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缚眼梢一抬,有些意外,“谁。”
男生说,“就方蝶啊,就你在咱们学校的最后一天,当晚她就没抢救过来世了,当时咱班好多女生都哭了,还跟你同桌过一个月呢,你不会不记得吧。”
听到这个名字。
江缚太阳穴一突……原来方蝶和他做过同学?
男生看他的表情,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说,“哎,超级可惜的,她那时候才十六七。”
抽血后的晕眩感莫名涌了上来。
江缚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茧每次提到方蝶时看他的眼神,道,“她怎么走的。”
“车祸呗。”
男生惋惜道,“主要这事儿也挺冤。”
“本来她那天要在学校老实上课,一点儿事都没,偏偏那天她姐要跟方蝶互换身份,方蝶替她姐去了学校夏令营,结果那天晚上下了雨,回来的路上大巴车出了车祸,翻了,直接一死二伤,这事儿都上南城新闻了。”
话到这里,江缚周身血液都仿佛凝结成冰。
倏忽间,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但又不敢确定。
屏息凝神间,他滚了滚喉结,看向男生,“她姐姐,方茧?”
男生恍然了一瞬,“啊对,是叫方茧,她俩长得巨像,咱也是后来听别人说才知道,方茧和方蝶她俩总偷偷换身份,去对方学校玩儿,就因为长得太像了,咱们都分辨不出来。”
“说是那个方茧好像为了来学校见喜欢的男生,才央求方蝶跟她互换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反正方蝶抢救的那天晚上,咱们同学有人看到她妈在ICU外面狠狠抽了方茧一耳光。”
“哎,当时咱班同学就说,这方蝶死了,方茧估计也活不成了。”
“怕是这一辈子都要困在自责当中。”
第66章 六十六章男朋友会一直为你兜底……
66
后面那男生还说了些什么。
江缚一律没听进去。
他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男生发现江缚脸色难看,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问他怎么了。
捐献后带来的虚弱,和突然被真相冲击到产生的脑雾,让江缚在病号服上摸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出门没带手机。
男生见江缚唇色泛白,吓了一跳,他扶着江缚的胳膊说,“江缚,我给你叫个护士吧。”
江缚下颌线紧绷,眼神执拗地看着他,“你知道方茧喜欢的人是谁么。”
他眉眼本就英气漂亮,如此审视着他,更显凛冽压迫。
男生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他说,“这我哪儿知道,这都是听人说的。”
可转念又想到什么,男生说,“但总不能是太差的男生吧,她们姐妹俩长那么漂亮,能被她看上的人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虽然没有听到实质性的答案。
可这一刻。
某个想法就是在脑中呼之欲出。
江缚突然就想到大学刚入学时,方茧站在讲台自我介绍,与他无意间对上的视线。
逃避中又带着一丝隐匿情愫的眼神,不像是面对陌生人才有的,可惜那时的江缚并没能感知一二。
他只是觉得,方茧这张脸有些眼熟。
但要问他在哪里见过,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在南城一中那一年多,他把日子过得很浑,白天上课就睡觉,下课就和关系好的男生们插科打诨,放了学,就去相熟的朋友那儿搞音乐,或者去酒吧伴奏。
基本上除了一起玩的几个男生,他连班上同学叫什么都记不清。
后来还是老师怕他带坏别的同学,特意给他换了个同桌。
是个女生。
学习很好。
姓方。
再多的,江缚就不记得了,那一个月周文钰做了个小手术,江缚时常去探望她,有时干脆就请几天假。
偶尔回来上课,也是和以往一样不务正业。
白天打瞌睡,混日子,晚上去酒吧和熟人一起玩儿音乐。
印象中,他唯一一次和这位女同桌交流,还是化学课上老师的一次提问,江缚被她碰了碰胳膊,懒洋洋地站起来。
正打算坦然地说“不知道,没听”时,旁边一道弱弱的,清甜的嗓音,悄悄告诉了他答案。
江缚顺势瞥了她一眼。
女生穿着一中校服,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很白,扎着个漂亮的马尾。
明明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的不是她,她却比江缚还要紧绷。
怎么说都是人家的好心。
江缚索性顺着她给的答案回答了,老师没好气儿地看了他一眼,到底让他坐下。
彻底没了困意。
江缚恢复懒洋洋的坐姿,瞧了这位女同桌一眼。
午后的暖调阳光薄纱一般笼罩在她身上,两片薄薄的耳朵是肉粉色的,透着光。
明明在低眸专心记笔记。
脸颊却蕴着淡淡红晕,像做了亏心事。
她这一幕的侧颜还挺好看的。
江缚视线鬼使神差地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也因而注意到她耳垂上那颗棕红色的小痣。
就是这颗小痣。
在三年后,成了江缚最爱咬的地方。
方茧每次都骂他是狗,江缚就笑着往下亲她,非要把她弄到浑身发软无力抵抗才肯罢休。
如果不是得知这个真相。
江缚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个在课堂上,轻轻拽着他的衣袖,叫醒他,告诉他答案的同桌,是他三年后最爱的姑娘。
倏忽间,一切的不解都有了答案。
她的逃避,胆怯,还有林雅芬的仇视。
江缚没有任何办法按捺得住这一刻想要找方茧求证的心情,第一时间就回了病房,找到还在充电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堆叠着许多条消息,未接来电,都是身边的朋友,和周文钰的。
江缚本来只是粗略低扫一眼,看看有没有方茧的消息,却不想方茧的消息没找到,他看到了杨桃和楼嘉豪的消息。
杨桃发给的是他的是一条论坛链接。
她说:【疯了,都疯了!现在人是不是都不知道擅自传播别人隐私是犯法的??别人的私事就这么公然拿到台面上讨论???这真不是网暴吗???】
她还说:【方茧联系你没?】
心脏瞬间哽到嗓子眼,一股前所未有的紧促感冲上江缚脑门。
他点开那条链接。
看到标题上赫然写着一行字——“我靠,咱校校草的女朋友居然是她?!”
往下稍稍一划,就看到那个帖子的内容,是一张学校表白墙投稿的私信截图,发帖时间还是昨天晚上——
「确切消息,jf和他们班班长fj谈了,fj看着不声不响的,其实很早就喜欢他,不过俩人长不了,lyf是不会同意的,当年fj就是为了去见jf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孪生妹妹。」
当代网友但凡说点儿什么八卦都喜欢用缩写,学校论坛这种地方更不例外。
杨桃也是来回看了几遍,才搞懂这段私信的核心意思。
jf是江缚,fj是方茧,lyf是林雅芬。
当然最让她咋舌,也让所有人咋舌的,是截图里的后半段信息。
什么叫为了去看江缚而间接害死自己的孪生妹妹?方茧有孪生妹妹??还去世了??
杨桃震惊得直接把帖子发给邱露佳求证。
邱露佳看到帖子后很惊讶,也很气愤,但方茧有个孪生妹妹这件事,确实是事实。
她说:【方茧和方蝶从高中开始就不在一起读书了,方蝶跟判给他爸,方茧判给林姨了,但她们姐妹俩感情一直很好,时不时玩互玩换身份的游戏,有时候连我都被骗到】
【方蝶去世也确实是因为和方茧换了身份,当时我们年级在搞夏令营,方茧不喜欢这种活动,那天就跟我说,方蝶代替她去了,让我多照顾一下方蝶】
【但说白了,大家都十六七了,方蝶那么聪明活泼,根本没什么需要照顾的,我俩没在一个班级,当天到山上后也没怎么见到面】
【再后来那天晚上就下雨了,我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只知道方蝶提前下山,然后那两辆客车就出事了】
【林姨确实很怪方茧,方茧消沉了好长时间,她一直觉得如果两人那天不互换,方蝶就不会出事】
作为方茧的发小,邱露佳自认她知道的内情最多,她怎么都不相信方茧是为了去见江缚才跟方蝶互换的身份,在她眼里,方茧就不是那么任性的人。
她不止和杨桃这么说,在论坛上也说了这些。
江缚稍稍往下一翻,就看到她为方茧澄清的长篇留言。
可谣言这种东西,澄清有时候反倒火上浇油,原本大家只是过来看看热闹,吃吃瓜,但经过邱露佳这么义正言辞的反驳,大家八卦欲顿时成倍地增长了。
有人甚至还找出当时的报纸,和网上的新闻截图。
报纸记者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小道消息,说当时方蝶在ICU的时候,林雅芬就在走廊里给了方茧一巴掌,骂她,“就为了一个男生,你害死你妹妹,我宁愿当初不生你!”
网络上的新闻就更没下限了。
评论下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蹦出好多人造谣方茧私生活混乱,小小年纪就抽烟喝酒,还谈过好多男朋友之类的。
不然就是纯发泄的谩骂,骂林雅芬不会管教女儿,骂方茧不知廉耻。
唯一一条有实际意义的。
是自诩方蝶高中同学的人。
那人说,方蝶去世的那天,正好是江缚要离开南城一中的那天,当时知道他要走,好多女生都去篮球场堵他,跟他表白,再不然就是留个联系方式。
那个人说他很确定,他在篮球场外,看到了徘徊的“方蝶”,因为“方蝶”在那群女生中真的很出众。
这条评论,几乎坐实了方茧“早恋”害死妹妹的事实,于是下面又是几十条谩骂。
贴这些图的人,本意不止是为了和邱露佳怄气,也想狠狠打一下方茧三好生的颜面。
但可惜,他忽视了一件事。
那就是时代永远是向前的,人的观念也会不断进步。
当下的网络环境,早已不是随便就对一个女生审判造谣的氛围,更何况这还是高校,这里聚集了许许多多有智慧,有判断,有正义感的学生。
很快,这些人就出来为方茧说话。
23L:神经吧你们??就这么把人家血淋淋的伤口扒开了当谈资??先不说你们这行为对不对,人家方茧又真正做错了什么??那场车祸是她造成的?那场雨是她下的??你们要不要看看你们在说什么!
35L:我同意23L的看法,就算方茧当初真的任性,是为了去找喜欢的男生,但这场事故也不是她造成的,新闻说的很清楚了,雨天路滑,司机疲劳驾驶,方蝶也是因为当天想提前回家才下山的,我觉得作为看客应该理智,而不是一味借机发泄自己的情绪。
38L:我和方茧一起上过课,很随和暖心的一个女孩子,我想说真的,大家都善良点儿吧,说句那啥的,她不也是受害者家属吗,她妹妹走了她比任何人都难过。
39L:说白了不过又是一场对女性围剿猎杀的盛大狂欢罢了
40L:这件事该骂的不应该是当天疲劳驾驶的司机吗?为什么我只看到你们借机对一个好学生,好女孩发泄情绪?
42L:审判她是不对,但是现在大家探讨的不也是她跟jf的恋情?我是觉得,她不应该和jf在一起,这不就是在给她妈伤口上是撒盐么。
43L:楼上你是不是暗恋jf,有种别装
45L:方茧再撒盐也是她和她妈妈之间的事吧,咱们就没必要捅人家母女刀子了吧,举报了不谢
52L:不是我说,你们怎么又把男的给忽略了??江缚呢?你们连提他大名的人都没有几个?怎么,恋爱这种事是方茧一个人能决定的??江缚不同意俩人能谈上?有没有可能就是你们这群迷妹的男神主动追的人家?
54L:虽然和这俩人都不认识但我觉得应该是江缚追的方茧,我有次身上选修课看见过他们俩,江缚一会儿给她奶茶,一会儿给她纸巾的,下课铃一打响他眼神一刻都不忍地挂方茧身上,反倒是方茧比较淡定。
56L:我要是方茧我也绷不住,江缚真的很帅好吗QWQ……
60L:不是我说,别人的隐私咱们就别涛了吧
……
贴子里的讨论依然在继续,差不多六成的人都站在方茧这边,为方茧说话,剩下的两成在吃瓜,两成在冷嘲热讽,捅刀子。
说不清为什么。
江缚反而平静下来,最起码方茧面对的不是完全的谩骂,有很多人都站在她这边,还有就是,他终于搞清了她不敢朝自己走来的症结所在。
杨桃见他没回话,又发信息敲他:【??你人呢】
江缚单手把病号服脱下来,一边面给杨桃回信息:【我去找她】
杨桃顿时松了口气:【好!你联系她我就放心了!】
与此同时,楼嘉豪的消息也发了过来。
没意外,依旧是关于方茧的,他很气愤,已经在论坛和那群贱人大战三百回合了。
奈何江缚没功夫搭理他。
病房不是VIP,对面还有个阿姨,江缚就没脱病号服的裤子,直接把外裤子套上后,才回他:【甭管了,帖子留不了多久的】
楼嘉豪:【??你要动用人脉】
江缚说没,我点了举报。
楼嘉豪:“……………………”
江缚倒不是抖机灵,不上心,而是他现在没心思和那群网友较劲,只能把心底那股烧得噼里啪啦的火压下去。
把自己那点儿行李收拾好后,他直接打电话给方茧。
打第一遍的时候,方茧没接。
他要打第二遍,一个陌生号码突然打了进来。
归属地显示的南城。
说不上是福至心灵,还是怎么,江缚脑中忽然就浮现出一个人。
按下接听键,下一秒从听筒传出来的果然是林雅芬的声音。
即便声音听起来镇定如常,但江缚能感知到,她很焦急,“喂,是江缚吗?我是林雅芬。”
喉结轻轻咽了下。
江缚压下一刹那的紧绷,规规矩矩地说,“您好,林阿姨。”
林雅芬深吸一口气,道,“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想问问方茧在不在你那儿。”
“……”
江缚握着包带的手紧了紧,他说,“不在。”
似是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林雅芬一下就沉默住了。
江缚怕她不相信,又重复了一遍,“真的不在,我也正要去找她。”
大概过了三四秒,林雅芬语调带着一丝隐约的哭腔说,“她连你都不找,那她能去哪儿啊。”
“从昨晚我们就联系不到她了,她也不回学校。”
“我今天才看到那个帖子,好多人骂她。”
“还有我在她宿舍的柜子里找到好多治疗躯体化的药。”
“我不知道她的情况是这样。”
“我怕她受不了,怕她做傻事,我——”
江缚打断她,“您现在应该做的,是冷静下来,联系校方领导,把论坛的帖子删掉,至于方茧,我觉得她这么大了,应该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可能只是出去散散心。”
林雅芬说,“她联系过你吗。”
江缚声嗓果断,却又让人觉得很踏实,“没。“
他笃定道,“但她会联系我的。”
短暂的沉默,林雅芬用不得已而为之的语气说,“……那如果她联系你,麻烦你让她给她外婆报个平安。”
江缚:“好。”
挂断电话,他存下林雅芬的联系方式,一边往外走,一边给方茧发消息。
jf:【逃避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jf:【我相信我女朋友是个勇敢的大人】
jf:【但就算你不勇敢也没关系,男朋友会一直给你兜底】
信息发送过去,差不多过了十分钟。
江缚打的网约车刚到,手机就滴滴响了几声。
Firstlove:【我在海城,刚下飞机】
看到“海城”两个字,江缚紧绷的心情终于像爆破的气球倏忽间松懈。
就是这个时候,方茧说:【男朋友,我想你了】
那些积攒在胸腔里的担忧和窒闷,蓦地像淤青一点点褪去颜色,江缚缓缓吐出一口闷气,很轻地笑了下。
jf:【好,男朋友现在就飞过去找你】
第67章 六十七章陪你一起下地狱
67
方茧并不是因为看到了那个帖子,才决定去海城。
她很早就想去。
想去看看大海是什么样子,看看在那边的父亲生活是什么样子。
这些年来,她和方向松的联系并不多,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彼此问候一下。没有视频,没有电话,一般都是微信,方向松问一问她的成绩,生活状况,再给她发个数额不小的红包。
可每年方茧都没有收。
她没有底气收。
她弥补得了林雅芬,但她弥补不了方向松。
可能也的确不对她报什么希望,方向松很快就再婚了,结婚对象是他律所的hr,从婚纱照上看,两人感情不错。
方茧其实知道,方向松的世界,早就没有自己的位置,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去看看自己的亲生父亲,看他过的生活是怎样的。
可想是这么想。
当她真抵达海城这座陌生的城市,又忽然没有勇气这样做了。
她甚至没有联系方向松,随便就找了个民宿住下。
肚子也不饿,她就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手边的手机震得一直在响,好一会儿,她才拿起手机,逐条给人保平安。
最先回复的是杨桃和邱露佳,俩人知道她去了海城,都松了口气,一个劲儿的安慰她。
方茧和她们简单说了两句,又去回导员的消息。
程悦说给她放几天假,让她好好散心,学校那边的帖子也都删掉了,但表白墙那边学校管不了,给表白墙投稿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是谁都无所谓了。
方茧懒得去猜。
她甚至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被公之于众也挺好。
再之后,就是林雅芬和赵宝华的消息,赵宝华是最先联系不上她的,老太太急得不行,打字又慢,就给她发了好多条语音。
林雅芬则是在帖子传播开才找她的。
方茧能从她的语气中感知到她态度的回转,但仍旧少不了的责备。
方茧不想看她那些责备。
她已经很累了,累得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睡一觉。
所以,在给赵宝华报了平安后,她最后一条消息是给江缚的。
是民宿的地址,和门锁密码。
之后她便把手机关了机,脱下外套和鞋子,裹着宾馆里的白被子,闭上眼睛。
在南城的时候,方茧整宿整宿的失眠,已经不知道连续多少天,可一来到这里,她很快就睡了过去,好奇怪。
她选的是一家临近海边的民宿。
她刻意留了一丝窗缝,任由海风咸咸的味道吹进来。
夜晚凉风习习。
海水冲刷暗礁的声音都成了入梦的伴奏曲。
没多久,方茧就梦到了方蝶,方蝶还是十六七岁的模样,笑得很开心,她拉着方茧的手,一面朝前奔跑一面说,“方茧,你真的太笨啦,你怎么这么笨呢?你就不会对自己好一点吗?”
“我知道你可以对自己好的。”
“但你想不开。”
“方茧,你总是想不开。”
后面又梦到了什么,方茧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醒来后,满脸都是眼泪,脑子也混混沌沌的。
翻了个身,她伸手想去摸床头柜上的纸巾,结果就在这时,沙发上传来一声清浅的咳声。
房间黑漆漆的,方茧被吓了一跳,又刚好躺在床的边缘,咕咚一声就摔在了地上。
突如其来的一下,脑袋磕到了床头柜锋利的角,方茧疼得瞬间就哭出了声。
就是这会儿,江缚彻底醒了。
他下意识艹了声,急得直接从沙发上坐起来。
听到是他,方茧抽噎声明显一哽。
下一秒江缚就过来,拖着她两边的胳肢窝,把她从地上拎起来,顺手打开床头灯。
昏黄的光线洒下,方茧以一个狼狈的姿势,坐在江缚腿上,剔透的泪珠挂在浓长的眼睫上,她突然就哭不出来了。
对视了两秒。
她唇瓣嗫嚅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缚漆邃的眸子灼然有神地凝着她,帮她揉着后脑勺,“来好几个小时了,看你睡得太死,就没叫你。”
“……”
方茧还是有点儿懵,脑仁儿也酸酸涨涨的,总感觉眼前的一切像梦。
五六天都没见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还帮她揉脑袋,揉得她心跳都快了。
偏偏江缚眼神宠溺地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下,“怎么还傻眼了。”
暗昧的光线映在他年轻英俊的脸上。
方茧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没错,是没来得及刮的胡茬。
视线又随之落在他有些干涩的唇上。
他这人平时很考究,时常会涂一些润唇膏,最起码和她在一起,开始接吻后,方茧印象中他嘴唇就没有这么缺水过。
眼睛里的心疼藏不住,方茧说,“你就这么从北城直接过来了?都不休息一下?”
江缚随意地挑了挑眉,“不然呢?让我女朋友一个人在外地哭鼻子么。”
方茧张了张唇,“可你不是刚昨晚捐献,身体吃得消?”
“吃不消啊,”江缚笑,“可谁让你这个磨人精总不让我放心。”
说话间,他捧着方茧的脸捏了捏,说,“瘦了。”
这句话里,没有异性相吸的暧/昧与调/情,只有实打实的疼惜。
沉默半晌,江缚看着垂着眼睫的方茧说,“我发现你对自己一点儿都不好。”
“……”
和梦里方蝶的话一样。
方茧眼睛一下就红了,她逞强,“你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啊,你瘦得比我多。”
江缚点了点头,“不错,还知道关心我。”
说完就抱紧她。
方茧下意识想逃,可没用,江缚来这儿不是为了陪她演什么八点档的苦情戏,他是来这解决问题的。
清瘦的下巴垫在方茧的肩膀上,他嗓音磁柔,“这几天,很辛苦吧。”
方茧没有像往常一样紧紧回搂住他,反倒是以一个很克制的姿势,把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
既渴望,又胆怯。
江缚知道。
她被那些枷锁困住了。
但没关系,他会把它们一个个解开,亲手牵着她走出来。
嗅着她身上熟悉好闻的气息,江缚直起身,目光长驱直入地看着她说,“林雅芬有没有打你?”
方茧其实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哭的。
是她硬生生忍到了这句话。
这种感觉就好像上学经常被同学欺负的小孩子,突然有人给她撑腰,滚烫的眼泪突然就像断线珍珠一样往下落,她无声摇头,“没有,她不打我。”
明明是她在哭。
可江缚却觉得自己一颗心泡在了她的眼泪里,酸胀发疼。
从旁边拿过纸巾,他动作轻柔地她擦去眼泪,低哑的嗓音沉缓道,“那是因为看到帖子,心里难过,才来海城的?”
方茧先是摇头,但想了下,又轻轻点头。
像是一个充满防备的蚌,小心翼翼地打开蚌壳,露出最柔软的内里。
她用纸巾捂着眼睛,直到情绪缓和下来,眼泪擦干才用湿漉漉的声音说,“你看帖子了。”
江缚声音很平常,仿佛这是很不值得一提的事,“看了,好多人在为你说话。”
方茧还是有点儿意外的,她睁着红肿的眼睛看着江缚,明摆着不信。
江缚索性把那些为她说话的评论拿出来,递到她眼前,“你自己看。”
方茧顿了下,果断推开。
江缚都笑了,把手机扔到一边,揶揄她,“就这点儿胆,还跟我装呢。”
说完这话,他习惯性地捏住她的下巴,想亲下来,可就在那一瞬间,方茧眼神闪躲了一下,别开了视线。
是有点儿鲁莽了。
江缚咽了下嗓,眼神定定看着她说,“不信你去问杨桃和邱露佳。”
气氛莫名就有点儿尴尬。
方茧像个犯错的孩子,垂眸安静了两秒才说,“不用问,你不会骗我。”
这话倒是有点儿窝心的。
江缚嘴角勾起一抹浅弧,抬起方茧的下巴说,“方茧,天不会塌下来,以咱们能活的年头来看,咱们也等不到世界末日。”
他就是有这种魔力,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撬开方茧禁闭的心扉。
他说,“那不过就是旁人的闲言碎语,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不出来,把责任过度揽在自己身上,才是真正伤害自己。”
“我知道,这样能短暂地弥补你心中的愧疚,但长远来看,那些爱你的人,也同样在被伤害。”
“你觉得方蝶知道你这样,她会开心么?”
“我觉得她不会开心。”
“她看到你这样,说不定会在天上急得团团转。”
说不清是这一刻的江缚太温柔,还是最后那句话深深撼动了她,方茧鼻腔倏地一酸,她咬住唇,努力不然自己哭出来,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落。
江缚本意是不想惹哭她的。
可现在看来,哭往往是最好的宣泄。
他耐心地帮她擦着眼泪,声音很轻地说,“你从来没做错什么。”
“暴雨不是你的错。”
“司机疲劳驾驶不是你的错。”
“方蝶的去世更不是你的错。”
“当然。”
果核状的喉结轻轻滑动,江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如果你觉得那天和方蝶交换身份去见我,是你的错的话。”
“……”
“那就让我这个罪人陪你一起下地狱。”
第68章 六十八章你怀了我的孩子
68
狂妄又有力量的话,像一道赦免咒语。
瞬间将方茧积压在胸腔里的各种情绪土崩瓦解,突然就打开倾泄的阀门,她长达三年多的压抑,委屈,心酸,一股脑地从心口奔涌出来。
方茧已经告诫过自己无数次,不要再哭。
哭没有用。
可在江缚面前,她就是一次又一次克制不住落泪,因为她知道,江缚会包容她的一切,她的软弱,胆怯,逃避,与过错。
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抵御狂风浪潮的港湾。
即便世界末日,他也会陪她一起沉沦。
正因如此,方茧眼泪才会那么凶。
奈何她*眼泪越是簌簌往下落,江缚越是手足无措。
他无奈地抱住她,顺着她的后脑勺,像哄找不到家的小朋友那样哄她说,“别怕,我在。”
“天塌了有我为你顶着,就算挨骂我也会挡在你前面。”
“我什么事都愿意为你做。”
这些表白的话,说得有些仓促,如果不是为了哄方茧,江缚不会这么鲁莽地说出来,毕竟听着像个没脑子的直男,他觉得挺不浪漫的。
可没想到,方茧反而被他的情话深深撼动。
她紧紧回抱住他,眼泪打湿他的外套,声音闷闷的,“我不要你为我挨骂,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是我的错…”
“这不是你的错。”
江缚用不容许她反抗的语气说,“天灾人祸无可避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剧本,那是方蝶的剧本,谁也改变不了。”
“如果你想对得起她,就替她好好活,精彩地活,而不是活在别人的口诛笔伐下,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
说多了大道理,江缚也觉得累,他叹了口气,推开方茧,眸光深挚地看着她,“我这人呢,挺没耐性的,你要是再这么死脑筋,我就真不干人事了。”
明明是威慑的语气。
方茧却破涕为笑,她鼻音很重地说,“你想对我干什么?”
几乎是话音刚落地。
江缚就扣着她的后脑勺吻了上来。
想了几天几夜的人,把他折磨得快疯了的人,就在他怀里,他根本控制不住。
干涩的唇瓣,加重的力道,和压/抑后更为欲/气的吞咽声,将凌晨三点半后的夜色搅浑。
方茧只觉枯竭的灵魂顿时被他从地狱拉回来。
转眼就被他强行压在身下。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带着潮湿咸涩眼泪的吻,到后来已经不带什么情欲,江缚只想把她的眼泪吻干。
一面又用情不自禁的,低哑的嗓音,渴求地问她,“这几天,有想我吗?”
暖黄色的夜灯下,方茧小脑袋迟钝地点了点头。
连眼神也是欲说还休的。
好像在说,很想你,但我不敢承认,我怕天打雷劈。
虽然这时候笑很破坏气氛,但江缚还是没忍住,笑得肩膀直颤。
笑完又用百般疼惜的语气说,“真是委屈死了。”
也是神奇。
被他用这种轻松的语调一笔带过,方茧那一瞬间还真就觉得这些天压在她头顶的“了不得的大事”,其实一点儿也不大。
趁她怔愣的间隙。
江缚掰开她的下颌,不假思索地再度吻上去,狭小的房间里,除了窗外细密的海浪声,就只剩两人接吻,和衣料摩擦的声响。
可那晚两人谁也没想继续往下发生什么。
方茧是因为心里还有疙瘩。
江缚的原因却是挺不好意思的……他刚捐献完,身体确实虚。
于是俩人就这么望梅止渴似的亲了又亲,亲到江缚唇瓣变得湿润柔软,亲到方茧周身压力卸尽,她软绵绵地躺在柔软的床上,像只刚被舔舐过伤口的小动物。
她眼睛红红地对江缚说,“我这几年经常在想,如果当初死掉的人是我就好了。”
“……”
“或者,我跟方蝶一起去死,我的家人会不会好过一些。”
夜色静谧而安宁。
两人呼吸保持着一致的频率。
江缚心情忽然就很熨帖。
他以前总觉得,方茧像道解不开的谜题,她心里想什么,脑子里琢磨什么,她从来不会告诉他。
他总担心自己对她来说是一次性的,玩够了就丢。
可现在回过头来看,他完全就是多虑,她不是不想告诉他,而是她没有勇气。
这些年,她承受的太多了。
瞻前顾后也好,犹犹豫豫也罢。
都是因为她是一个底色特别柔软,特别善良的女孩子。
越是这样的人,往往越会把刀子捅向自己。
他得救她。
江缚没有第一时间去纠正她的错误想法,而是平心静气地躺在她旁边,颀长的胳膊搂着她,给她一个温暖的臂弯,“嗯,我理解你。”
“我当年知道自己是为了救我哥才出生的时候,也觉得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那会儿所有人的注意力和爱,都在我哥那里,我只是一个工具人。”
方茧扭过头看他。
即便是这种奇葩的角度,江缚那张贵气的脸,也好看的全无死角。
她突然就有些原谅了自己。
就这么帅气耀眼的一个男生,她就是再回到青春期,也还是把持不住。
她问出埋藏在心底的问题,“你哥对你好么。”
江缚淡扯了下嘴角,“没什么好不好的,他手术虽然成功了,但体质依然很差,我跟他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面。”
“等再长大一些,他就患上了抑郁症,我妈说是因为从小到大都生病,把他精神磨完了,生活也回不到正轨。”
“老人家常说,担心才是诅咒,可我妈不信邪,天天看着他跟看着三岁小孩儿似的,风吹不得,雨淋不得,总担心他复发。”
“结果还真复发了,即便我给他做了第二次移植,也没用,排他反应很严重,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虽然这么说很不好,但那年,我确实就很庆幸,那个带着治愈不了的疾病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不是我。”
说话间,他扭头看向方茧,“更庆幸的是,我能遇见你。”
方茧对上他垂下来的视线,心口蓦地突了一下。
江缚说,“你觉得你是罪人,可从我的视角来看,你却是降临在我世界里最珍贵的礼物,虽然说这些话很老土,但我还是想说,我在遇见你之后,才感受到了这个世界之于我的意义。”
不再是没有温度的单一色调。
而是彩色的,鲜活的,充满希望的。
是她,填补了他心里唯一的缺口,让他麻木的心脏开始发烫,跳动。
话到这里,江缚扯了下唇,“所以,如果你要认罪,那我肯定要陪你,你别想甩开我。”
说来说去,就是这个意思。
方茧有点儿想笑,眼眶也有点儿热。
她说,“你是担心我甩了你吗。”
江缚挑挑眉,桀骜不羁的一张脸,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迷得少女团团转,他傲气地说,“你舍得么。”
……确实是舍不得的。
但不代表她没犹豫过。
在来海城之前,她真的考虑过和江缚分手……她就是一个没有勇气的人,也不想让江缚陪她一起挨骂,他才是真正无辜的那个,她不配得到他纯粹又美好的爱。
可是,当重新看到他那刻。
方茧所有伟光正的念头,全都在一瞬间不争气地灰飞烟灭了。
她甚至难以想象,没有江缚,她未来的日子会怎么过,可能那个时候,她就真的完完全全活在痛苦中,连唯一一丝“氧气”都没了。
可能是从她眼中看穿她这一路的挣扎。
江缚把她揉进怀里,舒了口气,“如果做好人太累,那我们就一起做让世界唾弃的混蛋吧。”
……
那晚两人都舟车劳顿。
疲惫很快就控制了大脑。
明明是谈着心,可不知道怎么,方茧莫名奇妙就睡了过去,可能是习惯使然,她睡觉的时候都不安分,手伸进江缚的衣服里,摸着他柔韧的腹肌。
这种感觉特别像小时候,那时候没林雅芬和方向松很忙,经常把她和方蝶丢到外婆那儿。
差不多晚上八点的时候,才会把她们俩接回去。
方茧没有安全感,睡觉前就一定要摸着林雅芬腰上浅浅的一层赘肉,才能睡着。
后来长大了,这个习惯也就没了。
直到在和江缚在一起,这个小毛病才重新在方茧的身体里复苏。
所幸江缚让她摸。
就是睡着了,行为会不受控制。
清早不到八点,江缚就被她的乱摸弄起一股火,人虽然在眼前,但他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压着不爽的心情,去浴室洗澡。
方茧被他动静吵醒,一睁眼就看到江缚的裤子在床上。
她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嚷了句,“江缚,你耍流氓,快把裤子穿上。”
软糯糯的嗓音,跟撒娇似的,一点儿威慑力都没。
江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都他妈气笑了,他光着上半身走到她面前,眉骨微抬,“我没穿裤子吗?”
方茧一掀眼就看到江缚身上那条蓝条纹的病号服。
她瞬间就清醒了。
江缚挑着眼梢,哼了声,“时尚吗。”
方茧抖着嘴角,忍了忍笑,嗯,看出他昨晚很急了。
江缚抬手掐了把她的脸,鼻尖满是他的皂角香气,他眼神宠溺道,“快点儿收拾,带你去吃早餐。”-
江缚也是第一次来海城。
在海边,空气里的湿度和南城完全不一样,就连早餐都是海鲜馅儿的包子配虾仁鸡蛋糕。
如果不是还揣着心事的话。
这应该是两人度假的绝佳机会。
方茧叼着豆浆,看着海景,莫名有些可惜。
彼时江缚就坐在她对面,规规矩矩地接着赵宝华的电话,乖顺听话的样子仿佛他才是赵宝华亲孙子。
“嗯,您放心,她很好,能吃能睡,还能磨人。”
“看看吧,她想逛我就陪她在这边逛,她不想我就带她回去。”
“您闺女没骂我,您放心。”
“我知道,她还是爱方茧的。”
好不容易电话挂断,江缚煞有介事地看向方茧,“还打算钻牛角尖吗?你看多少人关心你。”
方茧咬着吸管,“我妈真没骂你?”
江缚扬起眉梢,大敞四开地往后一靠,“骂了,骂得可凶了,你补偿我吧。”
“……”
这家伙还真不是受得了一点儿气的人。
方茧稍稍放下心,“没骂你就成。”
江缚不甚在意地一笑,“骂了也没事,帮你分担火力。”
他要真怕这怕那,他俩也不用在一起了。
可能是看出江缚的决心。
方茧一颗心暂时又咽回肚子里。
吃过早饭,江缚和她手牵着手在海边逛了一圈儿,之后才接到方向松的电话。
不是方茧主动联系的方向松,是林雅芬知道方茧去海城后,把这事儿告诉了方向松。
说来也奇怪。
本来方茧是想过来看他的,可在听到他的电话后,那种想见他的冲动,顿时就没了。
方向松语气挺好的。
他没有提那些不该说的,只问方茧在哪儿住,打算带老婆和她见一面,一起吃个饭。
只是话没说完。
电话那头就响起婴儿的哭声。
背景音里,女人有点埋怨,“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又要出门,我们出去孩子怎么办,又要送我妈那儿去?”
方向松语气有些为难,压低声音道,“这不是孩子好不容易来一次……”
“那你自己去吧,我和她又不认识。”
“……”
方茧攥着江缚的手,无意识地用了点儿力。
江缚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以作安抚。
酝酿了几秒,方茧忽然开口,“别了爸,我买了下午的机票,很快就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住。
隔了好几秒,方向松似是松了口气,说,“那不然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
方茧垂着浓长的眼睫。
如果方向松真的想见她,想送她,就不会用“那不然”三个字。
可能是对失望这种感觉麻痹了,方茧几不可查地吸了口气,说,“有机会你来南城,我们再一起吃饭。”
电话挂断。
方茧迎着海风,望着碧海蓝天连接成一片。
沙滩上,到处是游玩的人,有和他们一样亲密的小情侣,有互相拍照的闺蜜,还有夫妻带着小朋友玩沙子。
声声不息的海浪声中,江缚侧眸看着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想哭吗?想哭男朋友把肩膀借给你。”
方茧本来真有点儿鼻酸。
奈何江缚这人实在太臭屁了,她一个没忍住,就破涕为笑。
十月的海风吹得她鼻尖红红的,也吹散了好多酸涩的少女心事,她扭头看着江缚,发丝飞扬,面庞清丽,不管是他和她,都是这个年纪最好的模样。
这世上任何俗事烦恼,都不值得他们忧愁-
海城是个小城市,说到底也没什么好玩的。
最主要的是方茧那天下午没心情玩儿,冷静下来后,她发现自己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赵宝华。
于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江缚就买了最快最贵的航班带她回南城。
是真累到了。
两人上飞机没多久就靠在一起睡着。
等再醒来,还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
赵宝华知道俩人要回来,安排了林雅芬去接,林雅芬又是个万事受她掌控的性子,还有半小时抵达目的地,她就在微信上联系方茧,说她和王科凭已经到了。
可能受方向松的影响。
也可能心事还没完全放下,方茧有点担忧。
刚巧江缚也醒了,见她愁眉不展地靠在那儿,抬手揉开她眉宇间淡淡的疙瘩,咬字有种慵懒的性感,“想什么呢。”
方茧欲言又止地抬头看他,“我妈说来接我。”
顿了下,又补充,“应该,也会顺带再接一下你。”
话说完,她特意观察了一下江缚的表情,以为他会怔住,或者手足无措,结果江缚就只是平静地挑了下眉,洒脱一笑,“提前见家长?”
“……”
方茧都无语了,“你想得真美,有没有可能她是来当面弹劾你的?”
江缚不当回事儿地把她搂进怀里,“弹劾呗,反正我这人听力不好,左耳听右耳冒,有本事她就让校长把我开除。”
这腔调,桀骜不驯得明明白白,还真是林雅芬最讨厌也最头疼的那种学生。
方茧没辙到惊呆。
笑了下,她仰头轻轻捏了下江缚的耳朵,“可你总要出国的啊。”
倒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事儿。
江缚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意外,他短促一笑,明显急了,“怎么着,还真算准时间和我分手?”
不撒谎地说,方茧早前是真这么想的,甚至她给自己找借口,都是江缚很快就要出国了,反正都要走了,就满足他吧。
但现在看来,他们俩还真没那么容易收场,最起码江缚是真不打算放手的。
方茧突然就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她说,“可出国不是你的梦想么。”
我难道要为了一己私欲,不让你去么。
可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从她嘴里说出来,江缚就打断她,“谁跟你说的?还是你又从谁嘴里打探出来的。”
方茧眼神慌了下,轻轻噎住,“谁打探了。”
要是从前,江缚还能被她糊弄过去,但现在,自打知道她高中的时候就开始暗恋自己,她就是在床上跟他说情话,江缚都不信了。
这姑娘太能藏。
这种事她能藏三年。
她还有什么憋不住的。
越想越觉得自己才是被耍的那个,江缚讽刺一笑,“你再唬我?这事儿我可没跟几个人说过。”
这倒是事实。
但不代表楼嘉豪不往外传。
江缚也是反过来诈她。
别说还真诈出点儿东西,方茧有点儿支吾,“我怎么知道你跟谁说了,我是听别人说的。”
江缚忍俊不禁地觑着她,“听谁?”
“……”
方茧索性豁出去,“邱露佳。”
江缚一脸明爽地笑,眸光荡漾着,拖腔拿调,“哦,原来是和小姐妹俩私下偷偷聊我。”
方茧耳廓一热,不想搭理他。
可转念觉得不对,她眼神逼视着江缚,“邱露佳是从秦可颂那儿听说的,你又怎么解释?”
江缚这人的字典里似乎就没有心虚两个字。
他坦然道,“她梦的吧。”
方茧:“?”
江缚:“我从来没跟谁说过出国是我的梦想,我的梦想是伯克利。”
还是头一次在他嘴里听到确切的学府。
方茧微微张唇。
江缚话峰一转,“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比较无所谓。”
他言笑自若地看着方茧,看起来吊儿郎当,眼底却是声势涛涛的情意,“你在这儿,我能放心去哪儿?”
这话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埋怨,几分宠溺。
方茧很没辙,也很不争气,就这么再次被他撩到了。
心里像旷野里盛开一朵又一朵的小花,迎风颤巍巍地盛放。
可还没心动几秒。
林雅芬关心消息就再度发来,提醒她南城下了雨,让她下飞机多穿点儿。
注意力再度被拉回现实。
方茧轻轻叹了口气,“你说这些花言巧语没用,你还是先想想等会儿下飞机怎么面对我妈吧。”
这倒是个问题。
江缚还真挑眉思索了会儿。
本来方茧都打算再睡一会儿的,哪料这家伙思忖须臾后,突然就偏过头看她,邪门地来了句,“不然,我说你怀了我的孩子?”
第69章 六十九章我是不要脸,又不是不要命……
69
这混账话一说出来,方茧惊得眼睛立刻就瞪圆了,连旁边阿姨都惊了下,煞有介事地朝两人看来。
恶作剧达到效果。
江缚笑得肩膀直颤,偏偏那张俊美至极的脸坏起来有种混世魔王苏感。
方茧又气又想笑,捶了他两下,“你疯啦。”
江缚“厚颜无耻”地把她搂过来,混球得明明白白,“逗你呢,我是不要脸,又不是不要命。”
方茧顿时笑得不行。
可笑完了,眼底的阴云还是没散开。
江缚收起混不吝的模样,俯首在她眼皮上亲了亲,“放心,我不会搞砸的。”
方茧不是不相信他,她不信任的反倒是自己。
江缚也看得出来,这一路上,方茧虽然和他有说有笑,但她并没有找到一个能真正救赎自己的支撑力。
所以,在下飞机,见到林雅芬和王科凭时,江缚很轻易便原谅了方茧在关键时刻松开他的手。
当然江缚也挺意外,林雅芬在看到他后,脸色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看,反倒是客客气气地说,“上车吧,下雨了,把你送回去。”
方茧那会儿刚上车,听到这话,下意识和江缚对视了一眼。
俩人都自恋了。
林雅芬根本就没有带江缚一起吃晚饭的意思,江缚能看得出来,她依旧不怎么喜欢自己。
但也没拒绝,那毕竟是方茧的家长,早晚有这一天。
于是江缚从善如流地点头,客气地说了句谢谢,不卑不亢地从车的另一边坐上来。
在林雅芬眼皮子底下,方茧没像在飞机上和江缚腻在一起,两人中间“泾渭分明”到仿佛还能坐下一个人。
车内的氛围一时间有些僵滞。
方茧不太敢看江缚,只知道他手机震动了几声,他低眸在那儿回消息。
林雅芬就在这时开口,“在海城见到你父亲了?”
方茧回过神,说了声没。
江缚也顺势抬头,透过后视镜,看了林雅芬一眼。
林雅芬显然不怎么开心。
王科凭在中间打解围,“人家结婚了,有了孩子,肯定是以新家庭为重。”
说完又反应过来什么,对方茧说,“不过我跟你妈肯定不这样。”
方茧没说话。
她没心情说话,也不想搭理人。
好像一回到南城,她就被关到真空玻璃瓶里,除了闷就只有闷。
直到江缚给她发了条消息:【放轻松】
方茧抿唇,暗度陈仓地看了他一眼,刚巧林雅芬也扭头过来看江缚,她脸上挂着社交性蔼笑,对江缚说,“这两天真是麻烦你了,要是没有你,方茧估计也不会这么快回来。”
江缚一秒对上林雅芬的视线,“不麻烦,应该的,您别责怪她就成。”
没想到这会儿他还在这护着。
林雅芬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
暗流在两人的视线中涌动。
林雅芬笑笑说,“机票钱,还有酒店钱,你说个数,我替她付给你。”
江缚知道这话是撇清关系的意思,他下意识看了方茧一眼,发现方茧唇瓣抿着,攥着拳,肩膀也稍稍耸着,隐隐含一点防备的攻击性。
她想说“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不用你管”,下一秒江缚就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他说,“没关系阿姨,那天就算你不给我打电话我也会去找方茧,这些都是我愿意为她付出的,您不用替我和她分得这么清楚。”
话音落下。
车内一时鸦雀无声。
方茧肩膀不知不觉松懈下来,到这刻,林雅芬才发现自己低估了江缚。
本来她以为,他只是个混日子的草包,仗着家庭条件好,长相好,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年轻的女孩子容易恋爱脑,自然就能被他迷得团团转。
可见了他本人,听闻他的谈吐,林雅芬才发现,这孩子并不是普通人。
他懂规矩有礼貌,不挑事儿也不怕事儿,即便在这种时刻,也能镇定地护着方茧,而不是畏畏缩缩,见风使舵。
这样的品性,在年轻一代中太少见了。
林雅芬再刁钻也是个惜才的,心里难免对他有些改观,于是说,“听说你马上要出国了?”
江缚说,“没,程序都没申请。”
方茧稍稍意外地看向他,江缚接住她的视线,唇角很轻地勾了下,那表情就好像在说——“我又没骗你。”
林雅芬意外了,“那你不去了?”
江缚声嗓淡淡,“暂时没有这个念头。”
林雅芬说,“那你毕业打算怎么办。”
江缚淡然自若地回,“继续做音乐。”
林雅芬并不知道江缚已经靠作曲编曲赚了很多钱,一时间只觉得他在异想天开,语气都透着一丝不可思议,“做音乐?”
还是方茧开口道,“他自己开了家音乐工作室,盈利不错,一些作曲和编曲也都卖了版权的。”
这话从方茧口中说出来,分量远比江缚自己说来得重。
林雅芬最不喜欢的就是自吹自擂的人。
当然方茧也没想讨好林雅芬,替江缚挣表现,她只是很平常地叙述事实,她不希望她的男孩被有色眼光看待。
林雅芬也的确表现出了兴趣。
她讶然道,“你自己开的?”
江缚说,“卖了几首歌,钱够了就开了,反正一些设备我平时也要用。”
林雅芬彻底不说话了。
还是王科凭接话道,“欸,那你工作室在哪儿啊,方便留个地址吗,我家闺女想给自己录首歌来着,也不知道本地哪家录音棚靠谱。”
江缚大大方方报了工作室的名字,“循声工作室,您有空可以上网搜搜。”
本来他还想看在方茧的面子上说,来之前报他名字可以有折扣,但转念一想,王科凭的女儿,不就是上次气哭方茧的罪魁祸首,他眉梢一敛,登时就不想开口了。
林雅芬在手机上搜了这个工作室。
发现不仅百度上有,美团上都有,还有团购打折什么的,评论也很多,都是好评。
林雅芬心情忽然就有些莫名,像是不是滋味,但又谈不上难受。
后面的一路,她没再说话,都是王科凭和江缚搭上一句话,江缚再简单地回两句。
方茧表面上是在塞着耳机听歌。
实际上和江缚聊得正起劲。
她说:【我怎么感觉你把我妈弄沉默了】
江缚:【是么,那我还挺优秀的】
方茧忍着想笑的冲动说:【这我就不怼你了,能把我妈聊沉默的人真的太少了】
一般都是被她身上的气场压得矮一截。
以前的她自己就算一个。
但现在,方茧学会了无视和冷漠型的进攻。
江缚却是十足的天赋型选手,风轻云淡的几句话就能把林雅芬弄得哑口无言。
江缚:【姓王的简单,主要是阿姨】
江缚:【不过阿姨会不会更讨厌我】
方茧:【不知道,她这人挺难拿捏的】
江缚:【怎么说】
方茧:【她有点儿文人风骨,虽然有时候比较严格,但有时候又很细腻,反正我一直不了解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更准确的来说,方茧一直觉得自己不是林雅芬喜欢的那种类型的孩子。
林雅芬喜欢聪明的,睿智的。
她则属于老牛撞树,冥顽不灵。
想着,方茧竟把自己逗笑了,奈何没开心多久,江缚的目的地就到了。
王科凭把车开到江缚小区楼下,林雅芬开口说,“后备箱里有把伞,你先拿着。”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茧总觉得林雅芬的语气柔和不少,还真有点儿系主任关心学生的架势。
江缚也没掉链子。
他点头说,“谢谢林姨关心,你们舟车劳顿,晚上好好休息。”
说话间,他推门下车,傍晚淫雨霏霏,顺着车门刮进来,江缚在车外状似不经地却又牵牵连连地看了眼方茧,给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方茧心跳悄咪咪地快了一拍。
随后江缚就顺着开门的后备箱,拿了一把黑色的雨伞,朝小区大门走去。
真没想到江缚本人是这样。
王科凭把车开上高架桥的时候还喃喃,“这孩子,吃什么长大的,长得帅就算了,怎么还这么高,这基因,啧。”
林雅芬没好气儿撂他一眼,“羡慕吗?”
感受到她的不爽快。
王科凭哈哈一笑,“羡慕也没用啊,这基因又不能长我身上。”
基因俩字儿还真戳到林雅芬心口。
她当初看上方向松,就是因为方向松个子高。
没想到生出来的女儿跟她一个喜好,喜欢的男生比方向松还高。
林雅芬问方茧,“他多高。”
方茧摘下耳机,“什么?”
林雅芬提上一口气,“江缚,多高。”
方茧其实听到了,她就是故意重复问的,她平静地说,“189。”
王科凭羡慕地擦了声,“这大高个,平时没少打球吧。”
方茧:“他喜欢健身。”
林雅芬问,“他是不是也喜欢化妆。”
方茧差点儿就笑了,“他一个大男生化什么妆。”
反正和江缚在一起这么久,她就没在他脸上看到一丝的脂粉,皮肤是纯天然的好。
林雅芬像是不怎么相信,“那他眼睛怎么那么有神,还有睫毛,男生睫毛有那么黑那么长的么?”
这关注得还挺细致入微。
方茧说,“有啊,他不就是,他基因好。”
“……”
林雅芬被怼得几分无语,“那他额头怎么回事,怎么有块儿粉的。”
方茧哦了声,“刚拆线,没完全好。”
林雅芬可算抓到点毛病,“他跟人打架?”
方茧有来有回,“他被人打了。”
顿了顿,又补充,“被他后妈打的,他后妈打他的时候,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雅芬回过头看向方茧,“他后妈为什么打他?”
“要他给自己儿子捐献造血干细胞,”方茧语气随意道,“江缚开始不答应,她就发疯,用啤酒瓶敲江缚的头,后来……”
林雅芬俨然听进去了,连声音都蕴着一丝关切,“后来怎么。”
方茧说,“后来他爸过来哄了两句,他就答应了,他去海城找我的时候,刚捐献完,病号服都没来得及脱下来。”
方茧发誓,她真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亦或是加重形容。
可有些话,真就是越平静,越无欲无求地说出来,越能打动人心。
话音落下。
车内再次陷入到沉默当中。
车窗外,雨势由大转小,雨滴星星点点地排布在玻璃窗上,渐渐汇集成小小的水流。
不知过了多久。
王科凭开口,“这孩子,还真是个好孩子啊。”
就连林雅芬也小声道,“……是挺善良的。”
不知道为什么。
在听到这话的瞬间,方茧眼眶突然就有点儿酸。
她没想到,这样的话,是从王科凭和林雅芬嘴里说出来的,这种感觉,说不清。
她突然就很想念江缚。
明明两人“分别”还不到二十分钟。
拿出手机,她给江缚发信息道:【我妈夸你了】
江缚几乎秒回:【?夸我什么】
方茧老老实实说:【夸你个子高,长得帅,像化了妆】
江缚果然很无语:【你看这话像夸我吗?】
方茧回他:【是啊,是夸,夸你好看,不过你放心,我帮你解释了,我说你不化妆】
江缚:【我谢谢你】
方茧努力忍笑,好不容易忍过去,王科凭突然叹了口气。
他说,“我发现这人真不可貌相,有的孩子吧,看起来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其实善良又靠谱,有的孩子呢,看着端正,其实一肚子心机和坏水儿,都想象不到他能这样。”
指尖顿住,方茧抬起头。
林雅芬舒了口气,赞同道,“我也没想到,那孩子能做出这样的事,我以为我从业二十年的经历不会看走眼的。”
话说完,林雅芬顿了下,回过头来看方茧,“你知道把你投稿的人是谁么。”
“……”
方茧怔了怔。
可能是这几天经历的事情太大,她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
林雅芬已经把答案说了出来,她说,“是程家峻。”
第70章 七十章“我爱你。”
70
对方茧来说,始作俑者是程家峻并不太让她惊讶,让她惊讶的是,知道这个事后,王科凭把他开*除了。
不仅王科凭,林雅芬也一改往日的态度,语气懊悔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你为什么看不上他了。”
怔忡过后,方茧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林雅芬还是有些抹不开面的,酝酿了一下才说,“那次和你吵架,回去的路上心里堵得慌,就跟他多聊了几句。”
“他当时还安慰我,让我想开点儿,别把你逼太紧。”
“他每次跟我聊天,都站在你这边,我就没想那么多,结果没多久他竟然去学校表白墙把你的事投稿了。”
林雅芬想起来就气,一气胸就疼。
方茧观察她两眼,说,“你最近吃药了吗。”
没想到她还记得关心自己,林雅芬心里突然一暖,“没怎么吃,大夫让我少吃。”
方茧点头,“那还是听大夫的吧。”
顿了下,她又问,“那这事儿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王科凭气不打一处来,“他自己主动过来承认的,关键是我也不理解,你说他怕把事情闹大,主动承认,脸上总得有心虚吧,结果他就跟汇报工作似的,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干,他也不说实话,就说闲的。”
“我真服了。”
“我这么器重他。”
方茧默默看着王科凭的背影。
忽然就觉得……这个中年男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最起码,这一次,他和林雅芬一起站在了她这边,而不是斥责她,为什么这么不懂事,这么任性。
悬着的心随着回家的路,和雨后夕阳一同缓缓落下。
方茧又问,“那帖子呢,怎么删掉的。”
“这就是你妈的功劳了。”
王科凭说,“就你们学校那个办事效率,要不是你妈大半夜联系管理员,帖子估计还得飘一阵。”
“……”
方茧还以为是举报掉的。
林雅芬却说,“不谈这个事儿,都过去了。”
王科凭看了林雅芬一眼,想跟方茧说你妈为了你还跟管理员大吵了一架,但终究没说。
气氛就这么凝滞了会儿。
林雅芬突然开口,“你现在躯体化症状……还严重吗?”
方茧本在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发呆,听到这话后,眼神透出一丝猝不及防的讶然。
林雅芬压根就不知道她有焦虑症这件事。
方茧也没打算跟她说。
就连赵宝华都不是很清楚,方茧每次都会换着花样糊弄她,说自己吃的是维生素,即便被抓到吃的是处方药,也谎称自己老毛病犯了。
老太太并不懂那么多,单纯以为她心情不好。
但其实,那不是什么老毛病。
那是她如影随形的病症。
林雅芬也是在方茧“失踪”后,去学校找她,在她宿舍看到的她那一抽屉的药。
抽屉塞得满满的,每一样的功效,都是治疗焦虑躯体化。
杨桃看到她怔然的表情,正想说什么,林雅芬滚烫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她问杨桃,方茧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些药的。
杨桃抽出一包新的纸巾交给她,说,方茧从大一开学就吃的。
林雅芬肚子月份大了,人又瘦,有点儿显怀,杨桃怕她动了胎气,马上解释,“不过她不是天天吃,她控制得挺好,一般只有情况严重的时候才会吃几天。”
她越说,林雅芬眼泪越是止不住地往下落,越是觉得自己不合格。
这种排山倒海的内疚,压得她喘不过气,唯一能纾解的办法,就是主动联系江缚。
方茧也是这一刻,才感知到林雅芬变了。她似乎在放下什么,主动张开怀抱,朝自己走来。
眼角泛起热意,方茧说,“嗯,不严重……江缚有在——”
后面的叮嘱我吃药,她卡了下壳,下意识没说出来。
但其实,她不说林雅芬也明白,有江缚在,方茧的情况就是会好些,从这一次见面她就看得出来,他们俩,拆不散,也分不开-
当天晚饭是和赵宝华一起吃的。
林雅芬不想让赵宝华做饭,就在家的附近找了家餐馆,四口人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
饭桌上,没人提学校的帖子,海城,和方茧那个没良心的爸,更没人提江缚。
吃完饭,林雅芬在楼下给赵宝华和方茧买了好些水果。
本来是要送祖孙俩上楼的,是赵宝华牵着方茧冲她摆摆手,“你还怀着呢,别折腾了。”
老太太可是一顶一的酷girl。
说完就拉着方茧走,招呼都不跟林雅芬打一个。
回到家,进了屋,老太太拉着方茧就来回检查,非要看看她这两天受罪没。
方茧哭笑不得,“我能受什么罪啊,谁还能打我不成。”
赵宝华煞有介事地看她一眼,“别人不打你,不代表你不折磨自个儿啊,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你这小东西,真是把我吓坏了,我一把老骨头差点儿去学校找你。”
方茧趴在老太太腿上撒娇,“我下次不敢了,哦不,没有下次。”
赵宝华哼一声,顺了顺她乌黑柔亮的长发,“不过有这么一档子事儿也挺好的,最起码你妈知道改变了。”
方茧吃饱了有点儿困,安安静静地听赵宝华说。
赵宝华说,找不到她的那两天里,林雅芬吓坏了,她去看了网上的帖子,一打开就看到各种难听的话,那会儿大多数都在骂方茧,少数在帮她说话。
看到骂方茧的,林雅芬难受,看到帮方茧说话的,林雅芬更难受。
那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体会这件事施加在方茧身上的压力。
她忽然就意识到。
这些年她对方茧有多不公平。
不仅把方蝶的去世迁怒于她,还在无形中,逼她活成方蝶的样子。
以至于她精神和□□都出了毛病。
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什么都不知道。
联系不到方茧,去学校找也没见到人,林雅芬手足无措,大半夜就来敲赵宝华的家门,可能是孕激素作祟,林雅芬当着她的面哭了。
四十来岁的人,在亲妈面前无助得像个小孩。
她说她不知道当时网络上那么多人骂方茧,更不知道方茧得了焦虑症。
她还专门上网搜了,焦虑症最严重的情况可能导致自杀倾向。
那两个字太可怕了,林雅芬崩溃得差点儿就去报警。
多亏江缚联系上了方茧,转告她方茧没事,林雅芬心才咽回肚子里。
赵宝华叹了口气,“其实你妈还是爱你的,只是她那种爱,太偏执,太自我,她意识不到那样会伤害你,你呢,又不会表达,只知道忍受,慢慢的,你们母女俩就造成现在的局面。”
“所幸迷途知返,为时不晚,你妈这次是真的意识到她错了。”
“她还跟我说,她梦到了小蝶。”
“小蝶在梦里跟她面哭,跟她生气,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方茧,她没做错什么。”
“方蝶还说,你快去救她,妈,你得救她。”
话到这里,赵宝华忍不住哽咽起来,方茧眼泪也噼里啪啦地往下落,她坐起身,抽出纸巾给老太太擦眼泪,说,“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
赵宝华心疼地把她搂过来,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拍着她,安抚她,“任性也没关系,只要你快乐。”
“我的宝贝茧茧得快乐。”
……
江缚是在晚上十点接到方茧电话的。
确切的说,不是接到,而是方茧终于肯搭理他了。
刚洗完澡,方茧一身轻地躺在被窝里,电话一接通,她就讨巧地喊了声男朋友。
江缚被这软糯的一声硬控住,迟了两秒才笑道,“这是谁给你哄高兴了。
方茧笑出声,“怎么感觉你话里一股酸味儿。”
可能是这阵子因为她神经太紧绷,江缚莫名有种“圣上开恩”的感觉,他哦了声,“不应该吗?你看你多久不理人了。”
方茧还真去微信上瞧了眼。
保守来算,差不得得有四个小时。
方茧说,“抱歉啊,我跟家里人吃了个晚饭,回来后又跟我外婆聊了好久的天,你干嘛呢。”
江缚换了个姿势躺在沙发上,楼嘉豪就在沙发的另一头,嘎巴嘎巴嚼着爆米花看电视。
这氛围和前几天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江缚挺知足的,他说,“在这儿陪儿子看电视呢。”
楼嘉豪一秒就反应过来,朝他竖了个中指,“你大爷的江缚,又占我便宜。”
江缚顿时闷出一嗓子笑。
方茧听到楼嘉豪的声音,也跟着笑,笑完又惦记他的身体,“今天感觉怎么样,还虚弱吗。”
江缚不想俩人的甜言蜜语被楼嘉豪听到,干脆起身,懒洋洋回了卧室,一边躺床上一边说,“还行吧,但能感觉出来没之前体力好了。”
方茧哦了声,故意使坏,“怎么感觉的?自己试过了?”
“……”
江缚都特么被她气笑了,“方茧,你胆儿肥了是吧,真觉得我拿你没辙?”
方茧清了清嗓子,“那还不许我皮一下。”
怎么不许。
江缚可太许了。
最起码说明方茧当下状态很好,既没有哭唧唧,家里人也没有责难她。
早知如此,他还真就不担心她了。
但还是免不了问一嘴,他说,“阿姨没说你什么吧。”
方茧手指玩儿着头发,慢悠悠地说,“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儿呢。”
江缚温温柔柔地“嗯?”了声,忽然在想,要是她这会儿在自己怀里就好了。
昨天都没抱够她。
索性把手机贴近一点儿,努力感受她的气息。
过了没多久,方茧就把这一晚上经历的所有都复述给了江缚,包括赵宝华告诉她的一切。
她说,“你觉得托梦这事儿真的存在么?”
江缚:“怎么说?”
方茧有点儿难以启齿,“……我在刚看到那个帖子的时候,确实有点儿绷不住,落地海城那会儿还在鬼使神差地想,十月份的海水冷不冷。”
江缚一哽,神色瞬间就变了,威慑道,“方小茧——”
方茧笑了笑,“你先别急着骂我,我还没说完呢。”
江缚稍作平息。
方茧说,“这就是我当时的一个想法,存在都不到几秒钟,你就给我发信息了,我没哄你,江缚,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我的世界亮了。”
喉结滚了滚。
江缚柔声说,“那要是,我那会儿没给你发消息呢?”
方茧不想吓他。
可她还是说了实话,“可能……真的会去看看海吧。”
一阵难以言喻的后怕瞬间袭上心头。
江缚沉默住。
方茧怕他担心,就改口轻松道,“不过我才没那么傻呢,我又不会游泳,当然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表达的是,我觉得方蝶好像一直在保护我。”
她越说越来劲,“你看,我妈都说梦到她了,她让我妈救我,我妈第二天就想通,给你打电话,你觉得太玄乎也好,觉得我太幼稚也罢……”
“你不幼稚。”
江缚打断她,咬字深沉,“方蝶就是在保护你,她希望你好好活着,听到了吗,方小茧,她希望你好好活着。”
突如其来的静谧,在两人中间荡开。
方茧忽然就从江缚的语气中,听出前所未有的紧张。
眼眶莫名开始酸胀。
她笑了笑说,“傻啊你,我当然会好好活着了,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爱我,又那么美好,我哪儿舍得。”
她轻轻吸了口气,“这个世界上还有你,不是么。”
这番话,像化骨绵掌一般,将江缚的逆鳞捋顺。
静默几秒。
江缚用少年人表白时才会有的青涩语调,伴着强烈的心跳声,轻轻叫了声方茧。
方茧:“嗯?”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