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后,身后一直没有发现有人追踪的痕迹,日木赤尔为了保险,甚至大胆地露了些行藏,也没有遭受任何袭击。
“看来确实是撤了。”日木赤尔松了口气,有些复杂地道,“走吧,回去带族人离开。”
归心似箭,即使已经兜了一天圈子,日木赤尔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疲惫一样,飞奔如同猎豹,极速靠近自己的族人。
“日木大人回来了!”
族人的高兴没能维持三秒,就发现了日木赤尔一行人身上的伤口和血迹。
留守的族老颤颤巍巍地问道:“怎、怎么就你们,其、其他人呢?”
日木赤尔沉默。
族人们在这种沉默中聚集过来,目光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日木赤尔身上。
看着族人,日木赤尔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哭道:“没了,都没了……”
几百个青壮,他们百濮部落几乎所有的有生力量,全都葬送了,只剩眼前这些老弱妇孺……
百濮的未来,还会有吗?
日木赤尔陷入迷茫之时,理塘镇外的大军已经整军完毕,开始拔营,而岳钟琪调拨粮草的手令也沿着相反的方向,飞回成都府,出现在高氏面前。
——为了不走漏消息,他们从成都府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带过多的粮草。
“将军改变方向,往西藏方向去了?”留守的心腹诧异,“还要再筹集大批粮草?”
高氏颔首:“老爷在信中说,理塘的那批匪徒已经尽数剿灭,但审讯后发现他们还有一批人在西藏方向,太子认为应该将之彻底解决。”
心腹了然的点点头,然后有些为难道:“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官仓里去岁的税粮能调用的已经调用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绝对不能动的,今年还不到收税的时候,这突然要一大批粮草,也不知道往哪儿弄去。”
这个情况高氏当然是知道的,后勤粮草这一块儿她一直有参与:“先将能调的调出来,看看还差多少,然后大家再一起商议看怎么办。”
商议了一天,勉强又东挪西凑了些出来,但缺口仍然不小。
让大家回家再想想,高氏疲惫的回到后院,岳湘在等她。
一边给母亲洗漱宽衣,一边道:“苋儿闹着不肯睡,我便让四嫂先回去了,今儿我陪您用膳。”
高氏闭着眼享受女儿的体贴:“这几日又要忙了,你跟你四嫂说,不必等我用膳,也不必早晚来请安,照顾好孩子就行。你也是,不用非要等为娘,饿了就先吃。”
岳湘道:“知道了,您想吃什么,今儿厨上备的有……”
膳桌上,说起岳钟琪的来信,岳湘问道:“粮草筹集的怎么样了?”
高氏叹气:“还差一些,明儿打算送信去陕西和云南,看这两处能不能支援。”
岳湘沉吟了一下,提议道:“娘为何不找一找成都府的大族商户,令他们捐赠一些呢。”
高氏道:“之前你父亲在理塘剿匪几个月,不想动官仓粮,已向他们募捐过,如今再募捐,恐怕他们会心生怨恨。太子转一圈就走了,你父亲却还不知要在这里做多久的总督,若叫他们生了嫌隙,日后不配合,你父亲的总督只会更难做。”
岳湘知道,这不止是解释,也是娘的教导。对于教导,她一向都是积极学习吸收的,不过今天她却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是以爹爹的名义多次募捐,确实会招致他们心生怨恨。但若是以太子的名义,告诉他们每个人捐了多少粮草都会列好名单呈给太子殿下,恐怕他们巴不得多捐几次。”
岳湘顿了顿,道:“甚至四川省上下的官员,恐怕都会主动‘翻出家底’送给太子殿下建功立业。”
“毕竟,太子殿下请命废除旗民不通婚的消息如今已经人尽皆知了。”
正是草长莺飞、百花竟放的季节,成都府上下的大媳妇小姑娘们纷纷盛装打扮,赶赴总督府参加总督之女难得举办的赏花宴。
成都府知府之女梁怀雁一进后院就看到了在整个四川都数得上富庶的商户之女俞若香,忍不住蹙眉低声道:“晦气。”
扶着她的大丫鬟小心提醒:“姑娘,岳姑娘今儿请商户家的女眷是有正事的,夫人出门前说了,让您别和岳姑娘因为这事闹别扭。”
她家姑娘什么都好,就是特别不会掩饰,素来有什么都摆在脸上。而她又一向不喜商户,从来不愿与商户家的女眷处在同一空间内,本来接到岳府的请帖打算称病不来的,可惜她家老爷不知得了什么消息,让她家姑娘必须出席。
梁怀雁闻言更加不快,不过想到父亲的吩咐,她还是忍了下来,调整表情:“我知道。”
不过让她和俞若香打招呼还是不可能的,梁怀雁目不斜视地路过向她行礼的俞若香,径直走向岳湘。
被忽略的俞若香表情一僵,但立刻便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然后偷偷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正好就被旁边的一个知州之女郭颖看见。
郭颖立刻道:“若香你别在意,梁怀雁那个人就是那样,目无下尘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她出身多尊贵呢,实际上不也就是个知府之女吗!”
俞若香露出感动的神情,又不好意思地道:“也不是,我出身确实不好,商户之女,我都不敢想能跟你们参加同一个宴会。”
“说什么呢……”郭颖敷衍地又安慰了俞若香一下,就直奔主题,“若香,我听说,你姑姑要接你去京城了?”
俞若香露出忧心忡忡的样子:“你知道了?我姑姑确实要接我过去,但…”她小声道,“…我不想去,京城贵人那么多,我害怕,万一在不知道的时候得罪了谁可怎么办…”
郭颖在俞若香看不见的地方眼露鄙夷,果然是商户之女,有机会都不知道抓住,面上却好心劝道:“你别这样想,你去了京城,就待在你姑姑身边,哪有机会得罪什么人……”不过她劝的也很没耐心,很快就转向自己想知道的问题,“若香,你姑姑这次突然要接你过去,是不是要给你说亲事?最近都在说太子要纳汉女,你姑父是郡王世子,是不是打算送你入东宫啊?”
图穷匕见,俞若香隐秘地翘了翘嘴角,惊吓道:“你别胡说,怎么可能。我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入东宫,再说我姑姑…”她落寞道,“…我姑姑只是妾室,郡王世子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怎么不可能,你长得多好看啊!”郭颖的语气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嫉妒,“你姑姑虽然是妾室,但是生下了郡王世子唯一的儿子呢……”
这边郭颖拐弯抹角地探听与太子有关的事,而聚集在岳府里的女眷们,也大都在聊这件事。
梁怀雁、岳湘等几个关系比较好的高官之女也不例外,梁怀雁甚至直白地道:“如果选秀真能允许汉臣之女参选,并将年龄延迟到十八岁,我父亲是打算给我报名参选下一届的。”
“湘湘,你呢?”
岳湘虽然知道这位好友的直率,但仍旧头疼:“婚姻大事,怎可挂于嘴边,我自然是听父亲母亲的。”
其他人纷纷道:“是啊,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怀雁你别什么都说啊。”
有人劝诫:“你这张嘴啊,真的该好好管管。”
有人不解:“梁大人怎么放心送你去参选的?”
梁怀雁表情变冷:“因为我家只有我一个女儿,但凡多一个,你们当能轮到我?”
其他人想起梁怀雁家中的复杂情况,齐齐息声,面露惭愧。
梁怀雁脸色好了些:“不过你们说的也对,岳总督对湘湘那么好,只是因为在京城听太子说了一句早婚不好,就到现在也没给湘湘议亲,肯定是不会送湘湘去参选的。”
岳湘并不想用别人的悲戚来衬托自己的幸福,只能无奈的转移话题。
宴会过后,全城的大族与富商果然踊跃捐粮,一些官员也如岳湘猜测的那样慷慨解囊。
粮草和纳捐名单启程去找弘书的时候,四川省上下官员关于太子请废除旗民不通婚、允许汉官之女选秀等的意见奏折也纷纷飞往京城。
留守的戴亨每日都在重点关注各地送来的奏折中和太子殿下有关的,随着统计,对于奏疏通过的信心越来越足。
“莽鹄立那边怎么样了?”戴亨问道。
乌雅开泰回道:“人员出入十分频繁,信件往来也不少,我觉得他们已经坐不住了,毕竟照目前的形式发展下去,他们若再坚持,最后只会什么都捞不到。”
第177章
弘书离开的时候,莽鹄立那边还有些不高兴,毕竟在他们看来,两方人正处在谈判的关键节点呢,一方主事人却突然撂挑子跑了,分明是没将他们当回事!
——外面都以为是皇上主动让太子去四川历练的,因为联姻之事特意快马加鞭抵达京城的一位蒙古亲王却是从老关系处得知,去四川是太子主动歪缠的。
“果然年纪小就是没有定性。”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那位亲王就表示不谈了,“既然人家看不上咱们,咱们也不能上赶着。”
于是在弘书离京的前两天,莽鹄立光明正大的见了一直在反对第一线的马尔赛一面,目的就是要告诉这边,他们不是非这边不可的。
弘书知道消息后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件事想要成功不是非要蒙古人支持不可的,大不了就拖着,只要阿玛动摇,这件事迟早能成。
反正距离下一次选秀还有两年时间,而他的年纪,正常该下下届才会选择福晋的,不急。
他不急,着急的太子党们也只能强行让自己不急。
而现在几个月过去,太子党们发自内心的不急了,莽鹄立等人却开始着急了。
他们最开始为什么想着反对?还不是想借此捞到一些好处,无论是太子为了拉拢他们给予好处,还是与马尔赛等人结盟得到好处,他们都是不亏的。但现在一通操作下来,他们却眼见着要什么都捞不到了!太子那里越来越不需要通过拉拢来让他们支持,马尔赛呢,也因为他们之前靠近太子的选择而失去了信任的基础,如今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
蒙古的王公贝勒们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为什么喀尔喀会突然上书支持太子?!”那位千里迢迢跑来想要拿下太子妃之位的蒙古亲王愤怒的拍桌,“他们居然敢背叛对长生天许下的誓言!”
什么誓言,都多少年前的老掉牙了,莽鹄立在心中腹诽,面对自己的猪队友们已经麻木。
他们最近不知道开了多少次会了,可惜这群人一碰面只会发脾气骂人,一点儿有效的意见和决定都没有,他试图提出建议,也被挑刺找茬,反正就是这不行那不行。
怎么行呢?当然是太子亲自笑脸上门,以对待长辈的态度请求他们的支持最行啦。
莽鹄立:微笑.jpg早点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带着一身疲惫离开亲王府,莽鹄立放空了一会儿后,突然吩咐心腹:“去打听打听衍圣公的情况。”
孔府,孔传铎虽然还是不良于行,但气色倒是比才到京城时好了许多,那时候大家都以为他活不长呢。
喝完药,孔传铎发自肺腑地道:“这位韦院长医术如此高明,从前为何从来没听说过呢。”
孔家势大,他这病也有几年了,族里的人到处跑,几乎将天下有些名声的大夫都请遍了,像叶桂,就曾被请到山东去给他看病,太医更是没少过。结果到头来,却是一个从没听过的大夫治疗效果最好,要是早遇见韦高谊,他也不会拖着病体急吼吼地跑来京城给孙儿谋划了。
“广棨,韦院长不爱收礼,回头你多送些东西给医院,挑些不出彩但实用的。”
“孙儿明白。”孔广棨答应。
孔传铎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太子那边还没有人联系你吗?”
孔广棨摇头:“没有。”
孔传铎叹了口气:“昨日元龙兄来说,如今朝堂上支持太子的声势愈发壮大了,蒙古人也已经出现倒戈。”
孔广棨其实在外也有听闻,不过他不想祖父拖着病体操心,就没有说:“是,孙儿听说,喀尔喀三部汗王先后上书,支持太子殿下。”
“祖父,喀尔喀三部为何会突然表态?”孔广棨有些不解。
孔传铎道:“鄂罗斯的那个小皇帝,在年初没了,十几日前去病城那边的鄂罗斯人才得到消息。”
孔广棨了然,但还是疑惑:“只是这样,也不至于让喀尔喀三部立刻倒戈吧。”
孔传铎神色复杂:“听说,这位小皇帝上位的时候,那边的皇室男丁都死光了,只剩他一个,而他又没留下血脉。”
孔广棨瞳孔紧缩,皇室后继无人会引发什么后果,历史上的样本太多了。
有这么天然的‘好条件’,鄂罗斯混乱个上百年都不过分,甚至直接四分五裂也不是没可能,这样一大块肥肉就搁在嘴边,喀尔喀不可能不心动。
起兵去抢地很简单,但他们不得不考虑一下朝廷的态度。
朝廷愿不愿意让他们发展壮大?
而且,鄂罗斯人的武力并不算差,不然也不会和喀尔喀三部在冠军湖一线来回你争我夺多年。
如果能让朝廷给点火枪、手雷的支援就好了。
想着这两点,喀尔喀自然得赶紧表态,一方面是表示自己对朝廷依旧忠诚,另一方面,火器营现在就在太子手里握着,讨好了太子,以后的武器还用愁吗?
虽然鄂罗斯、喀尔喀的变化和自家没什么关系,但孔广棨不知为何就觉得紧迫起来:“祖父,要不孙儿去见见詹事府的戴大人?”
一开始听到太子要他们孔家去蒙古各部落、西藏还有新收复的新疆建立孔子学院,并承担其中一半的资金后,他还心生抵触,觉得太子这分明就是空手套白狼,利用自家去拉拢蒙古人就算了,不给好处也算了,甚至还反过来要他们出血……
他们孔家又不是活不下去了!为了他的衍圣公之位稳一些,家族可以付出一些代价,但这个付出是有极限的,不可能拿着整个孔家的资源去给他搭桥,他愿意孔家也不愿意!
可现在,孔广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如果抓不住这一次机会,未来可能会有不太好的结果。
他眼巴巴看着祖父。
孔传铎也在沉思,他起初听到孙子回来复述的太子的打算,也觉得太子是在狮子大开口,未免太贪心了些。但被冷了这么些日子,眼见着太子一系的人完全没有着急的意思,而外面太子一方的形势又一片大好,他也难免开始感到一些不对劲。
但到底做衍圣公太久了,孔家的超脱也延续的太久了,他始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此刻面对孙儿的询问,他眉目下压:“再等等,太子去了这么久,也该有消息了。”
……
莽鹄立听完心腹的汇报,沉吟了一会儿吩咐道:“最近注意衍圣公府的行踪,等我打听到太子的最新消息,再找个机会让我和孔公子巧遇。”
太子的消息自然一直不间断地送回京城,不过公布给外人的也只有一些不太重要的消息,比如太子走到哪儿了、太子在哪儿做了什么等等。最详细的大概是太子断岳钟琪常色礼互劾案,这封奏折当时还在朝上引起不小的争论——反对的满臣觉得太子断案太儿戏,而且明显偏向岳钟琪,不公正,当然最后被汉臣喷了回去。
而更细节的消息,自然只有胤禛知道,顶多再加个允祥。
就连皇后,也没有被告知。一方面是怕她担忧过甚影响到身体,另一方面毕竟是朝政,而后宫不得干政。
胤禛此时正在跟允祥发火:“朕明明跟他说过,不许以身涉险、不许以身涉险!这个臭小子,当朕的面答应的好好的,一出去就全不当回事,哪儿危险往哪儿跑!还有岳钟琪!亏他还是总督、还是国公!不过几百人的山匪,都剿不了,还要太子带着大军去,朕要他有何用!还有那个路振扬,想着他老成持重,能看着点太子,结果呢?他…咳咳咳咳…”
允祥着急了,上前一边拍背一边让人叫太医,一边递水一边劝:“您别急,太子稳重,必然是清楚那匪徒不成气候才会去的,有大军在侧,太子不会有危险。您正病着,万不可伤肝动气。”
胤禛咳嗽了好一阵,才压下喉间痒意,但也没力气再生气。
弘书走后,他颊旁的小热颗不知为何不仅没消下去,还越长越多,而上火也是反反复复的除不了根。
开春后,他不知为何又开始失眠、没胃口,甚至发展到时不时开始发寒热,明明身上烫的不行,他却觉得冷的直打颤,穿的盖的比冬日还厚——考虑到他一直上火,太医建议不要在屋内烧太多炭盆。
太医还没来,胤禛靠着引枕:“朕担心的是匪徒带来的危险吗?朕担心的是他在那穷山恶水里钻来钻去得病,走时朕让他带着韦高谊叶桂他们,他非不肯,南边你又不是不知道,又是虫疟又是毒瘴的,多少身强体壮的将士都栽在这上头,让朕如何放心。”
鄂罗斯年初没了的那个小皇帝,可比弘书大不了几岁,生活在最安全的皇宫里都能病死,让他如何不忧心。
允祥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实际上他今日其实不太舒服,这阵子春雨连绵,他的腿又开始隐隐作痛,在这里听了大半日他四哥的唠叨,他已经快到极限。
“皇上,吴院使和叶冼马求见。”
叶冼马就是叶桂,他身上还挂着詹事府冼马的虚职,在外面,别人都以医院院长称呼他,不过在宫里,自然是称呼他的官职。
“传。”
“臣参见皇上。”
胤禛看向叶桂:“你怎么来了。”他今天不想看到和臭小子有关的人。
叶桂从怀里掏出几页纸:“殿下之前令人送回来一些方子,说是在民间搜集到的下火的偏方,让臣研究研究是否有用,若有用且没有副作用,再呈给您。”
“哼!净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
虽然是生气的语气,但在允祥听来,却和炫耀差不多。
第178章
胤禛的火气被弘书千里迢迢送回来的药方熄灭了不少,也终于愿意心平气和的让叶桂把脉,不过对于叶桂要他多休息的医嘱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能配合的仅限于按时喝药。
叶桂自然是拿这位‘病人’没办法的,他再耿直也不会用对待普通病人的态度来对待这位,只能留下和吴谦商议过的方子后离开。
允祥和他们一起,出了遵义门,算是彻底离开了养心殿的范围,允祥不再强撑着,走路姿势变的一瘸一拐。
“怡亲王这是?”叶桂疑惑。
允祥礼貌一笑:“老毛病了,一下雨就犯。”
吴谦自是清楚症状的,问道:“先前配的药不管用了吗?”
允祥道:“还是有用的,不过可能是这次下雨的时间太长,所以屡有反复。”
叶桂对这位怡亲王的印象不错,便主动道:“可否容老夫给怡亲王把个脉?”
允祥自是无乎不可:“求之不得。”
皇宫内没有他们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几人索性就站在墙边,任叶桂听脉。
叶桂的表情本来还算轻松,但随着时间过去,他的表情却逐渐凝重起来,看看吴谦,再看看允祥。
允祥心里咯噔一下,不过他好歹做了这么久的怡亲王,面上还是很稳的住:“可是有什么不对?叶冼马但说无妨。”
叶桂松开手,对吴谦道:“吴院使不如也号一号。”
早已心生好奇的吴谦也不推辞,很快,他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吴院使是不是也察觉到这脉不太对?”叶桂问道。
吴谦松开手,微微颔首。
允祥捏捏手心:“二位,本王可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
“倒也不算疑难杂症,只是不太确定。”叶桂沉吟道,“令郎之前得过的附骨疽,王爷应该知晓,老夫翻阅过此症的相关脉案,您如今的脉象和这个病有些像。”
“只是老夫不清楚您之前的脉案,所以不能肯定您的情况,但如果吴院使也觉得您的脉象不对的话,那看来是附骨疽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吴谦点头:“王爷您的脉象和之前确实不同,不过臣不擅长附骨疽之症,还是让刘太医来为您看看。”
刘太医,刘裕铎,便是之前为弘暾主刀排脓的人。
允祥回到军机处等待,很快,刘裕铎便匆匆而来,又是一番把脉后,这位算是附骨疽一病的权威人士下了诊断:“就是附骨疽,而且已经发展到中晚期了,必须得尽快治!”
允祥不由恍惚,没想到自己真会和儿子得一样的病症。
这个病可是会死人的,在弘暾之前,宗室里就有几个因这个病而死的人。若没有太子研究出来的抗生素和酒精,他的弘暾恐怕那一年就会离开自己,而自己也会在两年后的今天步弘暾的后尘……
到头来,他们父子的命都是被太子救下的……
“十三,十三!”
允祥回神,看着眼前的人还有点恍惚:“四哥?”
得到通知、亲自赶来的胤禛松了口气:“朕都知道了,你放宽心,弘暾当初能治好,你也一定没问题。”
“四哥。”允祥却自顾自地道,“是小六救了我们父子的命啊,四哥,我该怎么报答你们才好。”
胤禛握住允祥的肩:“说什么救命报答,你我是兄弟,小六是你的侄子,和儿子也差不了多少,这都是应该的。你也不许想这些了,朕已经让人去叫弘暾,一会儿让他接你回家,刘裕铎也跟你回去,把你治好了再让他回来。”
“四哥……”允祥眼睛有些酸。
胤禛捏了捏他的肩:“好好养病,也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休息,朕还想让你陪朕百年。”
允祥被弘暾接回家去,刘裕铎进驻怡亲王府,叶桂和韦高谊不请自来,在第一线旁观由弘书开创先河的手术流程。
弘暾、皇后、福惠、十三……看重的人接二连三得重病,自儿子走后一直反复生病的胤禛难免触景伤情,由彼思己,突然想和人说说话,环顾四周却发现无人可诉。
“唉。”胤禛又一次幽幽叹气。
“皇阿玛?”福惠的小脑袋从门边探出,“儿臣来陪您用膳了。”
胤禛知道福惠陪他用膳是小六要求的,因为福惠深知凭自己是不可能做到监督皇阿玛准时用膳的,所以第一时间就搬出了他六哥的名头,并借此还算顺利的完成了弘书临走前交代的任务。
摆膳的时候,福惠没忍住问道:“皇阿玛,您刚才为什么叹气啊?是不是六哥又送信回来了?”
六哥好偏心,给皇阿玛和皇额娘写信就是一封接一封的,给他就只有寥寥两三封!而且给他的信也没写多少内容,搞得他现在想知道六哥在外头的情况还得想办法求皇阿玛!
想到儿子最近一封让人生气的信,胤禛黑了脸:“没有。”
肯定有!福惠忍不住噘嘴,六哥这次肯定又没给他单独写!这么偏心,他不要给六哥办事了!
气鼓鼓吃完饭,该离开的福惠鞋底在门前磨了又磨,磨得胤禛都忍不住开口:“又想做什么?”
福惠吭哧吭哧开口:“六哥走前说,戴梓情况似有不好,若有情况而他没回来,让我代他去看一看。我前两日听说,戴梓已经有些日子不曾露面,而府中大夫出入频繁……”
胤禛顿了顿:“知道了,苏培盛,给七阿哥安排护卫。”
“谢谢皇阿玛。”福惠表情一下雀跃了不少。
胤禛抬眼看他:“可以在城中逛,但不许离了人。”
被猜中心思的福惠心虚道:“儿臣没想去哪儿……就是打算顺便去看看报社和书局的情况,给六哥写信的时候说说……”
胤禛不置可否,给个眼神让他赶紧走。
……
福惠从戴府离开,大大的松了口气。
他代表六哥来戴府看望,戴府上下自然是恭敬恭敬再恭敬,戴家人恭敬的累,他其实被恭敬的也很累。
如今总算完成任务,他也能好好放松放松了。
先去报社,都在皇阿玛面前说了,不去可不行。
福惠兴冲冲地走进雍和宫,然后被正忙着新一期报纸审稿的允禧忽视了个彻底。
无聊的在‘老家’转了转,福惠无趣地离开,转身去书局找弘暾堂哥,可惜弘暾更是个陀螺。蒲沅洲的爹终于松口将《聊斋志异》交给惠民书局印发,本来就忙得不行,亲爹又突然病了,弘暾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哪还有时间陪福惠闲话。
福惠再次怏怏的离开,本来想再去印刷厂看看他三哥,但一看天色不早,时间不够他来回一趟,索性算了:“这附近有没有好吃的酒楼,带爷去看看。”
御膳房的山珍海味吃多了,他也想尝尝民间的吃食。再说今儿好容易出来一趟结果什么都没干成,他总觉的亏了。
“回爷,在报纸上打过广告的和泰楼就在这附近。”早有准备的贴身太监引路,福惠慢悠悠地游荡过去。
“七阿……爷?”
惊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福惠没有反应,他没觉得是在叫自己,直到这个声音越来越近,甚至越过他拦在了前头:“真是七爷!七爷,奴才参见七爷。”
福惠蹙眉看着眼前这个不认识的人:“你认识爷?你是谁?”
“七爷,奴才是年兴啊,雍正五年您见过奴才一面的,您不记得了?”年兴非常卖力的展示自己。
年兴,二舅家的四表兄,这个名字勾起了福惠的记忆,他上下打量眼前人:“你这几年的变化倒是挺大。”
雍正五年,年兴才被胤禛下旨赦免,从流放地回到京城,当时几乎瘦成竹竿。而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年兴,却是挺着将军肚,富态的很。
年兴笑的灿烂:“奴才这点变化算什么,几年不见,七爷您才是愈发器宇轩昂、品貌非凡,奴才转进这条街,一眼就瞧见了您,您在人群中实在是……”
滔滔不绝地一连串马屁让福惠不由微微蹙眉,但这好歹是母家的表兄,福惠也不好摆脸色,只能打断道:“大街上就不要多说了,爷还有事,四表兄请自便。”
年兴却好似听不出福惠的逐客令,殷勤地道:“七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奴才保证帮您办的妥妥当当。”
福惠有些不悦:“爷只是去和泰楼看看,无须你帮忙。”
哪知年兴闻言却更是黏着不走了:“七爷要去和泰楼用膳吗?刚好,奴才认识和泰楼的东家,奴才陪您去,保证让您尝到和泰楼最正宗的招牌菜!”
年兴死皮赖脸的非要跟着,年纪小没经验、不好直白拒绝母亲亲人的福惠只能让他跟着。
一到和泰楼,年兴就让人把掌柜的叫来,自报身份后扔出一张银票:“爷要包楼,让其他人都离开!”
高高在上的态度让习惯了六哥为人处事的福惠有些不适。
和泰楼的掌柜却点头哈腰的接过银票,将他们请进最好的包厢,然后去请其他客人离开。
年兴亲自当起了店小二,忙前忙后的伺候,福惠的贴身太监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虽然多了一个让人不太愉快的人,好在和泰楼的菜色确实还不错,尤其是拔丝红薯,做的很有几分火候,让在宫中被严格控制甜食的福惠吃的很是满足,对年兴都看顺眼了些。
年兴很快察觉到福惠态度的转变,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再等一等,再和七阿哥好好培养培养感情,但想到等了三年才等来一次见到七阿哥的机会,下一次还不知道要等多久,他就不想再等了。
几番暗示七阿哥将身边人挥退,七阿哥却都像是没听懂一样,年兴心一狠,干脆也不避了,他不信在皇宫里长大的七阿哥连身边人都收拢不了,能被七阿哥带在身边,肯定是心腹。
既然是心腹,那迟早会知道。
第179章
福惠面无表情地离开和泰楼,身边并没有年兴。
尤孝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七阿哥登上马车,想到方才被迫听到的隐秘,他跪坐在角落里用尽全力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力求让主子忘记他。
但成效似乎不怎么好。
虽然主子一路上都没说话,但尤孝能感觉,主子的视线时不时就落在自己身上。
眼看快要回宫,尤孝脑子高速运转,揣测主子对年兴所露之意的态度,从而决定自己该是个什么态度。
可惜直到进入西三所,他也没能揣测出眉目来。
主子一直都很敬重太子,也从来没有表现过对那个位置的肖想,但……那毕竟是至高无上的位置啊,谁敢保证主子就真的一丁点想法都没有呢……
“宋成、尤孝留下,其他人出去。”
福惠语气平静,深知主子的宋成却听出其中的风雨欲来,今日留守宫中的他瞥了异常紧张的尤孝一眼,斟酌了下,没有主动开口。
福惠站着,双手背后,目光冷冷地看着尤孝:“过来。”
尤孝膝盖一软,跪下,手撑着爬到福惠身前:“主、主子。”
福惠眼睛眯起:“说说你方才在和泰楼,都听见了些什么。”
尤孝心里一咯噔,脑子光速转了一圈,余光又看了看宋成的脚面,咬牙叩首:“回主子,奴才方才、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
头顶没有传来丝毫动静,尤孝脚趾紧绷,脖子紧缩。
忽然,他的肩膀被一脚踹中,猝不及防下侧翻在地,少数反应过来的神经都被他用来紧紧咬住喉咙里呼之欲出的痛叫。
忍住这一波,尤孝才有些迷茫地看向主子,不明白他的回答哪里不对。
福惠俯身向前,神色阴沉的看着尤孝:“没听见?爷倒是不知道,你的耳朵何时聋了?狗奴才,你竟然敢对六哥有异心!”
尤孝彻底懵了:“主子、主子这是何意?奴才、奴才……奴才是主子的奴才,怎么会对太子殿下有异心?”
“还敢狡辩!”福惠又是一脚踹出去,“爷独自出宫就这么一次,临时起意决定去和泰楼,就能那么巧的遇上年兴?说,什么时候背着爷和年家有联系的!”
尤孝总算听明白了,主子这是怀疑他收了年家的好处,故意把主子引到和泰楼去。
“主子,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尤孝真的觉得冤枉,“奴才绝对没有收年家的好处,也绝对没有和年家有私下来往!奴才发誓!若奴才说谎,让奴才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主子、主子,求您相信奴才……”
尤孝发自肺腑的哭求,让福惠有些动摇,但想到年兴话里话外的离间,他就狠下了心。
敢挑拨他和六哥,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宋成,将尤孝押下去,严刑拷打!”福惠冷声吩咐。
宋成大概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有一点不懂,即便尤孝私下和年家有联络,又和对太子有异心有什么关系,难道……
宋成不敢再深想,立刻听命:“是。”
福惠在书房枯坐,几次站起身走到门口,遥望养心殿的方向,却都没有跨过那道门槛。
深夜,满身疲惫的宋成进入漆黑一片的书房,小心翼翼点起灯火。
“交代了没有。”福惠的声音沙哑。
宋成顿了顿:“回主子,奴才手段用尽,尤孝也不承认和年家有联系。奴才便抓了尤孝的几个干儿子来审,经他们的证词,尤孝……或许真的没有和年家私联。”
福惠目光如箭刺向宋成:“你和爷说或许?”
宋成跪下:“主子恕罪,奴才已经审明,和年家有私下来往的是尤孝的干儿子吴青,您会去和泰楼也是他传递给年兴的。”
福惠阴着脸:“他如何会知道爷会临时起意去和泰楼。”吴青今日可没跟着出宫。
“这就是奴才不能确定尤孝是否真的无关的地方。”宋成诚实的说道,“尤孝说,确定要跟着您出宫后,他便提前让人打听报社、书局、印刷厂附近的好去处,不止酒楼,茶馆、点心铺子等他也都令人打听了,负责打听的便是吴青,书局附近的和泰楼便在名单中,吴青将这份名单都交给了年兴。”
“而您今日出宫必然要去戴府,所以……”
所以福惠以为的临时起意,并不是完全的、真正的临时起意。
尤孝提前做准备也完全正常,这本就是奴才该做的,他也没办法不做。若他什么都不提前准备,等到福惠临时起意问起他回答不出,也不会有好结果。
“吴青交代他和年兴联系是受尤孝指使,但奴才观他二人神色,以及其他几人的口供,以为吴青攀咬尤孝的可能性更大。”
宋成是皇阿玛在额娘去世后指给他的,很有能力,对他的判断,福惠还是有信任的基础的。
福惠沉默了一会儿后,道:“尤孝虽无私联,但御下不严,对吴青之事有失察之责,将其降为最低等太监,不得踏出西三所一步。”
“是。”
“吴青……”福惠眉眼锋利,即便他是皇子,也不能不给缘由地就私自将一个人杀了。
他也不想让吴青就这么轻易的死了。
“吴青先留着,爷要你去查一件事。”
……
“福惠遇见年兴了?”胤禛并没有在儿子身边放眼线,不过出宫的护卫是苏培盛安排的,任务完成回来,护卫自然要汇报一下这趟任务的情况。
微微蹙了蹙眉,胤禛不太想让福惠和年家的人多接触,但也不至于只是见一面就喊打喊杀,所以他并没有什么表示:“知道了,怡亲王如何了?”
“前期准备都已完成,手术定在明日,会在仁心医院的手术室完成,刘太医主刀,吴院使、叶冼马、韦院长都会在手术室内帮忙。”苏培盛回道。
胤禛点点头:“明日你代朕去盯着。”
要不是他如今病着,他都想自己去。
刘裕铎的手术刀划开允祥的皮肤之时,弘书正从敌人身上抽出长枪。
“殿下!你没事吧?”郎图两刀砍翻靠近的敌人,火急火燎地查看弘书是否受伤。
弘书抹了把脸上不知从哪儿溅过来的血,余光瞟过周围正在厮杀的人,忍着翻涌而上的恶心,眉头紧皱:“没事。”
郎图不放心:“真没……”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太子扬起手中的枪,用力掷了出去。
长枪并没有扎中人,但也阻拦了一个想要偷袭的敌人,让自己人有了反应的时间。
“别废话,去帮忙!”没了长枪,弘书唰地抽出佩刀,上前帮忙。
郎图急的直跳脚:“殿下你别去!保护殿下!”
只看郎图着急的表现,好像弘书是去孤军闯敌营,但实际上弘书并没有脱离贴身侍卫的保护,他的帮忙也只是在其他人招架不过来的时候,帮忙格挡一下。
这一批突然冒出来的敌人并不算强大,起码不会比弘书身边好吃好喝供着只需精进武艺的侍卫厉害,是以在最初的混乱过后,侍卫营的人就找回了主动权,弘书也收起佩刀,不再帮忙。
而很快,在谷外守卫的岳钟琪就察觉不对带着人进来救驾,绝对的人数优势,又是在根本无路可逃的狭小山谷,来袭的敌人眼看无法再有建树,立刻跳进山谷内唯一的深潭,试图逃走。
弘书立刻道:“他们就是从潭中出现的,下面有暗道,水性好的下去追!”
侍卫营的人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水性好的立刻去除甲胄,跳下深潭。
岳钟琪立刻接道:“应该是天然形成的暗道,另一头的出口肯定不会太远,来人,传令!以营为单位,即刻散开搜剿敌人!”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岳钟琪这才后怕地看向弘书,想要上前确定他是否受伤。
他步子刚刚迈出,路振扬气势汹汹的上前,刀尖抵着岳钟琪的喉咙:“岳钟琪,这个地方,是你检查后说安全,殿下才在这里修整的。”
“现在,却被刺客突袭到殿下身边,给我一个解释!”
岳钟琪手抖了抖,缓缓屈膝跪下:“罪臣……无法解释,请……殿下降罪。”
“无法解释?好一个无法解释!”路振扬冷笑,“既然无法解释,那就以死谢罪吧!”
说完就要挥刀斩向岳钟琪。
“将军!”
随岳钟琪来救驾的心腹纷纷上前,试图阻拦。
路振扬愤怒:“干什么?岳钟琪!你们是想造反吗?!”
“够了!”
“退下!”
弘书和岳钟琪的声音同时响起。
岳钟琪看向弘书。
弘书与他对视,口中道:“路大人,你先回来。”
岳钟琪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从太子的眼中看到了信任!
太子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信任他?
他扪心自问,就是把他放在太子的位置上,他都无法不怀疑自己。
路振扬却没有动:“殿下!您之前信任岳钟琪,臣便是心怀疑问也不曾说过什么,毕竟臣确实没有证据。但现在……”他环视一地的乱象,“……这还不够证明岳钟琪有嫌疑吗!”
“殿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臣的职责,就是护卫您的安全!”
“任何威胁到您安全的人,臣都有权先斩后奏!”
“这是皇上的旨意!”
第180章
弘书眉头紧皱,对于阿玛给他安排的这个保驾护航的副将,他这一路其实不太满意。倒不是路振扬人品不行或者有什么贪污受贿的行为,而是他表现出来的三观,与弘书十分不合。
——现在又要再添一点,脑子也不太行!先不说自己信不信任岳钟琪,他也不想想,他这样发火、威逼能有什么用?假如岳钟琪真有谋反之心,他这般作态只会起到逼岳钟琪当场造反的作用。
大军都在外头搜人,这山谷里只有岳钟琪的心腹和他的侍卫营,没上过战场的侍卫营或许能轻易碾压营养不良的匪徒,但和身经百战的老兵相比,他们也就是嫩伢子的程度。
本来一直顾及老臣的脸面,但路振扬现在的行为着实有些过了。弘书沉下脸:“路指挥使,皇阿玛也说过,大军在外,孤拥有最高指挥权。现在,孤命令你,放下刀,退下!”
路振扬猛地转头,目光中有不敢置信、憋屈、不甘、甚至愤怒,他的刀尖抖了抖,然后缓缓下落,一言不发地走到深潭边,狠狠盯着潭底。
弘书没有管他,表情温和地看向岳钟琪:“岳总督,先起来吧,孤相信岳家的家风,不会出不忠不义之士。”
岳钟琪脸上的震惊之色让弘书叹气。
岳钟琪这人,真的是有点霉运在身上的,今日若是换了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觉得这事跟岳钟琪脱不了关系。
今日是他们进入藏南后,找到那伙匪徒的踪迹开始围剿的第二十八天,前面本来已经颇有成果,在消灭了对方不少有生力量、从俘虏的口中对这伙匪徒有了初步的了解后,岳钟琪差不多洗清了身上和这股匪徒有关系的嫌疑。
而前几日,他们更是从新俘虏的口中撬出了这伙人大本营的线索,便立刻带着大军进山搜索,几日搜寻下来,虽然还没有找到对方的大部队,但也找到了不少痕迹,已经初步锁定了一片范围。
可今日这一遭,直接将他前期的努力全部作废。
岳钟琪何尝不知道这点,是以震惊过后,他对太子的信任涌起无尽的感激,也涌起无尽的惭愧。
他没起,深深叩首道:“臣检查不密、守卫不力、玩忽职守,令殿下受惊,臣有罪。”
这话倒说的没错,弘书也无意免去他该承担的责罚,但不是现在:“你确实有错,但此时也算是在战场上,孤虽于兵事不算精通,却也知道阵前换将是大忌。”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抓住机会,尽快找到这伙人的踪迹,剿灭他们。等事毕回京之后,咱们在论功述过,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如何?”
岳钟琪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旁心急如焚的他的心腹看不下去了,几个人忙忙替他应承,齐声道:“殿下英明!”
弘书无奈一笑,看来岳钟琪手下也有脑子不太行的,这种时候接话。
岳钟琪也知道自己心腹说错话了,正要替他们揽责,那边的深潭有动静了。
是先前跳下去追的人回来了。
弘书立刻走过去问道:“底下情况如何?”
岳钟琪也不再执拗,爬起来跑过去听情况。
来人汇报道:“禀殿下,潭中确实有暗道,大约在潭下十五丈的地方,洞口十分隐秘,有人为掩盖痕迹。洞口向上游大概三四丈之后,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溶洞并不大……”描述了一下溶洞的大概情况,“……溶洞内黑暗、地形复杂,刺客熟悉地形,跑的很快,奴才们追不上,只能根据遗留下的痕迹寻找。”
弘书颔首:“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然后转向岳钟琪,“岳总督,你听到了,狐狸尾巴已经露了痕迹,现在,先去抓住它。”
岳钟琪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跪地领命:“臣遵令。”
岳钟琪带着心腹离开,谷中便只剩下弘书的自己人。
还有一个路振扬。
真当了领导才知道,但凡不是傻逼,就明白自己没有生杀予夺之权,也不可能说贬谁就贬谁。
对待路振扬,接下来还要一路去云南、回京城,为了这一路上安生点,就得在打一棒子后,再给个甜枣安抚。
捏捏眉心,弘书让自己不要那么烦躁,心平气和的唤路振扬:“路指挥使,可是觉得孤方才做的不对?”
路振扬硬梆梆地道:“奴才不敢,奴才怎么敢质疑太子殿下的决定。”
弘书摇摇头:“路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岳钟琪真与此事有关,你方才的行为,只会激怒他,让他光明正大的对孤下手。”
“届时,你能护得住孤顺利逃脱,从这藏南的高原上一路回到京城吗?”
路振扬沉默。
“所以,孤只能相信岳总督。”弘书道,“路大人,你明白吗?”
路振扬又沉默了半响,才不情不愿地道:“是奴才莽撞了。”
行,不管态度如何,只要表态了就行。弘书点点头:“那就请路大人也带人去搜剿吧。”
“遵命。”
路振扬离开。
弘书总算能缓口气,这一呼吸,冲鼻而来的血腥气立刻勾起了他强压下去的恶心,帮他回忆起,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杀人了。
不止一个。
一开始用火铳打死了两个,填子弹太慢,便随手拿起贴身侍卫的长枪,又扎伤了几个。
以现在的情况,这几个人注定活不了。
“呕!”
“殿下!”郎图一直注意着主子的情况,第一时间发现不对,跑过来,“殿下您没事吧?!”
“呕!”弘书摆摆手,又干呕了几下,才有些虚弱地道,“没事。”
郎图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殿下这或许是心里问题,是了,殿下虽然长的高,实际才不过十二,还没见过血呢。
他连忙奉上水壶:“您喝点水压压。”等弘书喝了几口后,又道,“这里脏,奴才陪您出去,在外面找个安全地方休息一下。”
弘书压下恶心,摇头道:“不必。”
他将水壶还给郎图,环视一圈,向一个方向走去。
看着眼前熟悉的甲胄和紧闭的双眼,弘书沉默了一下,问道:“什么伤,不能救吗?”
军医松开捂在脖子上的手,一道狰狞的贯穿伤出现在弘书眼中:“禀殿下,已经没有心跳,下官能力有限,无力回天。”
一股胃酸瞬间涌上喉头,弘书强忍着没有呕出来。
郎图大怒:“谁让你松开的!”
军医惶恐。
弘书咽下那股胃酸,制止郎图:“他没做错,孤总要习惯。”
他强迫自己盯着那道伤口看,等不再有明显的生理不适反应,才问道:“军中一般都如何收殓?教孤。”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郎图等人强烈反对,弘书只一意孤行。
最终,他亲手收敛了这个他连名字都没有记住的侍卫的遗体,他要再收第二个,郎图死活拦着不让,甚至说出从他尸体上跨过去的话。
弘书只能作罢。
山谷里的厮杀痕迹被打扫的差不多的时候,岳钟琪那儿也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殿下,找到那伙人的踪迹了!”
“好!堵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跑!”
戴罪立功的岳钟琪拼了半条命,总算不打折扣低完成了弘书的这句话,一个都没有放跑。
只是自身的伤亡也不轻。
除了这伙人都是亡命之徒、明白自己落到清军手里不会有活路、所以以命相搏之外,他们竟然还拥有一批出乎预料的武器——火铳,让大军这边猝不及防之下吃了个亏。
弘书看到与自家形制差别很大的火铳,拧眉道:“还有救的尽全力救活,孤要审问口供。”
为了这几个俘虏养伤,大军在原地休整了几天,才重新拔营,回川。
直到原路返回理塘,救下来的俘虏才养的算是能承受起审问。
弘书本以为会很难撬开他们的嘴,结果却出乎意料的顺利。
岳钟琪看出他的疑惑,届时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拼命过一次,在死亡的边缘徘徊过,如今活下来了,很难有勇气再一次慷慨赴死。”
弘书了然:“所以,这些口供,真实性应该很高。”
岳钟琪看着这几份能完全证明他清白的口供,神色复杂:“是,殿下,接下来?”
弘书将口供收起,锁在随身的箱子里,道:“接下来,当然是把大军送到云南去,截止日期快到了。”
岳钟琪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还以为,太子会直接回京,毕竟…这伙匪徒背后的牵扯着实有些出人预料…
不过太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如今可还是戴罪之身,乖乖听命、好好表现。
理塘到云南的路要好走许多,沿着雅砻江一路南下就行,不过越往南,毒虫和瘴气就越发多了起来,好在弘书早有预料,令仁心医院加班加点准备了不少丸药,让非战损减员少了不少。
为了节省粮草,也为了改善改善伙食,一路上大军没少打猎网鱼,弘书没有去要求大家不要打猎、保护野生动物,这根本不现实。
只是下了命令,不许在树林里捡蘑菇吃。
可惜总有人不听话。
“是见手青。”军医叹气,“这是咱们这最常见的毒蘑菇。”
弘书看了看旁边一群正在无实物表演游泳的兵士,抽了抽嘴角:“他们的症状严重吗?能不能治?”
“不算严重,可以用紫苏和甘草缓解。”军医道,“得要新鲜的,下官这就去附近找找。”
弘书给他们派了人,又看了看已经从游泳进化到跳舞的一群人。
“……”他转身,“算了,孤也去找。”
紫苏和甘草虽然是比较常见的草药,却也不是遍地都是,尤其是野生的,弘书带着人按着它们的生长习性一路向山林深处找。
负责开路的侍卫突然停下,其他人立刻戒备起来。
“怎么了?”弘书询问。
侍卫有些不确定的道:“启禀殿下,奴才好像、好像听到了婴儿的声音。”
他听力出色,出京城后一直负责侦察。
婴儿?
这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婴儿?
弘书看看身边人数众多的侍卫:“去找找。”
开路的侍卫带着几人往他听到声音的方向找去。
“殿下,找到了,不是婴儿,是个、是个……小熊?”侍卫不太确定的汇报道。
怎么还能连熊都不认识?确定没有危险,弘书便决定过去亲自看看。
侍卫指着一个被倒下的大树挡的只剩三岁小孩儿大小的洞口。
弘书蹲下身看进去。
一只黑白相间的奶团子正在里面趴着。
“嘤,嘤。”
它好像饿了很久,嘤嘤的声音都有气无力。
弘书忍不住捂住心口。
天,是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