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五一他在亲手扼杀他和主子血脉相……
京城入了秋,凉风将最后一丝暑气消尽,原本葱绿的树叶泛黄卷了边,要落不落的。
白玉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围剿得溃不成军,卫徵放下指尖捻着的黑子:“父皇的棋艺越发精湛了,儿臣甘拜下风。”
老皇帝老神在在的说:“你惯会让着朕,当朕看不出来?”
他神情正经严肃,但眼底却不经意的流露出几分笑意,显然还是颇受恭维。
卫徵但笑不语,没有半点被拆穿的窘迫。
藤萝架下秋风徐徐,三两片落叶自空中飘零辗转着落了地,恭候在一旁的侍从手脚利索的将黑白棋子一一捡起,棋子放进棋罐时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老皇帝啜了一口清茶,状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老七啊,怎的近来没见着你那小宠儿?是腻味打发走了?”
卫徵眼神微暗,握拳抵着嘴唇闷咳了两声,哑声道:“坠崖时随云为了护着儿臣摔断了腿骨受了不轻的伤,性命没什么大碍,只是腿伤未愈下不了床,一直在侧殿里养着。”
他说着想起什么来,好奇的反问了一句:“父皇怎么对他起了兴趣来了?”
老皇帝道:“没什么,此前你两形影不离的,这许久没见着,父皇好奇问一句。”
卫徵了然点头:“父皇若是见他,儿臣命下人将他抬过来便是。”
他说着当真要招下人去叫人。
“不必叫了。”老皇帝抬手拦住了他,看了眼天色道:“朕也该回去了,让他好好养着吧。”
他说着站起了身,一旁已经侯着的赵福立马上前去搀扶着,宫女宦官也纷纷站到其身后簇拥着。
卫徵起身行礼拜别:“儿臣恭送父皇。”
老皇帝点了点头示意他免礼,转身欲要走的时候又想起什么来,回过头来说:“你那小宠到底是个良民,又是个难得的忠贞之人,跟你大半年无名无分的当个男宠属实委屈,父皇替你做个主将他抬为良妾,也算是替你冲冲喜。”
卫徵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转瞬又化作惊喜,他赶忙道:“多谢父皇成全。”
“回头找钦天监合一下生辰八字选个好日子,让礼部按照规格办事吧。”
后头这话是跟赵福说的,赵福喜气洋洋的应了声。
卫徵目送这老皇帝离开,他看着老皇帝渐行渐远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听了许久墙角的段林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拧眉深思不得其解。
这天底下还没哪个当父亲的能开明到不阻止儿子断袖就罢了,还自作给儿子纳男妾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不知。”卫徵拢了拢衣袖揣着手,缓缓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歇了雨的扬州渐渐转凉,卫三独自一人走在小巷长着青苔的石板道上,两旁屋舍隐约传来人声犬吠为清冷的街道添上几分烟火气息。
巷子最深处是一座破落的独户,青瓦跌落木门摇摇欲坠,一眼可见的荒凉,好像许久无人居住的模样。
卫三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无人应答。他耐心的继续敲,如此反复了数次。
“来了来了,别催了。”
木门终于由外向内拉开,开门的人是个相貌大约三十出头,衣衫散乱青丝未束的男人,大约是被吵醒的带着起床气,开门的力道用得重了,木门不堪重负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阮大夫,叨扰了。”
卫三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来干什么的?”
阮行继打着哈欠,目光似有若无的打量了卫三一眼,大有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直接闭门谢客的意味。
“来看病。”
卫三直接道明了来意,阮行继挑了挑眉道:“看的什么病?先说好,我这人规矩是活人不治死人不医。”
“是钟桐钟大夫让我寻您的。”
卫三把钟桐搬了出来。果然,听到是钟桐让他来的,阮行继态度热切了些许,只听他兴味的哦了一声:“小桐也束手无策的病?那我倒是有些好奇了,手伸过来我先号个脉。”
卫三依言伸手抬袖,阮行继手指搭上去之前态度还算漫不经心,不到两息就惊奇的抬了抬眼皮,再三确认的观察着卫三的面貌。
“你真不是女扮男装?”
卫三摇了摇头,他眼中爆发出精光,抬手豪迈的说:“你这病,我治了。”
说着就一把握住卫三的手腕,拉着人进了屋。
木门再次被暴力关上,簌簌的落了不少木屑。
暗处里的几名暗卫面面相觑,因为离得远他们听不见卫三两人说了什么。
暗一朝对面的暗三比划:「那男的为什么对卫三动手动脚的?为什么直接拉着卫三进屋?他们什么关系?」
暗三回道:「不清楚,再观察观察。」
屋内,阮行继已经绕着卫三转了好几圈。
他盯着卫三看了许久:“你是双性人?”
卫三疑惑的皱眉:“什么是双性人?”
“就是雌雄同体,男女该有的器官都有。”
卫三摇了摇头:“不是。”
阮行继嘶了一声:“不应当啊,男生子虽然稀奇却也不是没有,但那都是双性人,你若是纯男体又怎会怀孕呢?”
他嘀咕着跑到墙边书架,一层层的翻找着医书古籍,看起来似乎也束手无策。
对此卫三倒是极为淡定,他抿了一口茶问:“阮大夫,这孩子能取掉吗?”
正踮脚取最上层医书的阮行继闻言扭过头来,一脸惊奇的问:“你不要?”
卫三点了点头:“不打算要。”
阮行继面露惋惜,但也能理解卫三的选择。大禹朝民风开放,但还没开放到能接受男人生子这种奇事,若是传出去,说不定卫三会被当成精怪烧死。
身为医者,尤其是喜好专研疑难杂症的阮行继肯定是想要卫三将这孩子好好生下来,但卫三本人不愿意,他也不能拘着人硬让他生。
“生下来的法子得研究,但拿出来就简单得多了。”
阮行继说着话时痛心疾首,为自己的医书著作上少了的那一页精妙绝伦的行医记录。
听到他说有办法,卫三心头吊着的大石落地的同时,又觉得隐隐刺疼。
他在亲手扼杀他和主子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内心愧疚,但依旧狠心的问:“要如何做?”
阮行继道:“剖腹取子。”
第52章 五二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天仙敢撬他墙角……
林间木屋里,黏腻的血水沿着木缝蔓延,腥味扑鼻,伴随着一声虚弱的咩咩叫声。
没多久,屋内声响停了,阮行继甩着刚才为了按住挣扎的绵羊差点脱臼的手臂走了出来。
他身上血腥味极重,哪怕已经清理过了,孕期对气味极其敏感的卫三还是闻到了。
卫三用手绢捂住鼻子,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问:“如何?”
阮行继摇头道:“还是不行。”
剖腹取子说得简单,可想要在开膛剖腹取出孩子的情况下保住母体,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阮行继夜以继日的拿动物来研究剖腹,但是效果不太显著。
第一只麻药用多了,刚开腹就死掉了。第二只麻药用少了,开腹到了一半醒了过来,疼得疯狂挣扎,废了他不少力气才按住,结果最后也因为失血过多死了。
差点被踹到腰的阮行继忍不住抱怨了句:“为了你这事儿,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折腾散架咯。”
阮行继相貌看起来才三十多,但实际年龄已经六十好几知天命的年纪了,幸好他平时勤于锻炼身体还算硬朗,不然还真按不住那只羊。
卫三无言以对,愧疚的抿唇低头道:“……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阮行继叹了口气,苦口婆心的说:“要不你还是把孩子留下吧,这事儿吧还真有点损阴德。”
“我……”
卫三很想坚决的说不会留,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阮行继看出了他的犹豫,又继续劝道:“这个时候就剖腹取子对于你而言还是过于凶险了,不如等上些时日让我好生钻研,到那个时候应当会更有把握保住你和孩子。”
卫三抿紧了唇垂眸不语,他神色平静,但止不住微微发颤的指尖却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他根本就没有太多的时间留在这里等着够月份把孩子生下来,就算有,孩子生下来该如何处置?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阮行继拍了拍他肩膀道:“你若是嫌养着麻烦,大可以生下来后送给别的人家养着就是了。”
卫三攥紧了拳头,这是他和主子的孩子,他怎么可能舍得丢给不知根不知底的人养着?可把孩子留在身边养着又不现实。
他该怎么跟主子解释离开半年,回去却带了个奶娃娃?孩子长得像他也就罢了,大不了说是自己在外头一夜风流留的种,可要是像主子那就真的没办法找借口了。
所以不要,才是一劳永逸最好的办法。
卫三以为自己身为一个死士已经足够冷血无情,可当真将肚子里的孩子判了死刑后,心底还是没来由的难过。
那种难过和愧疚不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哎哎哎!好好的说着话呢,你怎么就哭了?”
他怔愣看着阮行继手忙脚乱的取了张手绢递过来,恍然间才察觉眼角挂着泪珠。
他颇为狼狈的接过手绢,转过身背对着,瓮声瓮气的道:“关于这事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之后还得继续麻烦阮大夫了。”
阮行继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便不再劝了。
林中树冠上,齐刷刷蹲在树杈上的暗卫们手势翻飞。
「那男的拍了卫三的肩膀,正常关系的人会拍别人肩膀吗?」
暗一木着脸,手势也比划得极其激烈。暗三在一旁附和:「不知他跟卫三说了什么,卫三居然哭了!还接了他的手绢!」
暗二也眯着眼点了点头:「说话就说话,靠得还那么近,就差没贴一起了,肯定有猫腻。」
实际上,卫三与阮行继之间隔着两臂的距离,只是因为视线错位的关系,落在暗卫们的眼中就成了两人相拥依偎着。
坚信自己亲眼所见的暗卫们齐刷刷的肯定道:「得了,他俩没一腿谁信?」
暗一眼前一黑,仿佛看见了自家主子头上被戴了一顶又高又大的绿帽,他当即决定立马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他要揭发卫三水性杨花!
三日后,京城贤王府。
从扬州回来的暗卫直接进了卫徵的书房,事无巨细的将卫二卫三在扬州的见闻都报备了一遍,包括那之后分派出去查探淮南王世子去向的暗卫们穿回的情报也一同递交了上去。
淮南王世子果然已经秘密前往了边境,靠着虎符调动了将近十万的士兵,军队的将领正是五皇子的娘舅王悉。
“果然是这样啊,卫延也就这点手段了。”
卫徵将密函折成条,夹着放到烛火上,火舌瞬间将纸条吞噬烧成灰。
“王悉与淮南王世子勾结兵变,属下这就去把消息散播出去。”
段林说着就要吩咐暗卫办事,卫徵却将他拦了下来。只见他气定神闲的道:“父皇老了,但还没老糊涂,你说这其中父皇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您意思是继续按兵不动?”
段林不甚理解,从主子不再装痴傻以后他们就一直没做任何动作,此时五皇子作死,他们不该趁机落井下石才对吗?
“谁说我们不动了。”卫徵哼笑了声,“明日本王要见王大人,你们去安排下。”
兵部尚书王大人,之后的行动可都需要他配合。
段林面上一喜:“属下这就去办。”
翌日,王大人的马车就停在了贤王府门外,王大人携礼探看了一番养病中的贤王,只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离开了,与其他同样前来探看的官员并无不同。
王大人回了府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下属调来了京城守卫的巡逻线路图以及兵防图。
贤王府内,前脚把兵部尚书送走的卫徵又收到了一封密函。
密函来自扬州,他心中欢喜,还当卫三总算想起来给他寄书信了,哪知打开一看当场就黑了脸。
“段林!立刻给本王备马!”
看完密函的卫徵气得血压飙升,没控住好力道当场掰碎了椅子的扶手。
怪不得非要去扬州,怪不得一封书信都没想着给自己传回来,合着是他的好死士背着他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举止亲密,都乐不思蜀了,哪还记得远在京城的主子啊!
卫徵捏紧了密函,凶狠的目光像是将密函当成了那姘头,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天仙,也敢来撬他的墙角!
第53章 五三只怕不好收场
废寝忘食了几个日日夜夜,阮行继的剖腹实验总算有了些进展,他献宝一样将一只虚弱的小羊羔抱了出来。
“看!活的!”
他说着将羔羊放到地上,顺手扯了一把青草递到小羔羊嘴边。
小羊羔刚缝合上伤口不久,身上的麻药后劲还没完全消退,还感觉不到疼痛,它伸长脖子就将青草卷进口中费力的嚼着。
动物生命力顽强,只要还能进食就能活。
后续羊羔伤口不感染,好好愈合活了下来就证明阮行继剖腹取子的方法是可行的,只是动物用的麻药剂量和人用的剂量不一样,他还得再好好琢磨琢磨才行。
如何确定人用的剂量这又成了一个难题,动物好找,可能让他开刀研究的活人可不好找。
阮行继犯了难,满脸愁容的逗弄着咩咩叫的小羊羔。
一旁沉默不语的卫三内心没有任何喜悦,愧疚不安感越发的浓重,他总预感会发生什么意外,而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他不由得想到了卫徵。这半个月他根本不敢与卫徵有任何书信往来,生怕让卫徵从书信的只言片语之中看出端倪来。
但是一直这样遮遮掩掩的不联系也不是长久之计,卫二回京后主子一定会询问他的下落,催他回去是早晚的事情,只希望阮行继动作能再快一些吧。
小羊羔后续恢复得不是很好,伤口感染化脓了,阮行继拼尽一生所学才保住了它一条小命,如今还奄奄一息的窝在草棚里不愿动弹,连新鲜的嫩草都不太愿意吃了。
阮行继更愁了,他蹲在窝棚前方,心疼的摸着小羊羔的脑袋,忍不住再次提议:“你看你现在身孕也有四个多月了,以我目前的进度来看,我还真不敢给你动刀子。”
卫三沉默不语,面上神情坚决,看起来像是没有任何动摇之心,可视线却是逃避的。
他半垂眼睑问:“最快要多久?”
阮行继叹了口气:“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坚持不要,但短时间内肯定是不行的,至少还得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太久了,他等不了。
卫三抿唇沉思了片刻,道:“就不能直接吃药吗?”
阮行继愣了愣,他收回搭在小羊羔头上的手,神色复杂的看着卫三。
“你若是双性人倒也可行,可惜……”
可惜卫三不是,哪怕他喝了药,孩子没地方出来,凶险的程度不会比剖腹好到哪里去。
卫三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是他不确定一个月后阮行继能不能帮他把孩子取出来,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等得了那么久。
扬州密函的任务其实在卫二离开是就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只不过是卫三借着由头强行留了下来。而死士长时间擅离职守,是会被判定为叛主的。
他绝不会让自己背上叛主的罪名。
卫三心头压了事,根本就静不下心来,他取了剑练起了舞,一招一式尽显凌厉,挥得虎虎生威。
给小羊羔换完药的阮行继见了心脏都要被他吓得跳了出来,他快步走上前去,趁着卫三怔愣停手的片刻一把抢走了剑。
“我的个小祖宗,你能不能仔细着点身子?这万一不小心磕着碰着摔了小产,那是不开刀都要开刀了。”
他心有余悸的将剑给收进剑鞘藏到了身后,而后恨铁不成钢的曲着手指在卫三额头上弹了个脑崩。
原以为能教训卫三收敛些许,没想到他居然敛眉沉思了片刻,似乎是在考虑直接小产的可行性。
阮行继警觉的眯眼:“不行!别想!”
卫三惋惜的抿了抿唇,阮行继眼前一黑,明令禁止道:“你给我老实消停点,别想着做什么出格的事!”
卫三想说他过于紧张了自己并没有这么脆弱时,不知为何腹中突然一阵闷痛。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那处,微微鼓起的肚皮再次鼓起个硬硬的小包。
那小包不过转瞬就消了下去,卫三脸色微变,语气僵硬的问道:“这是……什么?”
他少有与女子相处,有孕的妇女更是从未有过,自然不知道这是胎动了。
阮行继稀奇的看了看:“小家伙还挺活泼。”
这回卫三懂了,他垂眸盯着腹部,眼神复杂。
卫三当死士这些年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鲜血,又取了多少条人命,而在不久之后的将来,他将再度扼杀一条鲜活的小生命。
那是属于他和主子的孩子……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难过,小家伙又用力的蹬了两脚,像是在安慰他一般。
肚子里的小生命极其有活力,想来会是个顽皮活泼的小崽子,一点都不像他那样沉闷死板。
大概是更像主子一些吧。
卫三不得不承认,他有些舍不得了。
此后两日,小崽子像是在极力提醒卫三自己的存在一般,不时的蹬着小脚丫踹他的肚皮,有时山更半夜的都会把警惕性强的卫三蹬醒,导致他这两日都昏昏沉沉精神不济。
而阮行继为了盯紧他,一得了空就溜达到他面前盯着,之前那把剑更是不知被藏到了哪里去了,弄得卫三格外的无语。
卫三情绪不高,时间拖得越久,越是真实的感受到肚子里的孩子的存在后,内心的不舍就越重。
他有时候甚至想破罐子破摔,干脆与主子坦白。如果主子能接受自然是最好,若是不接受……
那他只好将孩子送人,或是干脆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这念头不止一次两次在脑海里打转,就在他心底的天平越来越往留下孩子这边倾斜时,阮行继喜上眉梢的走了进来。
他手中拿着一张药方,献宝一样展开放在卫三面前。
“我知道麻药剂量该用多少了,我这就去天牢里偷个死刑犯出来试一试。若是他能熬过剖腹和缝合伤口,我就为你开刀取子。若是顺利,最多七日就够了。”
以阮行继的医术,只要没有当场断气,他都能在阎王跟前把人抢回来。剖腹唯一的风险就是开刀和缝合途中突然过了药效导致活生生疼死,或是药效太过再也醒不来。只要确定了剂量,他就可以放心的施展拳脚了。
“如此最好。”
卫三脸上笑容有些勉强,原以为夙愿即将达成自己会是高兴的,可内心除了一片怅然就再没其他情绪了。
沉浸在即将成功的喜悦之中的阮行继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说完话后将药方一收就要往外跑去,临到出门前想起什么来,又扭头义正言辞的叮嘱卫三别趁他不在的时候搞幺蛾子出来,他可不负责收烂摊子。
卫三:“…………”
他动了动嘴唇,到底没出声反驳。
距离扬州四百里外,卫徵纵马踏入随州地界。他并未打算进城,而是准备连夜赶路,争取在明日早上进入扬州。
途中随行的段林提议今夜在随州城内休整,卫徵面色不虞的否决了。
段林劝说未果,只能认命的叹气。他忍不住心中为卫三祈祷,希望这只是误会一场,否则以主子目前暴怒的状态来看,只怕不好收场。
第54章 五四是什么样的天仙敢撬本王的墙角……
自从失去卫三行踪后,卫二想方设法的与跟在卫三身边的暗卫取得了联系。从暗卫的口中得知卫三近来很好,只是与一名陌生男子举止过于亲密,甚至还同居在了一起。
用暗一的话来说就是两人黏黏腻腻的,看着就不太正常。
对此卫二只是嗤之以鼻的笑了笑,当做个玩笑话就过去了。
别人不了解卫三他还能不了解吗?卫三一根筋得就差没把主子当做天,指东不敢往西的,怎么可能会做出给主子戴绿帽这种离谱的事情?
他当时就让暗一少想些有的没的,好好把人看好了就成了。
敲打了一番暗一后,卫二就潜伏进了淮南王府,以至于他并不知道暗一早已经添油加醋的把卫三与阮行继的事情传递回了京城,而收到消息的卫徵大发雷霆,让身段与自己相似的卫六易容留在府中装病重闭门谢客,随后带着段林与几名死士连夜偷摸着离了京,快马加鞭赶来了扬州。
当卫二收到卫徵召见时,他是震惊的。
“卫三呢?他在哪儿?”
卫徵为了赶路一宿没睡,眼底挂着淡淡的青黑,再配上那双极力压抑着怒气的漆黑眼眸,端是气势骇人得很。
卫二心中茫然,弄不懂主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扬州,连那些暗卫也没曾想主子竟将卫三看得这般重要,竟然亲自来寻卫三问罪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并未第一时间作答。
“本王问你们人呢?哑巴了?”
卫徵眼神凌厉的瞪视着几人,现在他可没有任何耐心等待他们组织好说辞,只想将卫三挖出来好好的质问一番。
“属下近几日都潜伏在淮南王府之中,跟着卫三的是暗一与暗二。”
卫二将暗卫们供了出来明哲保身,毫无心理压力的将暗卫们震惊的眼神忽视掉。
卫徵将目光转向跪在卫二身后的暗一暗二:“你们带本王去找他。”
这个他是谁不必明说,暗一眼观鼻鼻观心的起身应了是,而后走到卫徵身侧为其引路。
林中木屋内,卫三还不知他如今避之不及的主子已经找上了门来。
昨天夜里卫三又被小崽子惊醒了,之后就一直没怎么睡得着,临近天明了才睡了一会儿。
阮行继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卫三草草用了早膳就躺着藤椅上闭目养神,直到中午才见阮行继扛着个人回来了。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还真让他弄了个人回来,只是那人瘦骨嶙峋浑身都是伤,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奄奄一息的。
卫三听见动静起身迎了出去,原本想搭把手,但那人身上混杂的血腥味与腐肉糜烂的味道却让他不敢上前。
阮行继也没想让他帮忙,打发了他别靠太近,自己扛着人进了屋放到了床榻上,而后转身去翻药箱找吊命的药。
卫三站在床前,对床榻上吊着一口气的人能不能扛过来抱有很大的怀疑。
“水……水……”
那人已经病得神志不清,想喝水是出于求生的本能。
卫三倒了一杯水,动作不甚温柔的扳开男人的嘴喂了进去。
他倒是没有什么恻隐之心,只是再去弄个人回来比较麻烦,喂水不过是顺手的事情。
等得那人不再喊口渴,他才转头看向阮行继道:“你怎么弄了个将死之人回来?”
阮行继轻描淡写的道:“这人我认识,原是淮南王世子的贴身侍从,后来淮南王世子落马摔断了腿,淮南王迁怒将他杖责五十丢进了牢里,我瞧着他熬了这么多日都没死可见求生意志够强,拿来开刀再合适不过了,就给弄出来了。”
阮行继说得好像只是为了完成他的实验,可卫三知道他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不然也不会劳心劳力像个老妈子一样为自己的事情来回奔波,顺手救个人出来也不稀奇。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醒道:“以他目前的状态来看,养伤至少要养半个月,我恐怕等不了这么久了。”
从卫二离开扬州至今,他已经拖了六七日了,再晚些主子该催了。
阮行继面上神情一僵,有些心虚的道:“那就不用他了,我去牢里一趟再捞个人回来便是。”
卫三不置可否,他抬手在小腹上轻轻抚摸,眼睑半垂着,长长的睫羽投下一片阴影,叫人看不清他此时的内心情绪。
阮行继见此以为他是默认了,刚整理了下衣裳准备再出门一趟,就听卫三平静的开口道:“不用找人试了,就我自己来吧。”
阮行继怔了怔,反应过来卫三的意图后,他不大认同的否决:“动物破腹的手术虽然成功了,可动物的用量与人是不同的,不用人体实验直接开刀,其中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我不会贸贸然的冒这个险。”
阮行继是出于对他性命负责而提的醒,但卫三做下了决定就不会被任何事或者人动摇。他目光坚定的与阮行继对视,内心无悲无喜:“我的生死我自行负责,阮大夫,麻烦开药吧。”
“你真是……”
驴都没他那么犟!
阮行继指着他骂不出了一句难听的话来,卫三一根筋认死理,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他早就知道自己劝不动。
“随你吧,出了事我可不会救你!”
阮行继气得拂袖转身出了门,屋内只剩卫三一人,他卸去了所有强撑着的伪装,抚在小腹上的手颓然落下,眼眶微微泛着红。
阮行继那副麻药熬制了一个多时辰才好,他端着药碗进来时脸色极其不好看。
“喝了就躺床上去,麻药一刻钟就会生效,你……”
他话说到一半停顿了下,掀了掀嘴皮子,到底没再说什么劝卫三再考虑考虑的话来。他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的转身负手而立。
卫三道了声谢谢端起药碗,药汤的味道一如既往地的难闻,霸道的钻入鼻腔,顺着气管食道侵入胃里,让他没来由的一阵阵恶心。
他忍着难受将药碗抵到唇上,几次都差点没忍住将药碗放下。
他在想,自己的选择真的是对的吗?为什么不做任何努力,就先否决了一切可能?或许主子并不介意这个孩子的存在。
卫三心中思绪纷乱,他不得不承认,他真的舍不得了,舍不得亲手杀了他与主子血脉相连的孩子。
阮行继看出了他的犹豫,正要趁机开口再劝一劝,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那扇原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暴力的踢开了。
突如其来的剧变让两人同时看向了木门的方向,只见卫徵面若冰霜的走了进来。
他目光直勾勾的锁定在捧着药碗,一副见了恶鬼的神情的卫三身上,笑意不达眼底的冷笑着说:“让本王看看,是什么样的天仙敢撬本王的墙角,勾得本王的宝贝良妾不肯归家了。”
第55章 五五主子在等他亲口解释
卫三失手打翻了药碗,药碗落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碎了一地。汤药淋到了手背上,一阵阵的刺疼他却恍若未觉,只脸色苍白的问:“主子怎会来扬州?”
主子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不然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压出一道道发白的月牙印。
“本王不来,如何知道你背着本王做了什么?”
卫徵心头火起,语气稍微重了些,可见他脆弱得欲要倒下却强装镇定的模样就忍不住心软了几分。
他注意到了卫三被*药汤烫过的手背蔓延出了一片绯红,颜色不算深,只是卫三皮肤本就生得白净,那一片绯红就显得格外的扎眼。
卫徵再大的怒气都舍不得对他发了,只冷着脸大跨步走上前去,路过傻眼的阮行继身旁时,没忘了故意将他推开,抓着卫三没烫伤的另一只手,强行将其拖出了屋舍。
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的阮行继指着两人的背影,震惊不已的张大嘴。
良妾?本王?卫三成亲了吗?
不是!既然都成亲了,那为什么卫三还死活不肯要孩子?
阮行继感觉自己脑子都要不够用了,加上卫徵恶劣到极点的态度,以及卫三仿佛见鬼的表情,他瞬间脑补了好一出强取豪夺的大戏来。
眼看着卫徵就要把人带走,而卫三明显不是自愿的,阮行继刚要追上去弄清楚情况,突然想起了什么来。
等等!撬墙角?谁?他吗?
卫三那相公,好像误会了他和卫三的关系了。
姘头竟是我自己,阮行继当场就裂开了。他维持了六十多年的清誉,居然一朝晚节不保!
卫徵把卫三拉走并不是要强行将他带走,出了屋以后他来回扫视了一圈,没找到想要找的东西,遂嫌弃的拧紧了眉头,回头语气冷硬的问卫三:“这破木屋盛水的地方在哪儿?”
心中有鬼的卫三蜷缩着手指,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闷头闷脑的往回廊的尽头指去。
回廊的尽头是厨房,卫徵带着人走了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门口旁边放着的装满了水的水缸,他不由分说的拽着卫三烫得通红的手泡了进去。
水缸里的水是阮行继清晨去挑的山泉水,温度较低,浸骨的寒凉舒缓了手背的不适。
烫伤看起来严重实际上并不怎么疼,卫三觉得主子有点小题大做了,他刚抽了抽手,立马就被面色不虞的卫徵压了回去。
“老老实实泡着,要是破了皮后头有你疼的。”
卫徵一脸的煞气,明显还是怒火中烧的状态,只是被他压抑得很好。
卫三怕再惹恼他,只得听话的由着他按住自己的手在水中。
泡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卫徵见他手背上的绯红消了许多,才肯让他抽回了手。
确认卫三无碍后,卫徵开始兴师问罪。
“卫三啊卫三,你迟迟不肯回京就罢了,连一封书信都不写给本王,是这扬州是景色太美,还是有什么让你留恋不舍离开的人?”
他朝卫三一步步逼近,字字句句均是咄咄逼人的锐利,打定了主意若是卫三承认了那姘头的事情,他就看在往日恩情的面子上只宰了那姘头不与卫三计较,只要他往后……
“什么留恋不舍的人?”
卫三略微茫然的仰头,眼中写满了不解。
本来他已经准备好了要坦白一切,可当听到卫徵的话后,他突然意识到这其中恐怕是有什么误会。
他有意想弄清楚,谁知卫徵却以为他拒不承认,气得咬牙切齿的控诉道:“好哇!你还不肯承认!暗一可是把你与那姘头的龌龊事都一一禀告了本王,难道你要说你与他是清白的?”
突然想通了其中关窍的卫三:“…………”
“主子,卑职与他真是清白的”
卫徵只当他在强行狡辩,拂袖冷哼一声,怒道:“你们亲亲我我搂搂抱抱的,还同居了十来日,你跟本王说清白的?”
难道暗一还能骗他不成?
卫三无奈的扶额,叹气道:“主子,您口中的姘头,是钟大夫的大师兄阮行继阮大夫,他老人家今年都六十七了,便是卑职真有姘头,也断不会是他。”
正要大发雷霆的卫徵:“…………”
“他六十七了?”
卫徵脸上神色极其不自然,下颌线肉眼可见的僵硬了几分。
卫三肯定的点头:“对,六十七了,只是保养得好显年轻。”
“那你们为何要同居在这避世的木屋里?”
“阮大夫在替卑职治病。”
卫徵:“……”。
兜兜转转闹了一回大乌龙,心高气傲的卫徵拒绝承认自己犯了傻。他将一切归咎于乱传谣言的暗一头上,好是将人训斥了一顿罚了两个月的俸禄,又罚他回了王府领上十鞭子,让他长长记性以后弄清楚了状况再说道事情。
卫三代卫徵向阮行继解释了一番,并且道了歉。卫徵不满的捏了捏他手心,认为明明是自己犯得错,卫三为何上赶着要替他道歉?
他想要阻止卫三继续做无谓的事情,后者却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不让他替自己道歉就是要了他命一般。
卫徵只能拧紧了眉,到底没再说什么,由着卫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阮行继打量探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越看越觉得有趣。
这对小情侣关系可真奇怪,又是主仆又是夫妾的,明面上看起来是当主子的占据了主导控制的位置,可依他之见,实际上卫三才是那个将卫徵拿捏得死死的人。
“阮大夫,主子性急说了冒犯的话,还请您不要往心里去。”
卫三道歉时倒了杯热茶敬他,阮行继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未在意,他略微玩味的瞧了一眼卫徵,漫不经心的提问了一句:“阁下这般看重卫三,不知可否清楚卫三得的是什么病?”
卫三猛地仰头,桃花眼微睁,不敢置信的看着阮行继,显然是没料到他会突然背刺自己一刀。
卫徵答不上来,他侧目看向紧张不已的卫三:“卫三不愿同本王说,本王尊重他。”
卫三心底震颤,主子这般聪慧多智,又怎么会看不出他有所隐瞒?他听懂了主子话中的深意,主子在等他亲口解释,只是他根本就不敢与主子对视,嘴唇动了半晌,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阮行继仿佛觉得背刺得不够狠,又添油加醋的说了一句:“这病可关乎卫三的性命,阁下这都不清楚,看来对卫三也没有几分真心。”
他这么一句,可谓是将卫三逼到了死胡同。
第56章 五六原来主子不喜欢孩子
阮行继挖了这么一个大坑后就管杀不管埋了,卫三瞧着就是无论如何都不愿说的,卫徵自知撬不开他的口,刚将主意打到阮行继头上,却见阮行继意味深长的说:“我可是很有职业道德的,王爷想知道,就让卫三告诉你吧。”
阮行继特别小心眼的眯了眯眼,他可还记着卫徵把他看作情敌的事情呢,怎么会让他痛快?
被吊起所有求知欲却偏偏得不到答案的卫徵:“……”。
卫徵这一趟离京抓奸是冒了极大风险的,既然知道是一场误会后,只休整了一日准备返程的事宜,翌日一早就将卫三打包塞进了新买来的马车里。
卫三不走也得走,阮行继还惦记着研究他肚中的孩子,自发的就跟着一起走了,连带着那奄奄一息的病号一同拉走。
不同于来时的快马轻骑,马车行进稳定但速度慢,入了夜都才走出了扬州,离随州城郡尚有一百多里路,一行人不得已夜宿荒野休整。
有萤火在林间扑闪,三两只不怕人的落到卫三的肩膀上趴着,点点荧光明明灭灭。
“你真不打算告诉他?”
阮行继给卫三号完脉,确认他身体没什么问题后便低头收拾着药箱。
原本侧目盯着萤火微光的卫三明显一愣,久久不语。
阮行继这时合上药箱,总算是能专心与他对话。他手肘支着膝盖掌心抵着下颚,不甚理解的问:“我倒是不清楚你两之间的事情,但我看他对你确实上心,我猜你对他如实相告,他应当是能接受这孩子的。”
不是阮行继向着卫徵说话,这两天卫徵对卫三如何他可是看在眼里的,那是捧手心怕碎了含嘴里怕化了,视线恨不得一直黏在卫三身上,也就这两人当局者迷自己看不清楚。
卫三抿唇不语,他抖了抖肩,受到惊吓的的萤火虫顿时如惊弓之鸟四散着飞开。
不远处的篝火旁,卫徵正用一把小巧的短刀分割着烤鸡,快要好时,他抬头看向卫三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浅笑朝与他对视的卫三勾了勾手指。
像是被那笑意感染了似的,卫三的桃花眼里被火光染上几分耀眼的光亮,下意识的跟着勾了勾嘴角。
这笑容没有维持太久,意识到自己失态的他很快就收敛了笑意,半垂着眼睑掐着指尖捏了捏。
“我会考虑的。”
恰好卷起一阵风,将卫三的低声呢喃吹散了大半,但耳尖的阮行继还是听了的分明。他欣慰的拍了拍卫三的肩膀:“小情侣之间有什么事还是好好说开才行,藏着掖着的迟早是要出事的。”
卫三点头嗯了一声,大约是听进了他的劝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