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在这气氛紧张之际,阿七竟嘿嘿一笑:“吾乃习武之人,平时帮人押镖护航,我正好和你们同路,想当你们的保镖,赚点路费。”
悬着的一颗心放下,玄清的尾巴尖拍了拍阿七的头发以表放松。
阿七知道头上的小蛇肯定看到了自己机智的表现,于是将没拿剑那只手背到身后,轻轻摸了摸小蛇的尾巴。
玄清感到阿七的抚摸,心中立刻嫌弃道:放肆。
可她心中虽这么想,尾巴却也没有移动位置,依然碰触着阿七的指尖。
阿七冲着面前三人一笑,吓得站着那俩人慌忙拉起中间那高个女子,踩着侧方田里蔫巴巴的菜叶跑了出去。
“剑都没出鞘,不知在怕些什么?”阿七感到好奇,“就这胆量还拉帮结派欺负落单之人,离开镇子不吃亏才怪了。”
阿七轻轻摇晃脑袋,让头上的小蛇跟着晃动两下,然后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道:“我可不一样,我是锄强扶弱的好魇妖。”
玄清在心中无奈笑笑。
*
阿七幼时的她像只小猫,脚底有肉垫,走起路来根本不会发出响动;化出人形后,她也保留着轻轻走路的习惯。
当阿七悄无声息来到许家正屋门口时,里头的人根本没有察觉到外人到来;正门虚掩着,从里头的角度也看不见阿七站在外面。
阿七正抬手想要敲门,却听见了里头对话的声音。
“三胖啊,你果真是要带乡亲们出去做工?你别骗母亲啊。”沧桑的女声有些颤抖地提问。
“哎,母亲你就别问了!”里头男子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耐烦。
“这乡里乡亲的,你可不能做丧良心的事情啊!”年迈的女子苦口婆心劝着,“你要是做了那种事,我们许家可得遗臭万年。”
听到这儿阿七准备敲门的手定格在半空中,平时微微扬起的嘴角也放平下来。
男子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母亲你放心!等我赚够了银钱,我定带你离开!让你过上富贵日子。”
女子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那你的两个姐姐如何在这镇上立足!三胖!”
阿七没有出声,而是瞬间移形换影,重新回到菜田一旁,先将宝剑收进空间,然后摇身一变,扮成了身着粗布麻衣的农家女孩。
玄清见阿七这样变化,大概也猜测到她的打算,于是想也没想迅速钻进阿七的衣服,缠绕在她纤细的腰肢上。
阿七被玄清冰凉的鳞片贴着,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但她清楚,农家女的头巾跟蛇形饰品实在不搭,小蛇现在有必要躲起来,而粗布麻衣宽松不显身形,小蛇缠绕在她的腰部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
她整理了两下衣角,然后一边再次往正屋方向走,一边高声喊着:“许三哥在家吗?”
屋内发出一阵响动。
“诶!在呢!请进!”男子的声音变得热情洋溢。
阿七受邀后推门而入。
男子看见阿七这个陌生面孔,心虚地降低音量问道:“姑娘找我何事?”
阿七粲然一笑,用小女孩的声音对许三胖说:“许三哥,我叫阿七,赶路路过此处,想前往恋藏山谷。”
接着她道明来意:“因为我平日里不辨东南西北,老是迷路,听石头哥哥说许三哥你要带着大家去恋藏山谷旁的琴光城做工,便想着让三哥捎我一程。”
阿七没说谎,这确实是她之前的想法,只是刚刚听了许三胖和他母亲的对话后,这个想法有所改变。
许三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送上门来的猎物,他难道会嫌多?
可不等他发话,坐在一旁的许老太却颤颤巍巍开了口:“姑娘,我们家三胖不带陌生人,你自己赶路吧。”
“啊?”阿七瞬间拉下脸,泪水盈满眼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玄清是看不见阿七的脸,要是能看见,定会夸赞阿七的演技精湛。
“母亲!”许三胖厉声呵斥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带陌生人了!”
他一双牛眼瞪得巨大看着母亲,眼神中带着威胁和警告。
许老太被吓得不敢再作声,倒吸一口气后尴尬地坐在原位。
阿七赶忙出声,将许三胖的注意力拉过来:“许三哥说话可当真?”
“当真!”许三胖点头应道,“姑娘你不知,我带他们去琴光城做工,虽然这做工的名额已满,但你只是顺路,我捎你一程也无妨。”
“那……”阿七捏着衣角搓了起来,“那我需要给些银两作为路费吗?”
阿七也是演上了瘾,还编起了后头的对话。
许三胖大手一挥,爽快道:“不用额外的银两!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而已。”
阿七正准备感慨许三胖这是下了大手笔招揽自己,却没想到他又补了一句:“你把你本身计划用在路上的盘缠给我就行了,别的你便不用操心。”
短暂的愣怔过后,阿七只能苦笑着勉强答应:“上路前我就将银子送到许三哥手上。”
经过商量后,阿七感谢地朝许三胖和许老太鞠躬道别。
*
待交了银两,住进客栈后,阿七掐诀将门窗封闭,接着轻盈转身,再次变回原先的修士模样。
“好一个诡计多端的人牙子!”她忍不住高声抱怨,“我自己赶路住上房不好,把银子给他住大通铺才高兴,真当我是个傻子?”
语罢,阿七一手将小蛇从腰上拿下,将她捧在自己眼前高声问道:“小彩你说!这许三胖是不是个畜生!”
玄清本来还想跟阿七同仇敌忾,批判许三胖,可这“小彩”的称呼,又烦得她不想回应。
不过阿七说得没错,许三胖的确是个畜生。
从他和母亲的对话中,能听出他这次召集镇上的年轻男女外出,定是不怀好意。
虽不知他最终要如何处置这些人,但显然连他的亲生母亲都发现了端倪,知道他要做的是“丧良心”的事情,那绝不可能像它说的那样,是带这些人去做工。
见小蛇不回应,阿七三两步走到桌边,坐上椅凳,然后将小蛇放在桌上。
她挺直身体,眼中满是不屑地碎碎念道:“我虽没在人间生活过,但话本子里写的‘丧良心之事’,无非就是迫人为奴,逼良为娼。”
说到此处,她捏紧拳头,没好气地说:“待他上黄泉路前,我定会给他清算好罪孽!”
回忆起刚才屋中的情形,她心下又觉着有些可惜:“只是可怜了那尚存善念的许老太……”
玄清直立着上身,依旧以居高临下的视角冷冷地盯着阿七。
“罪人”和“善良家属”,是修道者人生中必须参透的一个问题。
学会到底该如何评判和处置这种关系,也是阿七人生路上必经的历程。
在玄清看来,今天的阿七在知晓许三胖的恶行后,所做的决定非常正确。
许三胖能够召集这么多邻居,哄他们前去“做工”,一方面是因为他懂得编造谎言哄骗这些未曾见过世面的年轻男女;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些人对他抱有极大的信任。
若是阿七直接告诉这些被哄骗的人,许三胖是人牙子,那定不会有人相信她。
只有让这些人亲眼看到自己到达琴光城后的生活,亲身经历被卖到那边遭受非人待遇过后,他们才会真正看清许三胖的真面目。
届时阿七解救他们,才是名正言顺的事。
并且,阿七有解救他们的实力。
过了好一会儿,阿七的气才消下去,声音也放平缓了许多。
“小彩,你……”
“嘶——”
玄清吐信龇牙,并露出凶狠的表情打断了阿七说话。
“不是,小彩……”
“嘶——”
她再次发出不满的声音。
阿七的脑子这才清醒过来,忙真诚询问:“你是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玄清闻言立即收起信子,轻轻点了两下头。
“那……那你想叫什么?”阿七摸摸自己的后颈脖,为难道。
玄清优雅地抬起尾巴沾了两下杯中的茶水,随后在*桌上写下“青”字。
阿七看着水渍形成的字,皱着眉再次严肃提问:“我应该叫你阿青、小青还是……”
玄清又占了一点杯中茶水,在“青”字前头写下了一个“阿”。
“好吧。”阿七语气中带着困惑。
一条七彩的小蛇,为何会叫“青”呢?
不对啊!
阿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比起为什么七彩小蛇会叫阿青,她为什么会写字这件事情才更加让人困惑才是!
这时的她又想起当初在阿青梦里见到的各门派功法书籍,书中的文字清晰可见。
自己当时怎么没觉得不对劲呢?
阿七猛地站起身,让自己比阿青高一些,再弯下腰将脸凑到阿青面前,质问道:“阿青!你到底是谁!”
第26章 阻止石头前往
玄清知道阿七是个聪明的小妖兽,也知道自己跟她过多交流必定会暴露一些东西。
她大脑迅速转动,余光瞥到桌上依稀可见的字迹,猜测着是自己会写字引起了阿七的怀疑。
演戏不只是阿七的强项,玄清一个近两千岁的修士对装傻充愣也是信手拈来。
她微微歪头,将自己的眼睛瞪圆,就着昏暗的光线,把瞳仁放到最大,摆出一副可爱软萌的表情。
阿七正认真盯着小蛇的眼睛,见小蛇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一时也走了神。
屋外春光明媚,屋内门窗紧闭,仅有丝丝光线从厚重的窗户纸透进房间。
阿七小时候也爱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给鱼姨和树婆婆撒娇,瞧着小蛇这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珠,她体会到了当初鱼姨和树婆婆的感受,此刻的她心都快化了。
过了好一会儿,阿七才缓过来。
她坐回椅凳,再次尝试与小蛇用平等的视角对话。
阿七的态度也没了之前那般严厉,语气轻柔了许多:“阿青,你居然会写字,是不是之前有跟随哪位师父学习功法?”
玄清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假装听不懂一般,左右歪了两下脑袋,轻轻吐了吐信子。
阿七被玄清这可爱的小动作扰得心神不宁,她努力镇定下来,结合这几天的情况仔细思索。
小蛇之前用尾巴写字回应了自己,说明小蛇能够听懂她之前提出的问题。
但小蛇现在的样子,又像是没听懂她这一次的提问。
阿七猜测着,会不会是自己刚刚说的话太复杂,超出了小蛇能理解的范围?
“小蛇,你识字对吗?”阿七尽量把自己的问题变简单。
玄清闻言,立即柔柔点头。
她心里有些纳闷,自己都用尾巴在桌上龙飞凤舞了,难道还能否认不成?
其实阿七只是用这个问题做引子,看小蛇是否能听懂精炼一些的语句。
确认小蛇能做简单的交流后,阿七开始将问题往深处推进。
“你是跟师父学习的吗?”她试探地问道。
玄清再次点头。
让阿七知道自己有师父,便能打消阿七收自己为徒的荒谬想法,这点非常重要。
果不其然,阿七的面上立即爬上落寞的神情。
“你有师父啊。”她声中带着委屈,“那你一定也曾修行?”
玄清这次没有用肢体语言回应阿七,而是调动体内灵力,使身体放出微弱的金光。
虽然她不愿意让阿七了解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就算只是一条小蛇,她也不愿永远伪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形象。
她尽量控制自己的灵力,不让这光亮太耀眼,以免阿七知晓自己真正的实力。
微弱朦胧的金色光芒透过鳞片后形成细小的七彩光线,衬得小蛇优雅而美丽。
桌边甚至形成了一团光圈,映照得整个房间暖洋洋的。
温暖的光芒倒映在阿七的眼中,令她不禁恍惚了几息。
“你是金系体质。”阿七口中喃喃。
思忖片刻后,她才向小蛇提出请求:“我能进你体内看看你的境界吗?”
她之所以要征求小蛇的意见,是因为探索他人境界,对他人来说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当探索者的内力深入对方气海和丹田后,就能够从内部直接攻击对方。
除非是非常紧急、要为他人治疗的情况,修士和妖兽都不会轻易让别人探查自己的气海和丹田。
昨日在茯苓宗,是因为阿七担心小蛇的安危,才不得不自作主张,直接往她体内传输灵气。
小蛇缓缓收回自己的光亮,然后在桌上旋转两圈,将头搭在身体上,等待阿七用灵力探索自己的境界。
她已经藏好了丹田内的气息,化出一颗金色的球状物伪装金丹,并将气海也缩小到金丹期的大小。
阿七见小蛇放松的模样,猜想她是同意了,于是抬着眉毛,眼神温柔地看着小蛇说:“我进来了哦。”
阿七本身的灵力属性是火,五行生克中,火克制金,如果她用火系灵气查探,极有可能伤到小蛇的身体。
她之前为了治疗小蛇已经将体内的木系灵气消耗得不剩多少,但为了不伤到小蛇,她还是选择调动了体内存量不多的木系灵气。
她伸出手指,幽幽绿光缓缓注入小蛇体内。
玄清平静地用头部接收阿七释放出的灵气,好让她能够快速探清自己的情况。
约摸半炷香的时间后,阿七抽回自己的手,疲惫地睁开眼睛。
“你居然是金丹期的小蛇?”她略显虚弱的声音中带着震惊,疑惑道,“可是我昨日给你输送灵气的时候……”
玄清闻言,心中闪过一丝紧张的情绪。
确实,自己是大乘期修士,早在金丹期晋升元婴期时,就破丹成婴了,金丹早已不复存在。
只是她没想到,阿七昨日还注意到了自己没有金丹这件事。
这小家伙,一点都不好骗!
可就在玄清发愁如何打消阿七的疑虑之时,阿七竟自己开始为她找补。
“之前你受了歹徒伤害,修为尽失,想必是伤了金丹。”阿七神色悲伤,“昨日我几乎把体内所有的木系灵气都传给了你,可能因此重铸了你的金丹。”
她心疼地伸手抚摸了两下小蛇的头顶,然后恶狠狠地咬着牙道:“那些恃强凌弱、以多欺少的人真该死!”
玄清听了阿七的分析后,深觉她这样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之前她的丹田被损坏,确实是阿七输入的大量木系灵气将她的丹田修复得七七八八。
阿七只是把“丹田”换作了“金丹”,其实一切都说得过去。
不过阿七之后说那些伤她的人该死时展露的神情,也出乎玄清的意料。
玄清本以为阿七会是一个善良得有些过于仁慈的姑娘,没想到她竟也会如此疾恶如仇。
“先等我一下。”阿七忽然深吸一口气,默默闭上眼睛,调动自己的火系灵气疏通自己的奇经八脉。
红黄色的火焰光线笼罩住阿七,阿七面上的倦容逐渐褪去,再次睁眼,她又恢复了活泼乐天的模样。
“金丹期的阿青,真不错。”她笑意盈满眼眶,温声夸赞道。
接着她便抬起双手,环抱住小蛇,用肉乎乎的脸蛋蹭着小蛇的侧脸。
玄清没有抗拒,毕竟小家伙耗尽自己的木系灵气为她修补了丹田,让她蹭一蹭也没什么损失。
“不过赶我还是差点儿。”阿七这时候还不忘自吹自擂,“我可是合体期的妖兽呢!”
玄清微微侧头,扫了一眼阿七,却看见她还在眯着眼享受与自己的亲密时刻。
这小魇妖,修为真不低,口气也是真不小。
*
翌日清晨,阿七照例将小蛇别在头上,前往陈家向石头打听许三胖的事情。
阿七敲响陈家的屋门,这次是石头妈来给她开的门。
石头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招呼阿七进院,接着默不作声带着阿七往里走。
她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让阿七不得不关切道:“伯母您这是在担心石头哥哥吗?”
听见阿七关心自己,石头妈胸口提起一口气,却又在话到嘴边时哽住了。
“哎,不说也罢。”石头妈只叹了一句。
阿七没有追问,她跟着石头妈来到陈家的正厅,看见一个巨大的行李包袱就摆在最里头的角落。
“石头哥哥连出远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她惊讶地指着那包行李发问。
这石头也太着急了——急着跟着人贩子远走他乡。
玄清趴在阿七的头上,都忍不住摇了摇头,看这石头妈不像是个笨的,怎么教出了个冲动又愚蠢的儿子?
明明自己母亲都提醒多次了,竟还是没意识到危险。
看见儿子的行李,石头妈更为光火,挥挥手中抹布,口中说着“罢了罢了”,之后无奈踏出正厅去叫石头出来见客。
阿七坐在正厅的小椅子上,等着石头过来。
她闲着没事,便抬手摸摸小蛇光滑的鳞片,享受那冰冰凉凉的触感。
玄清心中有火也不便发,只能在阿七伸手摸她时,移动被摸那处身体的位置。
谁知玄清这样一扭,阿七更觉有趣,竟调皮地用双手跟她玩耍起来。
不一会儿,石头容光焕发地赶来正厅,心情愉悦地跟阿七打招呼:“阿七姑娘!”
玄清见石头进屋,赶紧僵硬着身子假装发饰;阿七忙心虚地整理着弄乱的头发,并冲石头回以笑容。
石头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你昨天去找许三胖了吗?”
阿七整理好着装,端正地坐在椅凳上,装作天真无邪的样子答道:“找了,许三哥答应带上我一起去。”
石头的屁股刚沾着板凳,听阿七对许三胖的称呼,连忙摇摇手说:“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可别叫他许三哥,待会儿给那小子得意坏了。”
阿七掩嘴咯咯笑了两声,将身子朝向石头那边,然后打听他们之后的行程:“石头哥哥,你们是哪天出行呀?昨日我忘了跟许三哥确认,今日不好意思再打扰他,才来问你。”
石头闻言,连忙告诉阿七:“就明早辰时啊。”
接着他还指指房间一角的行李:“你看,我把东西都收拾好,就等明日启程了。”
阿七顺着石头的手指转头看去,正是她刚才看见的那将近一人高的行李。
“怪不得。”阿七用气声道,并没让石头听见。
她把头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对方,与他商量道:“那我明日先来找石头哥哥,你带着我去跟他们会合可以吗?”
石头拍拍胸脯自信道:“当然,包在我身上。”
得到应允后,阿七便起身与石头告辞。
石头是个头脑简单的男子,听阿七要走,就噌地站起身与她道别,还自作聪明道:“我送阿七妹妹到门口。”
阿七本就不爱吃人间食物,石头没有留她吃饭,她高兴极了,伸手往门口一扬:“石头哥哥这边请。”
石头也学起阿七的模样,一只手背到身后,半弯着腰,一手摊开向上,回了一句:“请。”
俩人像读书人一般,昂首挺胸走到院子里,朝院门口走去。
阿七走动的时候,还故意小幅度扭动上身,让帮自己束发的小蛇左右摇晃。
玄清的肚皮紧贴着阿七的后背,被这样一晃痒得不行,于是连忙用尾巴轻拍阿七的后腰,让她停止。
“哎哟!”伴随着一声大叫,石头的身子往前一倾。
阿七一惊,赶紧转头查看发生了什么。
只见石头妈拿着鸡毛掸子,双手叉腰责备道:“臭小子也不知道留客人吃顿便饭!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说完,便作势要上手用鸡毛掸子打第二下。
“母亲!母亲!我错了!”石头像峨眉山的猴子一般上蹿下跳躲避追打,还拱手作揖求饶道,“我只是太兴奋给忘记了!母亲别打!”
阿七在一旁看见这场景,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羡慕。
她是被鹿鱼鱼带大的,因不是亲生母女,鹿鱼鱼对她始终不会如此随意。
玄清则在庆幸自己谨慎,刚才拍打阿七后腰时也将尾巴藏在了她的头发下头。
若是自己活动的尾巴被这从后头走来的石头妈发现,那鸡毛掸子可就不一定落在谁身上了。
人间第一修士挨一记鸡毛掸子,简直不敢想得多跌份。
念及鸡毛掸子打人确实也挺疼的,阿七忙上手阻拦:“伯母您别打石头哥了。”
见着阿七阻拦,石头妈也选择了收起鸡毛掸子,紧接着她拉起阿七的手:“走,丫头!你去厨房帮我干活儿,待会儿留在我们家吃午饭。”
阿七眯了眯眼,想着今日并没什么其他计划,于是老老实实跟着石头妈去了厨房打下手。
石头妈拉着阿七匆匆走进厨房,一把将门关上,还从门边的窗户看了一眼石头的去向。
确定石头又偷溜出门后,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走到呆立在厨房正中央的阿七身边。
“阿七姑娘,我有事要对你说。”她面色凝重,语气低沉,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阿七虽然已是五百岁的成年大妖,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外表只是个少女模样。
她也闹不明白一个中年妇女有什么重要的事对她说。
不过她一向爱听故事,石头妈愿意告诉她点陈家密辛,她也是敬谢不敏。
“其实石头不是我和我妻郎的亲生儿子。”石头妈终于吐露了这个秘密。
阿七不语,耐心地等着石头妈把事情说完。
“我和妻郎婚后不久,上山采果子时捡到了石头。”石头妈扶额,“虽然石头是个男孩,但我俩也没嫌弃他,而是把他当做自己亲生的孩子一般对待。”
“只是这男子与女子终有不同。”石头妈深吸一口气。
想来接下来就是要说重点了,于是阿七也跟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石头妈此时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容:“男子实在太蠢了!”
阿七和头上趴着的玄清脑袋中都浮起大大的问号。
虽然她们也赞同石头妈的说法,但石头到底是做了什么事,让自己养母都直骂愚蠢?
“阿七姑娘你才来镇里有所不知!那许三胖自小家贫,父亲是个混账东西,害死了别家孩子,被官府判处死刑。许三胖打十岁起,便跟了行商的老头出外谋生。”
阿七听到此处甚至屏住了呼吸,没想到许三胖的父亲也是个穷凶极恶之人。
石头妈开始讲述许三胖之后的经历:“前几年,那行商的老头会每年宋许三胖回家两次,每次回来,许三胖都会给她母亲一些钱财;可近五年,许三胖再未回过家!”
玄清和阿七都虚起了眼睛,五年没回家,这是非常关键的信息。
石头妈讲到这儿,面容都变得愤怒起来:“许老太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两个女儿多次表示要赡养她,可许老太眼里只有那五十岁才拼来的儿子,一定要守着那破屋子和两块田地,说是家财只留给儿子,两个女儿想都别想。”
她冷笑两声,眼中透出寒光:“若我是她女儿,我便再也不管这老太了。”
接着她翻了个白眼,摇摇头道:“可惜许老太的两个女儿没我这般狠心,她们说,也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老太饿死,于是只能奉上银钱养着许老太。”
阿七不知该如何评价许老太的行为,只是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厌恶。
石头妈忽然靠近阿七,语气沉稳而严肃地说:“前阵子,许三胖突然回镇,说是这些年在外头干大事赚了大钱,这会儿才有空回来孝敬母亲。没过两天,他就走街串巷宣传说北边琴光城缺人干活儿,年轻人只要过去就能赚大钱!”
“嗯……”阿七瘪着嘴,掩不住嫌弃的表情。
许三胖的故事疑点重重,赚了大钱怎会不急着衣锦还乡孝敬母亲,反而是等了几年才回来?琴光城离这儿远,那头缺人干赚大钱的活儿,为什么不就近寻人,而是让这南边小镇上的人过去享福?
阿七打小生存在峡谷,见不着世上这些勾心斗角,她觉得自己不会是什么特别聪明的魇妖,可这种不合逻辑的事情,连自己都看出了漏洞,镇上这些年轻人怎会如此轻易受骗?
就凭许三胖是他们同乡?
“伯母您是怀疑,许三哥拉大家过去,是害人的?”阿七试探性地问道。
“我不是怀疑!我是肯定!”石头妈气得提高了音调,“但是不管我和妻郎怎么说,石头那臭小子都不愿意听,我这些年真是养了只白眼狼!”
玄清倒是对此不以为意,俗话说得好——歹竹难出好笋。
这事虽不绝对,却能概括大多数情况,许三胖父亲是个死刑犯,母亲是个溺爱儿子的人,不教出一个作奸犯科的儿子才是稀奇事。
而天下大多数男子冲动又自大,做事毛躁不说,还听不进别人的劝阻。
这石头定是觉得自己聪明绝顶,两位母亲不如自己和许三胖见识广,才听不进劝。
“那伯母您现在打算如何是好?”阿七不便帮人家做决定,只能仔细地询问以确定对方的态度。
“反正都是捡的男娃,死了就死了吧。”石头妈说着狠话,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阿七和玄清都看懂了她的心思。
玄清早已把个人生死看得很淡。
一个人的命运,始终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石头这小子,若因没人劝阻走上绝路,那确实值得同情。
可石头妈将他从山中救起,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现在又拼命阻止他落入许三胖的圈套,若这都拦不住他寻死的脚步,那只能说天命如此。
然而阿七看着石头妈的眼泪,终究还是心软了下来。
她没评价石头和许三胖,而是走到厨房的一角,捡起昨日她从陈家老奶奶背篓里挑出的两朵蘑菇递给石头妈。
“伯母,你看好啊,这种蘑菇叫见手青,如果不小心没炒熟直接吃,误食者便会出现幻觉,并且手脚无力,头昏眼花。”阿七声音甜美介绍道。
接着她摊开手,将几个黑色的小药丸递给石头妈:“我这里有几颗解毒丹,只要服下就能让误食者脱离生命危险,之后再卧床休息个几天,就可以恢复正常的行动能力了。”
石头妈接过见手青和药丸,“扑通”一声给阿七跪了下来。
玄清垂眸看着石头妈,心中毫无波澜,毕竟不管是阿七还是自己,都受得起眼前女子这一拜。
更何况,阿七还为她指明了一条道路。
可阿七哪见过这阵仗?
她下意识踏着碎步扶起石头妈,连声宽慰道:“伯母您别这么客气,我昨天吃了你们一顿饭,应该帮您的。”
此刻石头妈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抓着阿七的手不放,连哭带嚷道:“阿七姑娘!其实我第一眼就看出了你是修士!”
阿七倒也不觉惊奇,她平时身着道袍,并没有把剑藏起来,而是大方地背在身后或拿在手上。
在陈家做客吃饭时,她也随手将剑放在了桌旁,没有半分忌讳。
只不过因为她的模样看起来年轻,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她是个无门无派的小散修,也不会对她另眼相看。
“伯母您别哭,我也不是什么境界高深的修士。”阿七客套道,“您这样我受不起。”
石头妈收敛了些情绪,才再次开口:“石头说你要跟着他们一同前往,我本想拜托你帮我照顾他,但又怕……所以才想在去之前提醒你注意。”
阿七知道石头妈在担心什么,她是在担心自己一个不入流的散修对付不了许三胖背后的势力。
这世间有不少修道之人无法抗拒名与利的诱惑,背弃誓言,最终成为邪恶势力的打手。
她煞有介事地点头肯定道:“你说得对,我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按照你的想法,将石头留在镇上,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那你也小心,别出点什么事……”石头妈抓着阿七的手担忧道。
阿七明白,石头妈是想让她也别跟着许三胖前往琴光城,于是她连忙安慰:“伯母你放心,我有分寸。”
趴在阿七头上的玄清不屑地想着,阿七还有师父在身旁呢,能出什么事?
*
午时刚到,石头就屁颠屁颠地回到了家中。
上了饭桌,他看看桌上的两位母亲和奶奶,疑惑地问:“咦,阿七姑娘呢?”
石头妈笑着回答:“阿七姑娘说要回客栈收拾收拾行李,明日早点出发。”
“哦……”石头点点头,拿起筷子伸向桌上的餐盘。
而客栈中,阿七坐在桌前,玄清在桌上盘着身子,一人一蛇大眼瞪小眼。
阿七一个人絮絮叨叨地总结着今天从石头妈话中获取到的信息。
她面色凝重,眉头紧皱,口中道出自己的想法:“许三胖跟行商的老头一同外出,忽然失踪,几年后出现在村子里,打着赚钱的幌子骗年轻人离开镇子。”
“他背后一定有个更庞大的体系接手这些年轻人……”
玄清细细听着阿七的话,一直微微点头肯定她的分析。
“诶?”阿七忽然停下,用指腹扶着玄清的下巴,“脑袋怎么一直晃晃悠悠的,不舒服吗?”
玄清:……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漠,不会引起阿七过多的注意,却没想到自己微微点头的动作也会被阿七看在眼里,之后得更小心才是。
玄清扭动身躯,将头偏离阿七的手指,用尾巴蘸取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跟”字。
阿七手指在字边上点了点,疑问道:“你是叫我跟着许三胖?”
玄清再次点头。
谁知阿七的手不老实,像是非常自然一般抬起抵住她的下巴:“嗯,本身这次我们就顺路,我肯定是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的。”
玄清移开脑袋,这一次,她把下巴搭在了身子上,不让阿七再造次。
可阿七那小爪子根本闲不下来,顺顺当当就搭在了玄清的露出的脊背上。
玄清轻吐了一下蛇信表示无奈,看来今天是如何也躲不过这小家伙的碰触了。
她忍无可忍,趁阿七歪着头看向别处思考之际,使用催眠诀让阿七睡了过去。
催眠诀是简单的咒术,不会消耗太多灵气,玄清现在使用它并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确认阿七进入梦乡后,玄清催动法力,浑身冒出闪耀刺眼的金光,金光透过门上的油纸,让路过的店小二都不禁侧目。
小二以为是着火了,连忙敲门喊道:“客官在吗!客官在吗!”
门内金光瞬间消失,随即传出冷冽而动人的女声:“屋内无事。”
小二闻言,想着不能得罪这天字房里的客人,在报了一声“小的告退”后便转身离开。
但走到转角时,他忽然定住了脚步。
“这房里不是那位出手阔绰的年轻修士吗?我记得她说话不是这个声音啊?”小二挠着头自言自语道,“算了,修士都搞不定的敌人,我也对付不了啊!”
最终他决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去干自己分内的活儿。
屋内,脸蛋圆圆,乖巧可人的少女阿七扑倒在桌上。
她的身边站着一位身形瘦削,面容清冷的美人,这美人便是化作人形的玄清。
玄清静静看着阿七熟睡的面庞,大乘期修士的催眠诀一出,哪怕是电闪雷鸣、地动山摇,阿七也不会醒来。
第一次以人类的视角观察阿七,玄清心中有些感慨。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小黑蛇和小魇妖,秘境之主与小魇妖,人形阿七与七彩小蛇,各种形态的相处过程交错出现,最终她的思绪回到当下,自己以玄清道长的身份,站在阿七的身旁。
走到这一步,她们花了五百年。
玄清弯下腰,轻松将娇小的阿七打横抱起,转身把她放上床榻,接着拉过被子盖住阿七的身体,还顺手帮她掖好了被角。
阿七圆乎乎的下巴搭在被子上头,被挤出了第二层薄薄的皮肉。
玄清注意到这点,不禁微微勾唇轻笑一声。
下一刻,她想起阿七刚才总是闲不住小爪子,不是抬着她的下巴,便是贴着她的身体。
按照玄清的个性,除了当时想要撇开外,她并不会太在意这些没有太大影响的小事。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她脑海中有个声音在怂恿她:“你也摸摸她,摸回来才不吃亏。”
玄清倒也没想过什么吃不吃亏,只是阿七下巴上的那一小块肉肉着实奇怪。
她先是抬手捏了捏自己的下颌周围,发现并不能捏起来这样一块肉。
接着那只手便鬼使神差地朝阿七伸了过去,停在了阿七的脸蛋下方。
下一瞬,她就真的开始轻轻用食指指尖摩挲起阿七的下巴。
回忆袭上心头,在森之秘境中她用手挠阿七下巴的场景浮现在她脑海中。
阿七那时享受地伸着脖子眯着眼的模样,跟此刻床上闭着眼的人脸逐渐重合,玄清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笑意,眼尾眉梢不住往上扬,口中还发出“呵呵”的轻笑声。
仿佛是肌肉记忆一般,睡梦中的阿七也像幼时那样,将头稍稍往后抬,露出了整个下巴。
阿七下巴和被褥之间露出了一条空隙,被挤出的那一小层肉又缩了回去。
玄清的手往里头伸了伸,开始用四根手指一起轻轻抚摸阿七下巴上的皮肤。
阿七被挠得舒服,将头仰得更高,小嘴咧向两边时还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一样。
“亲她一口!亲她一口!”玄清脑中的声音又一次怂恿道。
可这回玄清恢复了理智。
亲亲幼年形态的毛茸茸小魇妖便罢,阿七现在是正儿八经的人形,将来要成为她的徒弟,自己作为师父,怎能做出如此失仪之事。
她收起笑容,准备抽回手,却又没忍住用拇指指腹和食指关节轻掐了一把她圆嘟嘟的脸颊。
玄清侧身坐到床边,闪耀的金光再次出现,下一刻,玄清变回了七彩小蛇的形态趴在阿七身旁。
她绕过阿七的身体,从床尾去往架子床里侧,接着躺在了阿七枕边,闭着眼调理自己的气息,静静等待催眠诀失效。
*
深夜,万籁俱静,星辰漫天。
阿七的眼睫微微颤动,须臾过后,她缓缓睁眼,盯着架子床侧边挂着的纱帐。
“我怎么会睡着了?”刚睡醒的阿七声音沙哑道。
深呼吸几口后,她下意识伸手摸索小蛇的踪迹。
待她的手碰触到盘在枕头内侧的小蛇时,她长舒一口气,拍拍小蛇的脊背,继续用喑哑的声音说:“在这儿躲着啊,什么时候才肯进被子里来?”
似乎因为上次在茯苓宗睡着的经历,阿七没有细究这一次自己为何会睡着,她摆正身体,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窗边查看天色。
她挥手去除窗户上的禁制,然后推开扇叶,抬头一看。
深蓝的夜空中群星闪耀,徐徐微风吹拂在脸颊上令她神清气爽。
她时常在峡谷里跟淼淼和跳跳一起躺在草地上数星星,如今这漫天星罗棋布,却只剩她一人独赏,难免勾起一些伤感的情绪。
淼淼和跳跳现在会不会也像以前那样在数星星玩呢?
她想念着往日的朋友,心中怅然。
玄清见她站在窗户前发呆,于是沿着床边爬下,穿过房间干净的地面,攀上了阿七面前打开的窗户。
“诶?阿青?”
看见小蛇的身影,阿七心中忧郁的情绪忽然随风飘散。
她伸出手臂,邀请自己的伙伴:“走,我们去房顶看星星!”
第27章 启程!
玄清伸出脑袋,用下巴贴上阿七的手腕,缓缓打着圈缠绕着她的手臂爬上肩头。
不管是阿渊还是阿青,都不曾爬上过阿七的肩头,这一刻,她们像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亲人、抑或恋人,互相依偎在一起。
阿七双手平举,轻点脚尖,下一刻便翩然飞出窗户,穿过静谧城镇的上空,来到镇上最高建筑的顶层。
深夜的小镇宁静安详,没有一户人家亮着灯,只有满天的繁星点亮整个世界,像是深蓝色丝绒上镶嵌的珍珠。
阿七找到的这个建筑像是一个瞭望台,很高,却容不下几个人。
她顺手捋了捋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口中轻声念着:“望火楼?”
玄清听见阿七说的话,用头顶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耳朵表达赞同。
望火楼是城中监视火情的地方,站岗人会站在最上层眺望全城,一旦何处发生火灾,便能指挥官兵前去救火。
只是这小镇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过火灾了,所以此处的官府只安排人白天在这儿站岗,夜里大家都入睡后,站岗的士兵也会回家休息。
五百年前,阿七曾借*着那篇世情杂文给出的信息,在智斗庚庚鼠的过程中大获全胜;玄清离开峡谷后,隔三差五就会丢一些新出的功法,记载着先进知识的书籍和时兴的话本子下去。
峡谷虽然没有人间这些建筑,但建筑相关的书籍中多有记载。
阿七能说出“望火楼”,便代表她连那些内容晦涩难懂的知识类书籍都认真看了进去。
玄清喜欢善良的孩子,同样也喜欢勤奋好学的孩子。
感受到小蛇也懂得望火楼的含义,阿七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她的头顶。
“今天的星星好多,好美。”阿七感叹道。
接着她微微笑起来,开始自顾自地跟玄清聊天。
“我在峡谷中,有两个好友,名叫跳跳和淼淼”
提起两位好友,她的眸光闪得跟天上星辰一般灿烂:“她们俩可算是我的生死之交。”
玄清又下意识点头,她当然记得,五百年前,她亲眼看见三个小家伙合力逃离庚庚鼠的围攻,那只小跳蛙和阿七还受了伤。
她转头看看阿七的耳朵,上头没有留疤,还好。
“我好想跳跳和淼淼啊,也好想鱼姨,好想树婆婆……”阿七伤感地思念着峡谷里的亲朋好友。
玄清用尾巴拍拍阿七的后背,以示安慰。
“我会找到阿渊,然后带着你和阿渊一起去寻找母亲。”阿七望着天上的银白色的星星。
“不过,其实我也知道,阿渊不一定有机缘能修行;母亲当年离开我,也不一定……”阿七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
寻找阿渊和母亲是她此生最大的目标,但她多年的学习让她变得聪明,也逐渐地对当年的事情有了新的看法。
当年她尚未破壳,母亲接到召唤后,将她藏在了隐蔽之处便匆匆离去。
她等了两个月,直到周围响起了野兽恐怖的号叫,她才凭自己的力量破壳而出,往远处逃离。
小时候的她对时间没有概念,总觉得是自己没有听母亲的话,等得不够久,才导致自己和母亲失散。
可她逐渐长大,逐渐懂得了两个月事件的长度,才知道,母亲可能被什么绊住了脚步,也可能……
话本子上说,人间生灵陨落后,天上就会多出一颗星星,可阿七不愿意击碎自己心中的希望,她坚定开口:“我母亲一定会在某个地方跟我看着同一片星星。”
玄清心里像是被什么哽住似的,如果阿七想要的东西是她能给的,那她都愿意给,可是阿七的母亲……
她能看出,阿七的表情中不仅有期盼,还有担忧、悲伤与倔强。
这孩子聪明,应该能猜到些真相,只是阿七仍旧本能地抗拒这些真相。
这一次,玄清放下了矜贵的身份,慢慢从阿七后颈脖绕到她肩膀的另一侧,然后将自己的脸贴在阿七面颊上。
“阿青你是想说今后有你陪着我吗?”
阿七读不懂小蛇的肢体语言,她只能说出自己心中盼望的事情。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幸好自己遇见了阿青。
“离开熟悉的峡谷,前往未知的世界”,短短一句话说得简单,可从开始到结尾,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哪知玄清将脑袋移开,转到阿七眼前,郑重其事地冲阿七使劲点了两下头。
阿七脑中一片空白,泪水啪啪滴下。
她将小蛇从肩上抱下搂进怀中,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谢谢你。”
玄清却没有沉浸在情绪中,她绞尽脑汁才想起那个能够根据妖兽的气息和血脉寻找妖兽魂魄的灵宝——六角琉璃盏。
五百年来,她给阿七准备了许多礼物,但现在,她认为只有六角琉璃盏才会是阿七最喜欢的礼物。
因为这个琉璃盏极有可能帮阿七找回母亲的魂魄,让她与母亲重聚。
只要她恢复功力,就能日行千里回到宗内将六角琉璃盏取来。
思及此,玄清也将身体紧贴着阿七的肩膀。
为了安慰哭成泪人的阿七,玄清攀上她的脖颈,学着曾经鹿鱼鱼舔舐阿七的毛发那样,伸出蛇信子为阿七拂去脸上的泪水。
五百年后的今天,玄清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从鹿鱼鱼手中接下了照顾阿七的重任。
*
满天繁星的光辉逐渐黯淡,东方既白。
阿七带着小蛇在镇上人醒来前回到客栈,收拾好行李后,便依约前往陈家。
刚走到门口,阿七就看见满脸青黑的石头在跟两位母亲和奶奶拉扯。
“母亲,让我去吧……”石头声音虚弱,整个身体摇摇晃晃。
石头妈哭丧着脸,费力扶着石头,整个躯干都快被石头压弯了:“儿子啊,你现在站都站不稳,怎么跟着你表哥出远门啊?”
石头不甘心地努力站直身体。
可在阿七看来,石头能站直分明是从石头妈身上借的力,他越用力撑直身体,施加在石头妈身上的力气就越大。
眼见石头妈都快被压倒在地了,阿七两步上前,准备把石头拨开。
不想却被石头妈的妻郎乐言抢了先。
“滚蛋!”头发高高束在颅顶的乐言一手拉着石头妈,一手猛地掀开了石头。
石头失去了支持,跌跌撞撞摔到了门槛外,往阿七怀里扑来。
趴在阿七头顶的玄清心下一凛,立马就想动用灵力拍飞石头。
然而玄清的灵力刚要释放,阿七眼疾手快就是一个闪身;石头直接与她擦身而过,趴倒在地面。
“幸好幸好,差点把我也拉下水。”阿七用小拳头捶着胸口,庆幸道。
“石头!”石头妈想追过来扶起儿子,却被乐言扼住手腕动弹不得。
乐言厉声道:“他要去就让他去!你要心疼你就跟他一起去!”
石头妈立即噤声。
她也知道自己心太软,溺爱孩子,真让他跟着许三胖走,只能害了他。
阿七不想理会几人,她只是答应了石头妈,来陪着她演一场戏。
“母亲,肯定是你给我下了毒蘑菇!”石头指着乐言说。
心里发虚的石头妈无意间瞥向了阿七,可阿七不以为意,就算石头妈出卖了自己,她也不害怕面对石头的质疑。
她只行好事,不会管他人眼光。
因为她有实力迎接他人的恶意。
好在石头妈虽溺爱孩子,却也不是出卖队友这种没原则的人。
乐言一脸冷漠地看着石头:“我本就不支持你跟着许三胖前去做工,如今你自己身体抱恙,跟我们折腾什么?你要去就去,我不拦你。”
石头妈站在乐言身后,满眼都是心疼,却坚持咬着唇一言不发。
阿七这才上前扶起石头,劝慰着:“石头哥哥,要不我跟许三哥说说,等你养好了,你再去琴光城寻他?”
石头整个人重心不稳,却也不愿靠着阿七,而是向另一边侧身,无力地靠在了树上。
他知道阿七说的是唯一的办法,但他还是不甘心。
“石头哥哥不走的话,我就先去城门口跟许三哥汇合了。”阿七也不跟他们多说,直接告辞离去。
玄清冷冷看着陈家人,这一家子虽有些脑子,但行动能力太弱。
乐言看起来像是个说得上话的,但似乎又不太想管孩子;石头妈管孩子,却又过于心软。
今后这陈石头,想必还会给她们惹不少事。
*
与陈家道别的阿七在街道拐角处摇身一变,又成了俏皮小村姑的模样。
“阿青,你再缩小一下身体,藏在我的头巾里头来。”阿七埋下头,对着自己腰部说。
藏青色的粗布衣裳下头透出丝丝金光,接着一条巴掌大的小蛇缓缓钻出。
阿七一把抓住缩小的玄清,呆呆地看了好久,最后脸上还浮起坏坏的笑容。
玄清总觉得阿七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想着自己现在的体型像条泥鳅,心中不悦,双眼往别处一瞥,便朝阿七的头上一跃而起,接着迅速钻进了头巾内。
感受到阿青在自己的头上稳定下来,阿七拍了拍后脑勺,以确定盘在那儿的头发不会变得松松垮垮,让小蛇摔下来。
整理好形象之后,阿七便背着一个简单的粗布包袱快步前往城门口,与许三胖会合。
刚出城门,阿七就看见二十几个年轻人聚在路旁。
阿七一眼就望见前日那个奚落她的高个女子正站在人群中。
然而前日高个女子身边还有两个小姑娘,今日在二十几个年轻人里头,却只剩高个女子和昨天帮腔的那个黄衣女。
阿七没有从正面走过去,而是从侧面轻手轻脚混入人群,偷偷听那两个女子说话。
“愔愔那俩母亲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拦着女儿飞黄腾达。”黄衣女抄着手没好气地说。
高个女子也嗤笑一声:“还是我俩的父亲目光长远,知道为家族考虑,允许我们出来搏一个好前程。”
阿七有些好奇,这俩女子到底有什么家族目标?
“我爹说了,若我赚回来的钱能养得起两个弟弟,就将我写进族谱。”黄衣女子眼中冒着金光。
阿七没反应过来,玄清倒是罕见地笑得摇晃起身体。
族谱?每次朝代更迭,她协助打扫战场时都要烧三天三夜的那玩意儿?
高个儿女子又朝城门口看了两眼,戏谑道:“前日那小矮子不是说要保护我们的安全吗?怎么今天没来?”
“哼,什么江湖术士装神弄鬼,估计被许三哥打发了。”黄衣女讥讽道。
阿七也不恼,只是背着手出现在二人身后咳嗽了两声。
“啊!”两个女子转头看见身后人,像是见鬼一样惊叫起来。
阿七背着手,半仰起脑袋,戏谑道:“傻大个儿在背后说人坏话呢?”
第28章 天量尊者
玄清素来喜静,不爱听弟子们闲话家常,但也不会过多管束。
如果遇到有人絮絮叨叨说人长短,她一般会扭头便走。
但阿七一定要站在背后偷听,她也只能任由那些话灌进耳朵。
前头说的事与她和阿七不相干,倒还无所谓;只是后头说到阿七,玄清的心里就不太舒服了。
修真的妖兽和修士,要么以德服人,要么以武会友,嘴巴上难免吃亏。
她悄悄将脑袋移动到阿七头巾一角,露出一只眼睛,观察外头的情况。
高个儿女子身形比较魁梧,也正是仗着这个优势,她才会如此口无遮拦。
阿七虽然换了身衣服,但那双机灵的杏眼辨识度极高,以致高个女和黄衣女一眼就认出了她。
“明台,她……”黄衣女躲到高个女身后,支支吾吾道。
“怕、怕什么?”明台观察到阿七并没有携带武器,顿时来了劲头,不过因为心中还是害怕,所以说话结结巴巴的。
阿七哂笑两声,也问道:“对呀,你怕什么?”
树婆婆教育过她,修士绝不能对平民百姓使用灵力。
阿七将这话记在心里,但却对此有不同的见解,如果是那些穷凶极恶,为非作歹之人,她当然要用自己的本事惩治他们,练武不就是为了惩恶扬善吗?
不过像明台这样,只是喜欢背后说人闲话,或是搞点小动作的,那她定然不会随意动用武力,这种小打小闹不配让她出手。
“之后我会跟你们一同前往琴光城,还请明台姐姐多多关照。”阿七说完,还向明台抱拳一礼,嘴角勾起微笑。
刚刚还叫明台傻大个儿,这会儿称呼就变成了明台姐姐,明台也不是真傻,自然能听到里头暗讽的意思。
“你……”明台想说点什么,却看见阿七身躯站得笔直,双眼炯炯有神,于是挑衅的话又被噎到了嘴边。
她转过头对黄衣女子吼道:“文潇,我们走那边去,别搭理这人。”
明台拉着文潇走到了人群的另一侧。
阿七没有跟过去,只是不屑地看了两人几眼。
玄清见阿七也没落得下风,也安下心来。
辰时一刻,许三胖才匆匆赶到。
阿七抢先上前告诉他,陈石头身体出了点问题,今日来不了了。
许三胖没多说什么,毕竟面前还有二十几个年轻人,少了石头也没大碍。
明台和文潇站在另一侧,听不见二人的对话,还以为阿七和许三胖说了关于自己的坏话,心中对阿七的厌恶再次加深。
许三胖将他们排列成队,还安排了每个人的序号,让大家看好周围的人,不要落单。
阿七将他的行为看在眼里,再次肯定了许三胖绝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赶路的过程还算顺利,阿七只是心疼那锭上交给许三胖的银子,在路上跟玄清唠叨了好久,说自己一定要把银子要回来。
玄清一想到空间里那一堆银元宝,才恍然发现原来阿七也是个守财奴。
*
三天赶路还算顺利,只是阿七被安排到跟明台文潇住一间房,非常不方便。
多亏许三胖火急火燎的,每日都要走上人家两天的路程。
两个女子白日里累得不行,夜里倒头就睡,也没跟阿七有过多交流。
只是这人一疲劳,晚上就容易打鼾。
阿七和玄清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纵使不用睡觉,心中也无比烦躁。
第三天夜里,阿七实在装不下去了,趁她俩睡得死,直接离开了房间。
为求隐蔽,阿七带着玄清爬上了后院的大榕树,坐在了最粗的那一根枝干上。
在阿七的头巾中窝了一天的玄清也变回原先的大小,盘坐在阿七身边。
客栈中住着许多游客,阿七随手抓来一些梦境啃食,玄清就静静坐在一旁,眺望着远方。
一人一蛇就这样惬意地享受着宁静时光。
可没过多久,一道身着夜行衣的健硕身影划破天际,降落在客栈某间小楼的楼顶。
阿七慌忙把手上剩余的梦境气团一把塞进嘴里,大袖一挥遮掩住两人的气息。
“唔……意外收获。”阿七一边嚼着嘴里的梦境,一边感叹道。
阿七和玄清都能看出,来人周身散发着黑气,一看便不是良善之辈。
那人双手捂住嘴,发出几声鸟鸣,随后直直就往后院这边飞来,目标似乎正是阿七坐的这根树枝。
阿七伸手揽住玄清,一只脚也抬到树枝上,正欲蹬腿离开,却见那带着黑气的身影往下一坠,降落在了大榕树下面。
阿七松开玄清,再次把腿悬挂在树枝旁,等着看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不多时,一个矮胖的身影匆匆忙忙从前院赶了过来。
那人便是许三胖。
因为肥胖,许三胖小跑到黑衣人面前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拜见天量尊者大人。”许三胖朝来人跪下行礼、
被称作天量尊者的黑衣人昂首挺胸,睥睨着跪在地上的许三胖,半晌才说话:“叫你带些新鲜的年轻人来,还强调多带女子,怎么这九成都是男子?”
许三胖闻言,立即面色惨白,磕磕巴巴回应道:“报…报天量尊者大人。女子比较谨慎,不…不太好骗出来。”
天量尊者“哼”了一声,随后像是大发慈悲一般,挥挥手道:“罢了,遣佣使里就数你每次带回来的人最多,你也努力了,神藏大人不会怪你的。”
“谢尊者体谅!”许三胖听对方没有追究自己的责任,连声道谢,“这一次有个女子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小的原将此女孝敬给天量尊者。”
细皮嫩肉?
队伍里一共就三个女子,总不能是天天干农活的明台和文潇吧?
阿七侧过头看着玄清,玄清也盯着阿七。
阿七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细皮嫩肉,我吗?
天量尊者似乎非常满意许三胖的“孝敬”,语气都舒缓了许多:“你有心了。”
阿七没忍住嗤笑了一声,出谷才几天,她就被人“孝敬”出去了?
既然这天量尊者自己送上门来,那她就看看,到底是谁孝敬谁?
树下,许三胖靠近天量尊者两步,谄媚笑着轻声说:“尊者是否有空验验货?”
天量尊者只口气轻蔑地回了一句:“验!”
说罢,便跟着许三胖前往客房那边。
阿七这回看着小蛇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走吧,来活儿了,你七大侠要上线了!”
玄清微微翘起嘴角,但这表情在蛇的脸上并不明显。
阿七除了修为不错外,俏皮话也不少,一看就不是会吃亏的孩子。
阿七使用瞬移术回到房间,等待许三胖和那位天量尊者。
这位天量尊者行事还算谨慎,刚进入客房,就对整层楼的客人施下了催眠诀。
就连明台和文潇的呼噜声也消失了。
当然,这催眠诀对阿七和玄清没用,不过阿七倒是掌握了催眠诀的另一效用——止鼾。
阿七闭眼假寐,玄清也一动不动等着那“天量尊者”到来。
玄清也在那人出现的第一时间发现了他身上冒着的黑气,黑气通常是正道修士走火入魔后会产生的,这人有可能是入了歧途的修士。
当然可能性不止于此,世上还有一些潜入人间的魔修,他们并不像人间的修士那样,靠吸纳天地间的灵气修行,而是吸取天地怨气、恐惧和一切污秽的精神力量,以此提升自己的功力。
许三胖一副鞍前马后惺惺作态的模样,点头哈腰地帮天量尊者打开了她们的房门。
阿七用神识观察着一切。
她发现许三胖也不是普通人,屋内的门闩明明被插得好好的,但许三胖从外头便轻易打开了房门,很显然他也会使用一些简单的法术。
天量尊者在许三胖的引领下,走到阿七床边,静静站了一会儿,接着大手一挥,将阿七收入了储物空间。
阿七早已压下了自己和玄清的修为和灵力,天量尊者才能够如此轻易地带走她。
天量尊者和许三胖迅速退出房间。
而房间内,明台抓紧文潇的手已经被汗水浸湿。
催眠诀对她无用,她一直醒着……
*
进入天量尊者的空间后,阿七立即造出一副与自己形容一致的身体作为替代品躺在降落的地方,并在上头附上自己的气息。
接着又施法藏住自己和玄清的气息,开始探索起天量尊者的空间。
空间中寒风呼号,乌云遮天蔽日,四周的树木都是焦黑枯萎的,连河水都污浊不堪,整个世界的颜色昏黄中带着暗红,给人压抑之感。
阿七皱眉,摇身换上了道袍,还把自己的苍云宝剑紧紧握在手中。
“阿青,你一定要抓紧我,这个空间有问题!”
玄清像往日那般,攀上了阿七头顶,紧紧卡在她的发丝间。
她当然知道这个空间有问题,眼前这番景象,跟当年魔渊旁的森林被魔气侵蚀后如出一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的味道,让阿七和玄清都忍不住闭气。
一人一蛇往空间深处走去,想看看这浓烈的气味到底从何而来。
他们越往前走,这股气味越加浓烈。
不一会儿,前方就出现一个小村似的地方。
阿七一跃翻进小村子的篱笆,在村里的土房内一间间寻找,结果皆是一无所获。
可当她走入村子中央,一阵微风吹过,浓烈的腥臭扑鼻而来,阿七差点被熏晕过去。
好在小蛇忽然放出一束光,在阿七脸上形成一副金色的面罩,将恶臭抵挡在外。
阿七来不及跟小蛇道谢,忙顺着刚才气味飘来的方向寻找,几步过后,她瞧见了散发恶臭的源头:成山的尸体堆积在此,里头大多是女性与孩子。
阿七不是人类,但这地狱般的场景还是让她无比震惊与悲愤。
她双眼猩红,握着宝剑的那只手青筋暴起,双手因愤怒而直发颤。
玄清从阿七的身上下来,立在地面,眼神直直看着那些干枯如柴的尸体。
第29章 超度秘境冤魂
阿七胸中的怒火越燃越烈,身后甚至冒出点点火星。
玄清感受到周围的温度升高,一下就反应过来,问题出在阿七身上。
她迅速转头,只见阿七猛地转身,身后的头发都被高高甩起,下一刻就要往离开空间的方向走
玄清急忙拦住她的去路,冷静地直立在她面前。
“阿青你让开,我要去杀了这所谓的天量尊者!”阿七不论是眼睛还是口鼻都冒出了火星子,俨然一副杀神模样。
玄清没有退让,而是甩出尾巴,在地上写写画画。
几息过后,地上便出现两个词语:超度、秘境。
看到“超度”二字,阿七心中的怒火才暂时被按了下去。
死于非命之人的灵魂会长时间被困在尸体旁边,或事发之地,这堆尸体的数量庞大,此刻定还有许多灵魂被束缚在此。
“可是超度之法我没有练过。”阿七有些尴尬地说,“峡谷内的生灵因为灵气滋养,几乎不会逝世。”
玄清扬起尾巴指了指自己。
“你是说,你能超度他们吗?”阿七惊喜地看着玄清。
玄清漆黑深邃的目光盯着阿七,微微颔首以表示肯定。
解决了超度的问题,阿七才想起地上的另一个词——秘境。
她对小蛇疑问道:“这里不是储物空间,而是秘境?”
其实玄清刚进入这里时就有所怀疑。
因为储物空间是附属于修士的外物,它会根据宿主的修为而变化大小,但它本身不具有灵性。
但她感受到,她俩所在的空间,是土属性的,这就意味着,这个空间不是普通的随身储物空间,而是一个规模较小的秘境。
玄清再次点头。
阿七只是没有玄清这么敏感,在得知此处可能是秘境后,她也迅速探查了一番,果然感受到了空间中带有的土系属性,只是魔气浸染得太厉害,以至于整个空间的土系灵气变得十分微弱。
玄清趁热打铁,在地上写下“你”“守卫”两个词。
“好!”阿七斩钉截铁道。
她虽然不会超度之法,但她知道被超度的灵魂会短暂显现出灵体的模样,逐渐飘向酆都地府。这一过程很难不被秘境的主人察觉。
而那天量尊者发现秘境出了问题,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到,自己必须为小蛇拖延时间。
阿七朝玄清郑重地拜别,然后飞速前往秘境的入口,准备亲自阻拦天量尊者。
玄清见阿七消失在视野中,才释放灵力,幻化成人形。
超度之法需要念诵口诀以及使用手掌催动灵力,无法以蛇的身体完成。
玄清再次把注意力转回到面前骇人的尸山上,眼中少有地泛起泪光。
尸体脱水形成的干瘪形态放大了这些受害者死前恐惧的表情,不敢想象他们受到了怎样非人的折磨;这些人死后,灵魂在原处徘徊,又该多么绝望。
玄清盘腿席地而坐,双手在胸前翻覆掐诀,口中念起经文,开始进行灵宝济炼。
灵宝济炼是道家的超度仪式,修道者会利用自身修为,连接祖师或神仙,将十方游魂接引至东方青华极乐世。[1]
此举会消耗玄清大量灵气,但修道者济世救人,她作为正道魁首,如今帮助这些惨死之人亦是责无旁贷。
玄清的声音本就清冷,念经文的时候音调愈发空灵悦耳,袅袅回音飘荡在地狱般的空间中。
尸山上逐渐有魂灵化形,一个个鲜活的形象好似惊讶自己恢复了正常的形态,皆无比欣喜。
他们形成透明人形后,便立即跟随神明的指引飘上天空,往秘境出口的方向飞去。
过了许久,最后一个孩童的魂灵成形,可由于她年纪太小,先前里开的魂灵又走得太远,导致她无法独自寻觅到该去往的方向。
玄清收起双手,抚着胸口忍着不适起身,再一跃飞到空中,牵着那孩童往出口方向赶去。
另一头,天量尊者一感受到了秘境中的异动就慌了神。
可灵宝济炼会由神明接引,他也不敢直接上手阻拦。
他愤恨地咬碎了牙齿,这些魂灵是他用来修炼邪功用的,失去的滋味儿并不好受。
他猜测是自己刚刚丢进去的那个女子有问题,心中恨毒了她,提起自己泛着幽幽红黑色光芒的地魔剑就进入了秘境。
天量尊者先是找到了阿七用来混淆视听的替身。
他想也不想,用了八成功力一剑劈过去。
替身没有挣扎也没有反应,顷刻之间化为白烟,消散在空气中。
瞧这场景,天量尊者顿时知晓自己受骗,心中火气更旺。
“畜生!”阿七的声音回荡在秘境的苍穹之下。
天量尊者转身,狠戾的表情挂在脸上,见到阿七翩然落地,冷笑一声后开口:“你还敢出现?”
“毁我祭品,阻我修行!该当何罪!”他气势汹汹疯狂喊着。
阿七的怒火也不浅,她破口大骂:“你残害生灵,修炼邪功,还算起我的账来了?”
“我今日就替天行道,老天爷不知得给我记下多大功劳!”
阿七语毕,直接提起苍云剑刺向天量尊者。
天量尊者不过是刚进入化神期的修士,根本无法探查阿七的境界。
在客栈时,他曾浅浅扫了一遍阿七身上的功力,探到了阿七故意露出的一点炼气期的修为。
此刻他仍相信自己能够轻易杀死眼前这小丫头。
他勾起嘴角,嘲讽着阿七自不量力,顺手提剑想直接跟阿七硬碰硬。
可当阿七恐怖的剑势先一步涌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扛不住眼前女孩的攻击。
天量尊者收回剑侧身躲避,却只是让阿七刺歪了几寸,苍云剑深深没入他的肩胛,锁骨直接断裂。
阿七没有留手,快速拔出剑后再猛地朝天量尊者的脑袋劈去。
天量尊者已经明了对方的实力,早已放弃了反击的想法,不管是思维还是身体都只剩逃跑的本能。
然而这场战斗还有一个变数,这是天量尊者主宰的秘境,此间的一切都是因他诞生,秘境的天然意志便是保护他。
土地里忽然冒出地刺和荆棘阻挡阿七,虽然这些地刺和荆棘并不能伤阿七分毫,却影响了她的视线,降低了剑落下的速度。
阿七剑锋落下,却只把出现的地刺和荆棘劈成了几段,天量尊者已经消失。
她警惕转身观察周围的情况,并用火系灵气围绕周身,让任何强攻都无法伤害到她。
她提着苍云剑环顾四周,谁知远处竟扔来一把粉末!
那是天量尊者随身携带的极易点燃的骨粉。
粉末散作烟雾,在接触到火系灵气的瞬间立即产生爆炸!
*
玄清刚把最后一个孩童的灵魂送出秘境之时,已经把从气海调动出来完成超度的灵气消耗殆尽。
她轻抚了一下微微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变回小蛇节省体力去找阿七。
谁知还未化为蛇形,她竟听见不远处传来爆炸声。
“糟了!”玄清立即意识到,是天量尊者来找阿七麻烦了。
她顾不得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直接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瞬息之间,玄清就到达了阿七与天量尊者战斗的地方。
此刻阿七正被爆炸产生的火焰挡住视线,无法进行下一次攻击。
而天量尊者借助秘境意志的辅助,和众多植物一同从四面八方向阿七的身体攻去。
玄清瞪大眼睛,气海膨胀,爆发海量金系灵气。
空间中金光闪耀,瞬间盖过了原先的昏暗天色,天量尊者被这光亮晃得睁不开眼,攻击速度也慢了下来。
大乘期的攻击毁天灭地,小小化神期修士的秘境之力根本来不及反应。
连来人是谁都没看清,天量尊者就瞬间被玄清的无极剑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像是慢动作一般,天量尊者的两半□□慢慢向两边倒下,神魂化为灰烬朝空中飘去,逐渐消散得无影无踪。
周围攻击阿七的植物在距离阿七两尺开外的地方忽然定格,接着“嘭”的一声,化作碎片四散开来,落向地面。
玄清此刻气势强得可怕,她一挥衣袖,用灵气熄灭阿七身体周围的火焰。
阿七感受到周围攻击的戾气消失,而身上的火焰又被外力熄灭,于是惊讶地抬头,想看是谁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
距阿七七尺外,跟茯苓宗弟子梦中有九分相似,却更加出尘绝艳的美人出现在她的眼前。
阿七只觉上天眷顾,让自己此生有幸一度如此芳容,声音都不自觉变得有些怯懦细微。
“玄…玄清道长?”阿七差点惊掉下巴,“您为何在此?”
这是玄清第一次以真实身份与阿七相见,她强行用自己现有的灵气支撑自己散发出的威压。
玄清身形修长,灰色的道袍和手中的绝世宝剑显出一身仙风道骨。
她长发及腰,肌肤胜雪,整个人*透出一股冷清的气质,然而一双桃花般的眸子却带着脉脉温情看着眼前的阿七。
她声音轻柔,缓缓吐出自己编造的理由:“吾受师祖所托,前来接引游魂,并查看到底发生了何事,会导致一时间出现如此巨量的魂灵。”
阿七知道定是阿青已将那些受害者的灵魂超度成功,心中庆幸此事已告一段落。
可下一瞬,她猛地皱起眉头,几步走到玄清身旁,告状一般说:“启禀道长!那无量尊者逃了!”
玄清侧过脸,垂眸看着矮自己一个头的阿七,温声安慰道:“那魔修已被我就地正法,如今神魂俱灭,再无轮回转生的机会。”
阿七瞪大了眼睛,心中满是激动与畅快。
她捏着拳头抬起双手,高声叫喊着“太好了”庆祝这一喜事。
然而她双手一举,宽袍大袖顺势垂到手臂,被烈火灼伤的皮肉显现在了玄清面前。
“疼吗?”玄清来不及思考,关心的话语脱口而出。
刚才还矜持挺直的身体立刻前倾,背在身后的手也伸了出来,一把抓住阿七没有受伤的手腕,将对方拉着靠近自己。
阿七是合体期妖兽,灵力强修为高,用于攻击的灵火杀伤力也极其恐怖。
爆炸导致的反噬将她的手臂烧出了许多血泡,有的血泡还跟衣袖摩擦破裂,渗出丝丝血水。
玄清看在眼里,顾不得再维持形象,心疼地将阿七搂入怀中,让她背靠着自己。
“抬手!”玄清冷声命令道。
阿七不知玄清道长要做何,但她不敢造次,立即依命抬起双臂并屏住了呼吸。
她就看着玄清道长颀长纤细、骨节分明的双手放到自己的手臂上方,柔和而温暖的金光倾泻而下。
阿七手上的伤口迅速愈合,血泡也慢慢干瘪,未破损的皮肤贴回手臂,逐渐和肌肉融合,直到再也看不出受过伤。
阿七手上的痛感随着伤势的愈合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脑中心猿意马……
没想到,玄清道长身形瘦削,脸上也没有一丝赘肉,但交领之下却如此有料,柔柔软软的触感真是让人……
不对!阿七赶紧打断自己脑中上不得台面的想法!
她先前才唾弃了毓秀觊觎玄清道长的梦境,怎么这会儿自己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心中这样一挣扎,阿七立刻羞愧不已,整张脸红得都能滴出血来。
见阿七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玄清才长舒一口气,揽着阿七的肩膀让她转过身,又轻抚她的手臂,确认她每一寸肌肤都已恢复如初。
玄清常年被灵气滋养的手部肌肤柔滑细嫩,她的抚摸让阿七觉得自己手臂的皮肤像是被丝绸划过一般。
酥酥麻麻的电流感瞬间传遍全身,阿七偷看了一眼玄清美丽的容颜后,赶紧将视线垂下,并哆哆嗦嗦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谢、谢玄清道长。”
她面上的绯红一直延续到耳垂,心更是像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似的。
“你不舒服吗?”玄清伸出一只手,捧住阿七的半边脸。
阿七羞得想将脸躲开,可身体却像不听使唤一般没有动弹,任由玄清把她肉乎乎的脸蛋放在手里。
“怎么这么烫?是不是体内的灵气还没调理顺畅?”玄清急切地询问,仿佛下一步就要动手帮阿七调理气息。
“不不不!我、我自己可以,道长不必担心!”阿七连声拒绝。
她害怕玄清道长再跟她这样肌肤相贴,她会更控制不住心中那团奇怪的火。
玄清也逐渐恢复了理智,收起了担忧的神色,往后退了两步,再背起双手,神色淡然:“既然你已无事,吾便不作久留。”
语罢,便作势要转身离开。
“等等!”听玄清说要走,阿七又忍不住向玄清转身的方向跨了一步。
她还有好多事情要与玄清道长说,她想问阿渊的情况,她想问问玄清道长愿不愿意收她为徒,还有……她就是还想跟漂亮姐姐多说两句话。
“何事?”听见阿七的呼唤,玄清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等待她出声。
阿七竟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拜师的话不适合在此说;她也已经知道阿渊在恋藏山谷,现在问显得有些多余。
最终,阿七只憋出一句:“我…我过一阵子可以去茯苓宗拜见玄清道长吗?”
听到这里,玄清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达到了,阿七对自己的实力已经有了深刻的认识,并且一定也打算拜自己为师。
“没问题!”
她答应得爽快,还不忘用手拍了拍阿七的头顶。
“还有事吗?”玄清微微笑着,询问眼前行动拘谨的阿七。
她在心中叹道:没办法,见到茯苓宗师尊级别的人物,小家伙紧张些也是应当。
不待阿七回答,地面忽然摇晃起来。
本就佝偻着背低垂着眼眸的阿七一个趔趄,整个人跌进了玄清怀中。
她的个子低玄清一个头,如今这个姿势,脸正好埋进了玄清怀里。
阿七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般,浑身提不起劲,只能任由自己趴在玄清道长怀中。
“糟糕,无量天尊没为空间设置维持系统,他死亡后,这个秘境也要崩塌了!”玄清厉声命令道,“我们快走。”
这一解释,阿七却像是被打了鸡血一般,忽然之间全身就有了劲儿——阿青还在秘境里呢!
她从玄清怀中挣脱,头也不回地往村子方向赶,还背对玄清喊着:“道长您先走,我还要去救我的小蛇!”
玄清知道阿七的性子,阿七善良且富有责任感,一个阿渊就让她惦记了五百年,如今更是不可能置阿青的生死于不顾。
今天她找不到阿青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玄清铆足劲儿,发动全身力气,利用瞬移术赶到阿七跑向的方向前头,化身七彩小蛇准备与阿七会合。
阿七一路跑一路寻,终于在半道上看见了虚弱无比的阿青,她二话不说,抱起小蛇就往秘境的出口冲去。
秘境内轰隆巨响,天空与地面混乱扭曲交错,整个世界不断坍缩。
就在秘境毁灭的前一刻,阿七抱着小蛇跳出了秘境与真实世界的裂口。
*
现实世界中已是巳时,许三胖早就带着大部队离开。
阿七抱着小蛇匆忙赶到客栈。
店小二并没有认出换了一身修士打扮的阿七。阿七也不多言,丢了一锭银元宝给小二后,直接往天字号空余的客房走去。
小二见她出手阔绰,也没多加阻拦,默默为她打点登记好了一切。
阿七熟练地关上房门,铺上禁制,将房间与外界隔绝。
她在抱起小蛇的那时起,就感觉到了小蛇极度虚弱,甚至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
阿七只怪自己,她明明知道超度之法需要与上界联系,消耗巨大,可她在情急之下竟让金丹期的阿青去做了这件事。
阿青才重铸金丹,本就没有完全恢复,经此一役,想必身体又会虚弱不少。
身体里的木系灵力已不够阿七使用,但为救小蛇,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于是直接选择使用火系灵气注入小蛇体内。
火系灵力的确也能够为玄清疗伤,但由于五行生克的问题,以及火系灵力本身会燃烧一切的性质,玄清在接受阿七的灵气时,痛苦得全身鳞片都翻了起来。
阿七又心疼又无奈,只能加快输入灵气,减短小蛇受苦的时间;可是输入的速率越快,小蛇的痛感就越强。阿七眼睛一眨不眨地关注着小蛇,甚至看见她鳞片下的皮肉都渗出了鲜血。
看着小蛇可怜的模样,阿七的眼泪啪嗒啪嗒滴落在了床上。
传送灵气的操作终于完成。
阿七收回灵气后没有第一时间调息打坐,而是一把将小蛇抱在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房间被下了禁制,声音不会传到外界,阿七放肆地哭嚎着。
“对不起,阿青!我不该放你独自超度灵魂!”她呐喊的声音很大,就连疼得晕晕乎乎的玄清都被震得清醒了不少。
实际上,这点痛对玄清来说不值一提。
在她近两千年的修行中,她受过伤、流过血,甚至在晋升大乘期时,神魂都被撕裂重组过。
皮肉的疼痛对她来说,熬熬就能过去;而火系灵气在她体内游走的疼痛,也不及神魂撕裂的万分之一。
她完全清醒后,抬起尾巴为阿七拂去泪水。
看着小蛇苏醒过来,精神似乎也还不错,身上的鳞片又再次紧贴全身,并恢复了往昔的光彩,阿七难受的心情才有所缓和。
“阿青,你好些了吗?还疼吗?”
她上下打量着小蛇的全身,还忍不住用手抚摸。
玄清知道阿七担心自己,于是任由她碰触自己的全身,并配合地时不时翻过肚皮让她检查。
可是,火系灵力带来的疼痛不会让玄清过于难受,但火系灵力带来的燥热却是玄清没有体会过的。
加上阿七的抚摸过于细致,玄清的体温开始慢慢升高,整个身子都不受控地微微抖动起来……
“哎呀,你的鳞片怎么又变粉了?”
第30章 着火
阿七眼看着小蛇本该是乳白色的皮肤泛起微微的粉红,既心疼又无力。
她体内主宰治愈的木系灵气已耗尽,现在无法像之前那样为小蛇治疗。
而先前强行使用火系灵气已经对小蛇造成了不小的伤害,甚至小蛇皮肤变色,都有可能是火系灵气造成的影响。现在更不能盲目再次使用火系灵气。
阿七回忆起小蛇在茯苓宗皮肤变粉的事,忽然想起了那天除输入灵气外的第二个办法。
“有了!”她拍着大腿站起身,疾步走到桌前,拎起水壶将盘中的水杯都斟满。
将水壶放到桌上后,她小心翼翼地端着茶盘走到床边,把茶盘摆到床中间的小蛇身旁,自己则坐在小蛇的同一侧方便照料。
“阿青,你用凉水浇一浇试试。”阿七声音温柔,不像平时那样活泼。
可是小蛇蔫巴巴的,只在原处微微扭动着身躯,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
“哎,我来吧。”阿七叹了一口气后,用左手撩起右手的袖子,露出藕荷般的手臂,指尖轻点水面,让冰凉的水沾湿手指。
她把手快速移向小蛇的颅顶,期间甩出的几颗水滴滴在小蛇身上,周围的鳞片被刺激着抖动了两下。
湿润的手指碰触到小蛇头顶,小蛇似乎知道周围有解救自己的物体,立即铆足了劲往温润冰凉的地方蹭去。
阿七顿时感觉此法有用,手指不断在茶杯和小蛇间来回,洒在床单上的水滴也越来越多。
可四杯水都用去了一半,小蛇身上的粉色也不见褪去。
玄清甚少有需要她人渡气疗伤的时候,且她是金系体质,就算有伤也不会接受火系体质的人治疗,所以在漫长的岁月中,从未有火系灵气进入过她体内。
刚才她强行忍下了火系灵力在体内运转带来的疼痛,但火系灵力给身体造成的燥热,她却无能为力。
玄清的思绪逐渐迷乱,身体由内向外释放着热量,她的脸很烫,身子很烫,尾巴很烫,腹部也很烫……
她只知道自己趴在柔软的床铺上,其余五感都弱化下来。
迷糊之间,有什么冰凉的物体在碰触她的头顶。
仿佛沙漠中干渴的人遇到泉水,她遵循着自己的本能,尽力往这冰凉的物体上靠。
但这冰凉柔软的物体总是若即若离,给了她安抚后又快速离去。
来回往复多次后,一向沉静的玄清变得烦躁不已,对那份安抚的渴望程度缓缓攀升,整条蛇摇摇晃晃立起身体,朝着模糊的人影扑去。
阿七刚准备起身,把那两个空杯子放到桌上,不料对方竟重重地扑到了她晾出的小臂上。
为了保持平衡,她刚往床外倾斜的身体立刻又转向了床的内侧。在小蛇重量的加持下,阿七双手扑向床板。
待她稳住重心,重新坐稳后才感觉到,小蛇的身体已经滚烫得不行,根本不是几杯水就能够解决的。
正愁该如何更有效地降温,阿七却发现缠绕在自己手臂上的小蛇安静了下来,没了之前那般躁动。
她尝试着用左手摸摸右手手臂,发现自己的体温似乎比较低,至少对小蛇来说,可以算得上是最好的降温利器。
为了让小蛇能舒服一些,阿七将茶盘推到床角,自己平躺下来,手轻轻搭在床铺上。
玄清趴在阿七的手臂上,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机会。
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自己体内的温度并没降低,反而有升高的趋势,而阿七的小臂也变得红彤彤的。
她感到不适后,直接往前钻了钻,这处变热了,总有跟刚才一样冰凉的地方。
果然,当她移动到阿七上臂时,舒适的感觉又回来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玄清竟攀附上了阿七的脖颈,待脖子的温度也升上来后,她被毫无变化的体温驱使着往阿七的领口内钻去。
阿七起初平躺在床铺上,只当自己是在用身体帮小蛇降温。
可不知为何,小蛇在她身上趴得久了些,她的目光也开始涣散。
小臂的皮肤变热后,她本想将小蛇往另一只手抱,可不等她提起劲儿,小蛇就自行往上面钻去。
同样的温度交换还在继续,阿七愈发觉得心口燥热。
但想着自己刚刚传送火系灵气给小蛇疗伤,小蛇饱经苦楚却也一声不吭,阿七决定自己也要这样坚强地咬咬牙挨过去。
只要阿青能好起来,自己难受一点又何妨?
然而处于迷茫中的阿七和玄清都想漏了一点。
玄清之所以会体温升高,陷入异常状态,是因为火系灵气克制金系体质,导致冲动的火系灵气在体内横行霸道;而本属于她自己的金系灵气察觉到火系灵气的入侵,也从丹田气海中溢出,二者交缠对抗,无法停息。
而玄清跟阿七交换的也不只是热量,其中还有溢出的两种灵气。
因为有属于自己的火系灵气做掩护,阿七并没发现是两种缠斗的灵气传入身体。
最终,阿七也陷入了跟玄清一般迷离的状态……
钻进阿七领口的玄清先是接触到了冰凉的皮肤,可没多久,衣裳的布料就捂得她喘不过气来。
阿七的身体也冒出薄薄一层汗珠。
蛇的身体没有汗腺,完全靠周围的温度调节体温。
不仅如此,蛇还只能够通过呼吸的气体交换稍稍散热,玄清试图张开嘴,却被周围的布料堵住了呼吸。
身体内的燥热和外界的压抑此刻达到了极致。
两种灵气在体内搏斗至顶峰,能量瞬间迸发,玄清无法再忍耐,当即化作了人形……
阿七的宽袍大袖内,骤然出现一具玲珑有致的躯体;宽大道袍松散的绳结瞬间崩裂。
玄清四肢细长清瘦,躯干却有着优美的曲线。
而阿七平时一副可爱娇俏的模样,道袍下也是肉乎乎的身材。
二人身躯紧贴,玄清的侧脸趴在阿七的锁骨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此时的阿七已经神志不清,感受到温热的气息铺在肩头,她忙抬手想要将呼出气息的人推开。
可她的双手软绵绵的,仅仅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正正搭在了玄清纤细的腰肢上。
玄清全身的皮肤犹如蚕丝织成的绸缎一般。
阿七双手碰触到玄清的那一刻,心跳都狂烈了起来。她伸开五指,双手在玄清的腰背间游移。
玄清面颊绯红如天边的朝霞,口唇微张,随着阿七抚摸的节奏缓缓吐露热气。
眼前光洁嫩滑的脖颈上下起伏,脖颈上方粉雕玉琢的下颌像是剥了壳的荔枝一般。
荔枝清新甘甜,沁人心脾,在夏日乃消暑解渴的上等水果。
玄清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只觉得眼前这颗“荔枝”能解救当下的自己,旋即张口凑了上去。
玄清柔软而粉嫩的双唇轻贴着阿七莹润光滑的下颌,舌头在皮肉上轻轻搅动,待找好角度后,她便尽情地吮吸起来。
阿七被啃咬得心中一激灵,瞬间抽紧自己的双臂,让二人的身体贴得更紧。
玄清的一只手从阿七圆润的肩头往上轻抚,最后捧住她的另一侧脸蛋。
阿七也因燥热与迷离微微张开了嘴唇,玄清的拇指便顺势滑入阿七湿润的口中。
体内熊熊燃烧的火系灵气在金系灵气的拨弄下愈发猛烈。
阿七抬起一只手,一把抓住玄清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玄清的腰,一个翻身便让二人交换了位置。
眼前只有美人模糊的面庞和披散的长发,阿七顾不得其他,闭上眼将花瓣一般的唇贴上美人薄薄的嘴。
二人唇齿交缠,湿润的舌尖不断碰触又分开,炽热的呼吸拍打着双方的面颊。
阿七的手放在玄清玲珑的身形上不肯移开,自己没有的总是最好的;而玄清则是拉着阿七的腰下,并不断调换位置,让二人更加亲密贴合。
二人的双腿交缠,许久之后猛烈地绷直蹬向别处。
床上没被及时移走的茶盘被踢翻,床榻被浸湿了大片……
*
屋外透进房间中的光线已经变成了璀璨的金黄色。
阿七再次睁开双眼,呆呆望向架子床两边挂着的粉色帷幔。
粉色,真是个让人心神向往的颜色啊……
她回忆起刚刚荒唐的一切,不由得红了脸。
左右转头看了看枕头两边的情况,阿七没有找到阿青的踪迹。
她心头一紧,担心是自己的行为吓跑了阿青,赶紧起身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
待她把绳结系好后,才看见床铺下半部分是几个时辰前被她们打翻的茶水,而已经恢复了小蛇形态的阿青盘坐在床角没被浸湿的部分。
刚才发生那些事情,玄清记得一清二楚,但她并没有什么羞耻之感。
在她千年修道的路途中,早就了解过合欢宗的那些修士,会用此法提升功力,而刚才自己和阿七内息紊乱,确实也是这次交欢让她们体内躁动的灵气平稳下来。
对她来说,这不过也是练功的一种方式。
只是她十分纠结,她认识的那些合欢宗弟子,可没有跟师父双修的,她和阿七,可以吗?
为此,她蜷缩到墙角,绞尽脑汁思考。
最后她得出结论,这事得问问合欢宗那群老手,如果不可以,她便将阿青和玄清的身份分开;如果可以,后续就比较好办了。
见阿青乖乖待在床尾,没有逃离的意思,阿七才放下心来。
“阿青?”阿七还是有点不放心,试探着叫了一声小蛇的名字。
玄清闻声转头,绕过床上的水渍,朝阿七爬了过去。
还好,小蛇不介意。
阿七想起小蛇人形时的身材,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
*
当晚,许三胖就带着大部队走到了下一个目的地。
休息一夜后,许三胖又催着众人收拾赶路。
文潇每天赶路劳累,晚上睡得也好,精神倒还算不错。
但明台早先看见阿七这么大一个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十分恐惧,昨夜只因为过于疲劳小睡了一会儿,不久就被恐怖的梦境惊醒。
眼下青黑的明台拉着文潇,背着包袱落在队伍最后。
在一个拐角处,明台忽然一把拽过文潇,脚步匆匆将她拉到一个隐蔽的小巷中。
二人站定,确认没人跟来后,明台才带着一脸疲惫的面容,却又十分严肃地说“文潇,我们回家。”
文潇不解其意,只当是明台这大小姐受不了旅途劳累。
“你说什么呢?我们可是跟家里人说好了要出来做活儿的!”这是她第一次忤逆明台的意思。
明台眉头紧皱,露出一脸愁容:“文潇!许三胖不是好人,你以为那叫阿七的女子哪儿去了!”
文潇一脸疑惑,许三胖昨日不是告诉他们,阿七有些私事,不与他们同路了吗?
可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到清脆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我没去哪儿,我在这儿啊!”
明台和文潇往巷子暗黑的深处望去,那不是别人,正是换回了道袍的阿七。
文潇露出厌恶的神情,嫌弃道:“怎么还阴魂不散的?别过来,我不怕你,你一个修士,总不能恃强凌弱吧?”
阿七头往后缩,回以同样嫌弃的表情:“你不跟着许三胖,跑到这小巷子里遇到了我,到底是谁阴魂不散啊?”
明台在她俩对话期间只是惊讶地张着嘴巴打量着不远处的女子。
两人交锋过后,她才确定,面前的人真的是阿七,不仅是外貌,还有气息!
“阿七姑娘!你没死!”她惊讶出声,吓了身旁的文潇一跳。
“也不说点儿吉利话,动不动就死不死的。”阿七没好气地朝明台瘪嘴。
明台不再是之前那副高傲的模样,反而是眼中泛着泪花冲向阿七:“你真的还活着!”
阿七从明台的语气中猜出她可能有异于常人的地方,看出了自己的消失不同寻常。
“真不跟许三胖走了?”阿七在明台身边踱步,歪着脑袋,眼中闪烁着光芒道。
明台冲她点点头肯定道:“对!”
文潇虽然心中不乐意,但多年来听从明台号令的习惯已经养成,明台也不曾辜负过她。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才拉着明台的手问:“咱真不去了?”
明台冲她笃定地点点头,然后恭敬地对阿七拱手一拜:“阿七姑娘,之前多有得罪,请见谅。”
“嚯?”阿七有点惊讶,之前拉帮结派排挤人的大姐头,居然肯向自己认错?
其中必有内情!
*
玄清照例盘在阿七头顶,看着阿七带着两姐妹来到一间酒馆的包间内。
她也好奇,这明台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对阿七的态度有如此转变。
阿七率先踏入包间,明台紧随其后,文潇进门后顺手将门带上。
三人落座,阿七坐在圆桌一侧,而明台和文潇坐得近些,正好俩人可以面对着阿七。六目相对,三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开口的打算。
最后还是明台先打破了沉默。
“阿七姑娘,我体质有些特殊,天生就能看到一些异象,还能对一些法术免疫。”她认真介绍着。
“这不是什么秘密。”她补充了一句,还转头看向身侧的文潇。
文潇忙点点头,肯定自己伙伴的说法,还解释了一句:“这是他们家族的特点。”
阿七将手臂放到桌上,认真聆听着明台的自白。
“那晚,我听见很大的推门声,还以为是你回来得晚,准备呵斥你两句。”明台说到这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顺手给阿七斟了一杯茶水递过去。
“我刚睁眼,就看见两个男子的身影进入房间。文潇的呼噜声也没了!”她说到这儿,手都在不住地颤抖。
文潇却在一旁惊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打呼吗?”
明台没有回答文潇,而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七,轻声道:“我看见那人把你一把抓起来,之后你就消失了……”
阿七记得当时天量尊者向周围施了昏睡诀,如果明台知道这些,确实能证明她不会被一些法术所影响。
“我还看见许三胖就陪着他……”明台说着,顿时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阿七听着她的讲述,头点得像是小鸡啄米一般。
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后向明台提问:“嗯,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我想回去!”明台脱口而出。
阿七挺直了腰板,为难地分析道:“我们都走了四五天了,现在要回去也困难,更何况还不知道许三胖那边还有没有帮手去拦你。”
“我给你钱,你送我们回去!”
明台依旧改不了她的大小姐脾气,张口就是要给阿七钱。
阿七哪肯放过这样一个炫富的机会?她从袖中掏出两锭银元宝,用来挠了挠鼻子,又揣回袖子,接着对明台说:“跟你一起出来那二十多个老乡,还等着我去救呢!你还真不拿他们当回事。”
明台一时语塞,她跟那些男子确实不熟,但好歹是同乡,自己这样做多少显得有点自私。
“明台姑娘,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跟着我一起先到琴光城,救出你的同乡,跟他们一起回去;另一个是你现在就自己回去。”
阿七这回是铁了心要处置许三胖,势必要跟到琴光城。
不过她还是好心地建议道:“你还是跟着我一起比较好。”
明台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答应,房间面向走廊的窗户竟“嘭”的一声被推开,在场三人都吓得一哆嗦,就连趴在阿七头上的玄清也抖了一下。
一个女孩将半截身子探进房间,声音清脆地喊道:“我也要去琴光城!带上我!”
明台和文潇疑惑地看向对方,不知来人是谁。
而阿七仔细看了好久才惊讶地喊道:“碧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