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滨江大厦(一)
午夜, 江向阳趁着护士换班,衣服都没换,拿上一件外套, 偷偷摸摸从医院后门溜了出去。
打了个车, 直奔滨江大厦。
灯棒、支架, 全都是胖大海白天过来探病时,捎的。充电宝、数据线,全是他从医院大楼里边,借的。
设备主打一个东拼西凑,但丝毫不影响他的直播水准。
“朋友们,瞧瞧, 看看今天咱们到了哪儿。”
江向阳熟练的把镜头一转, 对准身后建筑, 调好焦距, 在门口晃悠一圈。
“滨江大厦!熟悉吧。”
“最近刷了新闻的朋友们, 肯定有印象, 滨江集团,那个老总欠了一屁股债跑路, 公司内部还莫名失踪了多名员工, 至今生死不明, 离奇事件层出不穷的地方,耳熟吧。”
“一夜之间,本市最繁华的大楼, 竟成了一栋空楼,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今天,江子就带你们进去,一探究竟!”
江向阳站在大厦前的空地上, 刚说完开场语,一阵凉风吹过。
“啊嚏——”
一个喷嚏,江向阳赶紧把身上外套拢了拢,找了个避风口猫着。
“兄弟们,这几天降温,大伙儿多穿点衣服啊。”
直播间里照旧10w观众,有些眼尖的,一眼就瞧见江子外套里边的病号服。
【城北小徐】:主播,你越狱出来的啊?
【大头不愁】:江子,啥情况,网上不是说你进了ICU在抢救吗?
【枉死城第一深情】:我靠命够硬啊,水鬼索命都没把你索喽。
【AAA-轮回司代排(请提前九十年预约)】:下次需要代排服务,记得滴滴我,有排期哦亲~
【阴曹小北不吃香菜】:别说了,泪目了家鬼们,但凡咱们地府文旅能这么敬业,我都不用天天来这儿守着了。
【系统提示:用户“阴曹小北不吃香菜”给您投送了一个礼花】
【系统提示:用户“在下牛头是也”给您投送了十个地雷】
【系统提示:用户“纸扎铺招租”给您投送了一个墨镜】
【系统提示:用户“阴宅免费看”给您投送了一个火炮】
……
……
铺天盖地的礼物刷来,江向阳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ID。
【纸扎铺招租】:那天到底遇到啥了,讲讲呗,给大伙儿都讲讲!
【风水相地取名一条龙服务】:咋逃出来的,按理说嘉江里边都是几百年道行的老鬼了,你到底咋逃出来的?
【阎王袜子高价出】:对啊对啊,讲讲讲讲!
【我不听大悲咒】:主播,你咋门口蹲半天还不进去呢?等累了都。
“兄弟们,别着急啊,今天有位朋友要过来,组团探险!”
“咱们先唠唠嗑,等等他,别急别急。”
江向阳今天有些不在状态,讲两句话就觉得浑身发虚,提不起劲。
本来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感觉生龙活虎又是好汉一条了,结果刚才被冷风一激,浑身开始打摆子,鼻涕止不住的淌,头昏脑涨的。
得亏出门前,揣了包餐巾纸。
江向阳就这么蹲在人家大门口,强行打起精气神,拔高音量,边擤鼻涕,边跟观众讲起自己的亲身经历。
“话说那天,我不是跟我哥们儿去撸串吗,听见有人喊江边出事儿了,死人了,我就跟着去看了,嚯——”
“你们不知道,主播一去,当场就被鬼迷喽!”
“我靠,谁喊都听不见,真听不见,你们是没看见,我那兄弟,200斤的吨位,嗓子都喊劈叉!”
江向阳吸溜吸溜鼻子,“愣是没把我喊醒!”
“拽都拽不住我天,当时哥们儿就看见江对面有个人,模样看着有30多岁模样的一大哥,在喊我。”
“那大哥穿着一身工装,不是咱们现在网上看到的那种潮男工装啊,就是工人师傅,铺沥青时候,穿的那种普普通通的灰衣服,都见过吧。”
“当时那大哥一直冲我招手,好像要跟我讲什么话,太远了我听不清,脑子里就冒出来一道声音,让我过去点,过去点,再过去点。”
“我也不知道当时咋想的,就觉得大哥有事要跟我说,人家在找我,我必须要过去,就这么直愣愣的,过去了,一点意识没有。”
【野花哪有彼岸花香】:后来呢后来呢?
【A-酆都天地银行小赵】:这就是标准的水鬼索命,主播你当时咋不掐阳指呢!
【地曹出租-小马】:你骂娘啊!你把他骂跑啊!
【A-勾魂代抓】:我去,主播你命不久矣,一般水鬼找上的都是阳寿将尽的……
【纸扎铺招租】:主播,你要不带带货吧,啥时候下去了,我找你挂链接,咱俩打通阴阳两道,我挣钱了就给你烧,你在底下别墅豪宅随便买。
江向阳捏住鼻子使劲一擤,脑仁儿都擤懵,随便扫了两眼弹幕区,下面这条,引了他的目光。
【日游神的狗】:主播主播,你有没有看清他脸,是白?是青?是灰?还是黑?
江向阳努力回忆着当时场景,江面上的他还真记不清了,不过水下的,他印象特别深刻。
“好像是……青灰色?不是那种单一的青跟灰,就介于二者之间,对,仔细看还有点点发黑的意思。”
【日游神的狗】:完了,主播你完了。
“啊?”江向阳懵了一下,擦鼻涕的手都举在半道。
【日游神的狗】:那是怨气极深的魂,你完了,你要被缠上了。
一阵阴风刮过,江向阳后背跟被什么东西摸过一样,浑身触电似的,止不住寒颤。
直播间瞬间,跟地震一样。
大伙纷纷应和起狗哥的话,什么邻居就是被这种冤魂缠上的,死状极惨;什么刚刚去查了,文献记载的,跟狗哥说的一模一样;还有什么,推算过罗盘,江子要大难临头,有血光之灾了。
总之越讲越玄乎,江向阳抬头,望了望周围。
滨江大厦的门口,只有一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下,连影子都倒映不出来。
“啥我就要被缠上了,你小子可别乱讲话,大晚上的。”
【日游神的狗】:这样,你再想想,是不是它浑身青褐色,脸色惨白到发黑的程度,手还特尖,像鱼,又长着人脑袋,看着黏糊糊的,贼恶心。
靠,还真给他说中了。
但江向阳肯定不会自降士气,壮着胆子,反驳起来:
“兄弟,你人鱼童话看多了不,谁……”
狗哥打断了他的发言,接下来的话,江向阳看完,是真没底了。
【日游神的狗】:主播,我就这么跟你说,那种鬼一般死了没超过十年,没上生死簿的,地府也管不了,怨气冲天,被它盯上了,就算你被捞起来,最多七日,七日必会横死。
【日游神的狗】:这叫,怨魂夺身。
他讲的生死簿,跟昨天大哥提到的,不谋而合。
难不成……
自己真中招了?
恍惚间,面前一片阴影罩下。
“蹲着干嘛?”
一声,给江向阳吓了一哆嗦。
“我靠!别索我命!”瞬间抱头。
时不悔伸出半道的手,停住了。
等了半天,江向阳没见动静,于是眯起一只眼悄悄看过去。
加班哥还是那副打扮,黑衣服黑口罩的,整得神秘兮兮的,但就是这身装扮,甭提在江子心中有多权威了,简直就是安全感代名词。
江向阳连忙起身,一手捂住手机听筒,一手紧抓大哥外套。
“大哥,我要死了。”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时不悔差点没反应过来。
江向阳直接把手机递过去,示意他看留言。
时不悔只是粗略扫过几眼,淡淡开口:
“别听他们瞎说。”
手机再转过来时,江向阳只见屏幕上“哈”声一片。
【日游神的狗】:太逗了哈哈哈哈,主播还真信啊。
【酆都城管小宋】:哈哈哈哈哈哈,原来逗人能这么好玩儿!!!
【AAA-孟婆汤代购】:主播,等你老了,可提防点卖保健品的吧。
【风不飘我不飘】:黑口罩帅哥声音好好听!!!
【大头不愁】:这个是加班加到孟婆桥吗?
【枉死城第一深情】:哈哈哈哈哈!!!
【马面?马什么面?马面什么?】:乐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马泪都给我笑出来,太有意思了。
江向阳黑着脸,时不悔走上前,安慰似的拍拍他肩。
“走吧,进去了。”
他此时此刻,不想说话,很不想说话。
太你大爷的丢人了。
哪家灵异主播,能播着播着,反被观众讲鬼故事吓傻的。
整个直播圈,找不出第二个这么丢人的。
江向阳面无表情,跟着大哥走,谁料刚走两步,
“砰。”
一声巨响。
一个人从楼顶一跃而下,直直摔死在自己跟前。
离他的鞋,就差两步。
“我,我靠……”
江向阳瞪大眼睛,直播间里顷刻安静了。
江向阳只觉心脏空了一拍,浑身血液逆流。
或许,这就是同类死在自己面前的畏惧感。
很震撼,江向阳形容不出自己现在的状态,浑身像炸毛一样,僵直在原地,腿都不知道该迈哪条。
“别看。”
一双手,轻轻盖在自己眼前,视线被阻断了。
可他,根本听不见男人在说什么,耳朵爆发出嗡鸣声,将一切声源隔绝。
世界,安静了。
第32章 滨江大厦(二)
“报、报警!”
“快报警!”
江向阳已经无法思考了, 满脑子只有机械的这一句话。
现在还管什么直播不直播的,出人命了都。
可当他把遮在自己眼前的手,拽下时。
面前, 空空如也。
整个大厦门口, 连片落叶都没有。
“尸……”
尸体呢?
江向阳指着面前, 张大嘴,惊到组不出一句完整语言。
“没事了,走吧。”
时不悔只一句,便昂首阔步走进大厦。
“不是,刚才……”
江向阳结结巴巴的指着地上,又看了看前面走路带风的大哥, 更迷茫了。
时不悔见他半天没跟上, 回头刚想再喊一声, 谁料眸色一凌, 吼道:
“快!过来!跑过来!”
江向阳本能往前冲了两步。
“砰。”
一声巨响, 刚才的画面, 再次上演。
一个人,从楼顶一跃而下, 摔在同样的位置, 一模一样的姿势。
砸在大厦门口, 血肉模糊。
江向阳彻底说不出话了,眼睁睁看着地上那人,不, 那团肉,凭空消失。
“大、大哥,咱、咱……还要报警吗?”
“走,上楼。”
江向阳跟着大哥一路上到二楼, 窗外又响起了熟悉的跳楼声。
虽然已经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但猛一下的重物落地声,还是吓了江向阳一哆嗦。
“大哥,跳楼那玩意儿到底是个啥?”
“鬼。”
“不断重复生前动作的低智鬼。”
在狭小的救生通道中,江向阳一手举着直播杆,一手扒着栏杆,哼哧哼哧的。
“你们不带回去入籍吗?就放他在那儿酷酷跳?”
绝对是身体没恢复的原因,江向阳刚爬两层楼已经开始大喘气了,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但那张嘴,就是停不下来。
“晚上万一哪个倒霉蛋路过是吧,他嘎巴一下死在人面前,不得把人当场吓归天啊,到时候有得你们哭的,加班加到死。”
“不会,人看不见它。”
时不悔扫了江向阳两眼,“你体质比较特殊而已。”
“大哥,讲真的,我是不是那种阴阳眼体质,别人看不见的我全能瞅见,不然为啥次次都能见鬼,跟背了雷达似的。”
“不对啊,阴阳眼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吗,为啥我小时候看不见,就最近,最近看见这些东西的?”
“这种是不是万里挑一的?别人都没有,就我有。”
“坏了坏了,这不是纯怨种吗,有没有啥办法关啊?别哪天我一觉起来,看见一倒霉玩意儿趴我床头……”
“我靠,哥们儿恐怕真得去地府报道了。”
“到时候兄弟下去了,你能不能开个后门啥的,我听说底下考公挺难考的,有没有复习提纲?给我做做题啥的,提前提前备考对吧。”
一路上,江向阳喋喋不休,时不悔都没有搭话。
爬到十八楼时,实在有些累狠了,江向阳扒在栏杆上,汗水顺着脸颊哗哗淌,整个人都跟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快到了吧?快了吧……”
时不悔抬头看了眼楼层标志,毫无人情味的:
“还有二十八楼。”
“靠!”
江向阳往地上一坐,瘫了,摆摆手,说什么也不走了。
“走不动了,真走不动了,拉驴上磨都不带这么使唤的。”
此时直播间里,一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立马呛起来:
【性感公蟑螂】:主播你是不是肾不行,这么点路就虚了。
【扣1送我地狱火】:我家狗都不敢这么歇,体力差,标准体力差。
【你吃线爹不饿】:啥玩意儿啊,没意思,走了。
【东土大隍】:坐电梯呗,又不是不让你坐。
“我不知道坐电梯吗?啊?他爷的,哪个龟孙把电梯给老子停了,明天,不,今天,今天拉出去枪毙一百八十回!”
提起电梯江向阳就来气,刚刚在一楼大厅的时候,他跟大哥确实第一时间就找到了电梯间,结果上边说啥,一到三楼为步梯,从四楼开始才有电梯。
OK他又跟着大哥哼哧哼哧爬到四楼,上边又写,这边电梯坏了,要乘坐请上八楼副梯。
完事儿吧,他又上了八楼,得,门口直接张贴一张“电路已关,无法使用”的标识。
他大爷的,是他不想坐吗!
【酆都二河沟潘安】:你看人加班哥,喘都不带喘的。
【黄泉鉴宝】:典型人不行还怪路不平。
江向阳更来气了。
刚才一路上,两个人结伴探险是吧,怎么可能没有互动呢,要的就是互动效果对吧,不然组团意义在哪儿?
结果就他一个人可劲叭叭,队友愣是回都不带回一嘴的。
冷暴力,这就是赤果果的冷暴力。
迎上江向阳幽怨的小眼神,时不悔权当没看见,视线一直停留在过道上。
【阴曹小北不吃香菜】:绝望的妻子,和他冷漠的丈夫。
“兄弟们,别乱讲话啊。”
江向阳瞟了一眼大哥背影,立马气沉丹田,煞有介事地辟谣起来。
“我跟大哥是正当关系,往来非常透明,且主播私生活很健康,绝对没有网上说的那些乌遭事儿,不信谣不传谣啊朋友们。”
可到了直播间网友的耳朵,就成了。
“我跟榜一大哥不清不楚,我们的关系,就是你们想的那样,网传的都是真的。”
【AAA孟婆汤代购】:上一个这么辟谣的,已经实锤了吧。
【我不听大悲咒】:这跟正主认证有啥区别。
江向阳还想继续正名,大哥忽然喊了一声。
“过来。”
江向阳不再搭理网友,拍拍屁股站起身,走上前去。
面前的过道里,有一间屋子亮着灯,在漆黑的走廊里,很是显眼。
两人对视一眼。
刚才他们从一楼爬上来的时候,整栋楼,包括大厅,都断电了,现在突然冒出来一处开着灯的地界,不用想都知道。
有东西要来了。
“兄弟们,你们等的东西,还有三秒到位,没绑安全带的赶紧绑,要去厕所的赶紧去,接下来,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惊慌,记住,这是咱们直播间的基操。”
“准备好了吗,今晚江子带你们见真家伙的保留环节,要来了——”
江向阳压低声音,神情一改秒变正经起来,仿佛刚才跟网友们侃大山的,不是他一般。
说话间,语气里还隐隐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表的兴奋感。
这哪是见鬼,分明见的是财神爷。
二人猫着腰,偷偷潜到门口。
里头是一座办公室,几间屋子都是打通的,面积很大,落地窗几乎把整面墙都覆盖了,乍一看,还有些宽敞明亮。
一个男人坐在工位上,拼命敲打键盘,噼里啪啦的埋着头,由于是背对正门,江向阳看不见他长什么样。
另一边,房间东南角的位置,一个女人疯狂抓挠头发,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她面前的电脑屏幕,泛着蓝光,手边还有一块数位板。
江向阳偷偷举起手机,透过玻璃窗,给观众现场展示。
现在肯定是不能说话的,万一一张嘴,惊动里边的东西……
江向阳以极缓的速度晃动镜头,生怕网络不稳,画面出现延迟,连吞咽口水的声音,在键盘极其规律的敲击中,也显得尤为突兀。
忽然,办公室里的女人唰一下站起来,二话不说开始打砸工位上的东西。
水杯、花卉全被她掀个干干净净,可唯独,她手边那块数位板,一点不带碰的。
女人崩溃大叫一声,江向阳没稳住,手抖了一下,镜头就这么……
磕在了玻璃窗上。
江向阳赶紧缩手,办公室里安静了,女人不闹了,站在工位上一动不动。
男人的脖子咔咔转动,以惊人的180度扭了过来,直勾勾盯住窗边。
江向阳仿佛戴上了痛苦面具,无声呐喊:
死手你抖什么抖!是时候吗你就抖!
他真恨不得给自己的死手来几下,但又怕再出点动静,招惹了里边东西。
江向阳不敢动了,可时不悔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一点要躲的意思都没有。
江子抬起头,见人家站的笔直笔直的,跟自己此时此刻,弯腰抓地缝的狼狈样,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
靠!
这就是大哥风范吗!
江向阳也慢慢挺起背,跟大哥并肩站齐,只不过那个眼神吧,有些飘忽。
一会儿看看大哥,一会儿又往往里头瞧瞧动静的,生怕那俩东西突然发狂。
“他们没敌意。”
刚说完,大哥就在江向阳眼皮子底下,推门而入。
对,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去了。
靠……
底下上来的,都这么嚣张吗?
一点面子不带给本地鬼的。
等了一会儿,江向阳见那俩东西好像都没啥反应,完全一副不关心周围事的模样,低着头,继续干自己的活。
于是乎,他也悄咪咪跟了进去。
办公室比外面看到的还要大,男人的面前,摆了一个工牌。
售后部——蔡小波。
“客户不满意,要重发,要重发……”
男人疯狂敲击键盘,噼啪作响的红轴声,回荡在整间办公室内。
一扭头,女人在那边掀开了自己颅顶。
神情癫狂,血淋淋的脑子还在她手里跳动,脑浆顺着指缝滴下。
“有了,有灵感了,甲方会满意的,会满意的……”
“麻烦让让,你挡我跳楼了。”
突然出现的第三个人,吓了江向阳一跳,连忙往旁边稍稍。
男人拿着离职协议,头也不回的爬上窗台一跃而下,遗落的那份合同上,赫然写着“左彪西”三个字。
“他们,是不是……”
“有点不太正常???”
第33章 滨江大厦(三)
两鬼突然不动了。
像是被江向阳触发了关键词一样, 直挺挺的,站起身来,立在工位前。
它们的视线, 牢牢锁在二人身上, 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紧接着, 办公室里的灯管开始爆闪,就像有人故意操控电门一样,一排接一排发出爆鸣,挨得较近的几处,能依稀瞧见中间烁出的青色电流。
“滋——”
“滋——”
尖锐短促的电流声,很刺耳。忽明忽暗的幽闭空间里, 夹杂起一丝莫名恐慌。
江向阳识趣的往大哥身后挪, 手机还在直播。
整间屋子, 就跟电影卡碟一样, 灯光一闪一闪的, 打在两鬼的脸上青一块黑一块, 视线短暂失焦,又迅速定光, 循环往复下认知开始出现偏差。
江向阳甚至觉得那俩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可当重新亮起灯的几秒钟时间, 两鬼又还在原来的位置,根本没动。
“靠,这是鬼片吗?”
手机镜头里, 却是另一幅场景。
屏幕一会儿亮,一会儿黑,观众别说看清鬼了,整个画面中, 连一处能衔接上的都没有,光线跟蹦迪一样乱跳,网友眼睛都要被闪瞎。
半分钟过去了。
“啪”一声,闸门跟跳了一样,电路全断。
在江向阳略显紧张的呼吸声中,画面陷入了黑暗,唯有手机的直播界面,充其量算作一点点光源。
“大哥,咱、咱要出去吗?”
“嗯。”
二人摸黑,手刚扶上大门,灯光“唰”一下全部亮起,瞬如白昼。
两鬼不见了。
十几个工位上,干干净净,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江向阳推开玻璃门,楼道尽头的窗台下,那份离职协议还躺在原地。
刚从亮瞎眼的办公室出来,有点不适应,江向阳突然“咳——”
跟卡嗓子眼一眼,江向阳望了望周围没有任何反应,扯着喉咙又“咳——咳咳——”
黑漆漆的甬道,除了有点回声外,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江向阳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地上跺,接连跺了好几下,时不悔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江向阳有点尴尬,嘿嘿一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以为声控的。”
江向阳举着补光灯,走到窗台前,捡起地上合同,翻开第一页。
“滨江置地股份有限公司?滨江集团的全称啊?”
又翻开第二页,念起上面的字:
“设计部,桥梁顾问左彪西?”
“桥梁工程设计,无责底薪十万??”
江向阳以为自己看错了,重新翻回第一页,反反复复确认好几回。
可合同后面的内容,除了具体薪资范畴,都是保密协议一类的东西,风马牛不相及的公司、职位出现在同一张纸上,很怪异。
“大哥你来看看,有点不对劲。”
江向阳把合同递给大哥,“搞房地产的公司,花高薪聘来个桥梁顾问,很说不通。”
时不悔接过,翻看两页,确实很诡异,但上面可用信息少之又少。
“各部门注意,各部门注意——”
空旷的楼道里,突然传出一道男人声音,二人瞬间抬头,警惕望向周围。
声源是从楼梯上方的喇叭里传出来的。
广播系统继续播报:
“占用大家午休时间,请各部门所有人员,现在速到会议室,十分钟后召开全员紧急会议。再重复一遍,请各部门所有人员,现在速到会议室,十分钟后召开紧急会议,不得迟到。”
在广播声中,楼梯里出现了两道人影,江向阳定睛一看,就是刚才办公室里的那一男一女。
男人端着一碗泡面,女人手上还拎着睡袋,有说有笑的,播报声一停,他们脸上的笑容没了。
如同两只霜打的茄子,焉了吧唧的,把东西往地上一扔,转身开始爬楼。
江向阳第一次从两只鬼的脸上,看出疲惫。
“麻烦让让,你挡我开会了。”
江向阳一回头,又是那个跳楼的,人家刚刚跳楼跳到一半,回来了。
对,跳到半路,听见广播,硬生生爬回来了。
“靠,这就是跳楼暂停,我要去开会吗?!”
跳楼鬼还怪有礼貌的,见江向阳旁边一挪,说了句“谢谢”就上楼了。
两人对视一眼,立马跟上。
会议室前,大批社畜鬼都跟牛马一样,认命般的耷拉脑袋,夹公文包的、带笔记本的、做会议记录的,还有哼哧哼哧搬三脚架拍会议风采的。
可能这就是最基本的职场素养吧,上班已经很烦了,同事间不必要的社交,更烦。
这群鬼各司其职,又各不打扰,很有涵养了。
江向阳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看见他们进去都是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没有交流,没有寒暄,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怎么死也死不去的疲惫样,太惨了。
于是,拽着大哥,也一道进去。
结果前脚刚踏进大门,后脚领导鬼立马劈头盖脸骂来:
“你们俩哪个部门的!说了不准迟到不准迟到,强调了多少遍要有时间观念,要有时间观念,你们自己看看,迟到了多少!一分三十秒,足足90秒!人力部的,给他俩记上,今天算迟到啊扣半天工资,下不为例。”
“好了来,今天咱们的会议主题是……”
领导鬼转身打开了PPT,江向阳刚坐下,一个西装革履,又眼底青黑的人事鬼,给二人递上来一张会议迟到记录表。
江向阳看了看上面内容,一个头两个大,于是把纸张往旁边一放。
“我一会儿填,一会儿肯定填,先开会啊咱先开会。”
笑得诚恳,然而人家压根不买账,就这么盯着他,态度很明确,现在填,必须现在填。
江向阳硬着头皮,接过笔,表面上还是笑嘻嘻的,实则一低头,立马小声朝大哥求救:
“咋填啊大哥,部门名字写啥啊!”
要不说人家是大哥呢。
大哥就是大哥,浑身上下的心眼子,全写满了鸡贼。
只见人家气定神闲的,抬笔就写了个“售后部——蔡小波”,丝毫不带犹豫的。
江向阳立马懂水,拔开笔盖开始在“部门”那栏填下“设计部”三个字。
怎么说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永远不会嫌累呢,江向阳不仅填了,还特意备注了个,“桥梁顾问,左彪西,月薪十万”。
人事鬼面无表情的收回记录表,扭头回第一排去了,江向阳一手举着手机直播,另只手撑起来,跟掩耳盗铃似的捂着嘴,小声冲旁边搭话:
“大哥,你说他们这儿有没有食堂超市啥的,咱们一会儿去看看呗,我饿了。”
结果话都没说完,领导鬼一个水瓶砸下来,直接点名批评:
“人力部的,再给他俩记一笔!扰乱会议纪律,扣半天工资!”
江向阳闭嘴了,不讲话了。
“还有,开会期间玩手机,还敢这么光明正大的举起来,再扣半天!”
“我再强调一遍,咱们集团的企业文化是纪律、创新、科技,什么排在前?纪律!没有纪律还怎么听指挥、占市场!在这里,我要提出严厉批评,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好了,继续我们刚才说的方案……”
领导鬼指着PPT,继续开始介绍起项目内容。
时不悔默不作声的,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塞到他手里。
“先垫垫。”
江向阳感动得那叫一个眼泪汪汪,三两下剥开就扔嘴里了,倍儿甜。
时不悔又在面前的会议记录纸上,写下一句:
“一会儿出去吃,我请你。”
江子这下更感动了,要不是怕领导鬼再发飙,此时此刻,他绝对能扑通一下跪倒,高唱十八遍“世上只有大哥好”,当然,也只是想想罢了,这老鬼,比他实习公司的周扒皮还扒皮。
江向阳用了张纸盖住手机,偷偷立起来,只露出一个摄像头正对会议现场,骂不能白挨,直播必须得接着播。
领导鬼陆陆续续讲了起码有几十分钟,听得江子那是一个昏昏欲睡,脑袋瓜子一个劲的往下点。
那老鬼像是讲激动了,突然站起来,两手“啪”一下拍桌子上,给江子吓一激灵,赶紧坐正。
“上面说的,需要各部门持续跟进。下面,向大家宣告一个好消息。”
领导鬼清清嗓子,讲话讲到一半,跑去端茶杯,搞起战术性喝茶那一套。
贼溜溜的小眼睛不停往下瞟,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开小差。
很满意,大伙儿都仰着脑袋,等他后续发言,领导鬼非常满意,茶杯一放,慷慨激昂的宣布:
“咱们集团中标了,正式承接某大型工程的设计工作!”
“上面领导啊,对我们非常重视,请各部门,特别是设计部的,一定要用心用心再用心,好了,散会。”
会场内的社畜鬼,一听散会,立马乌央乌央的往门口挤,怎么来就怎么回,速度之快。
江向阳居然在一群鬼的脸上,看出了表情变化。
从想死,到想逃,到最后的想开。
江向阳跟在鬼群最后方,很礼貌的跟着排队,结果人还没出会场呢,领导鬼又在后面开始逮典型了。
很不幸,逮的还是江向阳。
“那个黄头发的!对,就你!咱们企业不允许搞奇装异服,染这些稀奇古怪的头发颜色,到底是哪个部门的,人力部,拿表格过来我看看。”
此时此刻,领导鬼给江子的感觉很熟悉,非常熟悉。
十分像学生时期,因为染发追了他八条街的教导主任。
这语气,这姿势,简直一模一样!
还守个锤子礼貌,江向阳当机立断,拉起大哥的手,头也不回扎进鬼堆里。
现在的他,比谁都挤的猛。
他有预感,很强烈的预感……
如果现在再不跑,那瘪犊子的老鬼,绝对会把自己拉回去,当场剃头!
第34章 滨江大厦(四)
二人刚跑出来, 江向阳气口都还没喘匀,指着会议室骂骂咧咧:
“靠!那鬼有病吧!”
可回头一看,里面早已是人去楼空, 布局空荡, 连盏灯都没有剩下。
“是不太正常。”时不悔低头整理整理外套。
江向阳瘫靠在墙上, 从进这栋大楼开始,遇到的种种,他总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你说,他们是不是少了点啥步骤?”
这帮鬼给他的感觉,太反常了。
江向阳不确定的又过头去,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还是什么也没有。
“怎么。”时不悔抱着手, 斜靠在墙上, 勾唇调侃, “没被追, 你不适应了?”
“是有点。”
正常情况下, 刚刚这么一屋子的鬼,不应该要全员黑化, 龇牙啊咧嘴啊张牙舞爪啥的吗?然后在各种限制级画面里, 他跟大哥被追得上蹿下跳, 吱哇乱叫,这才对味。
结果这帮鬼,要死不活的, 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大哥,鬼是不是分品种的?”
时不悔挑眉,“怎么说?”
“你看啊,之前咱们在南河村是吧, 那一家子男女老少的,上来就追着咱三里地,恨不得生吞活剥的对吧。”
“你再看在现在,就刚刚,威胁最大的就是那个要给我剃头的,其他鬼完全当看不见啊我靠,而且他们眼里,你发现没有,全是那种平静等死的摆烂感。”
“我估摸着,要是咱俩刚刚,真把脖子伸它们跟前,绝对,连啃都不带乐意啃的。”
在江向阳一整本经,又胡说八道的分析中,时不悔笑着摇摇头,转身一句“走了”,江子立马跟上。
两人在23楼晃悠了半天,结果走来走去,绕了半天,他们惊奇发现
——整层楼就造了这么一间办公室。
“靠,有钱没处烧是不是,那么大一层楼,就建一间!一间!”
“我真服了,该的!倒闭活该!他大爷的,有钱是让他们这帮瘪孙这么花的吗!啊?当初哥们儿来这投简历,还花三块钱打印了个彩的,靠。”
在小江喋喋不休,疯狂批判万恶资本的罪行中,大哥突然拽了他一下。
只见时不悔举起食指,作了个噤声手势,该死的默契让江向阳立马会意。
两人躲在逃生间拐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底下传来两道清晰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手电光线,从扶梯夹缝里投射上来,一直晃。
“诶?奇了怪了,我刚才明明听见有人在说话,还是个男人的声音。”
“别男人女人的了,大晚上你也不嫌瘆得慌,赶紧,咱们查完这一圈就往回撤了。”
“陈哥,前天我听刚子说,他值夜的时候查到25楼,有个女人在哭,真的假的?有这么邪门?”
“东子我跟你讲,有些东西晚上不能说知道不,怕啥来啥,25不是啥干净地儿,你小子当心一会儿查着查着,一扭头啊……一个女人就站你身后。”
“靠靠靠,陈哥别讲了别讲了,大晚上的,怪瘆人哩。”
两个保安搓着胳膊从拐角经过,俩人体型一胖一瘦,身上钥匙丁零当啷的,丝毫没有注意到阴影里的二人。
25楼?
江向阳侧头跟大哥对视一眼。
巧了,奇怪的默契又增加了,就是这么不谋而合。
二人蹲了一会儿,掐准时间从另一侧上楼,偷偷摸摸蹲在25楼的窗台底下,正好月光从外面打下来,跟地面形成一道阴影夹角,天然的视觉盲区藏两个人绰绰有余。
保安每路过一间屋子,他们就会停留一秒,举起手电筒很随意的照照门,又快速换下一间屋子,效率很高。
但江向阳发现,他们在最后一间屋子前,站了许久。
胖保安拽起那道门上的铁锁,反反复复检查好几次,确认完全没问题才离开,继续爬楼往上巡查去了。
刚刚保安停留的次数,江向阳留心过,一共六次,最后一个屋子,正好是楼道尽头的那间。
保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两个人直奔目标。
门锁很新,明显是近期才换的,拿在手里隐隐间,还能嗅到一股刚拆封的干燥剂味。
江向阳轻轻晃了两下,门锁纹丝不动。
瞧见旁边有室内窗,江向阳心下衡量片刻,已有定夺。
只见他果断放弃破门,直接扶着墙壁一路摸寻过去,硬撬门锁风险太大,搞不好再把刚走的保安招惹下来。
他不敢冒这个险。
江向阳扣着窗户缝,整个人快趴到墙壁上了,只用指尖发力,真的很难找到着力点。额上汗珠一滴接一滴的淌,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楼道太热给闷的。
江向阳满脸涨红,还在这边摸索怎么用阴力使劲呢,只听那头微弱的一声“啪嗒”
——锁开了。
大哥非常风轻云淡的,把手里枯木枝一扔,起身拍拍灰。
我靠?
木枝还能撬锁?
江向阳服了,彻底服了。
抹了把脸上汗,默默竖起大拇指,嘴型做了俩字:
“牛啤。”
二人进门,迅速环视一圈周遭布局。
屋内陈设非常简单,几个大书柜立在墙边,中间摆了张圆木桌,江向阳上手摸了摸,嚯,还是沉木的。
这颜色这光泽,啧,不是领导都坐不上去。
桌子的造型很复古,很像以前看的谍战片里边,藏有暗格啊暗箱啥的那种,特像。
江向阳围着桌子慢慢开始摸索,侧着身,耳朵紧紧贴在桌面上,不放过一丝一毫。
时不悔的视线,却停在了旁边的书柜上。
牛皮文件袋很杂乱的堆在一起,几乎垒成一座小山,少说有近千份,可封皮上,全都只有一个“K”样字母。
时不悔随便抽出两份,拿在手里,细细观察下封皮颜色有些不对。
又抽了几份,还是不对。
刚准备从底下再翻翻时,突然,他的小拇指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黑色小盒子,掩埋在数千份文件底下。
“大哥!”
江向阳那边也有发现了。
时不悔赶紧拿上盒子,应声过去。
只见三个保险柜,明晃晃立在桌肚底下。
得亏刚才江子不信邪,桌外径跟内径他都挨个敲了一遍,听见的回声完全不一样,明显内径里边更空,绝对有东西的那种空,东碰碰西摸摸的,还真给他摁到了机关。
整张桌子已经被挖空了,空间很大,起码有一平米左右,成年人如果稍微蜷蜷腿,躺进去都完全够。
可里头,就放了三个保险柜。
两人一时谁也没有动作,他们很清楚,能放在这种地方的保险柜,不可能是什么善茬。
起码,不是他们现在,愿意去碰的不确定因素。
时不悔拿出刚才发现的东西,晃一晃叮叮当当的,似乎有很多金属物体在里面碰撞。
一个小环扣搭在盒体上,没有锁眼,也没有任何隐秘措施,轻轻一拨,盒盖就弹开了。
里边放着一堆小铭牌,很小很小,乍一看跟狗牌差不多,但更加细长。
江向阳随便拿起一个,铜的,似乎雕刻了什么东西,借窗外月光一看,上边有一串数字符号。
“K1-010711”
江向阳又拿起一个,还是一样的符号,可数字变了。
“K1-040114”
接连换了好几个,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排列组合,K开头,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只不过有的是“K1”有的是“K2”。
“谁?什么人在里面!”
保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杀了一个回马枪,高举的手电光打在江向阳脸上,晃得他根本睁不开眼睛。
“走。”
时不悔拉上江向阳,两人凭空消失在原地。
保安的尖叫声从大楼里传来,而他们俩,已经站到了一楼大厅。
一辆出租车停在大厦门口,司机师傅估计盘算着交班时间,把车开到没人的地方磨磨洋工。
见有人拉开车门,还给他吓了一跳。
“二位,去哪儿?”
江向阳还惊魂未定,他刚刚真的以为自己要凉了,擅闯私人区域,进局高低都得关两天。
时不悔看一眼身旁人,开口道:“小吃街。”
车子启动了。
晚上的风很凉快,师傅关了外循空调,开了半边窗户。
自然风一吹,江向阳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手里攥着的东西,他才后知后觉感知到冰凉。
刚刚由于情况太过紧急,当时自己手里抓的两个铭牌,根本来不及放,碍于师傅在场,江向阳也没声张,默默将铭牌揣进兜里。
滨江大厦临近郊区,小吃街在市中心,中间隔着一条江,就算晚上没啥车流量,可路程,实实在在也要开半个多小时,但胜在安静。
如果说刚刚全靠肾上腺加持,现在放松下来,江向阳作为病人的特征,慢慢回归上来。
时不悔看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语的,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
“要吗?”
江向阳不喜欢麻烦别人,特别是队友,他知道人家在关心自己,但就是不希望别人给出担心的信号,索性大大方方接过,三两下剥开扔嘴里,乐呵呵的:
“谢了。”
车子飞驰,也不知道师傅想玩一把速度与激情还是咋的,夜路愣是让他开出天路的感觉。
江向阳紧紧攥着车扶手,胃里翻江倒海。
“师傅,要不咱慢点?”
车速果然慢下来了,但就是那个颠簸感吧,跟坐过山车一样。
维持了起码有五分多钟,路况慢慢平稳下来后,司机师傅在路边停了车。
“不好意思,你们稍等我一会儿啊。”
说完,师傅解开安全带,下车点了根烟,冲着身后江面拜了两拜,把烟立在地上,才转身上车。
“师傅,这是有啥说法吗?”
师傅很自然的重新启动车子,也不避讳,大大方方跟江子唠起来:
“你们没注意吧,刚才咱们过的那截路,是嘉江大桥。”
又是桥。
二人对视一眼,师傅继续说道:
“晚上在这里出事的车多,白天在这里开什么事都没有,新修的桥嘛,好走,可一到晚上,坑坑洼洼的,我点的那根啊,叫过路烟,买命的。”
第35章 滨江大厦(五)
江向阳一听, 立马来了兴趣,赶忙从包里摸出根烟,给司机师傅点上。
烟雾瞬间熏满车厢, 时不悔不着痕迹地睨了江向阳一眼, 蹙眉。
师傅也上道, 客气两下便接了过来,叼着滤嘴,咂咂唇,
“以前我也不信,自从上回,我送个小伙子去江对岸的时候, 碰着了怪事儿, 人呐, 有时候还真得信信邪。”
“我送他过去, 因为急着回来交班嘛, 凌晨三点多了吧当时, 走的嘉江大桥,开着开着, 你们猜猜我撞见了啥。”
“啥?”
“鬼拦路。”
“我先跟你们讲啊, 听完晚上别害怕, 挺邪乎这事儿。”
江向阳本就前倾身子,扒拉在副驾位置的靠枕上头,闻言马上应声附和起来:
“不会不会, 我跟我哥们儿就喜欢听这些玄乎事儿,师傅您接着说接着说。”
“那时候不知道咋的,特困,困得不行, 眼皮抬都抬不起来,我当时就觉得不行,要停车,赶紧停车下去吹风,再开要出事儿。”
“正好当时没上桥,我就想着把车往旁边一停,下车点根烟,醒醒神。结果刚抽两口,我去,你们是不知道。”
后座上的两人,都聚精会神起来,听师傅继续讲:
“我听见有人在喊卖鸡蛋!”
“荒郊野外的,哪有人大晚上跑这来卖鸡蛋,你们想想,仔细琢磨琢磨。”
江向阳的直播间早断了,现在白来的素材送上门,他咋可能放过,悄无声息点了录音键。
“我当时一抬头,我就看见,桥上乌央乌央站的全是人,有卖鸡蛋的卖花的,整得跟个小夜市一样,中间堵满了人,车子压根过不去。”
“听着吵,可仔细一看啊——那些人根本没张嘴。”
“我心里当时就觉得不妙了,中招,绝对是中招了,以前听别人讲过,晚上遇到这种,那是拦路鬼索命来了,底下又是江,早些年死的人不少,肯定是那些枉死鬼在抓替身。”
“烟我都不抽了,赶紧,赶紧上车,安全带都没拉,油门轰到底,直接一脚冲过去了。”
师傅握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后视镜上的观音像,“这个,看见没。”
“当时这玩意儿裂了,很大声,把我吓一大跳,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离吊桥柱就剩几十米距离,我的个乖乖,眼看马上要撞上去了,我脚居然还踩在油门上,脑子根本不清醒当时,赶紧一脚刹车……”
说着,师傅突然一脚急刹,说时迟那时快,整个车身猛地失控前倾。
江向阳听得入迷,根本来不及反应,车身冲出去的一刹那,一鼻子结结实实磕在椅背上。
瞬间,两条血杠,从他人中位置,缓缓淌了下来。
旁边的时不悔还算体面,上车就拴紧安全带的他,充其量也只是跟着栽了一下,虽然脑袋也磕了下前椅吧,但肯定没有咱们光荣挂彩的江子同学那么狼狈。
车内安静了。
师傅重新坐好,一回头,对上江向阳那两条血杠,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慌了。
赶紧打开储物箱,疯狂扯纸往小兄弟手里塞,
“对不住啊兄弟,对不住对不住,刚刚讲入迷了。”
江向阳脑袋一扬,塞了俩纸团进去,不在意的摆摆手,眼睛还在不停往几处车窗玻璃瞟。
“咋了师傅,出啥事儿了?”
师傅给江向阳塞纸的手都在抖。
“没有没有,刚刚到地了我没注意,刹车刹得有点猛,对不住啊兄弟实在对不住,我也没想到讲个故事还能讲出俩血杠来……”
“挡灾了啊兄弟,挡灾了挡灾了。”
江向阳沉默了。
敢情你大爷的讲身临其境了?!!
时不悔偏过头去,佯装悲伤的……撑住了自己口罩。
恐怕他现在,把这辈子能想到的悲伤,全都想了一遍。
两人下了车,司机师傅说啥也不收钱,还给人塞了两瓶水,末了,一脚油门扬长而去,生怕江向阳没想通,再回头找他麻烦。
小吃街前,时不悔还是那副姿势,捂着自己口罩,正眼都不敢看江向阳一下。
江向阳插着俩纸团,眼里已无俗世欲望,生无可恋的望望天,又看看身边憋笑憋出内伤的队友。
江向阳吸溜吸溜鼻子,把纸团一拔,瞬间,两道杠又顺着鼻孔,淌了下来。
“大哥,实在不行你就笑吧,憋着怪难受的。”
你看,他还关心咱难不难受。
时不悔噗嗤一声,实在绷不住了。
“哈哈哈……”
“哈哈哈!!!”
看看,这不是会笑吗。
以前那副高冷到不可一世的模样,敢情是没撞上他俩血杠呗。
江向阳面无表情的,把纸团重新往鼻孔一怼,走了。
小吃街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这都凌晨两点了,烧烤摊前仍站满了男男女女,络绎不绝。
随便找了家烤串店,江向阳先招呼来俩冰啤,轻车熟路的拿过菜单,指着牛肉、羊肉、腰子各要了十串。
“有啥忌口不?”
“你点你的就行。”
“行,那就先这些,不够再加。”江向阳把菜单递给老板,顺道从门口小餐桌上拿了俩纸杯。
“整点?”
也不管时不悔点没点头,反正江向阳全满上了,二话不说先给自己灌一杯。
冰凉入喉,身上燥热瞬间被驱赶得干干净净,什么叫人生?这就叫人生!
人生嘛,草是草蛋了点,小酒一喝,烤串一撸,还有啥过不去的坎?
舒坦就完事儿。
江向阳几杯冰啤下肚,爽了!抬手摸摸鼻子,见手上没啥余血,直接一拔拉倒。
“牛肉来喽——”
一声吆喝,老板捧着一把还在滋滋冒烟的烤串放到桌前。
香味瞬间弥漫,孜然味儿直往江向阳那边钻,霸道的侵略着食客感官。
“吃啊,快吃快吃,别客气。”江向阳咽咽口水,抓起几串塞给时不悔,催促道,“待会儿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早就馋了,在医院住的这几天,别说烤串了,连辣椒都没见过几根,现在,能斯文就有鬼了。
只见他左手抓一串腰子,右手搂几串羊肉,嘴里还在吧唧吧唧嚼着牛肉串,忙得不可开交。
周围环境嘈杂,吵吵嚷嚷的,吆喝的、划拳的,几个醉汉晃晃悠悠往他们这桌撞来。
“我都说了——嗝!下次、下次我来请。”
“自家兄弟说这些,明、明天!明天我做东,来我家,给哥几个露露手艺。”
“梆。”
江向阳眼疾手快,在他们摇摇晃晃撞来的时候,赶紧把串一搂。
桌子直接被他们撞翻,盘子砸在地上碎成几大瓣。
“不、不好意思啊兄弟,我……嗝,我哥们儿,今天,喝多了。”
醉汉站在江向阳面前,一张嘴,一口冲天酒气袭来。
“喝什么多喝多,老子没喝多!嗝——转、转场!”
他旁边的那个,醉得更离谱,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嘴里还在嚷嚷要继续喝。
烤串老板赶紧出来打圆场,“不好意思啊两位,这兄弟喝多了。”
醉汉还在嚷着拿酒,老板扶了好几次,那人都跟个泥鳅似的躺在地上耍酒疯,老板赶紧把店员喊过来,俩人费了半天劲,才把人弄上出租车。
老板也是会做生意的,还不忘额外拿两瓶啤酒出来,安抚安抚顾客。
“实在不好意思,桌子马上给你们重新弄好!”
时不悔注意到,那两个醉汉上车前,背后跟了一道黑影。
江向阳手里还举着串呢,老板弄老板的,他吃他的,桌子没了丝毫不影响他撸串。
但他也注意到,时不悔的眼神,从刚才就一直跟在醉汉身上。
“咋了?”
直觉敏锐地告诉他,绝对有事。
“没有,这两个人印堂发黑,多看了几眼。”
“你还会算命啊?”
桌子也重新支好了,江向阳把剩下的串一搁,饶有兴趣的乐起来:“给我也算算呗,啥时候能发财?”
时不悔睨了江向阳一眼,“十万一次。”
“靠!你的十万都还没给我!”一听要钱,江向阳炸毛了,扯纸揩揩嘴,直接伸手到他面前,“我的十万呢?麻溜的。”
“事成给你。”
“事成?”江向阳收回手,整个人撑在桌子上,“我猜猜,你想要的,恐怕不只有直播探险这么简单吧,自始至终你都揣着其他目的,是吧。”
江向阳笑得坦然,可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他很清楚,女二校姑且还能套一个偶然,那么南河村,他对自己身份的不加掩饰,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只是,他在意的是……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说吧。”
“引鬼。”
时不悔很坦然,坦然得让江向阳接不上话。
“我需要你,你是天生阴体,只有你才能把游荡在阳间的野魂引出来,对它们来说,你的这副躯体是天生容皿,没有鬼能拒绝得了阴体还魂这份诱惑。”
把他当诱饵这事,怎么能说得这么坦坦荡荡?委婉点呢?
江向阳嘴角抽了抽,“那你呢?你的任务。”
“带它们下去入籍,最近底下查得严。”
“我能不能理解为,我在帮你冲kpi?”
“可以。”时不悔点头,很欣慰江向阳能这么快接受身份转换。
可以个锤子啊可以!
钱到位了吗你就可以!
说话!!啊!!!look my eyes!!!
江向阳眼睛都要喷火了,结果时不悔的下一句话:
“每次出勤,我会视任务难易程度,鬼怪级别,来支付你额外佣金,十万为打底。”
“成交!”
第36章 滨江大厦(六)
“不过, 滨江大厦那么多鬼,不会都要我去……挨个引一遍吧??”
他可清楚记得,会议室里边, 少说有百十号鬼, 这要挨个勾一遍下来……
只见时不悔从包里, 慢条斯理摸出一张红纸,轻轻放到桌上叩了叩,
“只用找他。”
一股沉木檀香扑面而来,江向阳试探性地伸出手,见大哥点头,他才缓缓打开。
殷红色的纸条上, 只有洋洋洒洒的三个大字——
“冯晋南?”
“是。”
江向阳头脑飞快运转, 甭管打过照面的还是说过话的, 只要在滨江大厦碰见过的鬼, 他都往脑子里依次对应一遍。
“那个主管?”
时不悔摇摇头。
“那个人事部的?”
时不悔还是摇摇头。
江向阳想了半天, 实在没招了, 他记忆深刻的就这几个,琢磨着琢磨着, 他突然想到什么, 语气激动:
“是不是那个跑路的老总!”
“都不是。”时不悔把纸条收回, 慢悠悠开口,“你那天看到的,都不是他。”
“那他长啥样?”
“不知道。”
“多大年纪?”
“不知道。”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不知道。”
一段酣畅淋漓的一问三不知下来, 江向阳沉默了。
“那目前掌握了啥信息?”
“性别男。”
江向阳:……
“大哥,你把你生死簿翻开看看呢?人海……不是,鬼海茫茫,咱上哪儿找这个、这个冯晋南去?
“总不能举块牌子是吧, 整得跟接机一样,遇到一鬼,诶,就上去就问人家,你认不认识冯晋南呀?
“少侠,我看你骨骼惊奇,一定鬼脉不凡,帮我问问你亲朋好友,七姑妈八大姨的,都有谁认识冯晋南,帮我转告转告他,地府的收他来了。
“这不纯扯犊子嘛!”
江向阳喋喋不休絮叨个没完,眼看越讲越激动,时不悔插了两句嘴愣是没赶进去。
二话不说,直接掏出手机。
“余额提示:您的账户收款十万元整。”
机械女音的播报声,江向阳愣住了。
对着屏幕上那五个零,不可置信的数了好几遍,顿时眉开眼笑。
“大哥,嘿嘿嘿,哥!哥您说您说,我都听着。”
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螺旋大转变。
“现在给你的是底薪,当定金,找到冯晋南,事成之后,尾款还有十万。”
江向阳更听话了,捧着手机点头如捣蒜。
“生死簿上查不到冯晋南的信息,包括滨江大厦失踪的那几人,也都消失了,所以接下来,你的任务不光是要找到目标,还要跟我一起调查清楚信息消失的真正原因,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江向阳现在乖巧得不像话,大哥说东他绝对不去西,大哥要往南,他绝不走北!
主打一个,大哥指哪儿打哪儿,听吩咐办事。
“那大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明天早上,得再去趟滨江大厦。”
“好嘞哥!几点?”
“八点。”
江向阳捧着巨款,乐乐呵呵的把账结了,还不忘给大哥在路边拦了辆车。
“那行,哥,我先走了,明早八点啊,老地方不见不散。”
江向阳正准备关门,时不悔开口问了句:
“你不回家?”
“回医院,明早还查房呢。”
门一关,江向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刚才那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像顺路邀请呢?
不管了,现在江向阳心里那是一个美,把大哥送走后,当即掏出手机,给胖大海发了条信息过去。
【江之向阳】:兄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哥们儿发财了,这回是真发了。
发完,连着摁了好几个仰天长笑的表情包,可人胖大海,早就魂会周公去了。
江向阳把手机一塞,吹着口哨,喜滋滋往医院方向慢慢走去。
省医跟小吃街不远,就隔了两条马路,要不说人家病房难抢呢,设备资源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得是人家地处市中心。
江向阳走在街上,别说,他以前都没注意到,这地段,夜景还真不错。
凌晨三点半,疾驰呼啸的车辆,五彩斑斓的街灯,小风一吹,小步一散。
江向阳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高档小区。
夜里泛起点点的星光,跟天河似的,很美,很不真切,一栋栋矗立在夜空之中,瞧着很远。
江向阳不自觉地伸出手,隔空碰了碰。
它们离自己,不过百米距离。
初阳渐升。
麻雀在窗外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护士推着医疗车,拉开病房门。
“江向阳,来测个血压。”
江向阳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伸出胳膊,任由气压条在他大臂上舒张。
“高压低压都正常,心率也正常,明天或者后天,让家属来护士站签个协议,办完手续就能走了。”
“好,谢谢。”
护士轻轻关上病房门,“咔哒”一声,推着小车赶往下一间。
江向阳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正好七点整,昨晚到现在,他就睡了三个小时,现在头昏脑涨的。
没办法,为了钱,烂命一条就是干。
江向阳给自己强制开机,以最快速度换好衣服拿上设备,匆匆下楼。
大哥没给他留电话,两人的联系方式,还是在直播后台。
【我出发了,大概四十分钟到。——爱探险的江子】
【OK,我马上出门。——加班加到孟婆桥】
现在的气温还算凉爽,可架不住早班高峰期。
江向阳在站台上等了半天,汗逐渐在脑门儿上酝酿,今早刚换的衬衫,他现在已经能够感觉到,背上开始贴了。
手机上打车页面,前边还有50单在等排队。
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站台旁边的早餐摊,仿佛成了人群中转站。
老板打开一屉刚蒸好的包子,香气瞬间引了不少驻足食客,江向阳站在旁边,肚子也跟着不争气的叫唤起来。
“老板,来六个包子两杯豆浆,分开装。”
“得嘞,马上好。”
也赶巧,刚拿上包子,一辆308路公交车,朝着这边缓缓驶来。
江向阳快速扫了眼路牌子,经停站正好有滨江大厦,一上去,一阵空调凉风迎面吹来。
308路往郊区开,早上去那儿的人不多,江向阳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刚坐下,
“本台报道,昨晚两名男子因醉酒,不幸从嘉江大桥坠江,据悉,他们都是滨江大厦的前职员工。”
公交电视在播报早间新闻,滨江大厦四字一出,立马引了江向阳注意。
“其中一位黄某,在坠江前曾给配偶打过电话,声称要去公司里取点东西,晚些回来。这一去,便再也没能回来,本台呼吁,临近汛期,请广大市民朋友,珍爱生命,远离水域。
“下面这条新闻,来自幸福小区,市民熊先生说他的狗……”
江向阳打开同城热搜,果然,刚才的新闻已经霸榜了。
划拉几下,受害人的照片一出来,江向阳当场愣住。
这两人……
不就是昨天晚上,他们碰见的那两个醉汉吗!
江向阳赶紧又往下翻了翻。
目击者声称,他们俩被捞起来的时候,跟之前五人一样,全都死在了桥墩底下。
而且面目狰狞,表情怪异,似乎两个人生前,看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不像是溺死的,像是……
活生生吓死的。
第37章 滨江大厦(七)
308路公交车到站, 还没开门,外面已经吵起来了。
“还我血汗钱!”
“咚咚。”
“无良老板还我血汗钱——”
“咚咚!”
擂鼓声起,车上乘客纷纷探出头去张望, 江向阳往外看了一眼, 匆匆收起手机下了车。
此时滨江大厦门口站满了人, 跟电视上看到的阵仗,有过之无不及。
为首的几人,拉起横幅。
“还我血汗钱!”
“咚咚。”
“王建安欠薪不还,天理难容!”
“咚咚。”
响亮的鼓点在人群中回荡,一阵高过一阵,声势浩大。
掷槌汉子每敲一下, 周围人便会高举右手, 喊出一句口号。
路过的群众纷纷驻足, 几个记者也将镜头对准了他们, 争相报道, 场面很是壮观。
人群外围, 江向阳一眼就看见了时不悔。
原因无他,一身黑衣太好认了, 大夏天还裹得严丝合缝的, 除了他还能是谁。
“给。”江向阳很自然的把包子往人跟前一递, “路上买的。”
“谢谢。”
时不悔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座位。
江向阳啃着包子,刚坐下,
“晨间新闻看了吗?”
“看了,我正要跟你说,死的是那俩醉汉,咱昨晚上碰见的。”
说话间, 江向阳发现单手不太好操作,索性把豆浆往扶手上一摆,拎起包子两口一个。
“跟着他们的,是冯晋南。”
“谁?”
一个没抓稳,白嘟嘟的包子直接滚落在地,连着翻了好几遭。
江向阳赶紧把袋子一搂,语气急切:
“你要找的那个冯晋南?”
“对,本来还不确定。”时不悔的目光,投向了滨江大厦,语气淡淡,“但今天,我闻到了那两个人的气息。”
江向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栋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建筑,比昨晚更加破败阴沉。
“你的意思,冯晋南把他俩杀了后,都带回了大厦里边?”
“嗯。”
时不悔的眼睛,紧紧盯着顶层,狭小的窗户口内,一双幽黑的眸子,也在凝视着他。
“等中午,咱们进去看看。”
“好。”
江向阳应了声,快速把地上的包子收拾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门口的锣鼓队慢慢停了,新鲜劲一过,围观群众不大会儿便散了去,只剩那几个拉横幅的还在中间屹立不倒,口号响亮。
临近中午,气温开始升高,太阳直抵着脑门儿晒,一对老夫妻推着三轮车,在马路对面支起小摊。
老爷子咳嗽两声,掏出油腻腻的喇叭擦了两下,电流从话筒里滋啦滋啦传来,过了几秒,
“炒饭、炒粉、鸡蛋面。”
“蒸饺、汤包、银耳汤。”
“十元起十元起,米饭、例汤随便加。”
“炒饭、炒粉、鸡蛋面……”
劣质的喇叭在马路上不断循环,门口的那几人,把横幅一收,稀稀拉拉围拢过去,各自找了个位置坐在小摊前。
“老板,来碗蛋炒饭。”
“得嘞,稍等。”
“老板,打碗稀饭,不加糖。”
“好嘞,马上。”
“老板……”
点餐声此起彼伏,江向阳跟时不悔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朝着大厦门口走去。
昨晚他们检查过,这栋大楼的进出口,只有一扇大门,本打算等人群散开,两人再偷摸溜进去。
谁料,刚走到门口,一个小女孩儿忽然拽住了时不悔的衣角。
“哥哥,花花饿。”
扎着两根马尾辫的小姑娘,仰着头,正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冲时不悔眨巴眨巴,视线不停在往他手上瞟。
时不悔僵了一下,看着女孩儿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包子,巴巴咽口水的模样,顿时有些局促起来,不知所措。
第一次,从大哥眼里,江向阳读出了求救信号。
“你想吃吗?”江向阳弯下身,冲女孩儿笑了笑。
小姑娘点头,可怜兮兮的望着,完全没有任何要撒手的意思,时不悔整根弦都快绷紧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于是,女孩儿看他,他看江向阳。
江子乐了,不着痕迹地挡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女孩儿的头发,“你家大人呢?”
小姑娘没有说话,往摊位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