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卫三到底得了什么怪病,要这样遮遮掩掩的瞒着他。以他对卫三的了解,这扬州他必定会想尽办法的去一趟,与其让他偷偷摸摸的跑,不如自己大方一些给他创造个光明正大的条件。
只要卫三去了扬州找到钟桐的大师兄,他总归能弄清楚由头……
竹屋这边岁月静好,但京中近来却是多事之秋。
贤王失足落崖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禁卫军几乎将京郊连同围猎场都包围了起来,连着寻了十日都没找到贤王一根头发丝。
众人猜测贤王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但老皇帝见不着尸体就不肯罢休。
除去贤王失踪,救驾有功的五皇子醒来后,老皇帝直接将他册封为齐王,赏金万两绫罗绸缎百匹,封地是极为富裕的广陵,只等他伤势痊愈后便可前往封地。
接了圣旨的五皇子可一点都不开心。他机关算尽,甚至差点丢了性命,要的可不是封王的结果。
他要的是那万万人之上的龙椅!
卫延攥紧了拳头,眼中狠戻毕现。他咬着后牙槽,自言自语道:“这可都是你们逼我的。”
东宫,太子殿。
“派出去的探子也没找到老七?”
太子端坐在正上方,说着话时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手中的白玉茶盏。
站在他面前不远处成兰的微微躬身道:“没找着,但可以肯定贤王没死。”
太子的探子比禁卫军更早下到崖底,那山洞里的痕迹瞒不过专业的杀手探子,在征得太子首肯后,探子们赶在禁卫军前头将山洞里有人活动过的痕迹一一抹平,这也就导致了老皇帝那边并不知道卫徵是死是活。
太子惋惜的叹了口气道:“这老七可真难杀啊,老五派了这么多杀手都没能弄死他。”
成兰眸中异色一闪而过,但他掩饰得极好,并没让太子察觉。
他沉声道:“那山崖这么高,贤王没死也必然负了伤,他走不了多远。至今还未找到人想来是派出去的人手少了,成兰斗胆向太子再借一批人手,只要属下赶在禁卫军之前找到了贤王……”
他话说一半便收了声,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杀意毫不遮掩。
太子挑了挑眉,搁下茶盏,微微颔首道:“你看着办吧。”
“多谢太子体恤,属下必不辱使命。”成兰面上一喜,躬身行了个大礼。
与此同时,处于风口浪尖的关键人物卫徵正亲自给卫三喂药。
卫三抿紧了唇,一脸苦相。
他试探着问:“能不喝了吗?”
不是卫三讳疾忌医,实在是一天三顿药汤,比吃饭都要勤快,换作是任何人都受不了。
钟桐说他体质特殊,无论孩子要还是不要,最好还是用药膳温补着身体,免得之后堕胎或生产时伤了元气。
钟桐开了药方,他自然不会明着告诉卫徵这药是干什么用的,只吩咐他盯紧了,让卫三必须一顿都不能落下,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连着几日喝下来,卫三只觉得自己都要被药味腌入味了。
卫徵嘴角往下一压:“不行。”
卫三叹口气,只能老老实实的把药喝了。
卫徵看着碗渐渐空掉,这才满意的拿了罐蜜饯来给他。
不知是不是钟桐的药方起了作用,嗜睡和反胃的毛病彻底被改善了,只是卫三越发的嗜酸。
装着蜜饯的罐子刚拔开塞,酸酸甜甜的味道便让人下意识口舌生津。
卫徵看他好像完全吃不到酸味一样一口一个,只觉得牙根都跟着酸软了。
他忍不住伸手戳了下小死士被蜜饯撑得鼓鼓囊囊的脸颊,坏心眼的调侃道:“都说酸儿辣女,若不是你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本王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有孕了。”
他只是无心的玩笑话,却让卫三一瞬间如坠冰窖。
主子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话?难道他都知道了?
卫三心乱了,抱着罐子的手指无意识的收紧。
他有些勉强的笑了笑:“主子怎么会这么想?”
“怎么就不能这样想了。”
卫徵来劲了,拉着他一点一点的细数他这些时日来的反常,未了还做了对比,越对比就越觉得极其附和害喜的症状。
对比到最后,卫徵自己都差点信了。他怀疑探究的目光落在卫三的肚子上,试探的问了句:“不会是让本王猜中了吧?”
卫三差点就打翻了手里的蜜饯罐子,他抿唇不语,在卫徵的凝视之下缓缓捻了一颗塞进嘴里。蜜饯特有的酸甜味在口腔之中蔓延,总算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他淡然的说:“这世上哪有男子怀孕的,不过是近来天气太热,加之日日吃药嘴里无味,吃酸能开开胃罢了。”
“是吗?”
卫徵不置可否,卫三表面装得淡定,他也没看出什么破绽来,便将信将疑的将这话题掀了过去。
竹屋里的日子清闲得无聊,吃完了药就无所事事了。卫徵拿着一卷医书翻看,卫三则仔仔细细的擦拭着他许久没用过的暗器。
“主子。”
已经两日没来的段林敲了两下房门,在卫徵抬头时没得到他首肯径直走了进来。
作为所有暗卫死士的统领,段林作为表率最是守规矩,这还是卫三第一次见他这般急切。
只见他走到卫徵身侧,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卫徵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态缓缓凝重了起来。
他沉声问道:“卫五的消息准确吗?”
段林道:“八。九不离十了。”
“五哥还真是好胆量,不过也确实像是他干得出来的事情。”
卫徵放声大笑,仿佛看到了一出好戏即将上演。他合上医书,指尖敲了敲桌面,“去,叫人去一趟扬州,把那封密函截下来,本王要好好的为我那五哥准备个大惊喜。”
扬州?
一直装作透明人的卫三顿了顿,长而卷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下。
什么叫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这不就是个最好的机会?
卫三很清楚,错过这一次,他可能就再也寻不到机会了。
他想也没想,起身对两人道:“主子,统领,这个任务我想接。”
第47章 四七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本王拿你是问……
卫三的要求被理所当然的拒绝了,他不理解,他也是死士不是吗,为什么别人可以他不行。
夜里熄了灯,卫三心里压着事,辗转反侧睡不着。
卫三的反常卫徵自然感觉得到,他下巴搁在卫三发旋上方蹭了蹭:“还不睡?在想什么?”
卫三沉默不语,似乎没打算回应。
卫徵叹口气,捏了捏他脸颊:“如果是还想着去扬州的事那你可以歇了心思了,本王不会同意的。”
“主子已经不需要我了吗?”
卫三有些难过,他觉得自己学坏了,主子的疼宠让他迷失了自我,都开始质疑主子的命令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卫徵坐起了身,顺手将床头边上的灯笼点燃,而后将背对着自己的死士强行翻了个面。
卫三其实不太愿意在这个时候与卫徵对峙,他眼神闪避的回应道:“卑职只是在想我也是主子的死士,为何独我不可以?”
死士神情淡然,说话时的语气也极为平常,只是眼尾微微泛着的红却出卖了内心。
小死士性格沉默寡言,什么情绪都喜欢憋在心里,要是不了解他,还真看不出他的异样来。
卫徵差点就心软不演了,直接答应他算了,但他知道如果太过轻易同意却是万万不能的。
卫三只是思想比较直来直往并非愚笨,眼下或许还反应不过来,但等事后回忆起来必然会察觉到端倪。
要是让卫三知道这扬州一行一开始就是他设下的圈套,他不敢赌咬死了牙关也不愿让他知道秘密的卫三会不会就此躲起来。
山高皇帝远的,他届时想找到有意躲起来的人,恐怕会有些难。
他心中腹诽,也就卫三才敢仗着自己宠他,若是换了旁的别人有意欺瞒,早就被他关到水牢严刑拷打了,哪还会在这掏空了心思顾虑着卫三的感受?
说实话,卫徵是有些失望和生气的。
在卫三的心里,他这个当主子的,原来并不是值得信任的人。这让他如何不气?
卫徵眼底翻涌着怒气,但夜色给他做了很好的遮掩。
他尽量心平气和的耐着性子解释道:“本王的死士那么多,可男宠就只有你一个。况且钟桐说你身体亏空得厉害,不能做过多的重事,你让本王如何放心让你出远门?”
卫三闻言动了动嘴皮,话还没说就被卫徵打断了。
他说:“别想给本王卖乖,说了不成就是不成。死一个死士本王不心疼,你没了,本王去找谁要回我的随云?”
卫徵说着伸出手,掌心捂着卫三的脸颊轻轻摩挲。他废了很大的劲,才忍住撬开小死士的脑瓜子,看看他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凭的只会气人。
卫三未曾想过卫徵不同意的缘由竟然是这个,近于表白的话语让他心脏急促的跳动了几下。他不知所措的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喉咙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卫徵对他太好了,好到让他觉得不真实,有时候他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对卫徵来说真的很重要。
卫三从小就没得到过爱,他不懂如何处理人际关系,也不懂如何回馈别人付出的真心,更是从未思考过情爱这方面的问题。
卫徵当初想要他的身体他就给了,但那只是出于死士对主子命令的绝对服从。他压根就没想过要得到什么,他一直做着哪天卫徵厌弃了他,他会回归以前死寂却危机四伏的死士生活的心理准备。
他不懂,卫徵眼下这番话,怎么说得好像他们之间真的两情相悦了似的。
他近乎茫然的说:“可是只要主子乐意,谁都可以是随云公子。”
眼前所拥有的一切他从未当过真,哪天主子腻了他了,想要收回去付出的宠爱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他很清楚,他不会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你一直……认为本王对你只是玩玩而已?”
卫徵的语气有些冷,但又掺和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气急败坏。
他突然明白了他和卫三之间隔着一条无非跨越的鸿沟。原来卫三不信他有真心。
他以为自己问得这般直白会得到死士急切的解释,却不曾想对方居然特别坦然的说:“卑职从未那样想过,卑职是主子的死士,无论主子对卑职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是主子,哪怕他提出再过分的要求卫三都会无条件的服从,所以也就不存在真心还是假意。
卫三会有这种想法并没有错,卫徵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这句话,因为他也不能肯定这其中自己究竟有几分真心。
一直以来,他想要得到卫三,宠着他将他拘在身边,仅仅是因为他想这么做就做了,完全没有往深了想。
为什么?就非他不可吗?
卫三说得一点都不错,这天底下长得比卫三好看的美人多了去了,想要爬上他床的人更是不知凡几,并不差卫三这么一个小小的死士。
“既然你坚持要去,那就去吧。”
这一次,卫徵是经过深思熟虑,抛开想要挖掘卫三苦苦隐瞒的秘密的前提才说出来的,也正好也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清楚,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最后的结果算得上是不欢而散,但卫三的目的终归还是达到了。
卫三惯来雷厉风行,得到了首肯后第二日就开始收拾行礼准备离开。
卫徵沉默不语,明面上看起来不甚在意,可仔细了观察却能发现他眼角余光从未从卫三身上挪开过。
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对劲,钟桐探究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转,到底没胆量去问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眼观鼻鼻观心的溜达了出去,免得被殃及池鱼。
卫三的东西并不多,一个小包袱就收拾完了,与他同行的卫二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临行前,他纠结了半晌还是站到了卫徵面前。
“主子,卑职……走了?”
昨天夜里卫徵答应他以后便单方面与他冷战,卫三自知自己大约是伤了主子的心,但他又不知该怎么做才能把卫徵哄开心。
于是从昨夜到现在,两人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
小死士先低了头递上了台阶,卫徵矜持的扬了扬眉,朝他勾了勾手指,后者却走了过来,却愣愣的什么表示都没有。
“扬州离京城这般远,这一去少说也得半个月,你就这样走了没点表示?”
卫徵恨他榆木脑袋,难道自己不提,卫三就不知主动哄哄他吗?
卫三耳尖一红,他主动的坐到了卫徵腿上与他面对面,试探性的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样的一个吻,卫徵却是极其不满意,他抬手扣住死士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依的声音让人脸红心跳,卫徵一如既往地霸道,凶狠的进攻步伐像是要将他胸腔之中的氧气全都掠夺走一般。
卫三窒息之余恍惚的想到,这趟扬州或许也不是非去不可,万一主子并不介意他特殊的体质呢?
这个想法只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就被他抛之脑后,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赌的,也赌不起。若是结果不如预想,那他该怎么办?
这个吻极为绵长黏腻,大概是存了几分惩罚的心思,卫徵这次一点都温柔,在结束的时候用力咬破了他的嘴角。
“主子?”卫三捂着发麻破皮的嘴唇,眼底疼出了泪花,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叫卫徵差点就改变主意不让他走了。
他忍着心底翻腾的欲念和火气,哑声道:“这次本王就暂且放过你,等你从扬州回来,自己好好想想要如何补偿本王。”
他说罢又补了一句:“记得寄书信回来。”
卫三低着头,指尖都在发抖,他低低的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卫三走时是正午时分,卫徵没有送他,那一吻结束将他放开后,就以昨夜没睡好为由回了屋里歇着。
卫三心里一阵失落,但到底没有出言挽留。
钟桐知道他要走,硬塞了好几副药包给与他一起出任务的卫二,同时将药方递了过来,仔细的叮嘱他盯紧了卫三,不能让断了药,卫二自然是仔仔细细的记在了心里。
收好了药方,卫二扭头看去却没见卫三的身影,抬头一看,发现他正巴巴的站在竹屋门口张望着,一副欲言又止有话要说的模样。
他忍不住心中腹诽,既然舍不得走,又何必非要坚持着接这个任务?
主子也是,明明是不愿放手的,偏偏又要答应卫三。
反正他孤家寡人的,是不太能理解这些谈恋爱的小情人都在想些什么的。
卫三站了许久都没等来卫徵,眼看着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只能失落的转身,同卫二一同离开了竹屋。
他们走后没多久段林就来了,卫徵见他第一眼就问:“派的人跟去了吗?”
段林道:“都去了,但不敢跟太近。”
跟得太近容易让卫三察觉,反倒会弄巧成拙。
卫徵不置可否的*点头:“让他们都看紧一点,卫三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本王拿你这个统领是问。”
无辜躺枪的段林:“…………”
“是,王爷。”
第48章 四八一个错眼就给他惹事去了
扬州多雨,卫二与卫三抵达时扬州下了一场蒙蒙烟雨。
“咳咳……”
卫三刚撑开窗户,被夹着水汽的风一吹,就止不住的闷声咳了起来。
卫二闻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不认同的剜他一眼:“病了就别开窗吹风,要是让主子知道了我没把你照顾好,少不得要抽我鞭子。”
两人赶路赶得急,一人一匹马走了一路,连日的舟车劳顿让怀孕后身体素质直线下降的卫三感染了风寒。
卫三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卫二倒是比他还紧张,恨不得将他裹成蚕蛹不让他再受一点冷。
他低头看了眼被扣得严严实实的披风,颇为无语的说:“可现在我们在扬州,你不说我不说,主子怎会知道?”
卫二心中腹诽,那是你不知暗地里有多少暗卫盯着。
他压住卫三想要摘披风的动作,义正言辞的说:“你不好好注意自己身体,那可就别怪我这当二哥的大义灭亲了。”
惨被压迫的卫三:“…………”
风寒来得快去得也快,卫三被压着老老实实吃了两天汤药就差不多好全了。
随着时间推移,卫三肚子里的孩子将近四个月了,肚子越来越明显,单薄的夏装已经遮不住了,他迫不得已只能裹上束带,再穿上较为厚实的秋衣遮掩。
为此卫二没少打趣他,说他越发像个大姑娘一样娇贵了。
对此卫三缄默不言,默默地将肚子收紧。
这两日除了养病他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两人旁敲测推的在当地人口中得知扬州知府是个好色之人,前不久刚纳了个新姨娘,年纪小得可以当他女儿了。
除此之外,连两人还挖出了扬州知府近来与淮南王交往甚密的秘密来。
这可是个重要的情报,卫三当即修书一封,飞鸽传书送回了京城。
打探完了情报,他们没忘了来扬州的主要目的,能定死五皇子通敌叛国罪证的密函十有八。九在扬州知府府邸之中,想要窃取到密函,还得想办法潜进去。
夜深时分秋雨未停,卫三与卫二穿着夜行衣,浑身上下蒙得只剩下一双眼睛。
两人悄悄从后门的一处矮墙翻身进了知府的府邸,原以为府内会是戒备深严,却不曾想竟一个巡逻侍卫都没见着。
两人轻而易举就避开守夜的下人与随从进了主院,互相打了个手势以后便分开行动。
根据暗卫传来的情报,密函极有可能被藏匿在了书房扬州知府的卧室里。
卫三的轻功和隐匿功夫是所有死士里最好的,他理所当然的揽下了搜寻这两个地方的活儿。
卫二开始还不同意,觉得过于危险,最后还是卫三说他只寻这两个地方,无论找没找到密函都会离开。
卫二被他说服了,便也没再纠结。
两人兵分两路,卫三先去了书房,一番仔细的搜寻后一无所获。
他并不觉得失望,那么重要的密函要是随意就能找到,他反而要考虑这其中是不是有诈了。
他将书房里的摆设一一恢复成来时的样子,猫着腰从窗边翻身出了书房,而后借着夜色的遮掩爬到了扬州知府房间的屋顶上。
他刚掀了两片青瓦拿出携带的迷药,还没开始将要吹进屋内,就听一声铜锣声响彻云霄。
“有刺客!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不过转眼便陆陆续续的掌了灯,原本寂静无人的府邸熙熙攘攘的出现了人来。
难道是卫二被发现了?
卫三抿紧了唇心底紧张了一瞬间,不过他很快就释怀了,以他对卫二的了解,扬州知府养着的这些只会三脚猫功夫的侍卫断然不可能抓得住卫二。
那么那个被发现的刺客,是谁派来的,又意欲何为呢?
卫三将装着迷药的烟管收了起来,无声的翻身下了地。
为了抓那刺客,府里乱糟糟的,卫三趁机浑水摸鱼,逮着一个与他身量差不多,离人较远的小厮一手刀将人批晕,而后将其身上的衣服都扒了下来换上,又用麻绳将人五花大绑堵住了嘴,丢到了一个废弃的柴房里。
做好了伪装的卫三重新融入人群,这时那刺客已经被抓住了,侍卫正将他扭送去扬州知府面前。
卫三仔细的观察了那刺客,对方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个刺客极为稚嫩,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四的岁数。
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心狠手辣取人性命的刺客。
那少年见了扬州知府非但不害怕,反而还怒目圆睁的破口大骂:“你这畜生不得好死!你还我姐姐!”
睡梦之中被突然惊醒的扬州知府正头疼着呢,听见他这样骂自己当即抬手啪啪掌掴了几巴掌,打得那少年眼冒金星嘴角渗血。
少年是个倔脾气,被打得脑瓜子嗡嗡响也不肯屈服,只是他刚张嘴就被侍卫强行封了嘴。
“把他丢到牢里去,明日我醒来了再好好审问。”
那扬州知府摆了摆手下了命令,而后转身回了房。
“这小孩,不是那九姨娘的弟弟吗?他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了?”
身旁的婢女与她的同伴低声窃窃私语引起了卫三的注意,他盯着那被侍卫拖走的小少年沉思了半晌,趁着无人注意时跟了上去。
潜伏在暗处没有冒头的卫二眼睁睁看着卫三在他眼皮子低下溜开,拼了命的暗示传讯暗号都没得来对方一个眼神。
他瞪圆了眼睛,气急败坏的想就不该信了卫三的分开行动效率快的鬼话,这才刚一个错眼,人就能给他去惹事了……
崖底竹屋。
自卫三走后,卫徵就没了和太子以及五皇子慢慢周旋的心思。
他当日就找到了钟桐,向其表明了态度。
“钟先生,之后可能需要您配合本王演一出戏了。”
钟桐能说不同意吗?答案当然是不能。
在卫徵刻意暴露行踪的前提下,禁卫军总算找到了这座隐匿在崖底林间的竹屋,不过比他们来得更早的是太子派出来的杀手。
杀手将竹屋团团围起时,卫徵正与钟桐煮酒烹茶。
杀手们破门而入,卫徵居然还很有闲情逸致的斟了一杯茶敬他们。
“贵客上门,不喝上一杯叙旧吗?”
杀手头领被噎了一下,依稀可见面罩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他冷哼一声:“这茶还是留着王爷下了黄泉再喝吧。”
话音落下,伺机而动的杀手纷纷亮了刀剑,剑刃折射的寒芒叫人胆寒。
钟桐一届赤脚大夫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他紧张得屏住呼吸,捏着杯盏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卫徵这个当事人倒是极为气定神闲,他不无可惜的道:“那就可惜了,看来阁下与本王这杯茶无缘。”
他的态度过于淡定,一点都不像命在旦夕的人。
杀手头领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不欲再让卫徵拖延时间,大手一挥:“取下贤王首级者,赏银百两。”
一百两银子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可能是终其一生都存不到的银两数,杀手头领话一放出来,那些杀手顿时更为杀意凛然。
钟桐不合时宜的咂嘴说了一句:“才值一百两白银,王爷,您的人头不太值钱啊。”
卫徵抬了抬眼皮冷冷撇他一眼,后者自知说错了话,立马做那蚌壳闭紧了嘴。
就在两人打着机锋的空档,杀手们已经提刀暴起一拥而上。
为了方便晾晒草药,竹屋的院子围得很大,两人就端正在院中大树的树荫下,眼睁睁看着杀手逼近却毫不在意。
卫徵慢条斯理的搁下茶盏,抬了抬眼皮对钟桐说:“你的毒好像不太行,到现在都没发作。”
钟桐不置可否,却伸出三根手指数道:“三、二、一,轰!”
他话音落下,那些杀手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倒了一地,四肢无力浑身抽搐着,只能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
钟桐双手打起拍子,极为自豪的道:“看,这不都药倒了吗?”
卫徵泼了一盆冷水:“再晚上一点,我两就该横尸当场了。”
钟桐:“…………”
卫徵讽刺完了就朝他抬了抬下颚:“药呢?拿来。”
钟桐撇撇嘴,将药瓶子扔了过去,心里腹诽着道:跑了老婆的男人脾气可真臭!
那瓶子里的药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药,虽然很不爽卫徵处处带刺的态度,但身为医者,钟桐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将解毒丹备在了袖笼里,方便等会儿演戏时及时用上。
卫徵拔开瓶塞倒了一颗药丸出来,面不改色的服下没多久,禁卫军这才姗姗来迟,当见到倒了一地的杀手,而贤王与一名中年人谈笑风生时,纷纷闪过一丝错愕。
“禁卫军的效率让本王不得不质疑你们的能力是否配位。”
原本神态自若的贤王冷声说了这句话后,突然捂住胸口呕出一滩黑血来。上一秒还看着极为健康的人,下一秒就身形摇晃站都站不稳,浑身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禁卫军统领见此顿时焦急的快步走了上去。他关切的扶着卫徵问:“贤王殿下,您没事吧?”
一旁的钟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看他像是有事还是没事?”
禁军统领讪讪的笑了笑,扶着缓过劲来的的卫徵靠在藤椅上歇息。
钟桐起身将他挤到一边,装模装样的说了句:“中了一种罕见慢性毒药,暂时还死不了。”
他说着将那解毒丹塞了两颗进卫徵嘴里,速度快得禁卫军统领都来不及阻止。
他怀疑的打量钟桐:“你的药不会有问题吧?”
钟桐一听可就不乐意了,他横眉冷眼的瞪视着禁卫军统领道:“你怀疑我的医术?要不是我救了贤王,你觉得凭你们这找人的速度,能见到全须全尾活蹦乱跳的贤王?”
这番话语是卫徵与钟桐商量好了的,算是给卫徵失踪这十来日寻了个合理的理由。
禁卫军统领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得低声下气的向钟桐道歉。
作壁上观许久的卫徵适时的捂着胸腔咳嗽好几声,撕心裂肺的,好像下一瞬就把肺腑咳出来一般。
禁卫军统领一看这情况分毫不敢耽搁,连忙命人备了马车,小心的把贤王请上车,连同钟桐和童子一起带走了。
至于那些中毒失去反抗能力的杀手,全都让禁卫军监押着送去了天牢,等待他们的命运不是自尽便是严刑拷打逼问幕后主使……
贤王被找了回来,老皇帝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听传讯的信使说了一句:“贤王的情况不太乐观。”
他当即冷着脸,带上太医院的太医们一同去了贤王府。
当龙撵停在贤王府府门时,他恍惚觉得眼前景象竟惊人的熟悉。
上次亲临贤王府,好像是老七落水的时候,前后半年时间不到,老七又再次危在旦夕。
老皇帝内心如同打翻了的调味罐,五味杂陈的。
严格上来说,老七两次遇险背后都有他这个当父皇的推波助澜。他是老了,可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太子与老五背地里那些小动作哪能瞒得过他?只不过是他并未过多插手,由着他们鹬蚌相争罢了。
思及至此,老皇帝扶着额头叹气。
太子心胸狭隘自私自利,老五目光短浅急功近利,老八年幼天真,至于老九不提也罢。这几个儿子里老皇帝最看重的由始至终还是卫徵,只可惜……
“陛下,贤王府到了。”
帘帐外传来赵福可以压低却依旧尖锐的嗓音,老皇帝如梦初醒。
随行的太医没等到他吩咐,一个个低眉顺眼的恭腰站在龙撵两侧,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老皇帝示意赵福搀扶着自己下了龙撵,整理下起折的衣袖后才迈开步子往里走,而身后的太医们这才动身跟在他身后一同进了贤王府。
主殿里,卫徵早已收到皇帝亲临的消息,在老皇帝前脚踏进主殿殿门时,他调动内里震伤自己的肺腑,恰好在老皇帝视线看过来时呕了一口血。
猩红的血喷溅在地毯上,染上一大朵妖艳的血花。
卫徵虚弱的靠着床头的柱子缓缓喘气,好像才发现老皇帝来了一般,诚惶诚恐的掀开被褥就要起身向老皇帝行礼。
老皇帝呼吸一顿,快步上前去扶着他肩膀将他拦了下来:“这个时候了还计较那些虚礼作甚?快些好生躺着。”
卫徵本就不是真心想跪,也就顺势躺了回去靠着靠枕。
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也泛着病态的青紫,看起来像是久病不治的将死之兆。
流萤是一种需要长期服用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服毒初期不显山不露水的,可体内毒素越重,对五脏六腑的侵蚀就越严重,中了毒的人最后会体内脏器尽数碎裂而死。
卫徵明显就已经毒入肺腑,怕是不知多久之前就被人下了毒。老皇帝思及至此当场就发了火,对着随侍在侧的婢女侍从厉声喝道:“你们就是这样照顾贤王的?”
屋内一众奴仆顿时软了腿,战战兢兢的匍匐跪地,连声告罪求饶。
老皇帝冷哼一声,“都拉出去斩了。”
屋内顿时哭天抢地的一片哭嚎。
卫徵出言劝道:“父皇,何必拿下人出气呢?是儿臣不甚着了贼人的道,与他们无关。”
老皇帝面色不虞,但到底没再坚持,只挥了挥手让下人都退下,眼不见心不烦。
这次给卫徵看诊的还是太医院院使,卫徵体内的毒果然是流萤没错。
流萤并非无解,但解毒的药材极为稀缺,老院使面上爬上了愁容。
“这毒很难解?”
卫徵看他忧心忡忡的样子跟着提起一口气,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老院使连忙解释道:“不难解,只是解毒药方有几味药不太好寻。”
老皇帝道:“能有多难寻?左右不过是多派些人,多花费点银两的事情。”
“爱卿只管放手去找,务必要治好老七的病。”
老皇帝拍了板,老院使领了命后就带着其他太医先行告退,找药去了。
太医们一走,主殿里一下就空了,赵福极有眼色的站到了房门边上,将相处空间留给这对父子。
这对皇家父子都不是健谈的人,老皇帝了解了他落崖事件的始末后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好好养伤,刺客一事会交由刑部处理。
卫徵对这个结果并没有感到惊讶,他早就预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老皇帝纵使再不喜五皇子卫衡,也绝不会让手足相残这种丑事抹黑了皇家的颜面。
最终的结果,大概还是避重就轻的掀过,私底下敲打警告一番就此作罢。
卫徵面上装得乖顺全凭他处理,内心却止不住的冷笑。
老皇帝顾着颜面有意放五皇子一马,却不知他这好儿子正琢磨着如何把他从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弄下来。
第49章 四九若是卫三病出个好歹来他该怎么办……
卫三走了也有五天了,这期间一封书信也没见传回来,卫徵面上没说什么,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中不爽。
装病的日子本就极其无聊,还要同老皇帝、太子与五皇子派来的人周旋演戏,上次还能逗弄卫三取取乐,这次却只独独剩他一人了。
又送走了一批嘘寒问暖实则试探的官员后,卫徵越想越不是滋味,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叫来了段林。
例行询问了一番后,卫徵状若随口提起般问了一句:“卫三呢?他那边如何了?”
段林道:“以快马的脚程来算,应当才过随州。”
随州离京城大约一千三百里地,离扬州则只剩四百里,最晚明日卫三二人就能进扬州。
卫徵心里一估算,下意识就拧起了眉头:“去趟扬州需要这么久?”
那岂不是最快都要再等上十天才能等到卫三回府?
他怨怼的嘀咕了句:“走了也就罢了,说好的要给本王传书信,结果一封都见不着。”
他并不知此时自己脸上的神情就像被媳妇抛弃的怨夫,阴暗又扭曲。
被迫目睹的段林惨不忍睹的抿紧了嘴唇,只觉得眼睛都要被刺瞎了。
之前还担心卫三会陷进去,如今看来,陷进去无法自拔的分明王爷才对。
他欲言又止的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提醒了一句:“扬州路途遥远,就算有书信传回来,快马加鞭最快也要三天,信鸽也得飞两天。况且此次卫三他们二人是秘密前往,到底不是那么方便。”
卫徵抿唇不语,也不知听进去了解释没有。
之后两日卫徵都没再提,段林以为他暂时歇下了心思,却不曾想卫徵会大半夜的不睡觉把自己从床上挖起来。
只见卫徵披着一件玄色长袍,一头青丝随意披散,捏着一张小纸条站立在床边。
睡梦之中察觉到异样本能的从枕头下抽刀,结果发现贼人是自家王爷的段林:“…………”
段林默默将刀推回枕头下,颇为无语的问:“主子半夜不睡找属下是有何事?”
卫徵眯了眯眼没说话,将手中纸条递给了他,段林一看瞬间就精神了。
“那扬州知府好大的胆子,杀头诛九族的事儿是一件比一件犯得精通,竟还暗中与淮南王勾结。”
他迅速起身,危襟正坐道:“王爷准备如何应对?可是要吩咐属下亲自去缴获扬州知府与淮南王勾结的罪状?”
扬州知府是五皇子母妃的一个远房表亲,以他的职位和家世还远远入不了淮南王的青眼,能与之勾结,其背后必然还有五皇子及其母妃的手笔。只要他们找到那封密函定死五皇子勾结淮南王通敌叛国的罪名,此后五皇子就再也翻不起风浪了。
段林自觉卫徵就是为此才来寻他的,未曾想卫徵却面色不虞的瞪了他一眼。
段林有些不知所措,难道他刚才谁错话了惹主子不高兴了?
他仔细回忆自己刚才的一举一动也没弄清楚问题出在哪里,直到卫徵幽幽的问:“为何他传了书信回来却只字不提本王?”
难道卫三出门一趟心就野了,眼中已经没有他这个主子了?
卫徵越想越气,突然就后悔了,后悔不该心软放卫三去扬州,任他天高海阔自由飞,害得自己想要见着人都不成。
也不知卫三究竟是得了什么病,死活瞒着要自己偷偷找大夫治,就是不肯让他知道。
难道是什么罕见绝症不成?
卫徵顿时心惊不已,无法想象若是卫三病出个好歹来自己该怎么办。
活了将近二十五年,他第一回尝到心慌的滋味。此前他还不能确定自己对卫三动了几分真心,可如今一但想象一下卫三病入膏肓昏迷不醒,自己却远在天边什么都做不了的画面就心急如焚。
他想也没想就命令道:“不行,你去派人把卫三带回来,密函的事卫二一人处理足矣。”
段林:“……”
得了,这生怕媳妇跑了再也不回来的劲儿,看来是真的陷得很深。
段林不由得惊叹卫三好手段,看起来木讷无趣不知变通的榆木脑袋一个,竟将主子给吃得死死的……
扬州知府府邸里,卫三还不知卫徵看了书信以后固执的要段林将他弄回王府,此时他正悄悄的藏匿在屋檐的廊柱上。
小少年手无缚鸡之力遭不成威胁,侍卫将其五花大绑的丢进了一间废弃的柴房,留了一个人看门后便纷纷折返回头复命。
卫三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守门的侍卫昏昏欲睡时,他才一根银针扎进对方的睡穴,看着对方睡倒在地上以后,才大摇大摆的推开柴房的门走了进去。
小少年到年纪小,偷摸着潜进知府府邸想要为姐姐报仇已经是最大的胆量。他被绑了手脚又绑了嘴,当见到推门而入的卫三时立马像只色厉内荏,表面看着凶狠实际又惊又怕的小狗一样瞪圆了双眼。
卫三走到他面前蹲下:“你想离开吗?”
小少年凶狠瞪人的眼神一泄,茫然的眨了眨眼睛,显然是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
卫三继续道:“我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若是回答得满意了我就救你出去,你同意吗?”
小少年狐疑的瞧他好几眼,垂眸陷入了沉思之中。
卫三很有耐心,他知道少年肯定会答应。小少年之前骂扬州知府骂得凶狠不畏生死,可人都是惜命的,既然在危险关头有得选择,为何还要一头撞死在南墙上?毕竟人活着才能做更多事不是吗?
果然,没过多久小少年的就点了头示意他同意了。
卫三满意的勾了勾嘴角,伸手为他解了绕着好几圈绑在嘴上的布条。
“你想要知道什么?只要是我能告诉你的我必定不会隐瞒。”
少年嘴巴得了自由便直奔主题,半点不带拖沓。
卫三就喜欢这样识趣的人,他直接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
“你姐姐是怎么死的?”
少年一愣,显然没想到他要问的居然是自己姐姐的死因。
想到他那可怜的,年仅十六风华正茂就香消玉殒的姐姐,少年恨得红了眼眶。
他咬着后牙槽,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在用力。
“我姐姐,是让那畜生送给淮南王活活玩死的。”
第50章 五十总算没人在身旁碍着
卫二还在府邸外焦头烂额想着怎么把卫三找回来,卫三自己倒是如无其事的自己出现了。
见卫三毫发无损,卫二松了一口气之余忍不住呵责道:“怎么都不先跟我商量再行动?你这也太冲动了,回头我一定要跟主……”
他突然收了声,指向卫三身后的崽子,颇为无语的问:“你怎么把那小孩弄出来了?”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扬州知府今个儿夜里府上真有刺客探子?往后他们再想夜探,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卫三没有多做解释,只示意他先回客栈,卫二只好满头雾水的住了嘴。
回了客栈,卫三先把那小少年安顿下,而后拉着卫二直奔城外乱葬岗去了。
“我真是疯了,大半夜的你让我在这里挖别人的坟?”
卫二拿着铁锹卖力挖土,嘴上喋喋不休的抱怨。
“快些挖,再过一个时辰天都要亮了。”
卫三头也没抬,正蹲下身捧着一捧土观察。
“看什么呢?”卫二丢了铁锹,撑着膝盖弯下腰,“一把土有什么好看的?”
卫三捧着土凑到他眼前,“你看这土是不是太松散了些。”
这几日都在下着雨,只有今日才停了雨,少年的姐姐三日前埋在着乱葬岗外的,按理来说泥土应当被雨水浸得凝视湿润才对,而卫三手中的泥土松散之余半干不湿的,像是被重新翻动过一样。
经过他这么一提醒,卫二也察觉出不对来,他赶忙借着火折子的光亮,绕着坟堆转了一圈,还真让他发现了泥土被利器翻动过的痕迹。
“这坟前不久被人翻过,从泥土的湿润程度来看,应当是昨日黄昏后。”
卫三心道果然,他的猜测并没有错,只是不知这扬州知府的九姨娘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再多的猜测都不如眼见为实,两人心照不宣的加快了挖坟的速度。
不多时,铁锹被某种绵软的物体阻拦,一股冲天的恶臭扑面而来,卫**应不及时吸了一口,顿时被熏得捂住嘴丢了铁锹就往一边跑,隔得够远了才扶着树吐了起来。
卫三吐得上气不接下气,卫二也不敢开口问他如何了,逃难似的跑开。
过了大约半刻钟,卫二不知去哪儿弄了块布料,打湿了捂住了抠鼻回来了,也没忘了给卫三均了一块。
有了布料阻隔气味,卫三稍微好受了些许。他吐得脸色苍白,胃部一阵阵抽搐,比以往每一次的孕吐更难受。明明已经不适到了极点,他仍没忘了正事,颤颤巍巍的抖着指尖指向那坟堆:“去查……尸体。”
他说着就站直了身,准备返回坟堆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事情。
卫二实在是对那仿佛被扔在粪坑浸泡了上千年的裹脚布一般恶臭不敢恭维,但他意识到卫三的意图后立马将人拦了下来。
“你在这里呆着,我去查就成了。”
现在的卫三可金贵着呢,暗地里那么多暗卫兄弟盯着,但凡其中一个跟主子嚼点舌根子,他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卫二说着将卫三按住,一副慷慨就义的悲壮神情,重新回到坟堆前,拿起铁锹继续挖。
九姨娘的尸骨埋得挺深,卫二忍着恶臭又挖了一盏茶时间,可算将裹着草席的尸体整个挖了出来。
“挖到了?”
卫三有意要上前来,他想亲自验尸证实自己的猜测。
卫二拦不住他,只能对他说:“你站远些看,别靠太近了。”
卫三原想说不过验个尸,他还没娇贵到这种地步,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体质特殊,刚才只是闻着味都受不了,等会儿见了尸体真貌,他未必能承受得住,还是听劝些比较好。
他点头应了好,最终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
扬州天气潮湿闷热,草席一掀开,比刚才更加难闻的冲天恶臭瞬间蔓延开来。尸体就已经高度肿胀腐烂,白白胖胖的蛆虫在骨肉之间扭曲爬行。
作为死士,卫二与卫三见过不少尸体,对此倒是司空见惯了,只是气味实在是受不住。
卫三强忍下呕吐的欲望,仔细的观察了下尸体。
尸体的衣物破破烂烂的,有着明显的撕扯断裂痕迹,他从头到尾扫视了一圈,在腰腹皮肉处隐约看见一条细细长长的横切刀口。
因为腐烂看得不太清晰,他指着那处伤口对卫二道:“她身上有刀伤,你把那处衣物撕了看看。”
卫二脸色扭曲,心底不太愿意,但动作却极其麻利。
他嘀咕了一句:“姑娘,失礼了,回头给你多烧些祭品。”
说着迅速戴上手套将尸体上半身挂着的碎布料都扯下来。
这回卫三看清楚,那确实是道刀口,巴掌长。卫三拿了根树枝去翻动刀伤,掀开伤口上下层内里的脏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卫二看着他在那里搅着伤口和脏器,被恶心得昨夜里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而卫三本人除了脸色苍白一点,像是个没事人一样面不改色,他不由得从心低佩服卫三。
这么恶心都下得了手,是个狠人。
卫三翻看完了伤口后就起身丢了树枝,他握拳抵着嘴唇,忍住胃部的抽搐疼痛道:“把她埋回去吧。”
说着就脚步虚浮的往边上走,再次扶着树吐得腰都直不起来。
卫二能怎么办,只能任劳任怨的把草席裹好,将尸体原封不动的丢回坑底,然后填土埋平。
两人回到客栈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穿的夜行衣打包扔了,然后让客栈小二打了一大桶热水,狠狠地搓洗了一顿。
卫三找来了少年,让他不要再想着给姐姐报仇了,背后的势力他一个平民根本就惹不起。
少年心有不甘,咬着牙不吭声,卫三不知他如何打算,给了他一些钱银把人打发走后就没再管了。
许是熬了一夜又被尸臭熏到了,本就风寒没好全的卫三病得更严重了。
他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可把卫二给吓到了,就差没连夜把人带着回京。
卫三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卫二去查淮南王府有没有少了谁。
老皇帝生性多疑,哪怕是远在封地的王爷也少不得让他派人监视着,像意图谋反这种大事,不做得隐晦些容易让细作察觉,届时大业还未开始倒是先让老皇帝抓着把柄杀了头。
卫二一点就通,他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
扬州知府与淮南王都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九姨娘年轻貌美,扬州知府为了讨好淮南王将新纳的姨娘打发送过去也属正常,而王府上死一个卑贱的玩物更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外头的人只知道那九姨娘只在王府熬了两天就没了,一卷草席卷着被丢去了乱葬岗,因着死前得罪了淮南王,竟连尸首都不让家人收敛。
好好一个小姑娘就这么被磋磨死了,旁人只能唏嘘感叹着可惜。
卫三会觉得不对劲仅仅只是凭直觉,没想到还真让他查出些东西来。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喉,缓缓道:“她身上的伤口,刚好可以藏一枚虎符。”
先皇生前极为宠爱淮南王,可惜淮南王无心皇位,先皇怕自己死后老皇帝会暗杀淮南王,于是偷偷给了他一枚可以调动边军的虎符。
老皇帝一直忌惮那枚虎符,但又怕把人逼狠了真造了反,便一直派着人暗中盯着,就等着抓住淮南王的把柄。
九姨娘身死,恐怕就是淮南王带着虎符金蝉脱壳的掩人耳目的工具。
可怜那么个小姑娘为此遭了横祸,卫二止不*住的唾弃淮南王与扬州知府不择手段。他唾弃之余又有些不理解,“淮南王这么多年都无心争皇位,怎么临了天命之年,反而被五皇子给说动了呢?”
卫三沉吟道:“这就得先去淮南王府查探一番才能肯定了。”
两人合计了一番,又在第二日去了酒肆,道听途说的消息听了不少,有用的却不多。当天夜里又查探了一番淮南王府,总算确定了少了人正是前不久摔下马伤了腿骨的淮南王世子卫寻。
淮南王世子的房间是空的,那虎符大概率是真的随着九姨娘的尸首被带出了扬州。按前夜查探坟堆的情况来看,淮南王世子恐怕已经带着虎符去了边关。
兹事体大,卫三对卫二道:“飞鸽传书不如亲口说来得安全,你先回一趟京城,将这消息告诉主子。”
卫二一愣:“那你呢?”
卫三抿唇沉默了半晌,缓缓道:“密函还没找到,我留下接着找。”
卫二当然是不同意的,他坚持让卫三回京自己留下,但卫三却病恹恹的一直咳,表示自己生着病不能赶路。
两人好是一番拉扯,最终还是卫三保证会照顾好自己绝不莽撞,强行将卫二撵走。
目送着卫二离开,卫三狠狠松了一口气,总算没人在身旁碍着,他可以安心去找钟桐的大师兄了。
而出了扬州的卫二越想越不对劲,他唤来一名暗卫让其转达淮南王世子携虎符去了边关的消息,转身返回了卫三落脚的客栈。
他回到客栈却扑了个空,问了客栈小二才知道卫三在他前脚刚走的时候就把房退了,如今不知去了哪里。
这可把卫二急坏了,仿佛已经预见主子将他抽筋扒皮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