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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新婚之夜

幻阵支撑不了多久。

时伊挥手让那厚重的墙壁消失时, 清楚地看着路如砂眸中划过一丝茫然的凌厉。

他的精神力不容小觑。

才这么一会儿,便已经在逐渐恢复中了。

而时伊并没有真正“吃掉”过金系的进化者,果实中的力量如同无源之水, 无本之木, 只能短暂地萦绕出来一段时间的假象。

还是在柳白的演技加成之下。

要想办法在这幻境分散他的注意力才可以。

不能任他就这么慢慢地恢复, 甚至形成抵抗力……

“姐姐!”路芜砚惊喜地抬头望,脆生生地, “姐夫说今晚住在我们家——”

时伊眉心一跳,恰好和成霖对视。

他抬眼望向她,温和笑意的假面若隐若现,底下是冰冷淡漠的眸。她瞬间理解了他的用意。

“住在哪里?”路如砂突然开口, “姐姐家吗?”

“怕是不合适吧。”他唇扯了扯, 笑容没什么温度,咬肌有些发紧, “姐夫有所不知, 按照我们土系的习俗,新婚夫妇要婚后半年才可以同房……”

他说着,眼神一刻不移地望着她, 呼吸有些急促。

而她只是避开他的视线。

“好了,阿砂。”时伊不太自然地咳了一声,她摸摸鼻子,两颊飞起恰到好处的淡红,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情。”

这句话音轻轻落下, 他不可置信地向后退开半步, 而天空如同厚重的丝绒般,夜幕跟着降临。

月明星稀,广袤沙漠像被泼洒了一层银辉的柔纱, 绵亘至遥远的地平线。那用岩石筑成的宫殿静静矗立在旷野中央。

那是路芜硫的住处。

因为她小时做梦时偶尔会风卷石起,毁坏旁边的建筑,土系便专门为她建造了这处地方。她住惯了,长大后也没有搬走。

梦境开始变得无序而混乱。

说明成霖的思路是正确的。他那恰到好处的一句,让路如砂越陷越深,进入痛苦之中,完全醒不过来——

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幻阵。

但时伊此刻有些尴尬。

她没想到路如砂这小变态竟然会梦到姐姐和姐夫的新婚之夜。

而且梦境还如此真实。

细节比刚刚那场景都要丰富具体得多。

床是不规则的光滑鹅卵石,绸缎的软被已经凌乱,边缘缠绕着玫瑰,花瓣中嵌着夜光砂,在暗夜里透着融融的光。

穹顶是半透明的月光石,上面悬挂几串漂亮的风铃,随着她的动作窸窣作响。

身下的男人已经被解开了衣衫,他的肤色白皙到近乎透明,此刻上面多了些指痕——都是刚刚解衣时她手忽轻忽重掐的。

“慢些,”陆槐嗓音柔和,轻轻地与她十指相扣,带着笑意,“别紧张。”

怎么能不紧张?

他话是按照陆槐的模样这样子说,可那双黑眸正微微眯起来望她,凌厉,带着杀气和威胁,与她相扣的指节也带着冰一般的触感,微微发紧,像在提醒什么。

偏那眼尾不知不觉晕开了嫣红的媚意,红软的唇微微张开,喘息着,如同邀请一般,让那双带着杀气的眸也仿佛蕴含了波光粼粼的柔水。

时伊忍不住咽了咽嗓子。

这个场景远没有要结束的模样。

成霖的耐心快要耗尽。

他一动不动,任由她扒开自己,任由她坐在上面,任由她这样毫无遮拦地打量自己,已经到达了他能够忍耐的极限。

也远超了他的预料。

那只是扰乱路如砂心绪的小小伎俩。在成霖的考量中,根本不会出现如今的状况。就算出现,他也以为不过是两人共处一室,最多是并肩躺在一起而已。

毕竟谁会做这样的梦?

自己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

“我好喜欢你。”阿硫正望向他,眼神明亮,脸颊微红。她缓慢地伸出手,抚上他脸颊,他发丝,有些害羞,又很大胆,笑着,“他们都以为我们只是联姻而已。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喜欢你……”

风铃轻轻摇摆,和她温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广袤沙漠中奏出曼妙的乐声。

“你还记得吗?”她笑着问他。

“小时候,学院组织我们去蓝星的热带雨林上实战课。有个嘴贱的同学说我穿的土,说我脏,还说我们土系都是土疙瘩里蹦出来的,我在课上和他打架,把他挥出了十里地,还把教室都沙漠化了,挨了老师狠狠一通批评,还被当场叫了家长……”

“长老很生气,要我罚跪,就跪在那人面前——那老头一定要我学会克制,学会不在意他人的话,学会磨而不磷,涅而不缁,心如磐石——拜托,那嘴贱的人正看着我幸灾乐祸,我怎么心如磐石啊?我恨不得变成磐石砸死他。”

“但我也很愧疚把蓝星的热带雨林搞成了沙漠,污染环境哎,而且还害得大家都没办法上课……实在没想到,你竟然能将我的沙漠都变成绿洲。”

陆槐没有说话。

那不是他和她的第一次见面。

他早就见过她,而直到那时,她才第一次正眼看他——看来他的选择非常正确。

把沙漠变成绿洲。

才终于吸引了她的注意。

毕竟她是高高在上的神女,对待谁都只是那么随意地一瞥,从不往心里去。

她笑着,眸像星星一样明亮:“还在我身前坠落了无数根藤蔓,挡住了他们的视线。诶?这么回想起来好像有些奇怪,你明明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唔,你是不喜欢别人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不是。

陆槐伸出手,将她的发丝别向耳后,指尖轻轻地揉了下她滚烫的耳尖。

坠下那些藤蔓,不是不想别人看你的笑话,是根本不想要别人看你。

那讲你坏话的小子暗恋你,全世界只有你看不出来啊……阿硫。

她躲开他作恶的手,继续道:“那藤蔓上开出了无数漂亮的花朵。在热带雨林里我都没见过那样的花朵。你一定比我见过更漂亮的世界。在那一刻,我也很想要看看你的世界。那会是多么美好的世界呢?”

那些花……

是他收集来的,觉得她可能会喜欢的花儿。

他的世界乏善可陈,一点也不漂亮,更没有什么可观赏。陆槐想。

……哦,不对。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世界拥有了漂亮的她。

她把想说的话一口气都说完了,陆槐却只是浅笑着,眉眼温和地望她。

阿硫显然不开心:“轮到你了。你也该说些什么吧?不会要说你就是在联姻的压力下被逼无奈地和我结婚了吧?喂——”

“……咳。当然不是。”弯弯绕绕的木系不太适应这种场合,陆槐在她的灼灼注视下,被逼无奈地开口,半晌才道:“我比你喜欢我……要更喜欢你。”

他轻轻道:“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阿硫。”

“哼,”她不相信,“最好是哦。”

“当然是。”陆槐顿了下,终于道,“我很爱你。”

她只是喜欢他而已。

但他爱她。

早在她从那风沙之中翩然而至,迷茫地落在那绿地之中时,他就已经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

她以为说服那么古板的土系长老们和木系联姻,是很简单的事情。

她以为他是真的天赋异禀,早早就可以轻轻松松升到S级,在木系脱颖而出,获得联姻的机会……也是很简单的事情。

就这样吧。

就这样很好。

陆槐温和地望着她,她有些得意地冲他挑眉,口气好大:“很爱我哦?”

他笑意盈盈地点头。

气氛有一瞬间的滞涩。

到这里——

所有的台词全部说完了。

剩余的只能靠自由发挥。

时伊向他俯身下去,鼻尖抵上他鼻尖,汗珠滴落在他发侧,眼眸望着他眼眸,停顿半晌,像是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男人的态度冷淡,漠然地望向她,【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足够了?】时伊眨眨眼睛,【你真是什么都不懂。】

成霖微微蹙起眉。

……她还想要做什么?

但她没给他留出反应的时间,命令也很明确。

她说:【不要动。】

吻轻柔地落在他额上。

然后顺着眉眼,脸颊,高挺的鼻,一路柔软地啄吻下去。第一个吻是没有任何情欲的,只是喜爱,珍惜,像对待什么珍宝一般。

但后面的就不一样。

锁骨,肩膀。

从吻变成了轻柔的啮咬。

咬得越来越重。

时伊对成霖很不放心。

她的不放心也是对的。

因为此刻他想要挣扎时,才发现四肢都牢牢地被极细的烟雾绑在了床上,一动都不能动了。

……她的能力现在竟然已经这样强。

他的分身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抵达胸口时,她的吻和他的心跳重叠,让整个胸膛都泛起麻意。

那是很软,很温热的唇瓣。

混杂着她独有的,云雾般的轻淡气息。

无法反抗。

无法逃脱。

成霖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地发僵。

手指扣在了被褥之中,慢慢地攥紧。

“我想要你。”她喘息声变得急促,“阿槐……”

就在这时,面前男人的面容突然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如水般波动出层层涟漪。

时伊的背脊瞬间炸起阵阵寒意,她反应极快,迅速将缠着成霖的云烟散开——

身下的男人已经变成了路如砂的模样!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人在自己的梦里真是倒反天罡!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梦!

但她还不能表现出来,只是垂眸继续低声念他的名字,思索着对策:“阿……”

男人突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唇。

将那声“阿槐”全数尽消。

他旋身将她压在身下。

时伊感觉天旋地转,视线颠倒。

她眼眸微微睁大,看着男人垂下眸,径直吻下来——

却在梦里都不敢吻她。

唇只落在了他自己的手背之上。

时伊被捂着唇,怔怔地望向路如砂。

他离她那么近,阖着眼眸,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着,上面挂着要落未落的泪。金发散在她脸颊上,很痒,再低头,便和她金色的长发纠缠在了一起。

那是几乎完全相同的发色。

少年微蹙着眉,抬手抹了一把脸。

又很快舒展开来,阴骘的脸上,挂上一个有些假模假样、不够自然的笑。

“不要……”他装作陆槐的模样,试着温和地道,“不要叫我的名字。可以吗?”

时伊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下一秒,她抬起手,一个巴掌狠狠地向他扇过来。

裹挟着风和砂,甚至还有岩石,“啪——”地一声,很重,很狠,直接将那清瘦的少年打入墙内,蜷缩着,咳嗽着,吐出了几口鲜血。

这是路芜硫给他的巴掌-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亲亲]

第52章 第 52 章 姐姐又怎么样?

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路如砂曾这样问过姐姐。

他当然知晓自己的卑劣, 连问题的时机也是钻了空子,选在姐姐毫无防备之时,得到连自己都不够相信的回答。

喜欢一个人当然没有错。姐姐这样说, 用相当笃定的语气。

那时她刚刚决定和陆槐联姻, 尽管被很多人质疑, 但她一点儿都没有质疑过自己的决定。

她甚至有闲心揶揄他,怎么, 我们阿砂对谁动心了吗?

他沉默着点头。

于是理所当然地得到她的鼓励——

喜欢就一定要去追求,去争取!姐姐说。

要去试一试才行。

虽然有可能失败,但至少不愧对于自己的心。

她冲他眨眨眼睛。

万一呢?

万一对方也喜欢你……

路如砂记得她那时的模样。

笑意明亮,好似有一往无前的勇气。那勇气也莫名地传递给了路如砂, 让他也无法控制地留有一丝希冀。

万一呢?

万一对方也喜欢你……

如今的他蜷缩在角落里呛咳着, 一口口鲜血,混着身后墙壁碎裂的砾石, 染脏了她洁白柔软的地毯。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擦, 却将一切搞得更加糟糕了。

忽明忽暗的视线之中,他看到姐姐朝他走来。她光着脚,身上裹一层薄纱, 洁白的长尾迤逦在身后。

他想说别过来,会弄脏你,但五脏六腑都在哀哀叫痛,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给了他好狠的一击。

他明明不该这么弱小的。但面对她, 好像天生就无法建立防御。

“……阿砂。”

他听到姐姐的声音。

嗓音有些哑。

语气冰冷, 震惊, 甚至好像还有一点伤心。

她低声道。

“我真的希望,你现在只是在开一个没有分寸的玩笑。”

于是路如砂知道。

根本没有那个万一。

他沉默几秒,突然笑了。

少年的喘息声很沉重, 语气却轻飘柔软,笑着,喊她的名字。

“阿硫。”

这其实并不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但却是第一次,他像男人对女人一样,带着诚挚的情意,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惑人。

喑哑气息扫过她耳廓,路芜硫浑身一颤。

她厉声道:“不允许你这样叫我。”

“为什么?”路如砂的语气有些疑惑,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少年,“我不觉得喜欢一个人是错误的事情。”

路芜硫嗓子发紧,她道:“我是你的姐姐!”

“姐姐又怎么样?”

路如砂靠在那碎裂的墙壁上,仰头望她,睫毛轻颤,下颌线却绷得很紧。

“当年你在那沙漠里救下我的时候,也不知道我是你的弟弟。”

“让我住在你这里养伤的那几个月,我们从未与姐弟相称过。”

“你就是你。”

“我就是我。”

“我们相处得那么开心,与身份有什么关系?”

“那是我在哄你开心!”路芜硫怒道,风沙在她身边打着小小的旋儿,“你以为我真的有那么好脾气,对谁都那么有耐心?我只是想鼓励你活下去——”

“你只是想鼓励我活下去……?”

路如砂喃喃地重复这句话,大脑仿佛很迟缓地在思考。而在他身后碎裂的墙壁上,沙砾正飞舞着,幻化出他的曾经。

画面被蛛纹切割成无数的碎片,时伊眯起眼睛仔细分辨,在风沙的遮掩之中,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丝云烟。

那竟然是路如砂的回忆。

被欺凌的,被掌掴的,被唾弃的,被踩在地上的。

高烧念着胡话的,趴在地上呕吐,然后又一头昏沉地栽进自己呕吐物里的。

满身鲜血的抽搐着的,生死不知昏迷着的……

那是连路如砂都快要忘记的自己。

分家小孩的命向来不值钱。

尤其是摊上一个,原本应是本家人的父亲。

他们是被贬而来,处境比普通的分家要更低一级,几乎要低到尘埃里。

父亲大部分时间严肃,沉默,冷淡,和他毫无沟通,毫无交集。

他不关心路如砂的成长,不关心他的成绩,甚至不关心他如何吃饭,被谁欺凌,是否生病,是否快要活不下去。

他好像只有在自己心情不虞的时候才能想起路如砂。

那时他会放大路如砂极小的一点错误。

有时是因为路如砂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有时是因为打翻了一个泥瓷,有时甚至只是因为掌筷的姿势不对,而突如其来地发火,暴怒。

他会沉默地一拳拳地将路如砂打得昏头转向,血流满面,然后将他扔入黑暗无边的地底。

然后,在那伤疤愈合之后,再向他赔礼道歉。

“是我打的吗?”

父亲有一次红着眼睛这样问。

“我好像出了些问题。”他看起来很痛苦,“我控制不了我的情绪,阿砂,对不起。”

路如砂那时真的相信。

他乖巧地点头,说:“没关系的,父亲。”

然后是下一次,再下一次,再下下次……

终于在一次沉默的暴打之中,父亲竟然开了口。

他用那种完全平静而无机质的语调念着——

“如果没有你就好了。阿砂。”

“你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你的到来就是一个错误。”

“如果不是未婚先孕意外有了你,我不会因为伤风败俗而被夺去本家的身份,你的母亲也不会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死去……”

路如砂忍不住反问他。

他说:“父亲。为什么两个人一起犯下的错误,死去的人是母亲,活下来的却是您?”

父亲在那刻整个人好像突然清醒过来。

眼中那空洞和麻木瞬间褪去,他动作停顿,表情怔愕地望向自己染血的手,再望向被打得几乎失去意识的路如砂,竟向后微微退开半步。

时伊敏锐地发觉哪里好像不对劲。

她定睛望着,指尖微动,云雾随着那风沙探出,柔柔地包裹住这个场景——

潜意识不会骗人。

就像她在自己的幻阵中看到家中奇怪的鱼缸和母亲火红的发根一样。时伊也在此刻,注意到了年幼的路如砂根本注意不到的东西。

然后她倒抽一口冷气,脊背迅速蹿上一阵阵的寒意。

路如砂的父亲……

他的面部竟然有着类似融化裂开的痕迹!

那痕迹有些眼熟,时伊迅速通过记忆录播在脑海中比对,确认——

她在紫禁山庄处理突发事件时,见过在人脸展厅被剥离掉脸的实验体。要被打入实验用的一些试剂,那试剂会激发人的黑暗面,让进化者也趋向于异种的思考逻辑。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面部也会出现类似这样的痕迹,是极其细微的、非自然的脉络纹路。

……当年路如砂的父亲,好像是如今人脸实验的雏形!

而他显然并不知道自己是被挑选中、正在培养着的器皿……

是谁呢?

是谁偷偷地在他身上做实验?

时伊在路如砂的记忆里迅速地搜寻。

他们被贬到分家后就失去了在进化者学院上课的资格,也几乎没有离开过土系。路如砂的记忆碎片中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异常的问题……

竟然从那个时候开始,进化者学院就潜伏着由异种派来的内鬼……

男人正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打到濒死的儿子,他瞳孔震颤,紧握着的拳头骤然松开,五指都滴着鲜血,声音颤抖:“我、是我打的吗……?”

路如砂半张脸都高高肿着,淤紫和鲜血混杂着,他却艰难地朝自己的父亲露出了一个无比乖巧的笑容。

那是父亲曾经夸奖过的表情。父亲也曾轻柔地抚着他发顶,说如果你的母亲还在,会很喜欢你这样的笑容。

路如砂保持着那样的笑容,断断续续地说。

“我希望死的人是您,父亲。”

软红的唇一张一合,年幼的男孩笑着朝他的父亲道——

“如果母亲还在世的话,她也会希望,死掉的人是您。”

父亲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而后,一拳重重地落了下来。

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路如砂保持着那乖巧的笑容,渐渐失去了意识。

最后的最后,他在想。

他死后应该也可以下地狱的吧?

毕竟他本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下地狱好啊。他想要下地狱。

地下的世界伸手不见五指,那么黑暗,却又那么深邃,那么神秘,好像能够包容所有上不得台面的隐秘心思。

那让路如砂觉得安全而舒适。

谁也想不到,父亲竟然会遂了他的心愿。

那间小小的房子崩塌,父亲经脉断裂而亡。他是以跪姿离世的,垂着头,怀里抱着母亲的遗像,被发现时已经化为一座沙塑。

路如砂只觉得恶心。

他被深埋在地下,以为一生也就尽于此,永不可见天日。

却不想,沙漠里刮起了从未有过的龙卷风。

那风将一切移位,陷入地底的他竟然被路芜硫翻了出来,然后奄奄一息地被她捡回了家。

他本来就该死在那地底。

是她毫不吝啬地赐予他生命,哄他喝水,喂他吃药,给他做难以下咽的饭菜,甚至晚上还会唱歌给他听。

“你只是想鼓励我活下去……真是有趣。我父亲都想让我死,你却想让我活下去。”路如砂低低地笑着,“那你成功了。我现在很想活下去。和你一起。可以不可以?”

“我是我,你是你。我们没有任何不应当有的关系。”

风沙如她细瘦的掌,扼入男孩的咽喉,路芜硫一双碧眸烁烁如火焰,“少跟我玩什么农夫与蛇的烂故事。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好啊,”他被她掐住脖颈,仰头笑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你愿意杀了我,也是我的荣幸。”

对于陆槐而言,他的新世界是由遇见她而开始的。

和她在一起,他只是会拥有比之前更美好的未来而已。

但对于路如砂而言,他的生命是由她赐予的。

如果不和她在一起,他活着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毕竟他每个伤口的愈合过程里都掺杂着她的气息,如果她一定要硬生生地从他的世界抽离,那他的身体也会重新变得破破烂烂,鲜血淋漓,毫无生息。

路芜硫好像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她垂眸望着角落里的“弟弟”,神色晦暗不明。

“阿硫,你真的是好狠心,不给我们之间留一点尝试的余地。”路如砂仰头望她,轻声地道,“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真的爱上别人?”

“如果……如果没有陆槐呢?”他问,“如果他不出现,如果他死掉……”

那风砂微微顿了下,但紧接着,扼住他脖颈的力气开始缓慢地收紧。

“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是脑袋不清醒。是真的想死是吗?你以为我是多么心软的人吗?”她咬牙道,“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如果你只是想鼓励我活下去,才对我好的话……”路如砂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气息开始断断续续,“那为什么在得知我的身份后,你的第一反应是要把我赶出去?”

他竭力喘息着,肺部发出拉风箱一样嘶哑的声音,却还要依旧执着地说下去:“只是得知这一个所谓的身份,就可以在那一瞬间迅速做出选择,快刀斩乱麻,和我撇清所有的关系,只剩下姐弟吗?”

“如果从来问心无愧,又何必对我层层防备?”

“阿硫,”少年被血染红的唇微微勾起,笑容昳丽,眼泪簌簌落着,最后发出的只是气音,“你也会害怕自己的心吗?”

“闭嘴——”

路芜硫的龙卷风将他整个砸入墙壁里,而他完全不抵抗,随着她砸进去,又随着她收回的力道跌出来,跪在了她面前。

她带着怒火,一步步地走近他。

脚腕上的铃铛和穹顶的风铃一同,发出冰冷而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和她刚刚与陆槐互诉衷肠时的曼妙音乐完全不一样。

姐姐的风铃永远这么诚实。

她在此刻是如此真实地厌恶他。

可在曾经的某一刻,那风铃也曾因为他,在这房间里,摇晃出过美妙而动人的乐章。

路如砂身旁那纯白的地毯都已经被血污和沙砾染的不成样子,他勉强支撑着自己跪在那里,颤抖着伸出手,试着将地毯上那碎石拨开,将那污血擦净。

根本擦不干净。

他意识已经模糊,血一股股地流下,身体在失温,整个人都很懊恼。

姐姐整洁漂亮的小小天地,因为多了他的存在,而变得一团污糟。

都是因为他啊。

而她竟然已经上前一步,光着脚,径直踏入他的血泊之中。

那明明是他的血,却如有生命般迅速地攀爬,从她的脚腕,小腿,迅速朝上,如符咒般瞬间覆盖她整个身体——

路如砂瞳孔倏然缩紧!

像要被惊醒的噩梦一般。

他仰起头,脖颈爆出青筋,突然大喊,声音紧张地完全失了调:“不要——!!!不要靠近我——姐姐——”-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亲亲]

第53章 第 53 章 处死

在她迈入血污的一瞬间, 身边光影骤变。

夜幕如海潮般褪去,炽热的烈日从穹顶透下来,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时伊端坐在议事厅中央。

她垂眸打量着自己, 发现路芜硫一身白衣已经全部**涸的血浸透, 让她的身体看起来也千疮百孔, 像流尽了鲜血一样。

“阿硫大人,”旁边长老的白胡子都纠缠成一团, 正一脸苦相地望向她,“分家擅离职守,未能及时疏导蓝星地壳运动,导致某县出现8.0级大地震, 死伤无数……进化者学院如今正派人彻查, 您看我们要如何上报才好?”

议事厅巨大的岩石上,正播放着来自蓝星的视频资料。

老旧的居民楼像纸糊的盒子般层层坍塌, 钢筋水泥的碎块砸在街道上, 扬起漫天粉尘。远处的河堤裂开长长的口子,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奔涌而出,漫过淹没半截的汽车……

穿校服的孩子被压在巨石下, 露出半截柔嫩的手臂;年轻的情侣蜷缩在卧室一角,互相拥抱着死去;母亲的半个身子被断裂的水泥墙压住,却和父亲一起,将哭喊着的婴儿举过头顶……

人间惨剧不过如此。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我早就说过……”终于有人开了口, “不该给分家那么大的权利和自由。”

很低声的一句话, 却像重石落在那最脆弱的地方, 整片大地都由此龟裂开来。

“是啊,以前那种管制虽然略显苛刻,但很有必要。这么多年都没发生过如此大的事故。这才刚刚放开就……”

“分家人就是这样子!好吃懒做, 为了一点私怨就擅离职守,完全没有责任心,直接撂挑子——”

“喏,捅出这么大的篓子都还不知足,又来门口闹事了,要我们彻查真相……彻查什么真相,那个年级的小鬼不小心摔一跤也会死掉的吧……”

路芜硫缓慢抬起眼睛,那人不情不愿地噤声,低下头去。

她沉默地站起身,率先抬步走出去。

沙漠的狂风呼号如鬼哭,透明的穹顶之上,白幡随风长长荡开,分家的怒吼声、哭泣声几乎将这宗祠掀翻。

“我们已经查明了——孩子们死亡的真相!”

“路芜硫的秘术——都是因为路芜硫教给分家孩子们的秘术!”

“那是什么邪恶的东西,被她篡改过了……和本家的秘术完全不一样!会毁坏孩子们的根基——修炼到最后,经脉全部断裂而亡!”

“胡扯八道!”长老气得胡须飞起,拐杖狠狠锤在地上,“阿硫大人日理万机,怎会认识这几个孩童!又怎会教他们只有本家才能学的秘术——你们都冷静一些!”

灵堂中央摆着几个小小的棺材。

里面放着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尸体。

有男孩,有女孩,每个棺盒都打开着,露出苍白发青的面孔。

他们七窍流血,表情痛苦,双眼圆睁,混沌地望向天空。

时伊仔细地望过去,发现他们的死状和路如砂的父亲类似,说是经脉断裂,其实都是强行粗暴剥下面皮而导致的死亡。

或许都是出自一人之手……

这是一个发生在数年前的阴谋。

时伊有些预料到结局。

但她无法改变过去,只能更加专注地在人群中搜寻,试着寻找端倪。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阵阵地发寒。

是因为路芜硫刚刚拥抱了他们,身上便也沾满了他们冰凉干涸的血迹。

路芜硫正轻轻在心中念他们的名字。

阿虎,小北,念念,阿琳……

仿佛上一秒那四个小脑袋还聚在一起说悄悄话,被她从后面弹了石子过去,飞速地四散而开。

她训斥他们不认真修炼,后来才知晓他们竟然在偷偷商量着,想送给她一份新婚礼物。

分家的小孩几乎都没什么零花钱,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他们只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和精力,还有一颗未经雕琢、却比宝石更纯净的心。他们每天都钻在地下,像寻宝的小地鼠,为她寻找漂亮的矿石,仔细地搭配,镶嵌,为她手工制作了一个夜光风铃。

四个小孩充满期待地将那粗糙的风铃捧出来的时候,路芜硫一下子没忍住哭了,他们还以为是她不喜欢,吓得不敢说话,但那风铃紧接着便奏响了极为欢快的乐曲,于是他们都一同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路芜硫不喜欢说太肉麻的话。

正好依靠着那轻盈灵动的音乐声传递着她的心情——

她是真的很开心。

那个夜光风铃是她相当珍贵喜爱的礼物,也被她视为本家和分家的希望与友谊之铃,被她偷偷悬挂在土系宗族的岩角之上,随时提醒自己的初心。

而此刻,那曾奏响欢愉的风铃,却在狂风中发出断断续续、如泣如诉的哀鸣。

声音空灵,清透,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猝不及防地穿透了灵堂内混乱的悲愤,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

“看,看那个风铃!”一个分家的人突然失声,手指颤抖地指向高处,“那个风铃中间——那颗祖母绿的宝石!是我们家念念最喜欢的一颗石头!我不小心摔过一下,她和我发了好大一顿火……看,那裂痕都一模一样!那是不是念念的绿宝石?”

路芜硫缓缓抬眸,她凝神半晌,随后轻轻地点了头。

“是她的。”她说。

“证据!这就是证据!啊……念念是真的很喜欢你。我连摸都不能摸的石头,竟然就这样给了你——给了你!!”那人瘫软在地,发出泣血般的哀嚎,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路芜硫,“你告诉我!路芜硫——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我家念念怎么得罪了你这位高高在上的神女?!你要用这样歹毒的法子,让她死得这么惨——你说,你说啊!”

“放肆!”另一位长老厉声呵斥,“神女阿硫何等身份!岂会屑于用这等下作手段对付几个分家稚子?她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何须如此迂回!”

“没错!”立刻有本家子弟附和,“阿硫大人素来喜欢孩子,分家的也不例外!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意图搅乱我土系根基!你们分家也动动脑子,不要被人当枪使!”

“陷害?”分家那首领怒极反笑,他环视那些衣冠楚楚的本家众人,“换届大典尘埃落定,路芜硫已经是土系的掌权人了!害死几个无足轻重的分家小孩,能撼动她的地位吗?我们也不至于那么天真——”

“我们今天来到这里,甚至没有奢望为分家能讨回什么公道!这百年的屈辱和不公我们早已习惯,只是路芜硫此人手段实在阴损!今日能对我们分家下手,明日也会拿本家开刀!你们自己想想罢!”

灵堂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随即,窃窃私语如同毒蛇般蔓延开。

“不过确实,害几个分家小鬼,对阿硫大人的地位确实毫无影响。话说回来,就算她当大家的面杀掉几个分家的人也无所谓吧?能撼动她的地位吗?无所谓的事情吧。”

“但那毕竟是小孩……”有人低声道,“用修炼的借口杀几个小孩,实在太阴损太缺德了……”

有人毫不在意:“小孩又怎么样?反正分家每天闲得和什么一样,再多生几个不就行了?”

“是啊。”有人和稀泥,“好了好了,适可而止吧,或许是意外,或许是你们分家小孩的血脉不纯,根本不合适修炼我们的秘术——”

“放你X的狗屁——”分家的人们终于被激怒,悲怒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你再给老子扯一句!你们本家这些蛀虫,只会高高在上吸着我们的血!干得都是些形式主义锦上添花的事情!”

“说我们任务简单?!那换啊!换你们本家去守那吃人的地裂口!换我们去坐那舒服的议事厅!看看谁先死绝——!”

“我们血脉不纯?哈哈哈!当年若不是我们分家老祖宗跳入地裂口,替你们本家挡了灭族之灾,你们哪来的今天?!现在倒嫌弃我们血统不纯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本家众人被这赤裸裸的指控和辱骂激得面红耳赤。

“粗鄙!野蛮!你们懂什么大局?!我们处理的是维系整个土系的核心要务!说出来你们这些莽夫听得懂吗?!”

“还好意思说什么守吃人的地裂口——你们是怎么守的?搞出来个蓝星8.0级大地震!”

“没有我们本家运筹帷幄,调度资源,你们分家早就被风沙埋了!忘恩负义!”

四个小小的棺材,坠入本家和分家之间那道千百年来深不见底的裂谷,完全消失不见。

灵堂不像灵堂,宗祠不像宗祠。

风沙之中,只剩下愈演愈烈的争吵、谩骂、推搡、暴力……

而路芜硫独自立于风暴中心。

她沉默着,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石像。

沉重的大门被谁敲了三声,不轻不重,温和有礼。

在场无人注意,只路芜硫勾了勾手指,那大门应声而开。

来人竟是木系的掌权人,陆沉枫。

他身边还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孩,火红的发在脑后扎了个高马尾,穿着进化者学院教务人员的制服。

彼时路沉枫还相对年轻,身材魁梧,面色冷沉,对路芜硫点头示意:“阿硫。”

路芜硫顿了顿,道:“陆掌事。”

陆沉枫是陆槐的长辈,也多少可以算作师父,于是便习惯和陆槐一同喊她“阿硫”。

在路芜硫换届成为土系掌权人之后,这个称呼也未曾发生改变。

“是陆某人管教不严,”陆沉枫的视线扫过那几具小小的棺椁,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竟让我的徒弟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说着,这位向来威严深重的掌权人,竟慢慢弯下腰,缓缓地跪在了地面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灵堂里清晰得刺耳。

路芜硫心中一紧,面色逐渐发白。

陆沉枫语气痛惜,振聋发聩:“陆槐此人,心术不正,贪婪成性,为求医术精进,竟利用孩童做人体实验,实属丧尽天良!”

他字字泣血,如同丧钟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我陆沉枫教出这等穷凶极恶之徒,不仅玷污木系清誉,更害了无辜性命——此等罪孽,纵是天打雷劈也难恕!今日跪在这里,一是向土系赔罪,二是请学院严惩!”

那红发女孩斜斜地抱着双臂站在一旁,教务处的制服在炽热阳光下泛出淡金色的光芒。

她沉默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并没有出声。

陆沉枫的最后一句,几乎咬碎了牙,狠厉道:“我已亲手……将陆槐处死,以儆效尤!”

嗡——

如同被巨石击中般,一股腥甜之气猛地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剧烈地旋转、扭曲、失焦。路芜硫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路沉枫的声音好似慢了几拍,才传入她耳朵里,又慢了几拍,才被她终于理解。

“来人,”陆沉枫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挥手道,“将那逆子的尸体抬上来!”

路芜硫如生锈的机器般,极为缓慢地睁大眼睛,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逐渐褪去。

光线被遮挡。

那沉甸甸的乌木棺材被木系的子弟们抬了进来,在阳光下轻轻地、无声地摇晃着,落下让人眩晕的影。

路芜硫看到逆光处,还站着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路如砂。

不知多久没见,少年好似长高了不少,但颈间那几乎要了他命的伤还没好,绷带绕了一圈又一圈,望过来时,眼神有种陌生的凌厉。

沉默几秒后,他率先别过了眼去。

第54章 第 54 章 滚开,成霖

这是一个巨大的, 犹如黑色漩涡般的阴谋。

整个世界在漩涡之中倾斜,穹顶上“本家”和“分家”的字样被烈日晒化了般模糊,独留路芜硫单薄而笔直地站立在最中央。

陆沉枫开始一桩桩地给出证据。

他的每一个字眼、每一声抑扬顿挫、甚至每一次呼吸, 都摧枯拉朽般燃点着路芜硫的神经。

证据如同精密交织的网, 而她一个字都不信, 浑身细胞和血液都沸腾着,呐喊着冤屈和愤怒。

但当她的视线落在那躺在盒棺之中, 平静阖目的男人时,还是感受到了一种铺天盖地、完全无力抵抗的悲伤。

那悲伤席卷了她的一切,夺走了她的所有。

她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下身子。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恰到好处地扶了她一下。

路如砂的手极为冰凉, 像从冷窖之中钻出来一般, 透着一股死人般的寒冰气息,几乎刺痛了路芜硫, 也唤回了她的理智。

她没有看他, 只是平静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路如砂的身子微微发僵。

他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沉默下来。

风铃激荡着铿锵的怒火和尖锐的悲鸣。

“他将阿硫大人也蒙蔽了。”

陆沉枫为这场痛心疾首的剖白落下最终定义, 他以额触地,一锤定音,“所有的一切罪责,皆在陆槐一人之身, 和土系的本家与分家毫无任何关系, 请各位不要再继续争执下去。”

“为表木系赎罪诚意, ”他抬起头来,环视整个宗祠内的众人,沉声道, “土系一直以来被困扰的地裂问题,我等也将从今日起,在学院的监督之下,派出我系的三名S级进化者,全力予以支持。”

三名S级进化者——

众人哗然!

地裂问题苦土系久矣。

地裂,与土地紧密相关,在分工时无可推脱,理所当然是土系的责任。

但随着时间推移,蓝星内部能量变化愈发复杂,地幔对流、地核热能释放导致的地壳运动频繁,地震意外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多。

进化者学院坚决不允许蓝星出现地震这样的自然悲剧,这就需要土系耗费无数心力,日夜轮转,劳心劳力,精细地疏导板块运动方向,维持地壳平衡。

毕竟是人为改变自然力量,稍有差池,则会遭到反噬而受伤,甚至殒命。

这是一个极苦的差事。

也是因为此事,土系才慢慢地划分出了阶级,出现了本家和分家,并指定由分家负责地裂相关事宜。

在此之前,土系也曾多次上报进化者学院,希望予以增援,当时期望的就是木系——

木系的根部力量能够像千万条坚韧的能量丝线扎入岩层深处,化为精密的地脉传感器,提前探知,锚定深层板块异常,并及时发出警报提醒。

如果有木系支持,那么土系只需要在危险来临之前及时赶到,集中力量处置即可,工作将轻松数倍不止。

只是那样一来,需要辛苦值班、承担一切风险的,便成了木系。

而且能完成如此复杂工作的,只有S级进化者才可以。每个族系的S级进化者都是相当重要的战力,也能为家族提供源源不断的资源,就连土系也不会派自家的S级进化者冒着生命危险,去值这样劳心费力的班……

木系又怎么可能愿意?

当时土系斗胆申请增援,也不过试着想要一人辅助罢了,如今陆沉枫竟然张口就是三名!

人们或怀疑,或震惊,或质疑的视线落在陆沉枫身上,又落在他身边的教务处女孩身上。

教务处的工作人员在这里做证,陆沉枫不可能出尔反尔!

若此事为真,分家将再也不用受地裂之苦,生活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也会像本家的人一样,不再奔波劳苦,有更多的时间学习提升自己,教育陪伴孩子……或许有一天,分家和本家之间将再无如此深远之鸿沟……

分家几个孩子的命,竟能推动如此利于土系千秋万代的好事?

本家的人们开始低声窃窃私语,分家首领喉结滑动着,视线从那几个孩童的尸体上划过,落在他们的父母脸上。

他们的父母此刻也嗫嚅着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知孩子的命珍贵无比,不敢奢求大家的原谅。”陆沉枫闭了闭干涩的眼睛,道,“只希望能表现出我族诚意,与土系化干戈为玉帛,今后一起努力,维护蓝星的和平稳定……”

“这话说得早了些吧。”

一个清脆而平稳的女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语。

是教务处那个红发的女孩。

她站在角落里,穹顶的几丝阳光斜斜打进来,照亮挺翘鼻梁上的几粒小雀斑,双臂懒懒抱在身前,语调也懒洋洋:“真相还未查明呢,陆大人。”

胸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反光闪了路芜硫的眼睛——

【教务处副主任】

【陈晚灯】

陆沉枫浓眉微蹙,道:“陈主任,此事确凿无误,陆槐本人也已亲口认罪……”

“路芜硫,我问你。”陈晚灯径直打断了陆沉枫的话,抬起眼睛,“真相是这样吗?”

一双又一双的眼睛聚焦过来,如同探照灯般,穿透了路芜硫的身体。

路芜硫没有说话。

她的视线仍痴痴地望着那盒棺之中的男人。

黑发柔软地搭在他的额前,他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不说话时唇角也有着微微上翘的弧度,一如既往地温柔而沉静。

那是陆槐啊。

那是我最亲密的爱人啊。

路芜硫此刻很想伸手抚摸一下他的脸颊,勾上他的鼻梁。

她想要拥抱他,亲吻他,在他的怀里耍赖,缠闹,看着他好脾气又无奈地冲她笑,就如同每个夜幕降临时一样。

但她怔然站在原地,无数的视线如丝线般将她缠绑在了原地,束缚她的四肢,她的唇和眼,不许她在此刻说出不该说的话,不许她一脚踏向他,任性扯断那丝线,也扯断土系的未来。

于是她一动未动。

她竟然一动未动——

这让路芜硫产生了一种发笑的冲动。

啊……

她算什么神女?

天赋再强,也不过只是会打几场架而已,心思简单,清可见底,根本无法对抗那天罗地网般的阴谋和算计,更无法填弥千百年来本家与分家深不见底的天堑。

她到底有多自大,多骄傲,多不可一世,多不切实际,才以为自己独自便能改变这一切的呢?

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大胆推动了一次改革而已……不知道动了谁的一次蛋糕而已,便有人杀了她视若珍宝的分家小孩,害死与她相爱的丈夫,再抛出如此无法拒绝的理由,玩弄揉捏人心如同皮球般,叫她一腔孤勇毫无用武之地。

路芜硫心里很清楚。

如若不是陈晚灯今天代表教务处彻查此事,连这理由也不会有,甚至脏水可能会泼到她头上,随便找个什么小小的理由,便能直接要了她这一条命。

她这一条命啊……

“路芜硫,”陈晚灯双眼灼灼地望着她,轻声道,“说话。”

路芜硫还没开口,突然暴喝出一句童音,奶声奶气,气势汹汹:“不要怀疑姐姐——”

年幼的路芜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冲出来,迅速被土系长老捂住了嘴捞起来。

路芜砚完全不知所以,还以为陈晚灯在审讯路芜硫,暗指路芜硫也有参与此事。

他很生气,眼睛瞪得溜圆,像被激怒的猫咪,一口咬在长老虎口上,疼得他“哎呦”一声,干脆启动岩甲,将他整个都封印似的,按在了怀里。

路芜硫的眼神温柔下来。

她还有个弟弟呢。

要辛苦你了,阿砚。

谁叫你是我的弟弟呢?

她眉眼浮现出些温柔的疲惫,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去,胸腔里的一切气息好似都被人抽干了似的,整个人都发麻,发木,连站在这里都要费尽力气。

身旁的路如砂浑身一震。

他转过头来,几乎失神地望向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有一种很不妙,很危险的预感。

仿佛出现了无数次……

“是陆槐。”她说,嗓音竟意外的温柔,“是他啊。”

路如砂好像在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他猛然惊醒,但路芜硫轻轻一挥手,土系千百年来写着“本家”和“分家”的穹顶轰隆一声被全数掀翻,刺目的天光与沙漠灼热干燥的狂风瞬间狂涌而入,卷起漫天沙尘——

路如砂被牢牢地钉在那墙壁之上,他目眦欲裂,脸色煞白,却一动也不能动,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随着路芜硫轻飘而笃定的话语,在胸腔中疯狂的震动。震动得几乎要碎裂开来,几乎让他想要死去。

不要——

路如砂陷入了折磨他最深久的梦魇,他完全无法自拔,只能一次又一次,在梦中无声而撕心裂肺地大喊。

不要——姐姐——

不要抛下我——

“是我受陆槐蛊惑,一心同他结婚,爱慕他,眷恋他,痴心于他,害了分家的孩子们,导致了蓝星的大地震,死伤无数人。”路芜硫道,“陆槐已死,我也该以死赎罪才是。”

她的话如石破天惊般,令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确实!你孤注一掷,犯下滔天大错,致使蓝星生灵涂炭,分家血脉凋零,论罪当诛!”土系长老以为她只是说说场面话,便出来打圆场,“但陆槐既然已死,此事便也了了。回去当面壁思过……”

“以命偿命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路芜硫打断了他,她轻轻勾了唇角,道,“分家伤害本家,要偿命,本家伤害分家,也要偿命。我与分家的孩童,与蓝星的人们无甚区别,都是同样的一条命,哪有我害了分家的孩子,却只面壁思过的道理?”

土系长老剜她一眼,硬着头皮道:“阿硫大人只是受贼人蒙蔽,错在一时而已……”

“错在一时,但却终结了许多人的一生啊……”

路芜硫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般,却在路如砂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拼命地想挣脱她的束缚,那尖锐的石柱却毫不手软地钉在他血肉之中,他浑身都被撕裂开来,几乎变成个血人,却依然来不及——

路芜硫指尖微微一动,风卷着细砂,如淬了冰的利刃般,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瞬间贯穿她的心脏!

噗——

鲜血顺着风砂的轨迹喷涌而出,溅在绵亘的土地上,晕开一朵妖冶的红。场面彻底陷入死寂,连风沙都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便用我这一命,”她轻咳一声,唇角渗出血迹,声音却平稳,带着几分疲惫,“了却这恩怨吧。”

“阿硫大人——”

过去好几秒,宗祠里才炸开了锅,无数人刚刚反应过来,尖叫着冲上来,却被她的风轻而决绝地推开。

“只是木系伤害我们至深,我们也希望能经此事,化干戈为玉帛……”路芜硫抬起眼睛,鲜血顺着优美的下颌线滴下,她望着陆沉枫,淡笑道,“我付出了我的生命,您作为陆槐的老师,教导无方,我废您一只手,不过分吧,陆大人?”

陆沉枫瞳孔骤缩!

危险的直觉比身体反应还要更快,层层叠叠的根木一瞬间便起势包围了他!

可那穿透了路芜硫心脏的风砂席卷而来,带着滚烫的鲜血,如切豆腐般切断了他一层又一层的防御,直接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左手手掌!

剧痛之中,陆沉枫闷哼一声,冷汗涔涔从额角渗透出来。

竟然是左手……

那是他一直隐藏着的主用手!

风砂在血肉里旋转,搅动,将其中所有脉络全部捣碎。从此以后,这只手再也无法收放自如地控制能力。

他阴恻恻地咬牙望向路芜硫,而她已经开始倒气,话语还客气:“左手应该影响不大吧,陆大人……”

狗屁!

陆沉枫几乎想发疯。

废了他的左手手掌和废了他这整个人几乎可以化作等号!

就连陆槐也不知道他的灵核所在……

这小妮子是怎么知道的?

木明明是克制土系的。

濒死的路芜硫竟如此随意地穿透了他的防御……

更让人火大的是——

身旁那陈晚灯竟然是看戏一般,战力那么高,却完全没有出手阻止的意思!

他恨恨地咬住牙,只捏住那只废手,道:“是,这是我应受的。”

路芜硫淡淡勾起唇角。

明明是晚辈,明明喘息都费力,却像真的高高在上的神女一般,优雅而从容。

什么也不畏惧。

时伊在她的身体里,看到极不明显的角落里,突然出现水汽形成的一行字。

是成霖给的提示。

【准备换陆明檀。】

路芜硫的力量渐渐微弱下去。

束缚着路如砂身体的力道未松,但他终于能说出话来。

却是不成调的句子。

“不要……不要这样对我,姐姐……”路如砂挣扎着,想靠近她却不能,只能哀哀地哭泣,鲜血汩汩而下,“都、都是我的错……”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他想说,都是我的错。

你的命运会错位到如今境地,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和分家的人有如此密切的接触,也就不会在意分家那些孩子的死活,不会去试着教他们那些秘术……更不会选择来做这什么土系的掌权人。

别人只知道你是最尊贵的神女,但我知道,你天生自由恣意,喜欢散漫快乐的生活,对那些权势毫无兴趣,也根本不愿分神去思考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心……

如果没有遇到我,你还是会和从前一样没心没肺地四处游历,或许也会和别人在一起,陆槐或者别的谁,都无所谓……

你会和别人相爱,结婚,生几个可爱的孩子,一辈子都过着自由自在的快乐生活。

如果不是我擅自将这一切摊开摆在你面前。

如果不是我为了一己私利,如果不是我为了让你不要总是离开土系,离开我,而有意无意地向你展现分家的处境,用这些仁义道德束缚你,将你和我绑在一起……

如果不是我……

你一辈子都不会沾染这些浑浊肮脏的血迹。

可路如砂什么都还没说出口,便已经被她打断了。

“教分家的孩子也好,来做这个掌权人也好,都是我自己的决定。”她倦怠地靠坐在一旁,面色如纸般苍白,鲜血从唇角蜿蜒而下,却好似仍旧高高在上,对路如砂用那种不太耐烦的口气,“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路如砂的身体簌簌地发着抖,如冬天的最后一片落叶,即将凋零。

“不过,”路芜硫道,“如果重来一世,我不会救你。我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死掉。”

他呼吸停滞了瞬间,在此刻失去了所有的伪装,一如当年的稚童般,懵然望向她。

“这一世……”路芜硫慢慢地阖上眼睛,声音很轻,摇晃着走向陆槐的盒棺处,“便算了罢。”

她死在爱人的怀抱里。

时伊紧闭眼睛,听到身下成霖的声音。

“倒数三秒,”他冷静地下指令,“换陆明檀。”

她微不可察地点头。

时机刚好!

趁路如砂完全沉浸在梦境中的时候,吃掉陆明檀,用拔地而起,彻底杀死他,拔起这紫禁山庄——她已经完全迫不及待了。

成霖的心情有些烦躁。

那岩浆烧得他一颗心完全无法安宁下来。

他和时伊在梦境中的时间流速不同。

上一秒他还在她的床榻之间。与她表演着那莫名其妙的新婚之夜。

下一秒他便被锁死在这盒棺之中,扮演眼睛都无法睁开的一具尸体。

甚至要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陆槐的情绪仍在他身体里翻腾碰撞。

求而不得的爱恋,蚀入骨髓的思念,无穷无尽的悔意……

还有渴求。

想要再与她说上一句话,想要再看一眼她的笑,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哪怕一次都好……

他无比地渴求着她。

更令人烦躁的是,成霖已经听见陆明檀在心中开始倒数。

态度甚至有些郑重。

他们两人都在一个身体之中,那情绪显然也同时影响了陆明檀。

“三。”

真是幼稚。成霖想。

不过是一个诡异的技能而已。又不是真的接吻。

“二。”

不。

就算是真的接吻又怎么样呢?

和他完全没有关系。

都怪这该死的岩浆。

“一”还没有来得及念出声。

她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甜美,柔软,温热。

漂亮的长睫颤颤,如蝴蝶的羽翼,落在他的眼中,簌簌地拨动着什么,带来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巨大的战栗。

男人怔怔地望着她,一时没有动作。

“滚开,”陆明檀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戾气,“成霖。”-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55章 第 55 章 【恭喜您吃掉了进化者………

那并不是轻描淡写、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路芜硫的情绪当然也影响了时伊。

梦境如同即将破碎的七彩泡沫, 随着路如砂情绪的崩溃,周遭的一切影像都变得模糊而离奇。幻影重叠着幻影,路芜硫跌入自己爱人熟悉的怀抱里, 她平静地阖上眸, 一切残留的、带不走的心绪, 全数留给了时伊。

就算早已猜到了结局,但时伊的一颗心仍为她天翻地覆, 在最后被捏紧成一颗酸涩的小小柠檬,不断涌现出无法控制的复杂情绪。

爱恨贪痴嗔。

神女有的那些情绪,时伊有。

神女没有的那些负面情绪,她也全部都有。

她当然明白路芜硫对陆槐的情谊, 明白对死去爱人那无法割舍的依恋, 明白在经历过完美的亲密关系后,又被迫要独自一人面对世界, 面对未来的恐惧。

可她仍然不能理解路芜硫几近决绝的自刎, 也无法赞同路芜硫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如果是她,万念俱灰她也要活下去,被所有人误解甚至厌弃, 她也要活下去,就算所有希望都被扑灭,就算未来一片漆黑,她也一定要活下去——

她甚至为了活下去而亲手杀了温斯北, 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的手下失去温度, 咽下了气, 更别说心爱的人只是被他人杀死在自己面前而已。

忍辱负重地活下去那么难吗,阿硫?

为什么要就这样简单地死去呢?

时伊不想她就这样死去。

毕竟只要活下去,哪怕只是如老鼠如蝼蚁般地苟活下去, 也能够和所有所谓“高贵”的生命一样,共同迎接明天的来临。

如果阿硫没有就这样死去,或许有一天,时伊和她也会在这进化者学院相识,甚至可能会在某天深夜里一同讲起曾经,喝些小酒,说点玩笑,说点真心,骂骂那些没用的男人们,然后互相拥抱,沉沉睡去,等待太阳再次升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与爱人冰凉的尸体同衾,陷入永远的黑暗中,只废掉陆沉枫那视若生命,却实在根本不值一提的一只左手而已。

说来说去,还是怪这些男人太差劲,总是真心实意地许诺一生一世,根本想不到他们的一生一世竟然短暂地如昙花一现般,盛放,却又那么随意地就凋零。

陆槐也好,温斯北也一样……

她真的不该受路芜硫的影响,莫名其妙地想念这毫无用处的男人,想念曾经与他经历过那平淡却美妙的日日夜夜,想念他温暖的拥抱,想念他温柔又耍赖的吻。

路芜硫的想念尽数堵在时伊的心口,几乎要把她也逼疯了。

她愤怒路芜硫的软弱,也愤怒自己竟跟着她一起软弱起来。

情绪没有找到合适的出口,时伊近乎是粗暴地扣住男人的后脑,毫不客气地攻城略地。

清甜平静的水被她唇舌轻啜了一下,也同时被搅弄的波光粼粼。时伊的焦渴与愤怒瞬间被水缓和一些,失去的理智也回笼一瞬——

她清醒地认知到,那并不是陆明檀。

那是成霖。

但这并不影响她以极其强硬的态度撷取他的呼吸,他的唇舌,和那甘霖般甜润的水意。

毕竟在此刻,对方作为进化者的能力与她有着根本的差距。而让她有些意外的是,作为一个男人,成霖接吻的能力与她更有差距。她几乎完全可以碾压他的一切反击……

遑论他整个人竟然如同被定住一般,任她予取予求,根本没有什么反击。

海面宽广无垠,看似仍然平静,暗流却已在最深处翻涌起来。

吻竟然是这样子的吗?

成霖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痉挛,几乎完全无法呼吸。

时伊毫不避讳地睁开眼睛。

她吻他,又高高在上地打量他的神情,直到对方失焦的视线极缓慢地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接,在这瞬间,陆明檀带着戾气的声音在成霖脑海中响起。

滚开,成霖。

他好似突然清醒过来,神色倏然冷沉下来,略一蹙眉,时伊眼前的男人面孔如水般波动了下,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如沉雾漫过松林般,她嗅到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檀木香。

陆明檀总是有着能够安抚人心的奇妙能力。

尽管他刚刚亲眼目睹过自己父亲的丑态,知晓陆槐死亡的真相,儿时以来的所有认知全部都坍塌扭转着,但此刻他却仍然呈现给她了自己最好的状态,几乎是在哄小孩似的哄她平静下来。

时伊理智回笼,对刚刚相当粗暴的动作略有些歉意。

她注意到她刚不知何时竟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了几个指印,连他的唇角也被她咬破了,渗出了丝丝血迹。

她略有一丝迟疑。她清楚地知晓,被她吃掉又消化,其实并不是多么令人舒适的体验,尤其是对于木系。

陈烬本身是火,与她相合。路芜砚是金,火炼虽痛苦,却也能凝聚力量……但木系,却截然不同。

像树林遇到山火,陆明檀的每一寸神经都会感到如烈火焚身般的剧痛。

但他却不能在高温中昏沉,而要时刻保持高度清醒,一边被火焰啃噬着身体,一边要配合她发动技能。

地狱业火也不过如此。

但陆明檀并不在意。

他温柔地与她交缠,气息已经不太平稳,却还伸出手,将她垂落的发丝别向耳后,托住她后脑,主动加深了这一个吻。

吃掉我吧,时伊。

没关系的。

能发挥作用,我很开心……

陆明檀甚至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试着表达他的配合与期待之意。

两人的肢体交流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但这却更像是一个真实的、带着情意的吻。

令人战栗的触觉席卷了她与他的全身,他们不由自主地更加贴合了一些。

而陆明檀与成霖共用一个身体,触感也共通着,成霖甚至有些分不清此刻主动吻她的是陆明檀,还是他自己。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成霖很不适应。

于是他干脆睁开眼睛。

他亲眼看着陆明檀与她接吻。

他看着她捧起他的脸颊,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看着两人越靠越近,直到视线突兀地陷入黑暗之中,她的身影消失,火焰蹿上他的身体。

成霖感到自己正在迅速地蒸发、消失。

被毁灭般的痛苦瞬间席卷了他。

那痛苦并不是来自陆明檀的,而是来自成霖自己。

陆明檀毕竟是本体,成片的树林也可与火焰抗衡一段时间,而水火不容,成霖又是分身,这几滴水根本禁不起她烧多久。

成霖在提出这个建议时就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应该会死吧……

小水。

这对他来讲根本就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毕竟分身已经是被本体分出去的力量,就算死亡也不会影响到本体。

只是记忆……

本来觉得根本没有什么必要留存的记忆。

也会随着他的消失,彻底烟消云散,如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成霖的视线有些模糊。

他在火焰影影绰绰的光影之中打量着她的绝对空间。

不知不觉中,这里已经变成了他很熟悉的地方。

不远处,隔着屏风,他好像看到了那张小床。

上面有柔软的小枕头和小被子,旁边是书桌和书架,书架里被她摆放了几本根本打不开的书,封面是马卡龙色系,纯粹是摆设作用。

时伊像是小时候没玩够洋娃娃过家家一样,竟然左一件右一件的,给他在绝对空间配齐了一套家具。

屏风还隔出了客厅。

沙发,地毯,落地灯……甚至还有一个卡通的小电视。

不知道她从哪儿淘来的,兴致勃勃地摆进来给他看,他初时不屑一顾,充分表达嫌弃,后面实在无聊,冷冰冰地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电视只能靠手摇,摇出来也只有几个动画动作,完全是唬小孩儿的玩意儿。

就只是这样而已。

如此简单甚至粗糙的一切,竟然也会让成霖想起他曾经的家,想起他的童年。

只是那时候他的家也是严肃而简约的,完全不像她布置得这样花里胡哨,充满玩乐的气息。

喏,客厅旁边的屏风再一隔,地上一张新地毯,几个可爱的抱枕,还有很多她精心挑选的玩具。

都是小孩子喜欢玩的,什么捏捏,拼图,积木,魔方,玩偶,汽车模型,绘画工具……

填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成霖对那些所有的玩具都感到很陌生。

幼时的他身负着族人的期望和希冀,一心扑在学业上,根本没有什么娱乐项目。而在她的绝对空间当中,他拥有被限制着的自由,却只是一个极为弱小的分身,什么正事也做不了,身边只有她送来的这些莫名其妙的玩具。

他强硬地忽视着那些玩具,但日复一日,终于有一天,他实在闲来无聊,试着拼好了一幅拼图,竟然也被她大惊小怪地夸奖,用装饰架摆在了一旁。

啊……

旁边还有很多她新买的,空白的装饰架呢。

再没有什么可以摆上去的了。

为什么,这绝对空间,明明是属于她的绝对空间,竟然会比现在那冰冷而空荡的水系,更像他的家呢?

成霖在意识即将消失前,突然意识到。

如果他死去,本体再也不会知道这一切了。

他不会知道他曾经在她身边,拥有过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活。

不会知道他和她曾经历过那么多的日夜,听她喃喃诉说过那么多的秘密,也不会知道和她有关的,一切喜怒哀乐的琐碎事情。

……

好像有些可惜-

时伊的技能发动得比想象中更加顺利。

系统音迅速地响起。

【恭喜您吃掉了进化者陆明檀,食材等级A级。是否开启消化系统?】

时间紧急,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

纯净的木系力量顷刻间浸润她四肢百骸,春草新绿,百花盛开,时伊感觉所有的负累和疲惫被完全清扫一空,千疮百孔的心灵和身体通通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自愈。

这还是第一次“食材”如此配合她的消化,完全不抵抗,甚至还思考着如何帮助她迅速地学习。

【选一个安放灵核的位置。】陆明檀温声道,他被灼烧着,却完全忍耐下来,不露出一点端倪,【想象你的所有血管都在生根发芽,凝聚在灵核之中……】

时伊感觉自己好像被陆明檀拥抱着。

他明明在她的绝对空间里,却好像就站在她身后,身体完全贴合着她身体,温柔又认真地引导着她的动作。

她与他心神契合,完全合二为一。

梦境在一点点碎裂开来,风沙卷席着这个世界,“本家”和“分家”的字样模糊地看不见,墙壁落下石砾,大地出现缝隙,周边虚构的人影一个个地消失,独留路如砂双眸通红,呆坐在原地。

恍惚之中,他好像看着“姐姐”朝他走来。

他紧抿着唇,像被丢弃的孩童一样,固执地朝她伸出双手,她竟然也真的俯下身来,轻柔地拥抱了他。

就如在沙漠之中将他抱起时一样。

路如砂慢慢地闭上眼睛。

时伊的手裹挟着云雾的利刃,毫不犹豫地穿透了那鲜血淋漓、破破烂烂的清瘦少年。他猛地仰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她的眼睛。

她脚下迅速冒出无数的藤蔓,紫禁山庄之中枯萎的藤蔓重发新枝,以近乎野蛮的速度抽枝展叶,缠绕、覆盖、包裹整个山庄。

土地发出沉闷的嗡鸣,地基在疯狂地晃动,这充斥着无数进化者血泪的山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震颤,坚硬的青砖和夯土被下方某种磅礴的力量拱起、撕裂——

心中,陆明檀的声音与她完全吻合在一起。

【拔地而起!】-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56章 第 56 章 世界的真相

世界黯然失色。

唯有面前的女人鲜明。

暴烈的阳光直射下来, 风沙打着卷儿,她淡金色的卷曲长发在身后扬起,一双猫儿般的碧眸无畏地直直望向路如砂的眼底。

云雾的利刃外裹挟着砂石的假面, 从他心口干净利落地贯穿。她葱白指尖正朝下滴落着属于他的, 浓稠而艳丽的鲜血。

啪嗒。

啪嗒。

路如砂垂下眸, 望着地上不断汇聚着的鲜血,迟钝地眨了下眼睛。

好巧, 姐姐的心口正在汩汩地流血,他的也是。他和她此刻拥有着相同的感受,实在是他的荣幸。

地面上两股鲜血蔓延成了小小的湖泊,明明离得那么近, 却泾渭分明, 始终存在着难以逾越的距离。

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姐姐?

……就因为, 这该死的, 相似的血吗?

他摇晃着,很想要靠近她一步,让他与她的血也可以交融在一起。但她实在太狠心, 一击便已让他彻底偃旗息鼓,完全失去了动作的气力。

她的手从他心口缓慢地抽出,路如砂撑住墙壁,努力让自己不要滑落下去, 却无济于事, 只好艰难地仰起头望她——

想要再看她一眼。

如果下一秒死去, 他希望瞳孔中最后残留的是她的身影。

他望着她漠然的脸,拉风箱似的艰难地倒着气,视线模模糊糊, 思考也开始变得不够清晰。

上一次也是这样。

他贸然出现在她的房间里,说出大逆不道的话,被姐姐扼住了咽喉,很用力。他没有反抗,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她真的要杀了自己。

但她却在最后一秒松开了手。

冷冷地叫他“滚出去”。

他当然没有滚。

他不想,也根本没有力气,在她松开手的瞬间便昏了过去。

没想到再醒过来,会是在医院里。

可这次,姐姐却真的径直贯穿了他的心口。

是医院也无法转圜的余地。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手上沾了陆槐的血,所以才这么生气吗?

“想了想,”在一片混沌之中,路如砂听到阿硫的声音,音色完全相同,语调却有些奇异,好似无端多了几分不属于姐姐的凌厉,“眼睁睁地看着你死掉总归太便宜你——”

女人唇角冷淡地勾起:“还是要亲手杀了你才过瘾。”

路如砂猛然睁大眼睛,露出几乎是凶狠的表情。

她根本不是阿硫!

是谁,竟然敢冒充姐姐——

梦境终于在此刻完全破碎!

周围的一切如陈旧的墙皮般大片剥落,露出真实的、正在震颤着的紫禁山庄。

地基轰隆作响,在异种们的尖叫声中,路如砂终于在此刻看清楚了周遭的所有,和那些俯视着他的人们。

时伊、柳白、欣欣……

那些曾经弱小如蝼蚁的女人们,此刻就站在一旁,居高临下,或冷漠,或嘲弄地观望着他的丑态。

“你曾经说过,很喜欢我的演技。”柳白脸色苍白如纸,却兀自笑开,“满意吗,阿砂?”

“阿砂”二字,竟然完完全全是路芜硫的口吻!

路如砂双目猩红,额上青筋暴露,伸出虚抓的五指,怒吼:“你们找死——”

按理说,他虚虚一握,岩石就该将时伊她们瞬间捏碎才对。

可如今一切都静止着,完全没有动静。因为无论他此刻如何努力,连指尖也没有按照他的意图动上一动。

时伊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才没那个兴趣被敌人触底反击。

她很谨慎,根本不会做出在对方快死的时候只为给自己争一口气,多耍两句嘴皮子,而让对方乘虚而入的事情。

之所以说那些话,露出那些马脚,当然有厌恶的因素,但更多的是需要在此刻刺激路如砂的情绪,让梦境破碎,让他现出真身,才方便她寻找机会,一击致命。

路如砂的幡然醒悟已经太晚。

藤蔓以他的血为滋养,缠绕着他的骨骼,钻破了他的肌肤,向四面八方涌去,在他伸出手的瞬间,与山庄的地板、墙壁、天花板上的绿意紧密勾缠到一起。

手指被藤蔓拉扯到极致的弧度,肩膀也被高高地吊起,他整个人悬空,如同僵硬的牵线木偶般,一切行为不由己,和他曾经酷爱制作的“傀儡”受到了同等待遇。

拔地而起,成功了。

这地下十八层的黑暗地狱被无数粗壮的巨树根须牵拉着,正一点点地浮出地平线。紫禁山庄是以路如砂的生命供养的,每拔出一寸,路如砂捉襟见肘的生命力便泄出一丝,脸色就更苍白一分。

离开地底世界,也就切断了路如砂和山庄之间的联系。失去了土地的庇护,时伊粉紫色的云烟毫不客气地涌入进去,每见光一层,便以摧枯拉朽般的态势销毁一层。

人脸展厅熊熊燃烧着,面皮们失去玻璃罩的掣肘,贴在银白巨柱之上大笑着,迎接着吞没自己的火舌;

实验室的培养皿一个接一个地爆炸,那还未成型的所谓“神明”在地动山摇之中被云烟掀翻,腐蚀,化作一地的污泥;

赌场的大屏幕闪着雪花点,卡了录音带似的机械重复着“逆天、天、改、改改、命……长、长生、不老老、老……”,赌徒们在一片慌乱之中连滚带爬地逃窜,却被迎面而来的云烟撞了满怀,尖叫着连连后退,才发现根本无路可退……

多年心血至此功亏一篑,尽数毁灭。

路如砂呛咳一声,他浑身都是血,竟然笑起来,问时伊:“……你是什么人?”

水之假面还在脸上流转着,时伊懒洋洋地敷衍他:“女人。”

路如砂眯起眼睛打量着时伊,他声音很轻,如鬼魅的诅咒一般,道:“你会死的。”

话音还未落下,身后,欣欣的手臂突然变成了柔韧又带刺的触手,竟直直地朝柳白的心脏而去——

云烟却好似早就有所准备,迅速地控制了她的动作!

在柳白慢慢睁大的眼睛中,欣欣持一种诡异的状态,时而身体幻化成异种的形态,时而恢复人形。她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我、我控制不住……我……杀了你!!!”

最后一声又尖又利。

时伊毫不犹豫地用藤蔓将她缠起,捂晕,像花骨朵一样藏在了层层绿叶里。柳白面无血色地抬起头,听到时伊的话:“我会想办法压制异种的那一部分。给我点时间。”

……真话。

柳白沉默着,站在了她的身旁。

两人一起挡在昏迷的欣欣面前。

柳白也明白,之前虽然靠幻境激发了实验体内属于进化者们的一面,但那只是短期效果,如今到了时间,异种的情绪将会开始逐渐反扑,很快将会占据高地。

而紫禁山庄还有无数正在被傀儡化的实验体。

一旦路如砂死去,傀儡化被中断,异种们蜂拥而出,大闹地宫,场面将会混乱至极。

这也是时伊没有立刻杀掉路如砂的原因。

“谁不会死呢?”时伊才不在意,她嘲笑路如砂,“我总归会死在你后面。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此刻路如砂元气大损,又受了致命伤,根本无法扭转这注定的结局。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脸色阴沉着,“小崽子,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够高枕无忧……”

“那还要杀谁?”时伊突然发问,打断了他的话,“那个‘院长’吗?”

这还是从那个实验体“路芜砚”处听来的消息。

他和路如砂说,“院长”要他们培养出成熟的实验体。

那“路芜砚”本来就被路如砂追杀到剩下没几口气,时伊又看不惯它用路芜砚的脸,早顺手杀了,现在连尸体都凉了,远远扔在一边,无人问津。

紫禁山庄还在一层层地爆炸着,路如砂抬起眼睛已然费了所有力气,说话更是气若游丝,却仍笑:“……想拷问我啊?”

“你想多了。”时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