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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向前奔跑。

果实的能量不断地被消化着, 她的身体越来越轻盈,五感越来越灵敏。

她能感受到附近的所有战斗,甚至能感受到紫禁山庄各处星星点点的生命体。

“什么狗屁审判者——”一个实验体硬生生切断了审判者的头颅,眼睛都杀出了血色, “不过如此而已!”

头颅滚啊滚, 滚到时伊脚边,她瞥了一眼, 看到脖颈处龟裂开来的岩土痕迹。

原来陆槐他们早就死亡, 如今都只是泥土灌注的傀儡而已。

应当是路如砂当时在杀害他们的时候,还想要利用木系的能力,便干脆将自己的水泥灌入他们的身体, 保留能力和性格,成了他最忠实的傀儡,听他的命令。

而如今,不知因何原因, 藤蔓枯萎, 所有木系能量全部消失殆尽, 审判者们失去了能力,变成只会挥拳或格挡的普通人,甚至有的根本不是实验体们的对手。

“……能为神明大人服务, ”时伊轻松闪避过几个技能,一拳打在那些暴动的实验体心口,冷声道,“是你们的荣幸。”

对方吐出一口鲜血,撞向身后的墙壁,整个人昏死过去。

几秒内,视线内的所有暴动者们都被她全部处理掉。时伊转过一个弯,云烟径直撞碎石墙,迎面而来是发臭的、浓郁的酒气。

璀璨的水晶吊灯,奢华的装潢——

这是紫禁山庄的迎宾餐厅。

里面是无数包间。

这里非常隐秘,没有门,隔音极好,所有的人都是经检查后径直传送进入,酒足饭饱后再被专人送出。

无数丑恶的交易和酒局都发生在这里。

时伊前几日曾和审判者来这里处理过突发事件。那天是饕餮盛宴,一个进化者被其他人“分食”,而在分食的过程之中,一位蓝星权贵竟然因为下属多吃了一口眼睛而疯狂地击打他,造成了暴力死亡事件。

审判者很快查明事实真相。

作为食材的该金系进化者在死亡前在自己心脏之中埋入迷香,被切开时会诱发他人的冲动暴力情绪。

杀人的权贵毫发无损,审判者表示此为紫禁山庄的疏忽,向他致以了诚挚歉意,赔了不少礼金。

而在那血腥的餐厅里,时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柳白的记忆中时常出现。

姣好的容貌,一双天生带笑的眼睛。

她穿着服务员的制服,垂手站在阴影里,保持着最标准的笑容,平静地看着它们杀戮,漠然地望着那进化者的残肢。

甚至在死亡事件处理完毕后,还面带笑容地走上前,重新摆了盘子,请宾客们不要影响心情。

胸口的铭牌介绍着她的职务。

【6号包厢主管:欣欣】

这也是路如砂的恶趣味。

曾经在酒局上被针锋相对的女孩们,如今负责引导、控制其他人来到这里,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平躺在餐桌上,坠入深渊里。

整面石墙极厚,这是个没有出口的世界。

她们甚至没有办法逃离这里。

时伊抬起手,云烟包裹着小臂,闪烁出盔甲般的银质冷光,狠狠一拳下去,石块应声而碎!

里面没有开灯,外面的灯光从碎裂的墙上晃出一个半圆。

“人呢,”时伊扬声问,“看见大少爷了吗?”

视野值也跟着升级了。

如今连黑暗中的事物也能看得清楚。

包厢里好像经历了一场恶战。

几具权贵精英的尸体横七竖八,匍匐在地。也有几个实验体受了伤,正在撕下桌布进行包扎。

最中央的女人浑身浴血,身影在半明半暗之中。

凌厉的刀风、无数的技能直冲时伊面门而来!

那是欣欣!

她缓慢地抬起那双眼睛。

冰冷、毫无笑意。

和那面带微笑的服务员截然不同。

当她醒来,便可以停止赔笑,成为杀伐果决的女人。

实验体不会知道餐厅的位置,只有紫禁山庄的管理层知道。

欣欣带领包厢内恢复意识的人们,杀掉了酒局中的权贵和异种,做好埋伏,正在找机会试着冲击出去。

刀风极为凌厉,技能也带着决然之心,但在时伊的眼中竟都像慢动作一般。

云烟轻松地缠绕上去,锐利的刀锋瞬间融化,吱吱作响,蒸腾起黑色的雾。

欣欣看到时伊的脸,明显怔了下——大概柳白的幻象也已经给了她什么提示。

但时伊毫不犹豫,她闪身到欣欣面前,一拳砸在她心口——

欣欣闷哼一声,瞬间失去了意识。

其他人前赴后继地涌上来,结局也是一样,时伊一拳一个,轻松撂倒。

指缝之中,攥着极细的、几乎看不清的记忆针管。

而针尖之上,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那是果实赋予她的力量。

应当是来源于金系,可以对武器进行强化。

她的记忆针管、黑心手术刀都已今非昔比。

但她没有吸取过金系纯正的能力,道具强化也存在一定的有效期。

没关系,坚持过这几天就可以。

时伊装作一层层地找人,帮助路如砂平复暴动,一拳拳地砸入那些反抗的实验体身体——

实际每一次出击,都是一场极为精准的手术。

她正在试着抽取属于异种的记忆。

柳白的幻象只是短暂地激发属于进化者或蓝星人的那一面,但它们毕竟是融合体,等幻象的时效过去,异种那一面将会成倍地进行反扑,甚至会抹杀原有的意识也说不定。

现在其实已经有不少实验体杀红了眼,异种呼之欲出,理智处于崩溃的边缘。

如果时伊能够抽取成功,实验体或许可以克制异种的思想,甚至利用异种的能力。

但这难度极大,不仅会耗费她一定的精神力,也需要进化者或蓝星人本身具有非常顽强且坚韧的求生欲。

是手术,就会有失败的时刻。

也有不少人想要解脱。

记忆抽离的瞬间,实验体瞬间爆炸,进化者拉扯着体内的异种一起死去,绽放出了小小的烟花——

经历了那么黑暗的事情,有人决定不再活下去,时伊当然也尊重他们的决定。

一切进行得悄无声息,路如砂现在顾不上那么仔细地感知时伊。

不,就算他认真地感知,也不一定能发现她的小动作。

如今的时伊,已经有了这个信心。

如果能够再给她一些时间消化果实,如果她能够成功救回这些实验体……

系统音突然响起。

【通知:紫禁山庄现将启动应急防御机制,请各位注意。】

就在这瞬间,天花板、地面同时融化了一层岩土。那是路如砂亲自在这别墅内镀上的铠甲,此刻却在他的授意下熔化着,就像剥掉了他的一层皮。

细细密密,降下如泥淖般黏稠的雨。

不,不是雨——

是沉重滚烫的水泥。

一滴一滴,无差别地对所有生命体进行攻击,灼烧他们的模样,封住他们的口鼻,捂住他们的眼睛,剥夺他们的自由。

路如砂在恼怒之下决定进行暴力压制。

他想要把所有的实验体也都变成傀儡,演一出只会服从的木偶戏。

云烟结成一把华美的伞,时伊站在伞下,漠然望着那些正陷入泥淖的实验体。

他们被封上五官,被覆盖住身体,缓慢地停止了挣扎。

如果不做任何处理,三日之后,他们会完全失去自己的意志,就像当时的陆槐一样。

也有能力极强的实验体们,他们的内核坚韧的进化者或蓝星人。

才几十分钟的时间,已经迅速达成同盟,正在顽强的抵抗,并试图摸索出紫禁山庄的出口。

而技能和气力终有用完的时刻。

可雨从不停息。

喧嚣声正在渐渐趋于平息。

暴动终将失败。

时伊沉默着,走进那泥水里-

“这就是你的脱身方法。”成霖冷声道,“我还以为能有什么杀手锏。”

他正嫌恶地避开那正在融化着的地板和墙壁。

还要躲闪天花板滴落下来的水泥。

“先激活所有的木系能量,净化异能抑制剂,再放你出来,让路如砂完全失去追查的头绪。”陆明檀在他脑海出声,他声音和煦,语调谦虚,“在如今这种情况下,我认为是比较合适的对策。”

成霖没回答。

两人的灵魂被水之假面束缚在同一个身体内,他当然能够感受到陆明檀心中正压抑着的情绪。

他是“激活”了所有审判者剩余的木系能量,但所谓的“激活”,其实也是亲手点燃了所有木系审判者剩余的灵魂。

那毕竟是木系的族人。

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亲挚友们。

记忆中思念多年的人们出现在面前,音容笑貌都和当年一样,连挣扎时,身体也还保留着和从前一样的肌肉记忆。

作为木系的少主,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再次痛苦地死去一遍,心里当然不会好受。

更何况还有他父亲的事情……

那是就连成霖也以为他们并不会深挖到的事情。

“啪——”

路如砂的水泥滴落得极密,无差别的攻击,几乎避无可避,成霖分身和本体的力量相距十万八千里,一个不小心,右肩被落上了一滴。

幸好成霖的身体本就是水,滴落上来,也只是像不小心滴到融化的热蜡一般,在右肩上灼伤出了红色的印记。

“啧,”陆明檀这次语气倒是没那么温润谦逊了,他蹙眉道,“麻烦保护好我的身体。”

陆明檀不知道路如砂这水泥留下的疤好不好消掉。

但他知道,没有女孩子会喜欢丑陋的伤疤。

至少时伊不会。

凭借陆明檀对时伊的观察,路上跑过去两条狗,她都会对好看的那条更和颜悦色一点儿。

他再次叮嘱:“你小心一点。”

成霖没办法小心。

他不能在这里使用技能,那样会暴露自己。这让他心上涌起一股不太受控制的烦躁之意。

路如砂那水泥迅速渗入了属于他的水里。

只有那么几滴水的分身,并没有能力净化这滚烫而黏稠的水泥,只能白白被那水泥影响。

那水泥能封上其他人的口鼻,让活人处于假死的状态,完全封闭所有情绪。

但对成霖这样纯净的水之体来说,却像岩浆一般,融入了他,点燃着他,也翻搅着他。

……

真是弱小的分身。

他不受控制地想。

为什么不再多吸取本体的一点儿水?

哪怕再多一捧,也足够他在这里施展,不会像现在这么不堪。

水泥还在淅淅沥沥地落着。

他在陆明檀的“啧”声之中,又被落上几滴。

更烦躁了。

成霖出生时,水系正是鼎盛时期,他作为备受瞩目的独子,自小便受到贵族最严苛的礼教,也拥有着最纯净的水之力量,所到之处皆洁净,几乎不知脏污为何意。

即便后来水系大厦倾颓,他也仍保持着水系当年的作风,从不曾忘记。

而刚刚路过一面镜子,他脚步一顿,几乎快要认不出自己——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了。

而这种烦躁之意在终于和那个女人接上头的时候,更是完全被点燃——

他一身的烫伤和泥泞,小心翼翼,用尽力气才走到她面前,而她却撑着一把华美的伞,脚下也踏着云,完全没有沾染上一丁点儿的泥。

女人看到他,猫儿般的眸瞪大了一瞬。

极细的云烟如发丝一般,迅速钻进他手心里,写起字。

【怎么是你?】

成霖脸色微冷。

肩上,小臂上的伤口还烫着。

那烦躁之意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还没有如此不期待见到他的时刻。

毕竟从前她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是极为喜爱开心的表情,阳光明媚,笑意盈盈。

虽然一声声“小水”“小水”喊得他心情烦闷,杀人的心都有……

而时伊的下一句话让他的脸色更冷。

几乎凝结成寒冰。

【陆医生呢?】她飞快地写着,龙飞凤舞,指尖甚至不小心划到了他的伤口,带来细细密密的疼意。

但她没有注意,只是透露出明显的焦急:【陆明檀。他没事吧?】-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47章 第 47 章 我喜欢乖一点的男人

【陆明檀。他没事吧?】

时伊写字又快又急, 但陆明檀三个字仍写得无比漂亮。

有一瞬间,成霖甚至不想要回答这个问题。

但属于陆明檀的奇妙情绪已经兜头向他浇了下来,比那水泥还滚烫——显然陆明檀很开心, 甚至很想要时伊担心自己。

也是。

三言两语便能说明的计划, 何不当时就向她说明呢?

木系总是这样弯弯绕绕, 心思蜿蜒曲折,如幽深馥郁的林。

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死去, 再终于失而复得,哪怕误会短暂,也总归会在对方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譬如她现在的眼睛。

倒映出他的模样,却满是对陆明檀的担心, 思考, 甚至回忆。

成霖态度冷淡,又极快速地回了她。

【他没事。】

回完这句话的瞬间,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太对劲。

几滴滚烫的岩浆在他体内正翻天搅地, 曾经的心如止水的堤坝,正被侵蚀着,熔化着;曾经深不见底的平静海面, 正在沸腾着,翻涌着。

路如砂这并不是简单的水泥。

土系中竟然还蕴含火系的力量,才会有岩浆这样的效果,可以攻溃他人的防线, 再进行稳固的浇筑。

土本就克水, 而水火向来不容……

以前成霖从不在乎所谓的属性克制, 因为他太过于强大,水远远高于世间万物,哪怕有天然的克制加成, 他也毫不在意。

而如今他只是一个极为弱小的分身。

力量正交织在他的身体之中,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

时伊微微挑了下眉。

写着“他没事”三个字的水汽在她眼前极速出现,又极速消失。

出现和消失都太快了。

幸好她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但凡她刚刚恰好眨了下眼睛,或许就错过了他传递的讯息。

记忆录播正在她脑海中重复着刚刚那水汽的模样,让她确定自己看到的并不是幻觉。

而不知为什么,她竟从那水灵灵的三个连笔字中感受到了些莫名其妙的烦意。

时伊这才正眼打量面前的男人。

张扬的银发上沾了泥水和灰尘,变得灰扑扑的,肩膀的衣料被灼出火洞,连同小臂上,大腿上,都有着滴蜡般的伤疤,还泛着诡异的嫣红。

漂亮的冰蓝色双眼微微眯着,瞳仁里淬着碎冰般的冷光,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紧抿的弧度里藏着未散的戾气。

挺暴躁的呢,小水。

岩浆还在落着。

他面无表情地朝她走过来,面前的地板不规则地在他脚边冒出着泥淖,都想要拉他入地狱。

时伊懒懒抱着臂,看着成霖蹙眉避开那岩浆的雨,又绕开一处突然晕开的泥淖,突然有点想笑。

毕竟他不是她的小水。

如果是小水,她肯定会愤怒,会心疼,会保护她爱不释手的黏土宝宝。

但成霖……

他可是大名鼎鼎的“白毛鬼”呢,怎么就阴差阳错被自己拽入了这个紫禁山庄?

被他的本体发现的话,自己怕也是命不久矣。

唔,也不一定。

现在的她,说不好和成霖也有一战之力?

就在这时,时伊突然感受到一支从她背后呼啸而来的冷箭!

箭刃被路如砂坚韧的岩甲覆盖,直冲她的心口而来!

而时伊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已在瞬间作出判断。

这一箭中了,她一定会死。

但这一箭若被她躲避开,也一定会死——会被路如砂亲手杀死。

这是路如砂对她的测试。

多疑的、还未找到罪魁祸首的君王,会平等地怀疑每一个将军。

时伊如今的能力到底足不足以反抗他?

路如砂很好奇。

时伊没有动。

她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

要放松,不能紧绷。

不能显示出任何她已经发现他在身边的迹象。

路如砂这招实在阴损。

是生命,就会有求生欲。

而战斗者,对死亡威胁有着天生的敏锐度和警惕性。但凡有所察觉,一定会凭借直觉避开要害。就算避不开,也会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或作出躲避的动作——

但这是路如砂用了足力的一箭。

速度极快,力道极猛,如果她没有吃掉那个果实,应该完全反应不过来,会在没发现那箭时,就瞬间葬身于此。

而如今的她,能够敏锐地感知到那箭正在破空而来,即将贯穿她的心脏,夺去她的生命。

时伊几乎能够感知到心脏被撕裂开的剧痛,能够感知到生命力从那空洞中尽数流失,力气也缓慢消散的麻木和无力。

她不想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紫禁山庄里。

她想活着。

她从一开始,杀掉温斯北时,就只不过是想要活着。

而后来,她被夺走一切,无法喘息,无法反抗……

却幸运地开始拥有力量。

于是她想要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有尊严地活着。

……就这么难吗?

留给她的思考时间甚至不足一秒。

而面前的男人就在这时抬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望向她。

四目相接之中,时伊微微勾起唇角。

云烟凶猛地涌出,缚上他的颈。

像突然被极凶狠的绳索勾住了般,成霖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倒——

而前方便是泥淖。

“躲什么呢?”

时伊的声音响起。

有些陌生。

甜美,清脆,高高在上,带着明显的嘲弄之意,笑着:“乖乖变成傀儡不好吗?”

箭矢发出铮鸣声,即将射入她的心脏之中。

而时伊哼着愉快的歌,在那云朵上踱步向前。

连音调都稳而准,没有一丝颤抖。

她握着那云烟的绳索,狠狠一拉,成霖不受控制地彻底栽进了那泥淖之中。滚烫的岩浆捂住他的口鼻,浸透他的身体,他整个身体都微微发起抖来。

世界在此刻变得空寂。

他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他听到她踩在干净圣洁的云雾之上。

听到她慢步朝他走来,脚步声很轻,很和缓,像主人接近自己的小猫。

成霖的下巴被她掐住,抬起。

泥水浸透了他的短发,覆盖了他漂亮的眉眼,他的五感都在被岩浆剥夺,连眼中的她,也只剩下模模糊糊的水影。

“长得倒是漂亮。”她心不在焉地抚过他的唇,稍用了些力,将他的唇瓣按出了一丝秾艳的红晕。

紧接着,一个巴掌竟跟着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男人被打得偏过头去。

他垂着眸,发丝也凌乱,遮掩了他的神情。

时伊站起身来。

“不要反抗啊。”她轻声细语,带着笑音,“我喜欢乖一点的男人。”

说着,她抬起脚,毫不犹豫地踩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已经陷入岩浆中,变得僵硬而无力,顺着她的力道整个人仰面躺下。

泥淖荡漾着,成霖整个人缓慢地陷入其中。

他望着她,眼睛却慢慢失去神采,身体被一层一层地覆盖,彻底变成了被岩土包裹着的茧。

箭矢悬停在时伊胸口处,缓慢地化作齑粉,簌簌落了下来。

时伊微微蹙眉,转过身:“……大少爷?”

暂时安全了。

她有些脱力,连腿都有些后知后觉地发软。

冷汗几乎将她整个人打湿,刚才扣着成霖下巴的手都有些打滑。

还好有水之假面,完全看不出来。

路如砂从阴影之中走出来,声调懒散,明显兴致不高:“嗨,小十一。”

“您还好吧?”时伊几步走到他身前,语调焦急,“我到处在找您……”

天花板突然倒吊下来一个人影,横亘在他们面前。

悄无声息地,吓了时伊一跳:“什么人!”

对方半个身体没入天花板的熔岩之内,熔岩波动出微微的水纹,只有上半身探出来,就如石人一般。

显然也是土系能力者,在这个紫禁山庄之中的地位还不低。

“哥哥,”他声音沉稳,完全没看向时伊,只是在和路如砂汇报,“院长是要求我们培养出成熟的实验体,你不可以如此感情用事,一气之下便把所有人都变成傀儡的。”

……院长?

什么院长?

还不待时伊细想,那金发碧眸,猫儿般的眼睛映入她视线之中——

时伊瞳孔微缩。

那人竟然长得和陆芜砚一模一样!

连声音都很像!说出的那种一板一眼的话也很像!

……陆芜砚也被抓来这紫禁山庄了吗?

不,并不是。

时伊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判断。

冷静细看下来,长相其实也不太一样,尤其是一些细微之处,像陆芜砚的拙劣的模仿版。真正的陆芜砚要比他帅得多了,肩膀、胸部的线条也更流畅好看得多,时伊再熟悉不过,绝对不会认错的。

应该和云亦的面具一样,是用对方的物品或能力生成的。

路如砂微微眯起双眼。

显然在此时此刻并不想听到“陆芜砚”的逆耳忠言。

“放了那些实验体们。”“陆芜砚”平静地道,“在你还没酿成大祸之前。”

服了。

时伊简直无语。

这人连复刻版也是这么死脑筋。

但是……

好像是个机会呢。

极细的云烟从时伊的指尖中冒出。

那是升级版的“狂心烬”。

在果实内吸收了无数金系进化者的力量而成型,威力相当地大。哦,毒宝还自作主张地混杂了自己的毒液进去。它自从进入成长期,好像有了不少自己的想法,但时伊这几天还完全顾不上和它沟通。

“狂心烬”飘散在路如砂周围。

完全无色无味,无影无踪,却紧密地围绕着他,渗透着他。

时伊好像看到那些金系的进化者们。

他们失去了身体,只剩下一丁点儿灵魂,集中在一起,熠熠地发着光。

路如砂挑眉望着“陆芜砚”,视线变得微微飘忽而凌厉起来。

突然!

时伊看着那箭矢,从“陆芜砚”的后脑勺飞速而凶猛地袭来!

而他轻巧一偏头,避开了。

音调还是平稳:“哥哥?”

路如砂转过头,望向那没入墙壁之中的箭矢,牙咬得很紧,颊侧的肉都变得狰狞起来。

不多时,他又低低地笑起来。

“我亲爱的弟弟啊……紫禁山庄那么多人,只有你能躲过我的箭。”他笑着道,“你总是能够给我惊喜。”

“陆芜砚”完全复刻了真实陆芜砚的性格。

他停顿了一下:“谬赞了。”

……

时伊第一次觉得陆芜砚这样古板的性格也有可爱的时候。

“狂心烬”还在释放着。

她感到果实在自己绝对空间的火焰中正微微地发烫。

无数力量正在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身体。

“本来真的希望你做我的心腹的……你那么聪明,又能够第一时间揣摩到我的心思。”路如砂声音轻而哑,“我给了你那么大的权利,甚至讲一些实话给你听……你为什么总是要背叛我呢?明明我们是一样的人啊……不是吗,我最亲爱的弟弟?”

天花板呼啸着被卷起,“陆芜砚”轻巧地落了地。

“我和你并不是一样的人。”他摆出防御姿态,音调仍然平和,“冷静一点。导致暴动的外敌还没抓到,我不建议我们在这里搞内讧。”

“又装什么?”路如砂哈哈大笑着,无数尖锐的石刺猛地冲了出去,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能背叛我的人,不是只有你吗?”

“陆芜砚”知晓多说也无用,一挥手,数道与人齐高的石刺从地面破土而出,同时狠狠冲撞过去。

这是岩石与岩石的野蛮碰撞。

沉闷的轰鸣在紫禁山庄的穹顶下炸开,声波像无形的巨手,攥住整座建筑疯狂摇晃。

雕花窗棂应声碎裂,地砖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所有东西都在摇晃,随着那震动的气流而高高飞起,再滚落一地。

摆放在角落的古董花瓶,墙上悬挂的油画,当然还有无数被做成傀儡的石人——

时伊眼疾手快,一道云烟急速将那最漂亮的石人捞走了,紧紧抱在怀里。

余光里,她紧密地关注着战场上的动向。

时伊很确信,此时此刻,路如砂完全顾不上关注自己。

怎么回事啊?

陆芜砚竟然比她想象中要厉害得多,甚至可以和暴怒之中的路如砂相抗衡。

他的真实能力,绝对不只是个A级!

小猫也会骗人吗?-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48章 第 48 章 【连根拔起】

整个紫禁山庄都在颤抖。

时伊本来就离得近, 正好装作受到战斗波动的模样,顺势被远远弹飞了出去,还不忘丰满自己的人设, 咬出一口鲜血吐掉。

她很谨慎。

尽管知晓路如砂已经受了“狂心烬”的影响, 但依然丝毫不敢大意, 以免他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反应过来,要她的命。

极细的云烟勾着那漂亮的石人, 任其砸在自己身上,她装作慌乱抓物的模样抱紧了他,两人翻身便坠下了楼。

成霖的身体冰凉。

和普通岩石傀儡的粗糙质感不同,他的肌肤温凉细腻, 如玉石般泛着莹润的光泽。

【小水?】

【能听到我说话吗?】

【醒醒!】

坠落之中, 她的指尖抵在男人木然的唇齿之间,试图和他, 以及她灌输进他口中的云烟建立起联系。

刚刚的那些动作, 都是为了给她的云烟找到隐秘的空隙,护住他的五感,保证他不那么快被泥淖侵袭。

当然也是经过他同意的。

路如砂出现的那一刻, 她和成霖同时都感受到。两人抬起眼,四目相接的瞬间,她凭借和小水相处已久的默契,感受到了他对她抉择的肯定。

那双冰蓝色的眸平静, 直视着她的眼睛。

稳住, 不要怕, 那箭一定不会穿透你的心脏。

看到那泥淖了吗?

水之假面让路如砂眼中看到的我,是进化者的模样。

现在,在他的面前, 杀掉我吧。

时伊眨了眨眼睛,表示完全同意。

两人在一瞬间达成的共识大概是这样。

所以,到底算不算是经过他同意的呢……?

毕竟,揉弄他的唇也好,扇他一耳光也罢,都是时伊一时兴起的临场发挥。

嗯……

他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毕竟是生死攸关的时刻。

时伊有点小小心虚-

肩膀被她踩住,然后随意地踢开。

成霖仰面落入泥淖里。

滚烫熔岩缓慢地覆盖他的身体,湮没他的口鼻。

肌肤在燃烧,伤口被撕裂,还有紧接着的窒息感……

疼痛毫不停歇,无边无际地向他冲击。

但都没有左脸上那指痕的触感分明。

还有唇上的印记。

她竟然敢……

竟然敢……

成霖极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意识被逐渐抽离。

为了防止傀儡化时被挣脱,泥淖里含有迷幻和镇定的成分。

在濒临死亡时,眼前甚至会出现族人们的幻影。

他们都在呼唤他的名字。

【成霖,成霖……】

面带微笑的,温柔的,亲昵的。

【我们很想你,你呢?过得好吗?】

【今年祭拜我们的时候,感觉你好像又瘦了……】

【一个人活着,很辛苦吗?】

水泥不断灌注着,那些笑容也变得有些许僵硬,声音也开始卡顿。

【所以……你为、为我们复仇了吗?】

所有熟悉的脸,时而温柔,时而狰狞,像断帧的画面。

音调高高升起,又坠落下去,无比尖锐,直刺人心。

【我、我们,我们可都是为——为你而死的啊!】

【为了保护你、为了保护你!而牺牲了全族啊!】

成霖沉默地望着,听着。

总归只是幻象,他根本没有抵抗的打算。那纯属白白浪费气力。

但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洁白的云烟,气势汹汹,开始努力地将那熔岩般的泥浆从他身边推开,还试着把那些幻象统统戳散。

它极细,力量也太小,很快失败,但却很执拗。最后灵机一动似的,干脆选择覆上他的眼睛,堵住他的耳朵,不让他看,也不让他听。

甚至还贴上他的唇……

成霖的手指微微蜷动。

不知过了多久。

听觉是最先恢复的。

他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听到她轻轻浅浅、隐隐约约的呼吸。

然后是触觉。

周身都被温热的水意包裹着,好像还有柔软的躯体……

“喂,”甜美的气声轻轻,“醒了吗,小水?”

睫毛颤颤。

他睁开眼睛。

视觉在此刻恢复。

黑夜终于重见光明。

女人那双琥珀色的猫眼被放大在他面前,她和他对视,微微漾出明亮的、喜悦的笑意。

两人贴合得极近,

原因无他,只是空间太小——

他们身体交叠着,正躺在同一个浴缸里。

浴缸很具有少女气息,是粉色带珠光的材质,和他此刻的肌肤是差不多的颜色。氤氲的云烟充满整个浴室,一切都雾蒙蒙的,而头顶的花洒正开到最大,朝她和他哗啦啦地落着大雨。

他全身从上到下都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连浴缸中的水底也清澈透明。

那泥淖之前完全包裹住了他的身体,不知道耗费了多久才能变回现在的模样。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洗的……

成霖迅速地切断自己的想法。

陆明檀竟也少见地没有说话。

水温有升高的趋势。

时伊舒了一口气,轻声道:“太好了。”

她终于放松下来,整个人也累到发软,成霖在水中也可以呼吸,刚好被她压在浴缸的水平面之下,方便她借他宽阔的胸膛躺一躺。

成霖的嗅觉也在这一刻恢复了。

他嗅到来自她发间的淡淡清香。

长发散在他的胸口和脖颈,那沁香仿佛要钻入他的身体里,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僵。

她的肌肤此刻和水的触感很像。

柔软,温热。

他还是黏土宝宝的时候,小小一只,时常被她抱在怀里。

而如今她躺在他怀里,他才发现原来她才是小小一只的那个。

室内安静,水汽氤氲。

两人的呼吸声,花洒的落水声,还有谁的心跳声,交织出带着红晕的动人乐曲。

时伊在试着理清思绪。

那个假“陆芜砚”是非常高级的实验体,从权限上来说,在紫禁山庄中应当是仅次于路如砂的存在。

他和真陆芜砚是一样的意志顽强。

和路如砂整整打了一天一夜,从正面冲突打成了游击战,都还没有分出胜负。

已经有一些实验体被路如砂成功做成了傀儡,它们顶替了曾经木系审判者的位置,极为迅速地重新维护起紫禁山庄的秩序,暴动逐渐平息。

而路如砂对平息暴动没什么兴趣,他专心致志地想要抓到“陆芜砚”。

“陆芜砚”和他是非常相似的、拥有血缘至亲的土系能力,又对紫禁山庄极为熟悉,尽管受了重伤,也能够敏锐地躲开路如砂的追击。

两兄弟在紫禁山庄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陆芜砚”在紫禁山庄各处出现,时而拿些绷带和药,时而拿些食物,真是贯彻了土系沉稳踏实的好作风,被路如砂追杀着,也半分都不焦虑,只是稳扎稳打,等待属于他的机会来临。

而路如砂会在感知到“陆芜砚”气息的第一时间抵达战场。

大多数时候抓不到,有一次抓到了,但交手没几下又被“陆芜砚”逃掉,气得他砸了那整一层的墙壁。

路如砂是从不屑于去窥探卫生间、浴室这种地方的,但时伊仍然用云烟将自己的整个浴室全然包裹了起来。

她不确定“陆芜砚”会不会什么时候逃到这里。

“水之假面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了,”时伊休息了会儿,在他身上换了个姿势,低声道,“我的果实消化不完了。”

成霖闭了闭眼睛,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嗯。”

“我和路如砂正面冲撞的话,”时伊道,“一定会输。”

她心情有些沉重。

在路如砂和“陆芜砚”的这场兄弟战争之中,她已经窥见路如砂真实战力的冰山一角。

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就算果实全部消化完,就算她的力量能够强过于他,她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路如砂太过于狡诈,阴损,且实战经验无比丰富。

她虽也冷静聪慧,反应灵敏,但论起经验和阅历,在他面前,她不过是一张白纸而已。

再坚韧,再果敢,也只是一不小心被他拉扯住两角,就会被狠狠撕开的白纸而已。

路如砂在“狂心烬”的影响下,会对那个假“陆芜砚”动手,不代表他就不怀疑其他人。

而且水之假面已经快要没有时间,她没办法再继续表演下去。

怎么办好?

她还在思考。

身下的男人微微动了下,水面荡出层层波纹。

在粉色的浴缸里闪出细碎的光晕。

时伊回过神来,注意到他。

张扬的银发被水浸透了,他整个人难得显出几分乖顺。浴室的水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温度升高了,烫得他鼻尖和耳根都泛出了莹莹的粉。

冰蓝色的眸冷淡地望向她,又转过去。

在水面下波光粼粼。

真是漂亮的男人。

“大名鼎鼎的白毛鬼,”时伊心血来潮地托起腮,问他,“你有什么办法吗?”

虽然问出了问题,但她心里并没抱什么希望,只是想短暂地放松一下心情。

时伊早就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能依靠和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尽管时间所剩无几,但她相信自己一定会想出办法,也一定会获得这场战役的胜利。

她没想到他竟然会认真地回答她。

“有。”他说,许是太久没说话,嗓音有几分哑,发软,“你的能力。”

时伊一顿:“……我的什么能力?”

“吃掉别人的能力。”成霖完全不和她打谜语,直截了当,“吃掉别人,并消化学习到对方能力,的能力。”

时伊瞳孔微缩。

她眯起眼睛重新打量成霖。

随后笑了声:“呦。”

“知道的不少啊,小水。”

时伊并没有把自己的能力向陆明檀和盘托出。

哪怕两人共同商议制定了暴动的计划,但那个果实的摘取,她并没有征求陆明檀的同意。

知道她能力的人只有陆芜砚。

当然,她也毫不手软地给陆芜砚下了【画地为牢】之咒,确保对方无法透露自己的秘密的前提。

她竟然都忘记,小水就是成霖的分身。

成霖知道她并不是云烟族的人,而后来的小水和她朝夕相处,还在她的绝对空间里待过一段时间……他那么聪明,当然会猜到她真正的技能是什么。

更不可能让这家伙回到本体里了。

时伊暗下决心。

“这个技能能有什么作用呢?”此刻不是计较那些事情的时候,时伊虚心求教,“在如今的这种情况下。”

不会是要她色诱路如砂吧?

太没品了。

而且她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吃。

“你可以……”

成霖抿住唇,停顿了一拍。

时伊眨眨眼睛:“我可以?”

成霖微微蹙眉。

这该死的岩浆。

搞什么鬼?

在他心口翻天覆地,搅动,纠缠,抓挠。

烧得他连话也说不出。

成霖最厌恶情绪被干扰。

他没有停顿多久,便再次开口。

“你可以吃掉陆明檀。”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好似也想到了那画面般,岩浆翻涌得更厉害了。

但他置之不理。

只继续道:

“你消化了果实,只空有一身莽力。”

“陆明檀有着木系最纯正的本源,却能力不足。”

两人搭配刚刚好。

这句话在即将出口时,莫名其妙地被他抹去。

他语气极为冷淡,如寒冰一般。

“路如砂在用生命在供养紫禁山庄。”

“紫禁山庄下面全部都是木系的根系。”

“而木系的最终技能,叫作【连根拔起】。”-

作者有话说:水啊,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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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姐姐,姐夫

“当然, ”成霖道,“这也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要削弱路如砂的力量,寻找到合适的时机, 还要看你和陆明檀配合的默契程度。”

他看着时伊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个没问题, ”她笑道, “我们很默契的。”

成霖听到陆明檀也轻轻地笑了一声。

岩浆在他心口冒着莫名其妙的泡泡。

咕嘟。

咕嘟。

他冷着脸,听她用咏叹调夸赞自己:“真是天才啊, 我们小水。”

说着,魔爪顺势就朝他发顶揉过去。就像以前揉那个黏土宝宝一样。

他下意识微侧过头,作势要避开,尽管在这小小的浴缸之中, 根本避无可避。

而她看到他的反应, 笑了下,也就停下了动作, 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强迫他。

只是道:“换陆医生出来。我和他说。”

莫名其妙的泡泡又咕嘟一声, 浮上来。

和之前的一起,纷纷在成霖心口炸开。

“换不了。”

他蹙眉,按捺着那令人烦躁的岩浆, 尽量平静地回答她。

“他刚刚消耗得太严重,恢复需要些时间。”

她表情是肉眼可见的失望,很勉强地道:“好吧。”

又紧接着道:“没关系。反正想要削弱路如砂的力量也需要时间,要趁他虚弱再虚弱的时候才可以……唔。看来我要想办法给这兄弟俩添一把火才行。”

时伊思索着, 站起身来。

水珠从她身上滑落, 成霖呼吸停顿一拍, 迅速别过眼睛。

“你在这里藏好,”她说着,扔进来了一个小鱼模样的蓝色浴球, 转身就走,“一切小心,等我回来。”

……

还从来没有谁对成霖说过这样的话。

好像他是什么要被保护的废物一样。

浴球接触水面,咕嘟咕嘟地冒出了深深浅浅的蓝色泡泡,盖住了成霖的视线,也好像盖住了那闹腾着的岩浆,让他灼灼的情绪得以平静几分。

他跟着她从浴缸中起了身。

水声一响,时伊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随意地抬起手,将被水浸透的额发尽数捋向后方,露出光洁漂亮的额。眉眼没有了遮挡,冰蓝色的眸含了水般透彻,是极具攻击性的漂亮。

衣服也全部湿透,完全贴合在身体上,勾勒出比例近乎完美的宽肩窄腰——刚刚他被水泥包裹住,昏迷不醒的时候,时伊已经把他整个人都洗了个透,几乎能回忆起他肌肉那薄而韧的触感。

锁骨、肩膀、小臂……裸露的肌肤上有着些淡红色的疤痕,是刚刚被天花板落下的岩浆烫的。但他整个人此刻都湿漉漉的,那烫伤莫名其妙地也多了几分旖旎色彩。

尤其是他整个人肤色都过于白,显得那淡红色印记更加明显了。

像被什么人蹂躏过似的。

大名鼎鼎的白毛鬼,如果不是被她圈进来了这个小小的分身,恐怕这辈子也很难有这副模样吧?

时伊想着,看了一眼,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一起行动,”他走到她前方,淡声道,“时间紧张,没有容错率。”

最好是陆明檀能够现身的第一时间,她就能够吃掉他,尽量争取消化时间。

在这时分开行动,万一她被什么事情牵绊手脚一时回不来,或两人失联,会影响大局。

他最讨厌等待。

更憎恶被任何人再次挡在身后。

时伊犹豫了下。

没有主动带上他,是因为她有了一个相当大胆的计划。

果实消化了大半,她的能力和之前已经天差地别。

可以说,每一秒,和前一秒相比,都是崭新的、更强大的自己。

之前她虽然吞噬掉了23号全部的毒,但却根本无法变幻出和他一样的幻境。而现在体内汇聚了无数金系进化者的力量,还有进入成长期的毒宝,她觉得或许有一试的勇气。

试试也不吃亏。

反正那种幻境,本身就是弱者对待强者的小小伎俩,是真实战力不敌对方时的一场赌博。

未来,如果她可以吞噬掉足够强大的金系进化者,或许可以直接把路如砂的精神体拉入更恐怖的幻境。

将他架在烈火上灼烤,或被锁链绑在十字架上凌迟……

时伊舔了舔唇。

实在可惜,现在她还做不到。

只能试试和23号相似的幻境。

原想独自去的。毕竟如今的她,已经完全能够感受到小水和真正的成霖之间的能力差距……

大概差一千倍那样。

如果小水出了什么事,陆明檀还能够出得来吗?

那可是计划的关键一环。

不过这么一想,还是放在自己身边比较放心。

而且小水的本体毕竟是成霖。

见多识广,说不定也可以派上用场。

“也行。”时伊道,两人并肩走着,她没话找话,“陆医生消耗得很严重吗?”

“他受伤了吗?”

“现在怎么样了?”

陆明檀的声音在成霖脑海中响起:【我……】

成霖径直打断,语气像淬了冰:“不知道。”

开什么玩笑。

他才没有替别人传话的兴趣。

时伊早就习惯了小水的冷冰冰。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心思已经全然飘到“拔地而起”上面去。

两人之间彻底沉默了下来。

成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时此刻,和时伊与陆明檀相处时那和谐快活的氛围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甚至加快了脚步-

柳白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她消耗的能力过多,失血也过多,在失去意识之前,整个人都发冷,发木,身心俱疲。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就这么睡过去也很好,哪怕再也醒不过来,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至少终于可以休息。

她很想要休息。

大脑和身体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已经太久太久了。她很想念黑甜的睡眠,想念小而令人安心的出租屋,想念阳光和新鲜的空气。她知道梦里一切都会有的。

但是不可以。

她还没有见到欣欣。

柳白睁开眼睛。

她发现已经自己回到了狱中。

监狱那可以抑制异能的藤蔓枯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在门口的“审判者”。

对方的皮肤上还留有些泥土的深色痕迹。

那是路如砂刚刚孵化出来的傀儡。

她的伤口被覆盖上了薄薄的一层云烟。

不会被人发现,又起到了一定的止血作用,带着温热的暖意。

是那云烟唤醒了她。

而身边……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陌生的触感,却又有些说不清楚的熟悉。

柳白艰难地转过脸,看到了一个石人。

……

欣欣?

欣欣!

云烟在欣欣的身体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膜,尽量将她和那泥土隔离开来,延缓了她傀儡化的时间。

欣欣艰难地冲她眨巴了一下眼睛。

石化的手捏了捏她的。

想笑,咧了半天,没笑出来。

还是柳白先笑了。

她无情地嘲笑她:“看你那鬼样子。”

欣欣作势瞪她。

一切都像回到了过去。

当年柳白刚做完第一次癌症化疗,在病床上醒来时,欣欣也是这样子。

对她眨巴眼睛,对她笑,还捏了捏她的手掌。

也和现在被石头包裹着似的,表情僵硬,不自然。

咧了半天嘴,结果笑像哭一样。

还演员呢。

也不知道怎么锻炼的演技。

她当时也那样嘲笑欣欣,声音哑得不成调:“看你那鬼样子。”

欣欣也和现在一样,狠狠地剜她一眼,别过头没说话。

后来欣欣的演技倒是有所精进。

先是要柳白不要怕,说癌症算什么,钱算什么,说放心好了,她一定会养她的。

也有情绪突然陷入崩溃的时刻,哭着求她快点好起来,求她不要这么狠心地死掉,说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什么事情都是一起商量一起扛,说她真的没有办法一个人活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上。

最后却歇斯底里地全部改口,说她根本养不起她,说她连自己都养不起,她无法支付柳白那么高额的医疗费,说她想离开她,去过自己的人生。

柳白看着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离开了那个出租屋。

欣欣的这场戏,演得很好。

但那演技毕竟是和柳白一起学的。

她们曾经挤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起早贪黑地背台词,对戏。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挤在一个被窝里取暖,小声讨论揣摩每个剧中人物的心理和转变路程。

欣欣倾情出演的戏,柳白当然不会拆台。

她永远是她最忠实的观众,永远会为她鼓掌叫好。

但柳白没想过欣欣会死掉。

那么大的一笔钱。

在她死后,全部留给了柳白,要她好好治病,好好地活下去。

这个逃兵!自己去死的倒是快!

柳白恨不得把她从墓地里挖出来打一顿。

拜托……

她说她没有办法一个人活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上。

难道柳白就可以吗?

幸好。

幸好。

如今,两只手正紧紧地握在一起。

一个变成满身伤痕的实验体,一个变成即将成为傀儡的石人。

她们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层的幽暗监牢里,见不到一点阳光。

却又像终于看到了希望。

监狱外,极细的云烟穿透那审判者的身体,他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便被钉死在了栅栏之上,保持了站岗的姿势。

牢狱的门被打开一条缝隙。

云烟在她们眼前倏然展开,凝实,浮现出几行清晰的文字。

【跟我走。】

【一起杀掉路如砂。】

【然后一起离开这里。】

欣欣望向柳白。

柳白正专注地看着那云烟。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坚定。

“真话。”

“她和我们说的,都是真话。”-

“抓到你了——!!”

路如砂一掌撞入墙,他狰狞地笑起来,脸部的肌肉微微颤抖,猛地从厚实的墙壁里拽出一只小臂,砖石碎屑顺着滚落在地:“藏啊?接着藏,看你还能藏到哪里去——”

极淡的紫色云烟从那墙壁之中被跟着拽出几丝,泥土、铁锈和血腥气中掺杂了一丝不易发觉的玫瑰香气,悄无声息地漫过密不透风的房间。

凌厉的双眼失神了一瞬,瞳孔中的暴戾像被浇灭的火星,暗了下去。

“啪——”

额头上传来一声脆响。

路如砂慢慢地抬起眼睛。

“松开!”女人毫不客气地在他头上敲了个爆栗,“路如砂!你快把你弟弟的手拽断了!”

他微微蹙眉。

手里握着的小臂白白短短,明显是小孩子的路芜砚被他从墙里扯了出来一半,正冲他眨巴着无辜的圆圆眼睛。

“干嘛呢?”她一双柳眉蹙起,猫眼里都是恼怒,指尖又戳上他的眉心,将他整个人戳得后退了一步,“玩儿个捉迷藏干嘛那么认真?你弟弟才刚学会遁墙术,你要把他卡墙里吗?”

沉默了几秒。

空气仿佛凝固。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土系的世界好似永远都高悬着灼热的太阳,漫天的黄沙,坚硬的岩石,路如砂在离开土系之前甚至没有见过鲜花。

不对。

也是见过的。

微风拂动女人的长发,极淡的玫瑰香轻轻打着转,萦绕在他身旁。

少年终于开了口。

他轻声地问:“……姐姐?”

时伊呼吸放轻,冷汗涔涔,心跳几乎都快要停止。

幻阵成功了!

上次她能破解23号的幻阵,虽然是有陆明檀的提醒,但更大的原因是异种实在藏不好狐狸尾巴,演技极为僵硬。

但如今,烟雾那端连着柳白,这端遮盖在她的身体上。

是铠甲,也是演员的假面,为她实时地调整着微表情和语气。

而演员的假面连接的不止她一人。

柳白身上的另一丝烟雾,连在她身旁的男人身上。

【蛊惑人心】正发挥着最大的作用。

少年路如砂望着男人搭在她腰间的手,垂下那双幽深的眸。

他恭敬地朝她身旁的银发男人低头示意,笑意浅得像水面转瞬即逝的涟漪。

语气纯良:“姐夫。”-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嘿,写点白切黑疯批的少年时期~这本确实很凉,但我写的还是很开心~以后会尝试更多新鲜题材,更精进文笔和剧情,争取下本不这么凉哈哈哈

喜欢的话帮忙点个作收吧宝宝们!对我很重要!感恩的心~

52红包包~[亲亲][亲亲]

第50章 第 50 章 神女阿硫

时伊的余光瞥向她身旁的“姐夫”。

那双冰蓝色的眸在幻境中变得黢黑纯善, 张扬的银发也乌黑,软软地搭在额前,竟显出几分乖顺来。

只是那表情仍然冷飕飕, 望着路如砂, 半晌才微微勾起唇角——

好像终于在柳白的剧本控制之下, 对“姐夫”这个身份给予了认可。也或许是在剧本的作用之下,成霖的手还强势地扣着她的腰肢, 并没有松开的打算。

少年路如砂回过身,将幼童路芜砚从墙里捞了出来。

甚至温柔地帮路芜砚整理了下衣服,问:“小砚,哥哥刚刚弄痛你了吗?”

语气认真而诚恳, 带着明显的歉意。

路芜砚摇摇头, 是奶声奶气的童音:“没有。”

他把自己的小臂藏在背后,用另一只手挡住了。

路如砂摸了摸他的脑袋:“如果有的话, 告诉哥哥。哥哥向你道歉。”

“不痛的。”路芜砚道, 他眨巴眨巴眼睛,看向横眉冷眼的时伊,又道, “真的不痛的,硫姐姐。”

话音落下,他脑袋上也被弹了下。

“说谎。”时伊——路芜硫道。

这个时期的说谎好似还不会受到黏土宝宝的制裁,只是会根据心率情况向周边大人警报提醒而已。路芜硫没好气:“好啦, 说实话也不影响你以后玩捉迷藏。”

土系一向抵制娱乐, 批判游戏。

但路芜硫作为本家嫡女, 也是土系未来的继承人,在圆桌会议上提出,在土地里、墙壁中钻来钻去可以锻炼土系小朋友们的异能, 于是经过层层审批,捉迷藏,变成了难得被允许的游戏。

也是土系小孩子们最喜爱的,唯一的游戏。

路芜砚刚学会遁墙术,才玩上没几天,很担心快乐就这么消失了。

路芜硫好气又好笑,她蹲在路芜砚面前:“胳膊伸出来。”

金发碧眸的小团子慢吞吞地伸出自己的胳膊来。

上面几个深红淤紫的指印,极为骇人。

路如砂唇角一抽,视线转走。路芜硫倒抽口冷气:“阿砂——”

他视线又转回来,迅速开口:“对不起,姐姐。”

少年人的嗓音清澈,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委屈的愧意:“我不是故意的。”

路芜硫冷哼了声。

“让姐夫来看看,”她转向身旁,声音不经意间放柔,“阿槐。”

成霖——陆槐,顺着那假面的动作蹲在她身旁。

他抬起手,木系治愈的浅绿色莹光亮起,从路芜砚小臂上抚过去,语调轻和:“没事,不痛的。我们小砚很坚强的,是不是?”

阿槐?

陆槐!

时伊暗暗心惊。

路芜硫的爱人竟是陆槐。

被路如砂禁锢在紫禁山庄,做成傀儡,却仍机械地收集陨落进化者能量的陆槐。

用自己的生命和“树之心”融合,用无数根系紧密束缚紫禁山庄的那个陆槐……

竟然是路如砂的姐夫。

路如砂。

时伊余光注意着他的模样,心情有些复杂。

他对他的这个姐姐……

少年面色平静,低敛着眸,只手指微微蜷了蜷。

阿砂。

阿槐。

姐姐说出口的语气为什么那么地不同?

好像发“砂”的音节就只能被吐出去,而“槐”这个字,天生就该被放轻,被温柔地包含在口里。

眼神也是……

他视线晦暗地落在路芜硫身上。女人正微微歪头望向身旁的陆槐,眼神中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甚至还有几分崇拜。

崇拜。

她居然崇拜那个陆槐。

他甚至没比自己大几岁……

不过是早早升了S级而已。

但那又怎么样呢?

区区木系。

攻击力最弱、地位最低的木系……

也配和姐姐结婚吗?

室内沁满清甜的草木香,被绿意抚过的伤痕正在逐渐修复,生长。

“姐夫。”路芜砚脆生生地问,“陆明檀今天不来了吗?”

陆槐手顿了一下,道:“少爷今天有点事,改天再来和你玩。”

“哦。”路芜砚低下头去,半晌才道:“他是不是生气了?”

“是真的有事,老爷要查他的功课。”陆槐笑道,“他有什么可生气的,小朋友被大人批评,是很正常的事情。”

陆明檀上次跟着陆槐来土系,和路芜砚一起玩的时候,因为“不守规矩”,被土系长老撞见,狠狠训斥了一番。

其实土系长老主要训斥的是路芜砚,但语气夹枪带棒的,也让从小到大没怎么挨过训的金枝玉叶陆明檀吃了瓜落,脸上一贯挂着的微笑都有些僵硬。

陆槐道:“少爷让我邀请你下次来木系玩,到时让阿硫去给你打申请外出,好不好?”

“真的吗?”路芜砚眼睛立刻亮起来,望向时伊,“姐姐!”

时伊拍拍他脑袋:“看你表现。”

他立刻挺起胸膛:“我一定听姐姐和姐夫的话。”

时伊被逗笑,陆槐也笑,大抵是相处时间久了,两人笑起来时弧度有些相似,落在眼睛里有些刺眼。

路如砂没说话,别过头去。

谁料路芜砚又眨眨眼睛,望向路如砂,声音清脆:“也听哥哥的话。”

“啊……”

路如砂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路芜硫倒是先笑起来。

她道:“你哥哥首先要听我的话才可以。”碧眸威胁般地望过去,声音却甜而软,“是不是啊,阿砂?”

“我……”路如砂低声道,“我当然听你的话。”

自作主张咽下去了“姐姐”两个字。

陆槐和路芜砚讲起陆明檀的趣事,路芜硫站起身,给路如砂了一个眼色,他心领神会,跟着她进了内屋。

路芜硫轻轻一挥手,那岩石制的门如有生命般灵活轻巧,瞬间膨胀好几层,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她刚出生时,只是伸出手想要拥抱,便无知无觉地挥舞起了巨大的沙尘暴。掌握岩土倒不足为奇,奇妙的是她竟然天生就能够操控风的力量,被大家称为“神女阿硫”,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如今,她对力量的运用更是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指尖一勾,脚下的地块便扬起;再一挥手,就能够在天空中御石飞翔。

土系年轻一代无人可比拟。

神女阿硫,是当之无愧的土系继承人。

墙壁膨胀开来,地板也跟着升高,原来正常的房间此刻显得有些逼仄。

两个人的距离也无可避免的靠近。

她歪歪头,望向路如砂,问:“……疼么?”

被她的视线毫不避讳地打量,路如砂感到很不自在:“……什么?”

“额头。”时伊抿唇一笑,带着些歉意,一阵细细的砂被风卷起,从他额头上轻轻抚过,“怎么都红了?”

刚刚被姐姐打过的地方,如今像被她温柔的掌心抚过一样,路如砂几乎忍不住要踉跄一步。

他声音发软:“不疼。”

“别生姐姐的气,”时伊笑着,“外面的世界都被监视着。在换届这个节骨眼上,我要是不表现出对本家的偏心,容易被戳脊梁骨,到时那些老头又要抓我的把柄来闹事。”

她朝他靠近,竟然真的抬起手,指尖揉了揉路如砂的额心:“我们阿砂才不会生姐姐的气的,对吧?”

姐姐惯会哄人。

揉他的动作也像揉一只小猫,而他也真的像只小猫一样垂着头,舒适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当然不会生你的气。”他轻声道。

“没大没小。怎么不叫姐姐?”时伊道,“你也是我一手带大的呢。”

路如砂睁开双眼,眉微蹙起来:“才不是!”

“怎么不是?”她仰起头,看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清瘦少年,“你小时候被本家那些男孩欺负,是不是姐姐保护你?你的技能是不是姐姐亲自教的?哼,以前姐姐吃了一半的水蜜桃你还偷去吃呢……”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路如砂耳根涨红,面颊滚烫,道,“我都忘记了,别再提了——”

根本没忘记。

路如砂在硬着头皮说谎。他知道自己现在心率飙升,黏土宝宝说不定此刻正在向路芜硫发出警报。

连现在看到她的眼睛,也能回忆起蜜桃在口腔中沁出的甜美馨香。

那是他鼓起勇气,贴合在她唇印上咬下去的。

怎么可能忘记?

路芜硫眨眨眼睛,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也是。

应该是他很不愿意提起的回忆吧。

她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分家的小孩竟然过得那么苦。

土系和木系向来关系不好。土系的地界漫天黄沙,寸草不生,什么都匮乏。有限的资源便都集中在了本家。

分家一直严格执行着艰苦朴素的穷养原则,水果对他们来说都是很奢侈的东西。

也就是在路芜硫主动和木系的陆槐联姻之后,这种情况才开始稍好一些。偶尔也能够在土系见到小片小片的绿洲了。

她向来有话直说,很少有弯弯绕绕的时候。此刻顿了顿,也没憋出来安慰的语句,干脆生硬地说回正题:“分家的那几个孩子有按照我的指导练习吗?目前学的怎么样了?”

这也是她最想问路如砂的事情。

“每天都有偷偷地练习。”路如砂道,“我会做监督指导。”

“五六岁是启蒙的重要时期,一定不可耽误。这时不开灵根,后面便泯然于众人了。”她沉吟道,“本家和分家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差距,其实核心就在教育资源——我真不理解,就那么几个秘术,非要藏着掖着,只让本家小孩学,不让分家沾染。都是一家人,应当一起努力发展,而不是互相剥削,硬生生地造出来一道天堑般的贫富差距。”

路如砂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讥诮。开口时,声音仍然平静,缓慢:“……谁不想自己过得舒服些呢?人之常情罢了。秘术是维系本家地位的根基和钥匙。至于分家……能在学院派出危险任务的时候顶上去牺牲,能在本家需要劳力的时候当牛做马,就已经是‘恩赐’了。”

“一家人……根本就不是一家人。分家不过是有生命的工具罢了。”路如砂“呵”了一声,道,“如果真的普及教育,岂不是让‘工具’生出了不该有的复杂心思吗?操控起来会更麻烦吧。”

时伊有些惊诧地望向他,他也毫不躲闪地与她相望。

姐姐啊。他浓密的长睫遮下一片阴影。

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我根本不是你心中那个单纯而幼稚的弟弟?

“……真是长大了啊,阿砂。”时伊用手从自己头顶比过去,刚刚触到他胸口,“都长这么高了……”

声音莫名地低下去,“……我好抱歉让你们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成长起来,还产生这样子的想法……”

“和你有什么关系?”路如砂突兀地打断她,“你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

她挑眉:“我和你们怎么能一样?我可是神女呢。风带着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像大家,还要受土系结界的困扰,只能在那一亩三分地打转。”

“世界对我来说那么大——”她笑着,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圈,又道,“我不想你们只能待在这小小的一隅。”

路如砂很想开口,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世界的大或小,天地的高或远。

她在这里。

他并不想要去远方。

但她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眼睛亮闪闪的,语气充满希望。

“再忍忍。很快了。等换届顺利结束后,我一定会融合本家和分家,以后土系就是土系,再也不分三六九等。我们都是进化者了,为什么还要搞嫡嫡道道那一套?这些老古板闭关锁国这么多年,也是真的该退休了……”

笑容那么灿烂,那么漂亮。

“过去都过去了。我们还有好久好久的未来。”

“未来,和我一起去见更大的世界吧,阿砂。”

路如砂被她的“一起”蛊惑。

什么东西在胸腔破土而出。

好像是他从不曾真正相信的希望。

明明不该相信的。

可他望向她笃定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