖带着不自觉的颤抖,他没有质问的起伏,只有想听见真相的忐忑,“哥,你认识贺嘉岂吗?”
贺青峰的笑容僵在脸上,身影在光影下微晃,落地窗外是冰冷的月色,碎雪在空中飘扬。
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再次抬起头看向贺琨时,那种眼神,不是凶手败露后的凶戾,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深刻到贺琨觉得自己此生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瞬间,过了几秒,又似乎过了很久,他将手中文件递了出去。
贺青峰接过文件,很快调整好了情绪,他转身走到精美的酒柜前,从中取出藏酒,自顾自地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送到了贺琨面前。
平日里,兄弟两人很少一同喝酒,因为贺青峰生性克己自律,除非在社交场合,基本不会主动碰烟酒女色之类,可以看出此时他也并没有表面那般平静。
贺青峰先将酒送入自己的口中,苦涩辛辣在口中蔓开,他以同样的坦诚回应了贺琨的真挚,看着那份贺家家谱提起了往事,“贺郝闵是我的父亲,他死在了自己的亲弟弟手中。”
贺琨喉结微微滚动,他轻声问道:“是我父亲做的,为了什么?”
答案很明显,贺青峰似乎回到了那场烧得漫天浓烟的大火中,灼热的呼吸、滚烫的空气,还有满是黑色灰烬的口鼻。
“为了权与钱。”
他本应是贺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贺嘉岂,而不是幸运至极、阴差阳错之下才成为集团掌权者的捡漏养子贺青峰。
贺嘉岂天生聪慧机敏,是上一代贺家主家夫妇唯一的儿子,父母恩爱美满,家庭和睦。
贺琨的父亲贺郝舟原是他的二伯,面目慈善的皮下却是当之无愧的恶魔。
他苦心经营多年,却始终争不过他那病痛缠身的亲生哥哥贺郝闵,本想等贺郝闵死后,再名正言顺地继承贺氏集团,得以名利双收。
可哪不妨病秧子哥哥的儿子竟是可塑之才,眼看自己的年岁越来越大,而贺郝闵却拖着病体苟延残喘也要为妻儿铺路。
他忌惮这位以非常人的速度不断成长的少年,唯恐自己将永无出头之日,日夜堆积的恐慌终于使贺郝舟生出的歹毒的心思。
贺青峰看着自己年幼时在郊外游玩时候的照片,左侧脸颊上被火舌的灼烧剧痛似乎再次袭来,“贺郝舟利用当时的某项工程,伪装了一起因为工资拖欠的暴动,本来在那天晚上,我也应该死去的。”
贺琨听着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握紧了手中的酒杯,“那你怎么活下来的,还有你的面容?”
贺青峰抬眸看向贺琨,似乎在透过他看着另外的人,继续娓娓道来:“你很像她,你的母亲。”
自从贺郝舟结婚后的第二年开始把不同的女人往家里带,贺琨的母亲便彻底死了心,专心搞起了自己的事业。
她是位生性洒脱的女人,爱的时候便全情投入,不爱的时候抽身得极为彻底,贺郝舟出轨却又爱得死活不愿离婚,可贺琨的母亲那时已经不要这个男人了。
这对夫妻离心离德,却因为贺郝舟的强权压人,贺琨的母亲始终无法彻底摆脱贺家。
当她发现贺郝舟恶毒的谋杀计划,还是在一次偶然之中,可那时已经无力阻止走火入魔的男人。
“是你的母亲派人赶到现场救下了我,等我醒来时面容已经被烧毁,她端详着我的脸说‘这样也好,你二伯已经疯了’,后来等我修养得差不多,她了我一笔巨款,让我永远离开,别再回来。”
“那我为什么会出生?如果母亲已经不爱那个人了。”贺琨有些不解,再次问道。
“应该是婚内强迫,据我后来得到的信息,你母亲在怀孕期间十分抑郁,多次欲图杀害贺郝舟,最后贺郝舟不得已将她送进了疗养院养胎。”
贺琨想起那些快要遗漏在记忆里的童年碎片,原来那些忽视冷待,是因为他本生就是错误的出生,是不被欢迎的存在。
他唇色变得苍白,没有想着自己,只是默默地道了很多很多声对不起,贺琨无法想象失去所有的贺嘉岂,从天之骄子成为逃命的亡人,又要怎么在异国求生。
贺青峰摇摇头,毕竟那些挣扎求生的昏暗日子早已过去,既是他自己选择放下,便不会再用过往的苦痛折磨自己。
那时,贺郝舟没有在现场找到他的尸体,自然是不可能善罢甘休,追着线索找到了伯母将他藏起来的诊所,也就是那天,伯母将他送走了。
他不知道伯母最后是怎么应付过贺郝舟的,但是离开病房时,他匆匆往后一瞥,看见了一具与自己身量差不多的躯体运进了病房。
贺郝舟年轻时疑心重,在那之后搜寻了他三年,整整三年他根本不敢动用伯母留的那笔钱。
贺嘉岂像阴沟里的老鼠在昏暗混乱的街区摸爬滚打,加之面容过于丑陋狰狞,生存得比常人困难上太多太多。
那几年他没有吃过一顿干净的,也没有睡过一张像样的床,唯有复仇的欲望支撑着他最后那口气。
贺青峰察觉出贺琨的低落,本想如同往常那般抬手摸摸贺琨的后脑袋,却突然僵持在半空中。
贺郝舟杀了他的父母,他恨了一辈子,但他同样也是贺琨的杀父仇人。
贺青峰收回手,“你母亲很爱你,贺琨。”
贺琨闻言愣住,比起贺嘉岂的经历,自己这些早已显得微不足道,但是就算那么点流逝过的悲伤,还是被敏锐地察觉了。
贺琨已经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复杂的一切,喉结艰难地滚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然后呢?”
“然后,我联系到了父亲的旧部,那时候你刚满四岁,贺郝舟按惯例想给你培养个衷心的手下,于是我被举荐回到了贺家。”
第四年,贺郝舟似乎相信了贺嘉岂确实已经死亡,终于收回了各方的势力。
贺嘉岂先是慢慢地将钱转移出来开始落实脑中翻来覆去谋划了*多年的复仇计划。
那时的医疗技术已经很成熟,虽然还没有到现在这般可以将人体机械化的程度,但确实也是只差临门一脚。
他利用伯母给予的财产,将容貌调整至完全没有纰漏的状态下,费尽心力的联系上父亲当年暗藏的心腹,一举回到了贺家。
贺嘉岂再次回到贺家,并不是风光无限,而是作为仇人之子的下属,背负着屈辱仇恨踏进了熟悉的老宅,那便是他第一次见到了4岁的小贺琨。
趴在沙发底下不知道在作什么,很蠢很幼稚,像个傻子,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愚蠢的稚子抢占了他的位置。
贺嘉岂当时在想要怎么杀了贺琨,才足以解心头之恨。
可能是小贺琨外貌上很像二伯母,所以在贺嘉岂手中逃过一次又一次,也或许是命大吧,好几次贺嘉岂真下狠手时,这傻子又总能逃过一劫,像是在被无形的庇佑,就这样福大命大地活下来了。
贺嘉岂就这样不生不硬地照顾贺琨上了幼儿园,上了小学,上了中学,庄园里的老仆都说明明是个男孩,性格脾气却像极了二伯母年轻时候的模样,娇气任性得很,唯独听贺嘉岂的。
二伯母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个被迫孕育的孩子,总是在外忙碌自己的工作,在贺琨13岁那便仓促地重病离世,贺嘉岂并不开心,也不难过。
只是死前一个月,她回到了这个被她忽视已久的独子身边。
但是当时贺琨本就在叛逆期,看向她的视线已经和看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就这样住进了这座生前最憎恨的宅院里,贺琨或许没有察觉,可彼时的“贺青峰”总是能察觉到她默默地注视着贺琨,满脸不舍担忧的模样,看出了她还是那位善良正义的女子。
就在那一个月里,她将贺琨13岁到18岁的衣食住行样样安排得再细致不过,贺嘉岂内心嗤笑这不过是迟来的关心。
可接下来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伯母去世的那天发生的一切。
可以说女人的直觉是最敏锐的,她最后将贺嘉岂请入房间,开口便叫出来那个多年不曾见世的名字。
“嘉岂,贺琨是无辜的,烦请你看在多年前的我救下你的事,且容忍他几年,成年后你便将他赶走吧,他个不成器的,到哪都是不成器。”
回光返照的女人支撑起身子,从床头的抽屉中拿出一份收养文件,贺嘉岂面容全改的证件照旁,姓名栏里的姓氏终于变成了“贺”字。
那刺眼的字灼烧着贺嘉岂的内心,这本来就是他该有的姓氏,而不是在施舍般的收养文件下,才配被冠上的姓氏。
“日后,无论你是要用贺青峰这个名字,还是贺嘉岂这个名字,都是你的自由。”
这女人算得好狠好准,恐怕在贺嘉岂方才踏入贺家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看出了他的伪装。
她不声不响,从未拆穿贺嘉岂,只是默默地等待着一场罪有因得的复仇降临。
贺嘉岂看着面色苍白几近透明的女人,缓缓问道:“最开始那两年,我要杀贺琨,是不是你拦住的?”
“是。”
贺嘉岂听见回答仰头笑起来,热泪模糊了视线,女人狠心将贺琨彻底丢于他,不闻不问八年。
不是因为所谓的事业,也不是因为对贺琨错误出生的仇恨,而是她已知无法阻拦这场复仇,在无奈中布下的长达八年的局。
她看似完全放手,直到无辜无知的贺琨成长在贺嘉岂的怀里,融进贺嘉岂的生活,才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再次出现,拿出早准备好的收养文件,将“贺青峰”从贺家接来的仆人,变成了贺家合法的养子。
她将贺琨成年前的一切安排好,以最卑微姿态诉说着一位母亲的良苦用心。
这是贺嘉岂被算计得最深的一次,却根本无力反抗,他看向窗外的白云飘过。
床上的女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通红的双眼还在死死盯住那位羽翼丰满、蓄势待发的青年,迟迟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贺琨是我的弟弟。”
贺嘉岂话音刚落,她捏紧被角的苍白指尖垂落,合眼流出最后一道热泪,就此永远停止呼吸。
随着这声妥协的承诺,贺嘉岂这个名字便再也不见天日,他让自己成为了贺青峰。
“然后我杀了你的父亲,贺琨。”
死寂,只有窗外遥远的风雪声在呜咽。
短短的承认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贺琨的心上,他浑身冰凉,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记忆里父亲模糊的脸,那些粗暴的呵斥,那些深夜里不停带回来的各色女人,还有那些酗酒后轻狂丑恶的嘴脸,瞬间被染上另一种残酷的底色。
贺琨再次看向贺青峰,这位从小到大为他挡下了所有风雨的兄长,眼中充满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荒芜,他生不出恨意,却也不知道怎么接受,唯有冰冷的窒息和一种灭顶的茫然。
贺青峰没有催促,没有要求贺琨必须做出回应,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看,给贺琨足够的缓冲时间。
他不会因为贺琨最后的决定,而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
贺青峰的选择只关于贺青峰自己,无论是什么结果,贺青峰都会接受,因为贺琨是他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