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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路如砂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在他瞳孔陷入涣散前的一秒,兀自将那被强化过的记忆针管直接插入了他的心脏——

在最脆弱的时候获取他几乎所有的记忆,顺便给了他最后一击。

“懒得听你废话,”她道,“我自己看不是更好。”

但没想到,记忆针管加载完毕,竟变得无比滚烫,还在手中“嗡”地震动了一下。

上面弹出提示。

【注意:记忆针管信息量过载。请在十分钟之内接受记忆,若未及时接受,记忆将会全部清空。】

……十分钟?

时伊眉心一跳。

记忆针管的副作用相当大。

上次只是稍微接受了一段土豆的记忆就让她在家发烧到死去活来了,现在要她十分钟之内就把路如砂的记忆全部接受吗?

路如砂好像在这一刻才真的意识到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

他好像舒了口气,极缓慢地转动眼珠,望向时伊身旁的柳白,竟然透露出一丝乞求的意味。

别人或许意识不到,但柳白明白——

他还想再见路芜硫一面。

哪怕只是柳白所构设出来的,虚拟的也可以。

他想看到路芜硫温柔、高傲、甚至有些慈悲的模样,想听见路芜硫的声音,哪怕她只是说一句“去死吧,阿砂”之类的……都好。

但柳白只是对他露出了属于柳白自己的表情。

冰冷的,鄙夷的。

“别做梦了。”她冷声道,“她并不想见你。”

柳白是一个优秀的演员。

她最会揣摩人心,演了路芜硫那么久,可能比路芜硫都更要了解自己。

路如砂相信她的话。

他扯了扯唇角,笑容像哭一样,终于慢慢地闭上眼睛,脖颈像被折断了的风筝般,完全垂下头去。

和路如砂说话的工夫,时伊控制着根须和藤蔓在地下一刻不停地迅速涌动着,已经将那些傀儡化的实验体一个个处理完毕,执行着最后的命令——

打包。

她已经决定,要试着保下这些实验体。

要让那些进化者的灵魂能够完全压制体内的异种,甚至,要让他们学会,如何巧妙地运用异种的力量,成为真正自由的战力。

这需要尝试,需要精力,更需要时间。

她当然也不是圣母玛利亚,只是她和他们受过相似的苦难,觉得或许也会有着相同的目标而已。

傀儡化的实验体们暂时失去反抗能力,被云烟卷进了曾经的监牢里,锋锐的云刃在地下切割出一整个独立的空间,再用藤蔓层层锁死,打包成一个巨大的“便当”——然后塞进她的绝对空间里,打算等她找到安全的地方再慢慢处理。

没错,吃不了兜着走,时伊打算把这“便当”拎回家去。

紫禁山庄整个被拔地而起,就算陆明檀在周边开了树之结界为她遮掩,也要不了多久便会惊动蓝星,紧接着惊动进化者学院……

她已经感受到有人在接近这紫禁山庄了。

现如今的时伊,完全不相信任何人。

谁知道他们是真的人类、进化者,还是披着一张人脸面具的实验体?

路如砂只是这整个阴谋中的一环而已。

在敌人浮出水面之前,时伊不打算那么早就暴露自己。

枝条将地底的一切全部“打包”完毕,一只开着小花儿的藤蔓从地上钻出来,轻柔地勾了勾时伊的手腕,陆明檀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好了。”

他有些担心地问:“你确定可以‘吃’得下去?”

烈火煎烤着他,花朵枯败,绿叶焦黄,树干卷曲。

时伊能听出他极力克制的颤音。

“没问题。”时间不等人,时伊迅速勾住那藤蔓,“辛苦了,陆医生。”

“叫我明檀就好。”

陆明檀声音温柔,又有几分无奈。

他已经擅自把“时伊小姐”改成“时伊”有好一段时间了,可惜对方完全不在意。

“柳白,”时伊向柳白伸出手,“跟我走吧?”

柳白很难忽视她手里正跃跃欲试的枝条。她极不情愿地踱步过来:“走去你的肚子里?”

“……是绝对空间。”时伊不太有底气地纠正她,“你可以把那里看成一个异次元。”

“那你如果死了呢?”柳白的问题抛得很直白,“我和欣欣是不是也会跟着死掉?”

“我不会死。”时伊这次很有底气,她直视着柳白的眼睛,道,“你们也不会。我保证。”

枝条将柳白和昏迷的欣欣也缠绕了进去,时伊闭上眼睛触摸那莹莹绿意,想象着红枣蜜糖大粽子,发动了【给我尝尝】。

下一秒,空间转换技能发动,女人的身影干净利落地消失在这无边夜色里-

进化者分队终于破除木系结界赶到之时,紫禁山庄正燃烧着冲天的熊熊烈火,将黑夜映照得亮如白昼。

那火一看就不是蓝星普通的火,而是火系出名的“业火”,绵延不绝,不毁不休,不知烧到了什么,正奏乐一般,发出欢快的“噼啪”声。

“S级及以上的木系、火系,”领队迅速下了决断,道,“名单拉出来,一个个排查。”

路芜砚是第一个抵达别墅内部的。

领队进来时才发现他,仰头吹了声口哨,对他的无组织无纪律表示震惊。

一切的痕迹都被烧毁,但路芜砚仍旧凭借着细枝末节感受到了属于时伊的,熟悉的气息。但他寻遍了火焰最深处,都没找到她的人影。

整个过程之中,路芜砚一只手一直紧紧按着自己的心脏,手几乎陷入胸骨之中,感觉到那“画地为牢”仍然发挥着作用,牵绊着她和他,才能稍稍安下心来。

胸口已经被他压得淤青发紫。

这段时间他都是这么度过的,几乎完全失去睡眠,偶尔累极无意识陷入浅眠,也会突然惊醒,以为那画地为牢失效了,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情。

幸好。

路芜砚慢慢松一口气。

她不在这里,却还活着。

也是。

她那么聪明,一定是早早溜之大吉了。

路芜砚清楚,他不该怨怼,不该比较,不该奢望,不该急于求成,不该好高骛远……应该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但他这段时间心中却总是涌现出不该涌现的疑问。

为什么姐姐是神女,他却只能依靠勤奋,成为一个能力不足的A级?

如果他能力更强一些,是不是不会费尽心力搜索多天,用尽所有手段,几乎快要发疯,却仍然杳无音讯?

他甚至去了水系。

多年不见的成霖听闻来意,抬眼打量了他一会儿,只说了四个字:“无可奉告。”

于是他礼貌地道谢,然后茫茫然离去。

连雨网都找不到……

她到底去了哪里?-

时伊回到了和路芜砚出发的地点,迅速先将陆明檀放了出来——

男人显然被烧得有些头晕,他脸颊上泛着极不正常的红晕,一双黑眸蒙着水雾,却又被灼烧得更清透,骤然拥有对身体的控制权,极不适应地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

时伊扶了他一把,发现他整个人都滚烫,像高烧似的,散发着花蜜被点燃的甜香气。

她很过意不去:“实在不好意思,陆医……明檀。”

陆明檀整个人都被她点燃,融化,只昏沉沉地摇了下头,他腿有些软,声音也软,前言不搭后语:“没事……我很开心。”

时伊左右看看,绝对空间里也看看,问:“小水呢?哦,就是成霖。”

陆明檀慢慢清醒过来,他沉默地抬起眼睛望着她,半晌没回答。

时伊猛然意识到什么。

她张张口,却没说出话,最后扯了个笑容出来:“啊……这个菜鸡。”

大概是累了,她思绪有些混乱,乱糟糟地和陆明檀说了几句,也忘记自己说的什么东西。

只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再反应过来,时间已经在倒计时,她连忙随意找了个理由,迅速和陆明檀礼貌告别。

转过身便将记忆针管扎入自己心口,全数注射进去。

……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

虽然在柳白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不会死,但时伊此刻被剧烈的疼痛侵蚀着,冷汗涔涔之中,多少还是感觉到有点儿心虚。

路如砂比她活的时间长得多的多,而她目前对道具的控制能力不够,吸取的记忆一股脑儿地塞进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砸得她脑仁嗡嗡作响。

眼镜轻轻眨了下,面前的进化者学院消失了,她看到漫天风沙之中,少年路如砂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怔然抬手望。

那手上沾染着的,赫然是陆槐的鲜血。

陆槐摇摇欲坠,那双黑眸慢慢失去焦距。

“别、别……”声音断断续续,竟然还是温和的,“别告诉阿硫……”

风沙骤然变得狂暴,黑云压城,又陡然安静。

场景一转,变成了色调暧昧的高级餐厅。

除了对面的男人外,这里空无一人,轻缓动听的音乐流淌,他的声音很有磁性。

“就像蓝星的人类吃掉猪牛羊一样,也会有更高级的生物吃掉进化者。”男人摇晃泛着金色液体的酒杯,笑容昳丽,语速和缓,“金系像昂贵的烈酒,辛辣而回甘;木系是多汁又脆爽的新鲜蔬菜;火系就是微辣鲜香的烧烤;土系像是五谷杂粮,每餐都得来上点儿……”

视线缓慢地落在餐盘内。

桌下的指甲陷入手心里。

“啊,忘记介绍,那更高级的生物,就是我们。”他啜饮了一口酒,舒适地喟叹着,道“进化者学院就是我们的秘密食堂。要大家学习呢,是因为等级越高口味越正。S级,是不可多得的美味食材呢。”

说着,微微眯起眼睛:“不过,就算吃了那么多进化者,我也始终不能理解你们这些食材的复杂感情——你不是喜欢你姐姐的吗?为什么向我们献出灵魂,却只为了救你姐夫一命?他死了不是更好吗?”

“唔,让我在你身上做实验的话……”他托腮望过来,眼睛亮亮的,充满着好奇和期待,“你以后可能会慢慢忘记现在的自己哦。真的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

土系偶尔也会有阳光温柔的午后。

小小的路芜砚正在午睡,而路如砂就坐在一旁读书。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那书本,站起身,沉默地望向熟睡的路芜砚。

指缝中的什么东西,正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时伊清楚地看到,他抬起手,极小心地将一根金色的长针插入了路芜砚的心口。

针尾完全没入进去,直到消失不见——

那是控制力量的金针。

“不要升到S级,也不要跟你姐姐学,去掌握那风的力量……”路如砂声音很低,“普普通通地过好你的一生就行,我已经这样,你就不要惹阿硫不开心了。”

……

被路如砂全然遗忘的记忆不断地刺激着时伊的神经,世界的真相此刻朝她露出轻浅的呼吸和声响。

画面中闪过一张又一张的脸。

任课的老师们、无数的学生、土系的长老、学院的领导……

统统难辨真伪。

时伊混沌的思绪之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所有的族群都不能信任。

陆明檀不行……

路芜砚也不行。

木系也好,土系也罢。

她信任他们,但也不能确定,在他们身边的那些亲人或朋友,到底是不是戴着人脸面具的异种。

云烟族也被排除。

尽管她觉得自己手脚很干净,但万一,哪怕只是万一,她不小心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被上门排查,整个族系都会受到牵连。

偌大的世界,偌大的进化者学院,偌大的蓝星……

到底还有谁可以相信?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进入了水系的地界,站在了瀑布的面前。

纯净清澈的水流奔涌而下,将一切污浊都冲刷干净,轰鸣撞在青石上,碎成漫天水雾,氤氲的雾气沾湿了她的发梢,带着沁骨的凉。

男人懒懒靠在水边,银色短发很刺眼。

漂亮的脸上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见到她回来,好像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欣喜。

没有言语,没有问询。

只是那雨珠般的帘幕,在她面前微微地掀开一角。

留出了一道恰好容她通过的,小小空间。

“小水?”时伊高烧到胡言乱语,她眯起眼睛,“你还活着呢?”

“……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虽晚但肥~52红包包~-

又开了个新预收不敢相信……这本书拖拖拉拉写了三个月挂了三本预收,痛苦真的是灵感的源泉(误)

但真的会巨好看这本!我的现言虐男舒适区!无敌想写!球球大家收藏么么么~

《今天他决定活下去》

在立春的这一天,沈礼周决定去死。

他整理好所有的身后事,在关掉手机前,看到沉寂已久的高中群里发来消息。

犹豫一秒,点开。

【同学A:施然今夜回国!晚上聚会速速报名!】

【同学B:她老公来不来啊?我从高中看见他就发怵……】

【同学A:别怕老铁,施然让我昭告天下,她离婚啦!】

【同学C:真的假的?程子淼那公子哥儿被离婚啦?他气疯了没?晚上呼朋唤友喊点小鲜肉来啊哈哈哈】

……

沈礼周沉默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熄灭了炭。

重新望向镜中苍白的自己。

阅读指引*

1.本文为男主视角,男暗恋,故事从高中校园写起,后到都市,小短文,微群像;

2.男主有遗传类精神疾病,病得不轻,后期会痊愈,能接受再入;

3.女主前夫是男二,也是高中同学,追妻火葬场,酸爽刺激~

4.本文主旋律是珍惜生命!只要活下去,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灵感来源2025年6月4日,文案写于2025年8月18日,均截图上传。

第57章 第 57 章 胆小鬼

男孩大睁着双眼躺在沙漠之中。

暴烈的阳光晒伤了他的眼球, 视线时而炽白,时而昏黄,时而是血色的红。但他依然倔强地望着那光亮之处, 并不打算闭上眼睛。

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太阳。

以前无感甚至有些厌烦的阳光, 如今晒在失去温度的身体上, 竟有些暖融融的感觉。像父亲将他打得半死不活之后又施舍的拥抱。

路如砂浑身都是伤。

手腕在他不知天高地厚还手时被父亲扭断了,腿骨被打折, 别扭地弯在一旁,完全无法移动。他拼命汲取氧气,灼热的空气混着粗粝的沙,嗖嗖钻进他胸腔, 他想吐, 想咳,想喘, 但只能幅度极小地抽搐, 像条被扔在岸上的濒死的鱼。

他在这里已经躺了不知道多久,意识混沌,也失去了时间流逝的概念。

每天看着太阳朝地平线的方向倾斜下沉, 看着明亮天色变成浓墨般的蓝调,逐渐转成黑,圆月高高地悬起来……再看着朝日升起,变成这一轮正午耀眼的炽日。

风吹动沙, 一层又一层地盖在他身上。

从初始的薄薄一层, 到后来慢慢将他掩盖, 没入地底,也完全湮没他的呼吸。

路如砂觉得奇怪。

他明明一直认为活着没什么意思,为什么却还是没有干脆利落地死去呢?

他甚至无法控制地在催动最后一丁点儿土系的力量, 试图拨开眼鼻上的沙,如老鼠般钻出一条细细的缝隙,重获光明和呼吸的权利,但如今也已经是徒劳无功。

连阖上眼睛的力气也没有了。

窒息让他周身发寒,被阳光沐浴的沙子也不能再让他感到温暖,整个身体发僵,发麻,像陷入寂静无人的深夜,濒死感攫住了他心神,竟然冒上来了些名为恐惧的气泡。

只能到这里了。

他很想嘲笑自己。

有什么好怕的呢?

就在这时,飓风突然刮起,沙漠如狂舞的裙摆,他的身体被从地底翻出来,也如轻飘飘的羽毛般被高高抛起,又被旋转的风卷托举在了半空中。

“吓我一跳。”少女的声音清脆地响起,“你躺这儿干嘛呢?埋这么深,露一丁点儿碧幽幽的眼珠,我以为有蛇呢。”

他眼睛受伤,却仍凭借那模糊的轮廓,一眼就认出她。

那是土系神女,路芜硫。

唯有她会使用风的能力。

他曾如蝼蚁般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看到她站在高高的神台上,一袭纯白而华丽的长裙,连发丝都泛着圣洁的微光。旁边站着她乖巧的弟弟路芜砚,装扮得板板正正,干干净净,小小的脸上有些紧张,轻轻地拉着她的手。她弯下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不知说了些什么,路芜砚便也跟着微笑起来……

姐弟俩笑起来的样子和路如砂都有一点点像,但他们两人更像,毕竟他们是亲生的姐弟,显得角落里偷偷缩着的路如砂像个多余的仿冒赝品。

“……小鬼,”微凉的金发垂落在他被晒得滚烫蜕皮的脸上,她蹙着眉,一双碧眸贴得更近了些,“还活着吗?”

路如砂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劲,竟然嘶哑地吐出了轻而狠的气声:“滚。”

她眉一蹙,不耐烦地“啧”了声,毫不怜惜他这个将死的小孩,一巴掌带着力度,拍在他的头顶。

“真是没礼貌。”

那巴掌力道不大,对路如砂却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般,他耳朵“嗡”地一声,如断电般,彻底陷入全然的黑暗。

“小鬼,小鬼,喂——不是吧,这么脆弱吗?”

……

这并不是标准的救赎故事。

至少路芜硫并不是一个很会照顾人的“姐姐”。

除了定时喂他一些几乎难以下咽的饭菜、歪歪扭扭地帮他上药包扎以外,在他刚被捡回来那几天,她几乎都视他为空气,偶尔和他说一两句话,也都是命令的语气。

“喝掉。”

“吃完。”

“不许吐!”

“没礼貌的小鬼。”

在路如砂刚开始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是很配合地吃干抹净,但后来他意识苏醒,便开始反抗,紧咬牙关,坚决地不吃也不喝。

态度很明确——

与其要这样苟延残喘地被她拯救,他还不如干脆现在就死掉算了。

他心里有数,父亲挥来的碎石淬着毒,那还是金系母亲发明的毒,无药可解,死死地卡在了他的膝盖之中。碎石被那毒溶解,外面看根本不明显,但里面的筋肉早已在沙漠时就被灼成了烂掉的腐肉,他已经能嗅到散发着隐隐的臭味……

上药只能延缓一时,根本无法治疗根源问题。

那两条腿应当是废了。

也就是路芜硫周身自带清香的风,暂且闻不到而已。

他将脸偏到一边去。

路芜硫语气是明显忍耐着的细声细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再不好好吃饭,会失去进化能力……”

他侧着脸,再次开口,还是嘶哑地一个字:“滚,”

路芜硫表情一冷,神女的耐心只尽于此,她扳过他的脑袋,干脆拿勺子塞入他口中,按住他舌底,掐着他的喉咙,逼他囫囵吞进去。再扯开他手脚的绷带,胡乱抹些刚买回来的药上去,再一圈圈地固定缠好。

几天来都是如此。

两人根本没什么交流。

没办法,毕竟神女这时刚刚上学不久,课业压力相当大,自己也是一脑袋官司。每天放学回来稍微折腾他几分钟,就抓紧时间坐到一边抱着本书苦读。读着读着分了心,小风就在身旁吹起来,叮铃叮铃地摇动那风铃,催眠一样,再一会儿路如砂看过去,她已经睡着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茸茸发顶,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他打算去死。

但他并不准备死在她房间里。

要能发动空间转移才可以。

就从明天起,他打算配合她,好好吃饭,尽快恢复能力,然后干干净净地去死……

第二天他便张开了口,顺从地一口口吃下了饭。

路芜硫眉梢微挑:“呦,想开了?”

路如砂沉默地大口吞咽着,没说话。

这天,路芜硫也一样地看了没几分钟书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做了什么厌学的梦,蹙眉换了个姿势,微风突然吹起,将周边那些课本悠悠地荡远了,其中一本落在了路如砂身旁。

风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地翻着页,他视线偏过去,也随意地读。

不知不觉地竟读了进去。

作为分家,还是被贬的分家,路如砂并没有资格进入进化者学院,接触到路芜硫所学的课程。

但他在分家自行组织的“学校”中,排名永远位列前茅。

书读到最后一页,他突然一激灵,猛地抬起眼睛。

路芜硫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地醒了,正托着腮,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有些好奇:“你喜欢读书?”

……

她已经默默给他翻了好一会儿的书了。

明明她在给他换药时,已经将他全身上下几乎都扒得几乎精光,但这刻路如砂还是觉得自己的什么包装被拆开了一样,更赤裸了。

他耳根滚烫,不发一言,悻悻地再次转过头去。

“害羞什么?喜欢读书是好事啊。”路芜硫觉得挺有趣,她笑了几声,另一本书被风托到了他眼前,“喏,这是下册,读吧。”

路如砂死死地闭着眼睛。

但是他现在脸面对着墙,睁眼闭眼路芜硫都压根看不到,她哼着歌在后面伸懒腰,又自顾自地吃起零食。

只有那风,按照大概估计的时间,静静地将书翻过一页。

……

不看白不看。

上册的结尾戛然而止,又留尽悬念,他实在很好奇下册的内容。

路如砂先是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勉强读几行以消好奇心,后来慢慢又沉浸了进去。

书本太有趣了。

透过那些文字,他好像到了从未见过的世界。失去了身体的负累,灵魂是那么地自由,可以尽情地揣摩,思考,再建立自己的小小天地。

其他的进化者原来是这样生活的吗?

他们每个人都可以随随便便地读到如此精彩、浓缩无数智慧的文字吗?

身后路芜硫也唰唰地翻着书,但她显然没什么耐心读字,确切地说,她根本没耐心一直坐着。

没一会儿她就起了身,出去溜达了。

路如砂猜她可能又出去捏泥人了。

作为神女,路芜硫从小就离群索居,长老们时常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后来干脆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犯了错误才会教育她。

从某个角度来说,她和他很像,也没什么朋友,闲来无事喜欢捏些泥人陪自己做游戏,自己磕磕绊绊竟摸索出了土系的秘术——傀儡大法。

那是极阴狠的招数,被她随意地用来过家家,竟演些爸爸妈妈姐姐弟弟的游戏。

路芜硫是天生的战斗天才,可惜心思并不在战斗上面。

平时路芜硫下午就会回来,可这天她竟然整整一夜都没有回来。

路如砂完全没有睡意。

无尽的黑夜攫住他心神,那种令人窒息的濒死感又冒上来,他沉默地抓紧被角,看着月光下模糊的书籍,紧咬的牙关发出咯咯声。

一直到太阳重新升起,循环往复。

他如尸体般躺在床上,就像躺在当时的沙漠上一样。

一动不动,整整等了三天两夜。

她回来的时候是深夜,显然不是从土系回来的,周身带着一身潮湿的霜露。进门也没有考虑他是不是在休息,先啪地开了灯,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鬼——”

深重的寂静被打破,路如砂转头望过去,吓了一跳。

路芜硫身边,从头到脚都是用风托着的书,微微地转动着,把她衬得像个大风车一样,猛地一看还有点像千手观音。

“老师给我开通了图书馆的权限。”她洋洋得意道,“我完成了A级任务哦!”

那书一本本地往他的床边飞去。

路芜硫打了个呵欠,斜眼过来,不知道视线落在哪里,脸突然整个冷掉。

路如砂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在他床下靠边接近视线死角的位置,竟放了整整一箱面包、牛肉干、零食,还有饮用水之类。

是他一伸手就能够勾到的位置。

但他一下都没有动。

他根本就没有发现。

路芜硫一点都没有觉得自己的位置放得太过于隐蔽,她怒火一下就上来:“你什么意思啊?就那么想死吗?我对你还不够好?”

虽然前因有误会,问题也奇怪,但结果倒是一致的。

路如砂确实想死。

他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不许!”

路芜硫干脆利落地撂下两个字,书也跟着她的怒火噼里啪啦落在路如砂身边,震得他床板都弹起了一下。紧接着,路如砂感觉自己和床之间被强行地塞进了一层风——

他完全悬空在了这床上!

“乖乖吃饭也是想为了能用空间转移跑出去吧?”路芜硫冷哼一声,“开玩笑,死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告诉你,你小子跑到天南海北我也能瞬间抓你回来。”

路如砂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她竟那么聪明,轻而易举地看破他的想法,还完全不置一词。

而最难受的是,被她的风托起来的感觉和被她抱起来差不多,而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实在是浑身别扭。

他第一次想开口,才发现嗓子根本说不出话,只沙哑地“啊”了一声,很难听,他又立刻闭紧了嘴巴。

路如砂想问,你管我做什么?

你明明已经有一个弟弟了!

你甚至根本不知道我这个弟弟的存在,我们根本毫无关系,你又为什么要这样好心地对待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呢?

路芜硫也没有兴趣听他要说什么,只自顾自地冷声道:“书要一个月之后还,一个月内,你把这些都看完。”然后理直气壮地道,“一个月后帮我写个读后感,要交。”

说完甩甩手走了。

经过路如砂的时候,他余光看到什么,然后猛地转过头来,双眸都睁大——

他看到她背后鲜红的血迹。

湿漉漉的,把衣服都渗得有些沉了,在后面拖拽着她的脚步。

……也是。A级任务并不是那么好完成的。

路芜硫再厉害,但毕竟年轻,连路如砂都能看出来,她根本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缺少经验,更缺少城府,面对狡猾的异种应该轻易讨不了好。

路如砂怔怔地望着那血迹,没料到她竟在此刻突然转过身来,两人恰好来了个四目相对。

路芜硫仍带火气:“我刚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路如砂不知怎么,竟然在她的威压下点了下头。

幅度很轻,但她清楚地看到了,有些讶异地挑了下眉,眨眨眼睛,一时没说出话,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行。”路芜硫矜持地收尾,“那你现在先随便吃点东西吧——明天等我休息好了,再给你做饭吃。”

路如砂鬼使神差地又点了点头。

这下路芜硫再也无话可说了,她挥挥手,匆匆忙忙地去洗澡了。

恶心死了,杀那异种的时候不小心没闪开,弄了一背的血,这下可好,喜欢的衣服也要扔掉了。

从那以后,路如砂的手慢慢好起来,他可以撑着自己坐起来,然后自行按顺序翻阅那些书籍。

他装作开始接受自己变成残疾的现实。

在路芜硫面前努力地锻炼自己的臂力,自行上药换绷带,把逐渐萎缩的腿一丝不漏地藏在厚厚的棉被里,还时不时做出一副刚按压活动完,好像腿也在逐渐恢复当中的样子。

在路芜硫的惊叹之中,他顺利地帮她完成作业,还将那些书籍归纳总结,写了满满一本逻辑清晰、条理清楚的笔记附在一旁。

就这一次吧。

他想。

就为她做完这一个小小的作业,勉强算作报答……他实在身无长物,没有其他可以报答的东西。

只会拖累别人而已。

他实在不想看着她一次次地买回来没有用处的药,也不想看着她打着哈欠给他做饭了。她自己做饭自己都不吃,盐和糖有时都倒错,但路如砂每次都安静地吃完。

路芜硫笑着摸了摸他脑袋,夸奖他:“好有用的小鬼。”

然后又扔给他一堆新的书——

这是完全打算弃理论课于不顾了。

路芜硫自上次完成第一个A级任务后好像突然对打架上了瘾,时不时地就出去接任务,四处周游玩乐。她人聪明,能力强大,在实战中成长得极快,为土系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荣誉,土系长老们对她管得便更宽松了些。

毕竟如果真打起来,几个长老或许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而路芜硫的脾气,惹毛了她或许会真的出手,才不管那些敬老爱幼什么的美好品德。

她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神女。

拥有着无上的战力,连进化者学院也要给她开些小灶。

路如砂总算恢复的差不多,并且找到了空档。

他把自己转移到了遥远的蓝星——

在几次踩点之后,他选了蓝星非富即贵的一个地界,叫紫禁山庄。

在地底,他建了一个小小的冢,作为他的坟墓。

土系的进化者,死掉也不过是一捧沙,希望住在此地的蓝星人可以原谅他的放肆。

这辈子,路如砂觉得自己的命很不好。

出身就不好。

倒不是低贱,只是有着太不凑巧的血缘,无论如何努力都于事无补,永远也无法和神女并肩而立。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他不想再做进化者,去抛头颅洒热血地维护蓝星的和平。

他想在这安稳的蓝星,被人保护着,做个无忧无虑的优渥富二代,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安心地读无穷无尽的书——

再也不要去打扰神女了。

他怎么配?

路如砂直接将自己转移到了那最深的地底。

无尽的黑夜之中,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巨石压下,但身上的石头却迟迟没动。很奇怪的是,那令人恐惧的濒死感也没有袭来,他的身体甚至都没有打颤……

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就在这儿等死啊?”

路如砂心神震撼,他浑身一抖,睁开了眼睛,然后在昏暗之中,看到路芜硫弯弯的眉眼。

也看到她一身衣服被尖锐的利器划得破破烂烂,有着明显的伤痕,几处翻出了血肉,伤痕连起来好似六芒星——他迅速辨认出,这应该是金系的技能造成的。

路芜硫脾气一般,上学经常和人发生口角,但被打得这么惨烈的,还是头一遭。

他下意识地开口,竟然先问:“出什么事了?”

“你的腿有救啦。”她的回答也驴唇不对马嘴,只笑嘻嘻地朝他展示自己手里的那有着金系标识的东西,道,“胆小鬼,这下可以勇敢地活下去了吧?”-

作者有话说:会有一点点回忆的内容,虽然有美化反派的嫌疑(实际并没有,他还是该死),但对后面的剧情有作用,琢磨了很久还是决定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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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想试试你

风将路如砂团团包围住, 他轻飘飘地飞起来,被她拉着手拖回家去。

一进门才知道,路芜硫根本没有回家, 她得到了那金系的道具, 便直接跟着他来到了紫禁山庄的地下。

小床上的被子里鼓鼓囊囊, 掀开一看,有鼻子有眼的, 还朝他们打招呼,语气僵硬:“回来了。”

“呦。”路芜硫眉毛一挑,“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傀儡大法?”

语气很阴阳:“我竟然不知道你除了读书好,能力也这么强呢, 早说有兴趣, 我亲自教你啊,还要偷偷摸摸学, 多辛苦。”

没错, 路如砂偷偷观摩并学习了制作傀儡的方法,这是他成功的第一个傀儡。

他都是趁着晚上偷偷摸黑做的,借着月光感觉多少和本尊有几分相似, 想着能应付一时是一时,如今光天化日之下,才发觉鼻子有点歪,嘴也有点歪, 颇像中风面瘫了似的。

他简直没眼看, 低眉搭眼地挥挥手, 那傀儡瞬间化作了沙。

沙飘飘然落下,旁边那封信徐徐露出来——

路芜硫好奇地抬起手,风立马屁颠儿地将信卷了过来, 路如砂反应过来,立刻伸手去够,被她随手拨到一旁,径自拆开那封信。

字迹相当漂亮。

口气相当狂妄。

【不要来找我。】

【我一点都不会感激你。】

路芜硫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地望他。

路如砂垂着眸,伸出手向她索要,声音很低:“还给我。”

“凭什么?不是写给我的吗?”路芜硫冷哼一声,她怪腔怪调地学,“‘一点都不会感激’——啧,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我记得我小时候从蓝星抱了一只瘸了腿的流浪狗回来,都比你……”

她絮絮讲起陈年往事,路如砂认真倾听,又抓住机会,眼疾手快,趁她没注意揪住纸的一角,竟直接借着她的力气“唰”地将那张纸撕开了——

然后三下五除二地将自己手里的那大半张撕了个碎。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使的力气,路芜硫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张纸有点发懵,听路如砂说:“这才是给你的。”

她手里残留的是剩余的,歪歪扭扭的半张纸。

【……来找我。】

【……感激你。】

少年自己也觉得巧,话里好像有一丝压不住的笑音,路芜硫立刻斜睨过去,发现他仍是那冷冷淡淡的模样,一时怀疑自己好像听错了,又很快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

她指尖一挑,风直接把他扔回了那床上。

然后命令:“裤子脱掉。”

路如砂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表情空白了足足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比划着自己的大腿处,道:“不、不用,从这里……从这里剪开就行。”

“随便吧。”路芜硫不太在意那些细节,她对着光研究好不容易从金系那儿打赌赢来的小瓶子,琢磨着用法,过了会儿一转身,看到他已把自己收拾妥当,斜斜地靠在床边上。

少年双手支着自己的身子,笔直地坐着,手指攥着床的边缘,陷下去深深的印记。意识到她的视线掠过来,他下意识地稍偏过头去,灯光在睫毛下打了一圈浅淡的阴影,又深深呼吸了下,转过头望她,路芜硫注意到他浅淡苍白的唇上有些隐约的齿印。

她顿了一顿,声音意外地轻:“会有用的。”

路如砂点点头,上半身牵拉出微小的幅度,两条苍白光裸的腿却纹丝不动。

路芜硫拧开那个小瓶子,里面竟旋出来一根两端尖锐,中间如弹簧般的长长金针,她自己也愣了一愣,问他:“能忍痛吧?”

路如砂点头。

能有痛感就是好事。

那两条腿……早就毫无知觉了。

路芜硫走上前去,一边看使用说明,一边蹙眉在他的大腿、膝盖、小腿上按来按去,寻找下手的地方。

尽管路如砂失去了触感,也几乎完全不敢看那画面,他垂着眸,心跳怦怦作响,视线到处乱飘,没有聚焦——直到她手起针落,毫不犹豫地扎入了他膝盖上方软骨的地方。

极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

腐肉好似通通都在烧灼,在他沉寂已久的腿内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所有的细胞都在被激活,却像是被钝刀细细从骨头上刮下来般,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缩紧,连骨髓里都渗着钻心的疼痛。

路芜硫手极稳,她毫不手软,将那弹簧尖锐的那一端深深扎入,旋转没入腿内,然后像一圈圈拧紧一样,拧紧了他的整个膝盖。

全程几乎没有血液流出来。

那条腿是真的废掉了有一段时间。

痛感从膝盖一路窜上后颈,冷汗瞬间湿透衣襟,路如砂眼前阵阵发黑,但一声都未吭。

她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眨眨眼睛,问:“疼吗?”

路如砂平稳地道:“不疼。”

“是吗?那我继续?”路芜硫讨厌他的嘴硬,她微扬下巴,带着挑衅意味,“你确定不用休息一下?”

路如砂摇摇头:“不用。继续吧。”

于是路芜硫干脆利落地拧开了另一个小瓶子,对他的另一条腿继续下手,路如砂全程很安静,等她全部拧进去后转过来一看——

这小鬼竟然已经疼得昏死过去了!

……

她一瞬间真是有被气笑的冲动。

这是她的好同学凌允镜亲自帮她研发的道具,过程非常曲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等研发出来却莫名其妙就被金系收了编,纳入珍稀道具库,还没署上他的名字。

那家伙气势汹汹地指挥着她去金系偷回来的时候就说了:“这道具可是我研发的!那些老头就是怕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署名权不给我,报酬也只给我一半……当然保证有用!我再说一遍,那是我研发的,效果立竿见影,拧进去就会好起来!缺点吗?嗯……不保证减轻任何痛苦,甚至还会加重痛苦,当然也会有些排斥反应了,后遗症什么的,我没怎么操心过这方面……喂,别那种眼神看着我,有用不就行了吗?疼一点会死人吗?”

真的可能会死人的。

路芜硫望着脸白如纸的路如砂,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他眉心蹙着,额上沁了些汗珠,紧抓着的手指松松虚握着,唇微张,齿印渗出露珠般的鲜血,呼吸极其微弱,胸膛起伏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空气中的温度好似高起了些,路芜硫抬起手,放在他额上,果不其然,已经迅速地发起了烧来。

这也是排斥反应中的一环。

凌允镜说不需要服用任何药,说那些药可能会和他的药起到反效果,只能安静休养,看自己的造化。

立竿见影……

也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吹牛的。

路芜硫歪头望了那昏睡的少年一会儿,轻叹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手却被他握住了。

滚烫的触感烧灼着她的指尖,路芜硫动作一顿,竟然听到他第一次唤出她的名字:“……阿硫。”

他没说出来下面的话,只是费力地睁着一双眼睛望她,碧色的眸含了水般莹润,轻眨一下,像要失去意识似的,又眨一下,清醒片刻,继续坚持地望着她。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直到路芜硫莫名其妙地重新在他床边坐下。

他弯起了唇角,半梦半醒之间,牵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额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灼热的鼻息洒在她手心,痒痒的,让她又想起曾经在蓝星抱回来的那只小狗了。

土系管理森严,严禁饲养宠物,她偷偷抱养回来那只小狗,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长老们认为,那是玩物丧志,是浪费时间。但路芜硫真的很喜欢那只小狗,不觉得它是“物”,更不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她反而觉得因为有了那只小狗的陪伴,自己的生活突然就变得多姿多彩了起来。她会为了它开始正常自己的作息,早睡早起,每天抱着它出去看风景,还会买回来各种有营养的食材,试着改善它的伙食。

它瘸了两条腿,很乖,一点都不闹人,每天都会在家等她,回来就能看到它圆溜溜的眼睛,听到它的声音,感受到它的呼吸……

路芜硫那段时间很幸福,她甚至都没有再玩她的那些傀儡。

但小狗被长老们发现,她耷拉着脑袋去听训了一天,第二天起床,却不见了它的踪影。

“……放回蓝星去了,”长老们在她尖锐的风刃下这样解释,讷讷地,“那才是它的家,我们给它找到了更合适的主人……你没发现它在这里很瘦吗?都没怎么长身体……”

路芜硫最终还是没有做出更大逆不道的事情。

但她冷着脸警告了所有长老们,不允许任何人再踏足她的小小天地一步。

是他们要她离群索居,连亲弟弟也只有在一些必要的庆典上才可以见面,又凭什么管束她的生活?

是,他们说她破坏力太强,会在无意识时失去控制地伤人——她也确实在盛怒之下将这土系的议事厅夷为平地了,但她每晚睡觉前都按照长老们的吩咐,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地锁了起来,根本没有伤害过那只小狗!

现在的她,是不是拥有了和人相处的能力呢?

如果她真的可以和这个少年和平相处的话,是不是有一天也可以回到土系和族人一起生活呢?

身边的少年睡得很沉,极有规律的轻浅呼吸拂在她耳畔,路芜硫慢慢也开始睁不开眼睛。

浅浅地打个盹儿吧,就和往常一样……

和金系那场恶战让她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她慢慢地沉入了睡眠之中。

路芜硫是被突然惊醒的。

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她的力量暴走,竟在茫茫夜色之中刮起了飓风,空荡荡的穹顶之外,巨大的沙尘暴席卷而来,而身边的少年已不见踪迹。

这样的事情在她很小时也发生过。

那时消失在飓风之中的是小小的路芜砚,她时隔几天才看到他,他被长老抱回来,浑身都是风刃带来的伤痕,还张开手要抱她。

那时她也很小,力量远不如现在强大,路芜砚又一直是个机灵的,对风熟悉,很会闪避……而那男孩估计站都站不起来,在这样的飓风之下……

路芜硫心中发紧,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感受风的走向,紧接着身形一跃,飞上天空,浮在那圆月之中,四处寻觅。

风暴随着她意识的恢复,渐渐地停歇。

明月高悬,四面八方被卷起的沙被月映得洁白,如雪般纷纷扬扬地落着,她迅速锁定了路如砂的身影,飞身而下——

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时不时地又跌了跤,然后好似感受到了她的接近,也在此时突然抬起头。

四目相接,他看到她的表情,突然就朝她笑了一下。

是很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脚尖点了地落下,看看他身上的伤,又看看他摇摇晃晃的模样,难得也有卡顿的时候:“……你,你没事吧?”

“有事。”他说,又笑了下,道“我可以站起来了。”话还没说完,没站稳,“扑通”一声差点跪倒在地,自己挣扎两下没爬起来,又向她伸出手,道:“嗯……可能要你再拉我一下。”

窘迫的,却仍带着笑音。

路芜硫莫名被他的喜悦感染,也笑了,她伸手拉起他,又歪头看了一眼他身下,总觉得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了。

她没看清楚。

只有路如砂知道。

不,现在时伊也知道了。

那是一只小狗的尸骨。

在路如砂被飓风卷上天空的时候,穹顶边缘的小小骨头也跟着他一起被震飞,四散在了各地。他认出那瘸掉的腿骨,知晓那是路芜硫以为被送回蓝星的小狗,也在同时认出小狗胸骨上的致命伤,是来自路芜硫的风刃。

也就是在这刻,他的双腿有了些知觉。

他一点点地摸索,挪动,吃力地使用着空间转移,一点点地将它送到了紫禁山庄的地底,送到了那本来为自己而设置的坟墓里。

然后拉着她的手,一起回家去。

后来在他的坚持下,路芜硫开始继续尝试,当然也曾将他卷飞好多次,只是他很坚强,总能找到回家的路,也基本不会受什么伤。在一次次的失败中,她的能力终于逐渐稳定,无意的伤人事件频率越来越低。

听说和陆槐在一起之后就更稳定了,陆槐会在她睡梦时建造起热带雨林,将她的所有戾气消解在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里。

森林是多么地富有生机啊,大自然有着奇妙的力量,花草树木都坚韧,在陆槐的力量之下,瞬间就可以重新生长回到原本的葱葱模样,掩盖一切痕迹。

路如砂后来曾在路芜硫的家中见过那热带雨林。

很美,很精巧,每一处都能看出是精心设计。

屋顶被藤蔓织成的穹顶覆盖,深绿的龟背竹叶如撑开的伞,边缘垂着串珠般的空气凤梨,阳光透过叶隙落下,地面上开着星星点点五彩斑斓的花儿……

“你姐姐在睡觉。”陆槐很轻声地询问他,打量着他的神情,“怎么了吗?”

路如砂不得不承认,陆槐在这方面比他更有能力,比他硬扛的方式方法要强一些……强很多。

至少不会让阿硫在懵懂醒来时,孤零零地飘浮在那明亮圆月之上,露出那样不属于她的、迷茫的表情。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将陆槐已经停跳的心脏装入那傀儡之中,试图让他活下去呢?

为此还和恶魔做了交易,沦为了没有自由意志的实验品。

明明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为什么一定要多此一举?

路如砂忘记了。

因为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只留下两个残破的男人互相憎恨,面面相觑。

……

“喂。”

冷冰冰的男声响起,“也该睡醒了吧?”

时伊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

光线并不刺眼,但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

映入眼帘的,竟然是陆槐为路芜硫精心设计的热带雨林!

她竟在睡梦中,按照路如砂的记忆,又催动了陆槐的力量,将这一切重现在了……在……成霖的家里。

不,定睛一看,那热带雨林和记忆之中的架构有些相似,却有着很明显的不同之处。

主要是,多了水的元素。

溪流正从树木间蜿蜒流出,水底沉着圆润的鹅卵石,几株水榕的气根垂在水面,随波轻轻晃动,偶尔有透明的小鱼从根须间游过,尾鳍扫过水面时漾开浅浅的涟漪。

就连不远处的水椅,也被开着粉花的藤蔓攀缘而上,银发男人懒懒地坐在那儿,望向她,然后轻轻蹙了眉。

他问:“觉得他不该死?”

“……什么?”时伊许久没有开口,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口渴得头都快要爆炸,半晌才反应过来,“路如砂当然该死。他罪不可赦,千刀万剐都便宜了他。”

他顿一顿:“那你哭什么?”

“我?哭?”时伊卡顿地抬起手,真的在脸颊上触摸到湿润的痕迹,她停了会儿,“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很想念阿硫。”

话音还没落下,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再次跟着落下,时伊一时有些无语。

“果实”在绝对空间灼灼燃烧,浑身都火烧火燎,她都快渴死了,真不知道怎么还能挤出些眼泪来。

时伊叹了口气,干脆放空地望着天花板欣赏起来——水珠凝结成的冰晶被缀入了藤蔓之中,像数不尽的漂亮星星。

人是由记忆组构的。

经历过的事件和发生的感触杂糅在一起,无形之中修剪了人的性格,影响了接下来的选择,在漫长时光中潜移默化堆叠出了成长的道路。

时伊拥有了路如砂的记忆,跟着他重新活了一遍,被他对路芜硫的感情彻底浸透,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无数冒着傻气的幻想。

如果阿硫活着呢?

一切会不会都变得更好一些?

“阿硫?路芜硫?”成霖的语气冷淡,像是不理解她突如其来的情绪,“想的话就去见她啊。”

时间就在此刻停滞,整个空间全然寂静三秒。

时伊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她坐起身子,直直地望向他,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手中薄被,“再说一遍。”

成霖当然不会回答她这种蠢问题。

于是时伊从床上跳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向他倾身下来,一字一句地问:“路芜硫,还活着吗?”

火焰将她双眸烧得灼灼明亮,她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鼻尖,滚烫的鼻息轻掠过他面颊,成霖惜字如金:“嗯。”

她缓慢地、长长地深吸一口气。

整个人像活过来一样,如那无数绽放的花儿一般,散发出和刚刚截然不同的,勃勃生机。

成霖道:“但她不一定会见你。”

“没关系。”她很快地答,又重复,“没关系。”

她活着,阿硫还活着——

这真是令人再欣喜不过的事情。

时伊并不是个自来熟的个性。

她能够很轻松地摆出来一副熟稔的模样,但实际上却很慢热,需要很多时间才可以接纳一个人的存在。短短一生之中,与她真心相处相知的人没几个,妈妈、爸爸、温斯北、云亦、小水……

却统统离她而去。

还有阿硫。

哪怕只是在路如砂的记忆中单方面与她熟识,时伊也很开心得到她还活着的消息。

“我有些事情要办。”她在心中迅速地梳理着自己得到的所有信息,确认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紫禁山庄被拔地而起,她的能力应当是得到了成霖的肯定,才会收留她在这里休息……而且应该休息了有一段时间。

她“吃”掉了那凝聚着无数进化者能力的“果实”,早已今非昔比,就算是和成霖,也应该可以建立起真正的合作关系。

要想办法处理绝对空间中的那个“便当”——涉及到无数实验者的未来。

要找到那个和路如砂一起吃饭,把金木水火土五系都作为食材点评了一遍的,莫名其妙的男人。

要……

“在你那些事情之前,”成霖冷冷道,“先把你这些花花草草都撤了。”

藤蔓在水椅上吸饱喝足,粉花开得娇嫩无比,一朵恰好大咧咧地开在了他的扶手处,男人双手斜斜抱在胸前,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

“哦……”时伊下意识地想抬手,却突然意识到什么,朝他挑了眉,“你自己撤不掉吗?……哦,你的伤还没好全?”

说着,笑容加深了一些:“啊呀,大名鼎鼎的白毛鬼,难道现在还打不过我吗?”

成霖扯了扯唇角,却没什么笑意,冰蓝色的眸微眯起来,周身瞬间散出刺骨逼人的寒冷:“想试试?”

冰冷瞬间侵袭了时伊的身体,胃里灼烧般的痛感被降温,冷却,让她整个人都舒适地想要喟叹出声。

快渴死了——

水是人类生存的源泉。

人怎么可以离开水呢?

“对。”她点点头,咽了咽嗓子,道,“别误会,不是想和你打架的意思。”

她试着解释:“是想试试你。”-

作者有话说:写男人咔一下就写死,写女人真的不想她们死,就算经历了很多痛苦但也希望她们活下去——

因为只要活着,就会有好事发生:)

欢迎收藏小杨的预收《今天他决定活下去》,这本是感情流,一定会日更的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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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小水,成霖,都是他……

她倾身过来的瞬间, 成霖其实是有些跑神的。

她琥珀色的双眸总是明亮,在高速旁的林间手刃了那大蛇时是,在病床上醒来张口就骗人时是, 在水系层层叠叠的墓碑前时是, 在信誓旦旦要与他合作时是, 现在亦如是。

他在那双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微蹙着眉,好似有些不能理解。

他不理解她明明可以无知无觉地快乐生活下去, 为什么一定要对这些秘密追根究底;

不理解她之前明明那么弱小,为什么却从来都没有害怕过他,甚至还会产生想要和他合作的想法;

也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在那种几乎丧失了意识的状态下,选择回到他这里;

最不理解的是,

她现在明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为什么, 却好像正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小……成霖。”

时伊微恼地蹙了下眉。

她在心中区别着小水和成霖。

尽管是分身, 但拥有着不同的记忆, 也就变成了不同的人。之前她当然完全不会混为一谈,但在紫禁山庄看惯了小水“成人”的模样后,那个黏土宝宝在她脑海中便和成霖的身影逐渐融合在一起了。

她有些想念小水。

那是真正与她知根知底的人, 是她的抱枕,是她在进化者学院的阿贝贝。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她不知道对他说过多少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她不给他反抗的机会,他听也得听, 不听也得听, 就像包容万物的深海一般, 寂静沉默地承接她无数翻涌着的情绪。

漫长的时间里,她和他一直在一起。

而如今,小水消失了。

绝对空间的黏土宝宝失去了灵魂, 变回了曾经的黏土人偶,被她摆放在它曾经的小床上,却不会呼吸,不会起来到处走动,不会把她的绝对空间收拾得干净整齐,也不会蹙眉对抗她的魔爪……

整个黏土的身体已经破碎开来,再也无法拼凑回去。

时伊不知道小水在第一人民医院受的伤原来从未痊愈过,更不知道他竟然一直忍受着那残破身体带来的绵绵疼痛,还表现得完全像没事人一样,从未和她表露过一丝一毫。

为什么不说呢?

他觉得她不值得信赖吗?

是,她是不想要小水回到本体,是打算剥夺他的自由,锁住他一辈子,让他在她的压迫下,被迫永远作她最忠实的同盟。

她当然也知道,凭借小水的聪明,显然看出来她的打算,预知了自己的未来。

所以他才毫不在乎地向她提出了“吃掉陆明檀”的建议,哪怕知晓那会让他灰飞烟灭,所有记忆也一起全部消散……

也是。

那些经历,对他来说,或许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

真是狠心的小水。

果然是成霖的分身啊。

时伊在路如砂的回忆之中也看到过成霖的身影。那刷新了她对“白毛鬼”有限的认知,此刻她再看向他冷淡的眸,知晓这也确实是他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别动,”她道,“让我试一下。我不会伤害你。”

……什么“试一下”?

成霖沉默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他根本不担心她会伤害自己。

她的能力确实是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几乎快要与他持平。但如果现在两人真的要战斗,成霖也完全没有输的可能性。哪怕他的伤势久久未愈。

可她看起来完全没有战斗的意思。

那么,她到底想做什么呢?

不理解的事太多了。

连他也不免有一丝好奇。

随着她的接近,气味变得越来越馥郁。

原本他的世界只有浅淡清甜的水汽,辽阔无垠,空空荡荡。此刻却因为她的到来而天翻地覆,变得有火焰,有土壤,有花草树木。

像刚下过雨的林间燃点起了融融篝火,像春天冒出新芽,像傍晚绽放烟火。

她在那样的世界拥抱了他。

十指相扣,颈肩交叠,他有些僵硬地坐着,而她双手肆意地抚着他的腰身和背脊,脸颊贴在他脸颊,温度几乎要将水温点沸。

他当然该挣脱开的。

心神一动的小事而已。

但莫名其妙地,在她肌肤即将碰触自己的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心灵感应,就像是来自于自己敏锐直觉的提醒——大概只有一秒的空隙,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完完全全地钻入了他的怀抱里。

像终于入水的,自由的小鱼。

她显然感受到了舒适,正深深呼吸,身子一点点地在他怀里柔软下来,鼻息洒在他颈间,长睫扫过他耳后。

“好受一点吗?”时伊感受着那无穷无尽的水意,焦渴的情绪慢慢平静,她指尖摸索着,点在他后腰的伤口处,道,“假面撤下来,给我看看吧。”

成霖的身上覆着一层水之假面。

寻常人完全无法辨认,但时伊在紫禁山庄整整用了十天假面,她感受到在与他接触的瞬间,水面泛起极小的波澜——

而那假面,应该是为了遮盖伤口的。

成霖真实的身体上有着不少未愈合的伤口,有的甚至还在流着鲜血,不断地流出,又被他用水不断冲去。

她窸窸窣窣地触碰着,感受到那伤口多而复杂,很奇怪,有被岩石撞击的,被切割的,被烧灼的,被树根洞穿的……

原来他和小水一样,受了伤也喜欢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可他毕竟是成霖。

她不明白他怎么会受那么严重的伤,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找木系最顶级的医生诊疗。

……他也信不过木系吗?

时伊催动自己体内的能量,试着将绿叶包裹在那伤口上,但收效甚微。

他既然没反抗,她便也没放弃,死马当作活马医地尝试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凉而润的肌肤都变得温热,她终于感受到,伤口上好似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柔韧的壳。

假面逐渐散去了。

枝叶喝饱了水,舒展开来,时伊看到嫩叶缝隙之中,那硬壳的模样——和他的肌肤颜色类似,却泛着明显的,珠光般的金属质感。

很漂亮。

金属慢慢沁出耀眼的露珠,滴落在他伤口的血肉之中,不知是过于滚烫还是冰凉,让他整个人都微微颤抖了下。

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

竟然是金系的力量发挥了作用!

叶片再展开一些,那壳看起来明显地弱不禁风,于是叶片匆匆忙忙重又覆盖上去——

时伊这才反应过来,木系的治愈能力对他没用,单单金系也没用,需要两者融合才可以帮助他的恢复。

怪不得不找医生,找了估计也很难发挥作用。

她一边想着,一边轻轻抚摸着成霖薄而韧的背。

后腰这处是最深的伤口,她的这层壳明显太薄了,虽然确实能够起到助力,但想要助他痊愈,显然还远远不够。

虽然她体内确实有金系的力量,但那毕竟都是从“果实”中凝结而成的,她没有“吃掉”过能力强大的金系进化者,也就无法自如地使用金系的能力。

这么想来,五行力量之中,她只差金系。

选谁好呢?

必须要是相当强大的进化者,强大到可以消解掉她体内这些金系能量才行……而且必须是,她所信任的进化者才行。

如果有了金系的力量,就可以从根源上强化她的道具,如果能够彻底升级记忆针管和黑心手术刀,她就能够处理绝对空间里打包回来的那些实验体们。

奇怪。

成霖怎么一声不吭?

对她突如其来爆炸式的成长,还有她运用的这些木系和金系的能力,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时伊谨慎地抬眼望过去,注意到他喉结处的一道极深的血痕——

原来说话对现在的他也是件艰难的事情。

……以前小水也不会说话呢。

她干脆抬起指尖,朝他喉结处轻轻点下——

血痕像是利爪带起的风刃。

那场战斗的激烈程度可见一斑。但凡成霖反应得稍慢一秒,恐怕早已身首分离。

指尖轻触,轻柔地摩挲着那伤口,花瓣簇簇绽放,金属的珠光色覆盖了他喉结处的血痕。很快,耀眼的露珠沁出,滴落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成霖浑身一颤。

他好似刚刚才大梦初醒。

冰蓝色的眸里竟然是无尽的茫然。

他的分身……

回来了。

就在她拥抱他的那一瞬间。

遗落在外已久的分身强硬地融入了本体。

像一滴带着甜味的水落入无边大海之中,却没有消弭,更没有被稀释,反而散入海水之中,化作无数细碎的银芒,顺着每一寸经脉往深处钻。

平静的海面掀起惊天巨浪,无数的回忆如奔涌的浪撞入他脑海,纷繁的情绪如涨满的潮水般,瞬间侵占了整片海洋。

浪涛拍打着礁石,每一下都像心跳。

成霖很久没有体验过如此丰富的情感。

茫然,愤怒,烦闷,压抑,喜悦,忮忌……

竟然统统来自他自己。

甚至好像还有一丝委屈。

小水。

成霖。

……都是他吗?

女人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他的喉结。

很痒,很烫,很应该将她翻下身去,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指令,一动不动,与她僵持在这里。

“凌允镜,”时伊突然发问,“你能查到他现在在哪儿吗?”

她想来想去,金系也不认识别的人了。

刚刚跑着神看了一眼课表,发现凌允镜正处于“休假”状态,下次毒理课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她在回忆里看到,凌允镜是路芜硫的旧识,也是给路如砂制作那个螺丝腿骨的人,应该比较值得信任吧?

不过信不信任什么的,也都已经是无所谓的事情。

凭借时伊现在的能力,现场勘察一下,如若他是实验体,悄无声息地杀了他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在……”成霖下意识地要说出口答案,却在一瞬间意识到了她想要做什么,而莫名微沉了脸色,“不知道。”

时伊有些诧异地挑了下眉。

不知为什么,成霖那刻的表情,好似有些像小水。

莫名其妙。

突然发什么脾气?

有人接近——

两人同时抬起眼睛。

成霖没有动,时伊更不着急,而对方的能力看起来竟然与他们旗鼓相当,转瞬间就已经出现在了未关的门前。

“嗨,成……”红发女人话语一顿,看到了面前水椅上交叠的两人,表情突然有些不可言说,“哎呀,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我冒昧了。怎么也不关门呢?”

水系很久都没有人。

成霖时常会忘记关门。

他还没说话,时伊便自然而然地从他身上滑落下来,双眸一瞬不眨地盯着那红发女人,一时忘了言语。

时伊认出了她——

胸牌仍写着“教务处”三个字,但职务已升成了“主任”。

陈晚灯!

在路芜硫“死去”那天的土系宗祠,她也在场!

岁月没有在她漂亮的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鼻尖微微的雀斑很俏丽,只曾经的马尾在脑后高高盘成了火红的发髻,还戴了一副无框眼镜,显出几分沉稳与知性。

“说。”

成霖的语气冷得几乎凝结成冰。

陈晚灯推了一下眼镜,视线落在时伊身上,转来转去,半晌未说话。

她眼神好似有些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时伊怕她是成霖的女朋友或什么关系,干脆利落地道:“别误会,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刚只是疗伤。我先走了,你们聊。”

反正成霖看起来也不准备告诉她凌允镜的下落,她才不打算在这里耗时间呢。

陈晚灯“啊”了一声,语意深长:“你们没有关系,真的吗?”

“真的。”时伊斩钉截铁,“你千万不要误会。”

“太好了。”陈晚灯好似松了口气,她笑起来,“我弟弟前段时间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说想娶你,态度很认真,我还从来没见过他那么认真——哦,我弟弟是陈烬,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记不记得他?”

“我们父母都不在了嘛,当时我就和他说,只要人家能看得上你,我当姐姐的,一定举双手双脚同意。我当时看到你的照片就觉得很合眼缘。你对我弟弟有兴趣吗?要不要多相处看看呢?”

“我们火系是母系社会。女性是掌权人,你不必担心会在这里受任何委屈。陈烬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别看他对男生动辄打骂、没礼貌、臭脾气……”陈晚灯好像觉得自己说多了一样,连忙刹车,“但他对女性会保有绝对的尊重的。这是文明的教育使然。”

不知道为什么,整个空间内的气温随着她的话语,逐渐地降低。

连时伊都觉得有些凉意。

她不明所以,余光下意识地扫向成霖。

银发男人垂着眸端坐在水椅之上,双手交叉在膝前,不置可否,好似对此事毫无兴趣。

“哎呀,这里也太冷了吧。冷冷清清,什么人都没有……”陈晚灯打了个小小的寒战,对时伊眨眨眼睛,道,“我们火系是个温暖的大家庭,还是很热闹又有趣的哦。”-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亲亲][亲亲][亲亲]

第60章 第 60 章 别生气,老公

周边的流水就在这瞬间冻结成冰。

天花板汩汩溪流缠绕着藤蔓, 变成溶洞般的奇异美景。陈晚灯话还没说完,头顶上悬挂的冰锥便摇晃着落下,尖锐, 沉重, 极有杀伤力地没入地面。

但陈晚灯反应极快, 她身形闪了几下,完美地躲避后, 出现在时伊面前,然后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晚灯在她耳边轻声说,带着笑音, “宝贝, 欢迎你来火系做客。”

陈晚灯的拥抱极为温暖,在这寒冰构筑的世界里如火般煜煜地燃烧着, 时伊怔了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 在她拥抱自己的那刹那,绝对空间的火焰好似都摇晃着蹿上去了些。

她下意识地开口回答:“好的,姐姐。”

陈晚灯弯起眉眼, 真的像亲姐姐一样,亲昵地拍拍她的脑袋:“好好学习,好好读书,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姐姐的哦。”

“姐姐, ”时伊从善如流, 想了想, 问,“你认识凌允镜老师吗?我报了他的毒理课,现在显示课程暂停了。”

陈晚灯毕竟是教务处主任, 或许知道他的下落?

果然,陈晚灯直接道:“凌允镜?我们的大明星凌允镜吗?他去上综艺……”

“陈晚灯。”

水椅结成冰晶,男人端坐其上,声音低沉而冷冽,像碎落的玉石,“你有什么事?”

哟,还真动怒了。

陈晚灯有些诧异地微微挑眉,时伊从善如流地主动道:“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哦,伊伊,”陈晚灯笑着和她挥别,“之后学生卡联系。”

时伊表面无波无澜,实则内心已经惊涛骇浪。

综艺!

什么综艺?

她很快想起来,她确实在路芜砚安全屋里的高级大电视上看过,那个收费超级贵的娱乐台——

进化者学院也有和蓝星一样的明星偶像,也有电视剧和综艺节目……

这么想起来,凌允镜有时课前课后也被人围住过,她以为是学生问问题,但后来却来了保安将那些人带走了……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应该是传说中的私生饭吧?

原来凌允镜是什么超级大明星吗?

还是顶流?

这么想来,他容貌也确实佚丽得出奇,紫发也确实高贵而优雅,但那个脾气……

时伊边想边离开了成霖家。

为防止暴露自己,她连空间转移都没用,慢吞吞地步行出去,顺便欣赏了一会儿水系的美景。

人是离开了,但那些花花草草都没离开,昂扬绽放在冰雪世界里。

而角落中,有一朵小小定神花,被团簇的花儿簇拥着,极不明显地捕捉着那些声响。

定神花是木系的秘术之一。

不仅能够起到定神作用,还能够如分身般,将自己一部分的神魂定入其中,身临其境,是很实用的技能。

时伊在吃掉陆明檀时连带着掌握了,在成霖这里睁开眼睛的瞬间便尝试着在角落开了一朵。

成霖也好,陈晚灯也好,显然都知道一些什么,但她和他们的关系尚浅,完全谈不上互相信任。

她想知道,他们谈论的事情是不是能够解答她目前的疑问。

虽然有些不道德,但简单听个开头没什么吧?时伊想。

如果只是谈情说爱的话,她也没兴趣听,远程掐落这朵花就好。

时伊开始侧耳倾听。

“上次你杀的那只异种……尸检结果出来了,”陈晚灯严肃的声音响起,和刚刚完全不同,甚至有几分肃穆,“成分很复杂。金木火土,除了水以外,四大系皆有。但奇怪的是,和之前紫禁山庄培养出的那种实验体完全不同。”

她道:“是……更自然,更浑然天成的感觉。这是凌允镜的原话。他说,就像是那异种一口口吃掉了进化者,并将他们的能力和天赋消化在了体内——大概是这样的感觉。”

时伊心中一跳。

这是什么异种?

为什么……这技能听起来,和她的如此相似?

“饕餮种,”成霖冷淡的声音响起,“水系的古书中曾有记载。饕餮种是以蓝星人和其他异种为食,非常少见,也非常狡猾的异种。一般会先消化蓝星人的样貌、性格、记忆等,混入蓝星之中,再趁机觅食,寻找其他异种作为食物,并消化学习异种的技能……在记载中,它们食量很大,需要不停地觅食,但在进食过程中很容易出现排斥反应,死亡率极高,习惯独来独往,繁衍意愿又极低,并不能与进化者抗衡。”

“而在漫长的进化中,”成霖道,“它们或许已经升级了口味。”

“也就是说……”陈晚灯顿了顿,好似没预料到成霖会进行如此详尽的解释,她迟疑片刻,语气沉重起来,“饕餮种,已经开始以进化者为食了。”

就在这时,路如砂记忆中的画面再次冲入时伊脑海——

男人的声音慢吞吞,带着笑意,摇摇晃晃地撞击着她的耳膜,画面也如残影一般,令人眩晕:“就像蓝星的人类吃掉猪牛羊一样,也会有更高级的生物吃掉进化者。”

“金系像昂贵的烈酒,辛辣而回甘;木系是多汁又脆爽的新鲜蔬菜;火系就是微辣鲜香的烧烤;土系像是五谷杂粮,每餐都得来上点儿……”

所以路如砂才说,云亦是一支烟吗?被抽掉了,就没有了?

……那些饕餮种吃掉云亦的时候,和她“吃掉”云亦时的感觉,是一样的吗?

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时伊突然有种作呕的冲动。

“想吃掉进化者,也要看它牙口够不够好,”成霖冷淡的声音撞入她脑海,“那饕餮种死前照样哭着跪下和我求饶。”

……

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时伊唇角微抽了下,莫名又有点好笑。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对它们来讲,进化者应该是相当美味的盘中餐。

但谁都不会想到,餐桌上被切开摆好的某一盘美味的白毛鱼肉会突然暴起,将那刀俎按着砍成两半。

“幸好被你及时发现,不然这只饕餮种或许会祸害更多的人。”陈晚灯道。“还有,紫禁山庄虽然成功被捣毁了,但毕竟不是被我们的人捣毁的。”

她在思索:“到底是谁,竟然比我们的计划竟然还要早了一步……还是路如砂根本只是个弃子?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天,学院没有人脸可用的实验体逐一暴露被抓,但幕后的人一直没有浮出水面。”

时伊揉揉鼻子,听到成霖只淡淡“嗯”了一声,竟然也没有解释。

原来成霖也派人去了紫禁山庄!

怪不得,他给了她十天的水之假面……

是知晓十天之后,他们的增援会抵达紫禁山庄吗?

陈晚灯问:“那么,还要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进行吗?”

“先等等,不要打草惊蛇。”成霖停顿了下,道,“我怀疑饕餮种不止一只。”

如果饕餮种不止一只的话……

能融入蓝星,就一定也能够融入进化者学院。

和蹩脚的实验体不同。

饕餮种会真真切切地扮演成他们身边的某一个人。

亲人、朋友、挚爱……

皆有可能。

两人都没说话。

沉默了会儿,所有的事情也都已经沟通完毕,成霖问:“还不走?”

“我还有事想问。”陈晚灯缓了缓,道,“时伊是云烟族的,现在隶属于你们水族。如果她和我弟弟真的两情相悦,你作为族长,不会不允许两族通婚吧?”

她强调:“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

“没事就快滚。”

男人的声音如冰刃般,凉凉的,通过定神花,好似贴着时伊的耳朵响起。

恶心的感觉逐渐消弭。

很奇怪,身体也好像被水包围着似的,凉凉的,润润的,整个人都喝饱了水,变得懒洋洋的……

成霖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

“都听到了吧。”

时伊一哆嗦。

她这才反应过来,定神花已经被他的冰晶冻结在了房间之中。

这下可好,想跑都跑不掉了!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开始就发现了吗?

时伊还没想好回应好还是装死好,他那边的声音就又传了起来。

“我知道你能听得见。”他淡声道,“那些话,我就是说给你听的。”

很近,几乎是贴着她耳畔响起。

花朵的触感传来,时伊几乎能够感受到那清新浅淡的水汽,让她耳朵都微微地发痒。

她“嗯”了一声,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只迟疑地问:“什么意思?”

“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不要和任何人暴露你的身份,最亲近的人也不行。”成霖的声音极为冰冷,他道,“我高度怀疑你是饕餮种和进化者的某种结合体。怪不得云亦当初一定要保下你。如果被进化者学院发现你的技能,会被第一时间抓去研究,然后彻底抹杀——”

不知道为什么,他声音莫名其妙地沉了下来,显然情绪并不高,甚至有一丝极不明显的怒意:“学院高层相当一言堂,不要抱有任何侥幸心理。任何人都不值得信任,如果决定吃掉,就没有再放对方自由的道理。”

时伊的双眸微微瞪大。

她暴露过多少次?

陈烬……?他应该不知情。

路芜砚、陆明檀……还有没有?

成霖到底是怎么知道她的技能的?

不自觉地,时伊已经进入了完全战备状态,每一根血管,每一个毛孔都警惕起来,对成霖,对周遭的一切——

她迅速抬头环顾四周。

刚刚她一边听墙角,一边空间转移,来到了路芜砚的安全屋当中,并且打开了娱乐台,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面前,电视上正播放着凌允镜参演的综艺,她已经看到了名字——《群星盛宴》。

这个综艺参与的全部都是进化者学院的顶流,样貌顶级的男男女女正坐在一起用餐,画面极其养眼。

她看到凌允镜,就端坐在餐桌的C位。

和平日里上课的臭脸不同,他笑容极为礼貌客气,具有极强的亲和力,正优雅地拨弄了下他那漂亮的紫发,和旁边的人笑着聊天。

眼下,学生卡上正在搜索着综艺的相关信息,日程、地址,等等。

然后时伊转过头,看到一旁,站着刚从厨房里面走出来的路芜砚。

他怔怔地望着她。

而她周身不自觉地释放出了相当凶猛的粉红色云雾,已经将他紧紧地缠了起来,又狠狠摔在墙上。

路芜砚完全没有抵抗,也没有还手。

时伊在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猫儿般的碧瞳里,竟然读出了委屈。

奇妙的是,这委屈不知道唤醒了她的什么记忆。

心疼的感觉,就在此时,细细密密地扎入了她心底,让她几乎想要弯下腰来。

“别生气,”时伊无法控制地开了口,简直像被下了蛊一般,声音柔软,温柔,好像在撒娇一般,透露着经年累月才有的熟稔,“……老公。”

定神花那边的男人和路芜砚同时一顿-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