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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离开 凌人泽用尽最后的力气,无声……

凌人泽用尽最后的力气, 无声地笑。

他的灵魂之火如同风中残烛,疯狂摇曳着,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不顾一切地撞向那冥冥之中代表着天地规则的无形壁垒。

嗡——!

就在他灵魂之火即将彻底燃烧殆尽,与那疯狂引动的天雷之力同归于尽的前一刹那, 他身下冰冷的青石板, 突然爆发出亿万道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这些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瞬间缠绕上他残破的躯体, 渗入他寸断的灵脉, 涌入他即将枯竭的识海。

一股庞大精纯到无法形容的古老气息,如同沉睡万载的星河骤然苏醒, 蛮横地介入了他那玉石俱焚的疯狂意念与狂暴天威之间。

那足以将元婴修士都劈成飞灰的恐怖劫雷,被这柔和的白光轻轻一托、一引, 竟如同驯服的狂龙,大部分威能被无声无息地导向虚空深处,只有极小一部分被那白光过滤、转化,化作最精纯温和的能量本源,如同甘霖般反哺进凌人泽那濒临破碎的躯体。

“呃……”凌人泽闷哼一声,意识在剧烈的冲击下瞬间模糊。

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温暖海洋包裹的感觉。体内那肆虐的魔元、断裂的灵脉,在这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冲刷下,竟传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和痒意?

像是干涸龟裂的大地, 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春雨,贪婪地汲取着生机。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完全超出了凌人泽的理解范畴。

那陆姓元婴修士和其爪牙,早已被方才那毁天灭地的天威吓得肝胆俱裂,劫雷被引走大半后, 更是惊疑不定地看着下方庭院中那突兀亮起的柔和白光,以及白光中心气息诡异地开始微弱回升的凌人泽,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不敢再停留片刻,连句狠话都顾不上撂下,便化作数道流光,仓皇逃离了凌府上空。

庭院中,白光渐渐收敛,最终凝聚成一道朦胧的、身着黑袍的少女虚影,静静地悬浮在凌人泽身前。

虚影正是白栀。

凌人泽艰难地喘息着,剧痛依旧,但那股足以摧毁他神魂的疯狂反噬感却消失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道虚影。

少女容颜绝世,眉宇间却带着万载沧桑的沉淀,眼眸正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笑意,静静地看着他。

“小子,”白栀的声音空灵而悠远,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带着一丝戏谑,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撕婚书、引雷自爆……我要再说一遍,你真的和我当年很像。”

凌人泽瞳孔骤缩。

撕婚书?外界传播的只是凌原两家退婚的消息,具体细节,尤其是他撕毁婚书当众休夫这等有损原家颜面之事,原家必然会极力遮掩,绝不可能传得人尽皆知,那她如何得知?

除非……

凌人泽的心猛地一沉。他不是蠢人,相反,作为曾经的绝世天才,他的心智远比同龄人更为敏锐缜密。剧痛和虚弱并未完全摧毁他的思考能力,白栀这一句无心之言,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激起了他心中巨大的疑澜。

他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略身体的痛苦,将意识沉入回忆的碎片,以旁观者的姿态重新审视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

退婚之时,原怀玦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只是在执行一件无关紧要的任务。没有预想中被休的愤怒、难堪,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这不合常理。

更可疑的是,他离开后托小厮送来的那个木匣,父亲确认过,里面的灵宝确实能温养脉络、缓解痛苦,是极其珍贵之物,他既已退婚,为何又要送这等宝物?

况且他成为废人后,凌家迅速衰落,遭受各方排挤打压。但以原家的势力之盛,若真想彻底撇清关系或落井下石,只需稍稍示意,凌家早就被瓜分殆尽,为何偏偏只来了一个陆家?

疑点如同蛛网般在他脑海中迅速编织成形。

退婚的羞辱、家族的困境、仇敌的逼迫……这一切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将他推向绝望的深渊,最终引爆了他玉石俱焚的决心。

这太像、太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了。

凌人泽猛地看向悬浮在空中的白栀残魂,眼神锐利如鹰隼,不再是之前的迷茫和愤怒,而是充满了冰冷的审视和洞悉一切的了然:“这一切都是假的,凌家的困境,陆家的逼迫,甚至原怀玦的退婚,都是你编织出来的幻象。”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尽管虚弱,脊梁却挺得笔直,声音嘶哑却带着穿透迷雾的清醒:“你的目的,就是要逼出我灵魂最本质的模样?看我在这绝境中,是彻底沉沦,还是爆发出足以让你认可的火种?”

白栀脸上那丝戏谑的笑意终于完全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惊讶和毫不掩饰的赞赏。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眼神却亮得惊人的青年,仿佛看到了万载岁月前,同样在绝境中挣扎崛起的自己。

“聪明。”她抚掌轻笑,空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不错,此地乃吾残魂依托秘境本源构筑的‘问心幻境’。你之所见所历,皆源于你神魂深处最深刻的恐惧与执念烙印。”

“所见皆是幻象,是‘劫’,亦是‘问’。”

随着白栀的话语落下,凌人泽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禁锢轰然碎裂。

真实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垮了幻境编织的虚假过往。

原怀玦,原怀玦……怀玦……阿玦师叔。

幻境彻底破碎。

周围的庭院、雨幕、远处的凌府楼阁都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镜面,化作漫天飞舞的光点,迅速消散于无形。

凌人泽睁开眼,刷的坐起身子。

“怀玦!”

原怀玦就在他躯体的旁边,握住了凌人泽的手:“在呢,我在这,你醒过来了。”

凌人泽涣散的眼睛慢慢定在原怀玦脸上,确认什么,反手抓住了原怀玦的手。

“好了,别亲亲密密的了,这里还有个老人家呢,不懂尊老爱幼嘛。”

白栀的虚影变得更加凝实了几分,以躺着的姿势飘在两人身前。

凌人泽这才注意到四周环境已变,他正坐在一间宫殿的大床上。

凌人泽联系前因后果,对白栀的身份有了一定猜测,直接开口问:“前辈您就是秘境的主人?”

白栀笑眯眯地说:“是我,把你们引到这里拖进幻境的也是我。”

凌人泽松开手,下床给白栀行礼。

他们在秘境中寻得机缘,不得不感谢白栀的泽余。

白栀大方摆手:“省省吧,你这身子骨现在跟破布娃娃似的。”

她飘到凌人泽面前,神色忽然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和不易察觉的满意。“‘问心幻境’考验的不仅是你的勇气和狠劲,更考验你能否在绝境中保持一丝清明,看破虚妄,抓住那线生机。你做到了,所以,要不要接受我的传承?”

考核是双向的,白栀给了凌人泽选择的权利。

凌人泽看了原怀玦一眼,面上神色转为坚定:“承蒙前辈厚爱,临泽愿意。”

“好好好。”

白栀笑了,不在一副慵懒做派,直起身缓缓飘近,虚影的手指轻轻点向凌人泽的眉心。这一次,没有幻境,只有一股冰冷而庞大的意念洪流,携带着万载沉淀的沧桑与智慧,轰然涌入他的识海。

凌人泽心神骤然澄澈。

没有预想中撕裂神魂的痛苦洪流,亦无强行灌注的霸道冲击,一股温润浩瀚意志,携带着万载沉淀的智慧与力量,如同无声的月光,悄然洒落在他识海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玄奥的符文、深奥的法则、磅礴的功法心得……自然而然地流淌、烙印,如同他本就知晓的记忆被轻柔唤醒。

这是一种奇妙的“明悟”。

凌人泽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庞大传承的核心,是一部名为《溯星归墟真解》的无上道典,以及白栀毕生的感悟精髓,正完美地融入他的本源之中。

“成了。”白栀欣慰的声音响起,带着释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那凝实的虚影开始变得透明,点点乳白色的星光从她身上逸散开来,似星辰回归天宇。

“此间秘境,名归墟星尘境,乃吾残魂所寄,亦是吾道统所托。今传承已续,吾之使命终了。”白栀的身影愈发淡薄,几乎与周围柔和的光晕融为一体,她含笑的目光最后落在凌人泽身上,总算带上长辈般的期许,“小家伙,好生修行,莫要堕了吾白栀之名。还有……”她促狭地瞥了一眼紧握着凌人泽手的原怀玦,“……别太腻歪,老人家看着眼晕。”

话音未落,白栀的身影彻底化作漫天星尘,轻盈地旋舞着,最终完全消散于宫殿之中,再无痕迹。

就在她消失的瞬间,整个归墟星尘境猛地一震,凌人泽心有所感,仿佛与脚下这片古老秘境的核心建立起了血肉相连般的紧密联系。

脚下的石板床榻发出低沉的嗡鸣,随即连同整个古朴庄严的宫殿,都开始变得虚幻、透明。

“秘境……认主了。”凌人泽睁开眼,眸中星光流转,气息已然不同,带着一丝深邃的韵味。

“阿玦,”他轻声唤道,“我们该离开了。”

原怀玦感受到他脱胎换骨般的变化,点点头,握紧了凌人泽的手:“嗯,该回去了。”

两人相视一笑。

一时间,挖草药的、战斗的、逃亡的,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刻被幻境丢了出来,反应慢些的直接掉进海里,湿了个透顶。

第52章 黑化 如同下饺子般,海里瞬间多出……

如同下饺子般, 海里瞬间多出了无数道狼狈的身影。

“呸呸呸!搞什么鬼!”有人吐着咸涩的海水。

“我的七叶玄冰草!就差一点啊!”有人捶胸顿足。

“秘境……消失了?”更多人茫然四顾,看着那片曾经霞光万道、如今只剩下寻常海面的区域,满脸错愕与不甘。

各大宗门的长老们反应最快, 迅速清点自家弟子,确认伤亡与收获。

玄虚宗的几位长老脸色尤其难看, 他们宗内最有潜力的核心弟子, 此刻气息萎靡,神魂受创不轻, 显然在秘境核心区域遭遇了难以想象的挫折。

“天剑宗……”玄虚宗一位长老目光阴沉地扫过不远处, 苏云镜正带着几位气息沉稳、虽显疲惫但精神尚可的弟子安静坐回飞舟,“哼, 倒是好运道!”他甩袖,带着门下弟子迅速化作流光离去。

云渺仙宗的人也不在多留, 紧随其后离开。

至于魔修才多不会管同伴的死活,直接领了存活的人跑了。

其他中小宗门和散修见状,也知机缘已尽,纷纷带着或喜或悲的心情,各自散去。

喧嚣混乱海面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带队长老目光扫过凌人泽与原怀玦,在凌人泽身上停留片刻,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欣慰。

他能感觉到,凌人泽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股内敛却浩瀚的气息, 绝非寻常机缘可得。

“好了,准备好, 随我回宗。”长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众弟子同时应道。

巨大的飞舟破云穿雾,平稳地驶向天剑宗方向。

舟舱内, 气氛有些微妙。

顾辰丹想过来询问他师兄是否受伤,被苏瑜抓走了没能过来,凌人泽就找了房间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气息沉凝如渊。

他似乎在全力消化着传承所得,对外界不闻不问。

原怀玦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中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滋味。

幻境中的经历,尤其是最后凌人泽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和玉石俱焚的疯狂,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底。他无数次想开口,想解释婚书的事,想坦白系统的存在,但话到嘴边,看着凌人泽那专注后显得格外疏离的姿态,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原怀玦说:“3232,你说……我是不是该告诉他关于婚书的事。”

真的婚书虽然没毁,但在系统bug评定中它已经消失就不能继续存在,所以原怀玦只能等3232离开系统监定不在后才能把它拿出来。

而距离3232离开还有七天。

3232大惊,连忙阻止道:“万万不可啊宿主!你忘了守则第一条就是不能告诉剧情人物我们的身份了吗?”

原怀玦沉默:“……我就是随口一说,也没说要暴露身份。”

3232心想,偷婚书就是任务,任务就是撕婚书,宿主一坦白婚书,不就是把啥都说出去了吗?

原怀玦看着凌人泽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睫毛,最终叹了口气:“再等等吧。”

飞舟抵达天剑宗山门。

巍峨的山峰,缭绕的云雾,熟悉的剑气冲霄之感扑面而来。

凌人泽和原怀玦道别,先去拜见苏云镜简略叙述了秘境之旅,随后便回殿休息。

他原是想多整理一番所得,却不想疲惫压倒了强行运转的功法,索性往后时日还多,凌人泽便放任黑暗把自己包围。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死寂。

他躺在硬得硌骨的床上,盖着单薄冰冷的被褥。灵脉寸断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每一寸神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虚伪的关切。

“人泽少爷如何了?”

“唉,还是老样子,灵脉尽毁,药石罔效……”

“可惜了,天纵奇才啊……”

“家族资源不能无休止地耗在一个废人身上……”

“是啊,听说原家那边……”

脚步声在门外徘徊片刻,交谈声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钻入他耳中。然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死寂重新笼罩。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被遗弃在冰冷的角落,腐烂发臭。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口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沉重的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一道光刺破了室内的昏暗。

一个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白衣胜雪,纤尘不染,步伐从容,如同踏月而来。

是原怀玦。

凌人泽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揪紧,又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阿玦……他来看我了?他没有放弃我?

然而,当原怀玦走近,那张熟悉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担忧,没有任何悲伤,甚至连一丝怜悯都没有。

他的脸上是一片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那双曾经盛满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件毫无价值的死物,一个……陌生人。

原怀玦在他床前站定,手中托着一个打开的锦盒。盒内,静静地躺着明红绸缎卷轴。

正是那纸婚书。

凌人泽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他想嘶吼,想质问,想抓住他的衣袖恳请他不要这样,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原怀玦微微俯身,将锦盒递到他面前。

冰冷的金属边缘触碰到他颤抖的指尖。

“凌公子,”原怀玦开口了,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凌人泽惨白绝望的脸,没有丝毫停留。

“从今往后,你我婚嫁,各不相干。”

八个字,如同八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凌人泽的心脏,瞬间将那里冻结、贯穿、碾碎。

不——

他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喊叫。

原怀玦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任务,直起身,没有任何留恋地转身。白衣飘然,一步步走向门口那片刺眼的光亮,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彻底融入光芒之中,消失不见。

“砰!”

殿门重重关上。

最后的光线消失了。

世界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呃啊——!”

凌人泽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窒息的闷痛。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绝望。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冷。

是汗?还是……泪?

凌人泽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那梦中被冰冷锦盒触碰的触感,清晰得如同现实。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让他稍稍从那噩梦的泥沼中挣脱出来。

不行,凌人泽想。

他必须亲眼确认一下,确认那纸维系着他真实感和归属感的凭证,是否还在。

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留下一丝气息波动。

凌人泽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独自出宗赶往凌家,没惊动任何人,他站在了凌家宗祠那扇熟悉的黑檀木门前。

凌家少主自然有权进入宗祠,凌人泽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点在禁制核心,禁制无声退开。

阁内檀香依旧,供奉的牌位沉默伫立。他无视一切,目光死死锁定中央供桌上那个刻着“契”字的紫檀木匣。

心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打开了匣盖。

明黄色的锦缎,安静地躺在最上层。一丝微弱的希望刚升起,凌人泽快速掀开。

光滑冰冷的紫檀木底板,空空荡荡,像一张无声嘲讽的嘴。

空了。

手指僵在半空。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变得粗重而紊乱。

他不敢置信地再次翻动锦缎,甚至将匣子整个提起,倒扣过来,地契、矿契、陈年文书哗啦散落一地。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他蹲下身,近乎粗暴地在散落一地的纸张中翻找,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焦躁。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疑心和冰冷。

是谁?凌川穹?还是某个觊觎家主之位、想彻底抹去他这个“污点”的长老?或是那些曾被他踩在脚下、如今嫉恨他重获机缘的族中子弟?

一个个面孔在脑中冰冷地闪过,带着猜忌和审视。焦躁如同毒火,焚烧着他的理智。

就在神识狂暴地扫过放置婚书的锦缎位置时,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消散殆尽的异样感,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猛地刺入了他高度紧绷的感知。

那并非灵力残留,更像是一种……空间或时间被扰动过的、极其细微的“痕迹”,若非他此刻神识在焦躁和传承加持下异常敏锐,绝无可能捕捉。

这丝异样感,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入了他混乱的思绪。

传承……回溯……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秘境核心所得的那份传承浩瀚如星海,其中有一件不起眼的器物,名为“溯光鉴”。

据传承信息所言,此物可消耗庞大灵力与神识,回溯特定物品或地点在有限时间内的影像片段,代价巨大且效果受诸多因素限制,极易失败,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代价?此刻的凌人泽,最不在乎的就是代价。

他停止翻找,缓缓直起身。散落的文书被他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却浑然未觉。

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空荡荡的紫檀木匣上 ,翻手间,掌心已多了一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边缘磨损严重的青铜古镜。镜身布满玄奥晦涩的暗纹,镜面并非光滑,反而像是蒙着一层凝固的浑浊水银,黯淡无光,毫不起眼,甚至带着一丝破败的气息。若非传承印记中清晰地指向它,很难想象这竟是能窥探时光片段的宝物。

凌人泽没有任何犹豫。他咬破舌尖,一缕蕴含精纯灵力与神魂本源的精血,被他逼出,滴落在浑浊的镜面上。

精血迅速被吸收,镜面依旧黯淡。

双手紧握古镜,凌人泽体内磅礴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江河,毫无保留地疯狂涌入镜中。

同时,他强横的神识也化作无形的尖锥,狠狠刺入镜身核心。

溯光鉴猛地一震!

那层凝固浑浊的镜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波动起来,一圈圈涟漪急速扩散。

镜身边缘的暗纹次第亮起,散发出幽暗的青铜光芒,一股古老、沉重、仿佛能拖拽时光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守心阁。

巨大的吸力从镜中传来,凌人泽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身体微微颤抖。

灵力与神识的消耗速度远超他的预估,如同开闸泄洪,瞬间抽空了他大半的力量。但他仍旧死死盯着那剧烈波动的镜面。

浑浊的镜面在剧烈的涟漪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抹开污垢,开始变得“清澈”。然而映照出的并非阁内景象,而是无数扭曲的光影碎片在疯狂闪烁、重组,快得无法捕捉任何具体画面。回溯时间,本就是逆流而上,阻力重重。

凌人泽再次加大灵力与神识的输出,几乎榨取着经脉与识海的最后潜力。镜面波动的幅度稍稍减弱,那些疯狂闪烁的光影碎片速度开始变慢,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

他看到模糊的光影在阁内移动……似乎是守卫例行巡查的片段……又快速跳过……光影变幻,时间在镜中被加速倒流……

凌人泽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但他浑然不顾,全部心神都沉入那面古镜之中。镜面光影的流速越来越慢,越来越清晰。

终于,画面稳定下来。

依旧是这间守心阁,依旧是中央的供桌和紫檀木匣,依旧……

手指停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所有的焦躁、暴怒、猜疑,在这一张熟悉的脸所冻结,随即在心底炸开惊涛骇浪。

震惊,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张脸,是原怀玦。

阿玦?他来过这里?什么时候,凌家对此一无所知,他……他为什么要来守心阁,为什么要靠近……放置婚书的地方?

梦境中原怀玦那毫无波澜、如同看陌生人的眼神,那平稳递出婚书的手,那句冰冷刺骨的“各不相干”……瞬间与眼前这缕淡薄的灵力残留重叠在一起。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在幻境里,他会“演”那样一场退婚?

那张自己撕毁的,就是他和原怀玦真正的婚书!

凌人泽缓缓站起身,散落的文书被他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看着空荡荡的匣子,看着那缕即将彻底消散的灵力残留,眼神中的震惊和剧痛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寒潭。

所有线索,都冰冷地指向那个他最不愿相信、却又唯一合理的答案:

是他。原怀玦。

像一个不告而入的窃贼,拿走了那纸婚书。

他想彻底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不留一丝痕迹。

他所有的温柔陪伴,不离不弃,是愧疚,是施舍,是维持体面的伪装。

他后悔了。他不想要了。他想抹掉一切。

……他,让自己亲手撕了他们之间最深厚的联系。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凌人泽喉间溢出,在死寂的守心阁内清晰回荡。

就在这时——

“何人擅闯守心阁?!”一声威严的低喝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阁外传来,紧接着,是禁制被触动的微弱嗡鸣声。

守心阁的禁制被凌人泽打开,终究还是留下了细微的痕迹。

负责宗祠守卫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立刻派人禀报上去并赶过来查看。

沉重的黑檀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

凌川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身深青华服,面容沉肃,扫过狼藉一片的阁内。

凌川穹的目光在空了的紫檀木匣位置停留了一瞬,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眉头紧紧锁起,惊怒道:“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这里发生了何事?”

他一连串的质问脱口而出。

凌人泽缓缓抬起头。他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有些僵硬。

面对凌川穹的逼视和质问,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平静。

他没有回答凌川穹的任何问题。

凌人泽缓缓站直了身体,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无视了凌川穹,无视了满地的狼藉。

攥紧了手中那面耗去他小半条命才得以窥见真相的破旧铜镜,指节因用力而青白。

然后,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从凌川穹身边走过,走向敞开的阁门。

“站住!回答我!”凌川穹被他这完全无视的态度激怒,厉声喝道。

然而,凌人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不再看这冰冷的凌府,这虚伪的宗祠,这令人作呕的家族一眼。

身影融入夜色,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主峰,原怀玦突然摸了摸心口。

杂役弟子关心地问:“师叔,您没事吧。”

“没事。”原怀玦低低说了一句,心却仍旧在抽痛,得知凌人泽不在主峰的消息,他对杂役弟子说,“麻烦他回来你传信和我说一声。”

杂役弟子收了东西:“我晓得的,师叔。”

原怀玦往回慢慢地走,走了大半的路,他突然冷静和3232说:“我感觉我要完蛋了,32,你说的给我买的药剂买了没。”

3232连忙把空间展示给原怀玦看,道:“宿主,你放心,我会把你救回个全尸的。”

原怀玦:“……”

不管听几次,依旧适应不了。

没过两天,一道温和的传音直接在原怀玦识海响起,是凌人泽的声音:“阿玦,可有闲暇?我新得了一味凝星草,配了盏茶,想与你共品。”

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甚至带着一丝许久未见的亲昵。

原怀玦微微一怔,回道:“我马上来。”

而后,他慢吞吞换了一件最好看骚包的紫袍,重新梳了发型换了根新簪子,才前往主峰。

……宿主待会儿不会要来色诱讨饶这一套吧,3232迟疑地想,嘴上还是安慰着,最后默默捏紧了手心里的药剂瓶子。

殿内,星辉流淌。

凌人泽端坐玉案,案上放着一套素雅的琉璃茶具,他正执着一把玲珑玉壶,往杯中注入茶汤。

茶汤色泽温润,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星蓝色,袅袅热气升腾,散发出一种清冽中带着一丝微甜的异香,沁人心脾。

“来了。”凌人泽抬头,见原怀玦进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温和,将一杯斟好的茶汤推到案几对面,“阿玦,你尝尝,凝星草难得,配合特有的辰露,对稳固心神、梳理灵力颇有奇效。”

他的态度自然,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破绽。

“前两日去你峰上寻你,值守弟子说你不在峰中,可是有何要事?”原怀玦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姿态闲适,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凌人泽端起琉璃盏,指腹感受着杯壁的温热,闻言抬眼,语气也带着一贯的平和:“没什么紧要事,不过是出去随意逛逛,置办些零碎用度罢了。”他低头,就着杯沿,浅啜了一口。

茶汤入口温润顺滑,清冽的草木本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独特的、令人舒适的微凉感滑入喉中。味道确实极好,那丝微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草木的微涩。

两人又随意闲聊了几句秘境归来的琐事,宗门近况,气氛显得平和甚至有些温馨。

渐渐的,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从原怀玦的四肢百骸悄然升起。

他的眼皮变得异常沉重,视线开始模糊,连思维都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这茶……”原怀玦蹙眉,试图运转灵力驱散困意,却发现体内的灵力如同被冻结了一般,沉寂不动,他抬头看向凌人泽。

下药?

凌人泽依旧站在那里,唇边的笑意未变,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温和,而是变得幽深、沉静,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阿玦?”凌人泽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是累了?”

原怀玦想说什么,但沉重的困意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手中的琉璃盏倾斜,晶莹的茶汤即将泼洒而出。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微凉触感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坠落的茶盏。另一只手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扶住了他软倒的身体,避免了他摔倒在地。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原怀玦只模糊地看到凌人泽近在咫尺的脸,和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幽暗。

3232“滴呜滴呜”的原怀玦脑海里乱叫:“宿主!你真要完啦!”

将陷入深沉昏迷的原怀玦小心安置在偏殿柔软的榻上,细心地盖好薄毯,凌人泽凝视着他沉睡中依旧俊美却毫无防备的容颜,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良久,他转身,离开偏殿。

掐诀御剑,他站在苏云镜清修洞府的门前。

“弟子凌人泽,求见师尊。”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穿透云雾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洞府之内。

片刻沉寂。洞府厚重的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里面简朴空旷的石室。

苏云镜盘坐于中央的青色蒲团之上,缓缓睁开双眼,深邃如古井的目光落在门口的凌人泽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人泽?”

他注意到弟子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沉凝气息和眼底深处难以化开的冰冷,“深夜前来,神色有异,何事如此急切?”

凌人泽踏入洞府,石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他走到苏云镜面前数步之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弟子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转圜的决然:“师尊,弟子此来,是为恳请一事。”

苏云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凌人泽直起身,目光平静而又无比坚定地迎上师尊审视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弟子欲与怀玦师叔结为道侣。”

第53章 大婚 苏云镜的瞳孔震荡了下,一时……

苏云镜的瞳孔震荡了下, 一时间失声。

不是……这进展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你俩什么时候竟到了谈婚论嫁、缔结道侣的地步?

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修真界道侣结契,非同凡俗嫁娶。修士寿元漫长, 修为越高,岁月越是悠远。

以凌人泽和原怀玦这俩妖孽般的资质, 若无意外, 活个万载岁月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漫漫仙途,变数无穷, 道心易改, 情爱更是最难琢磨的东西。

区区几日的相伴,就足以让他们认定彼此, 愿将无尽的生命与道途紧紧相系,生死与共?

这决心, 未免下得太快、太急,甚至……透着一丝不寻常的仓促与强硬。

苏云镜的目光落在凌人泽身上,干咳一声,他劝道:“人泽,道侣结契,乃修士一生之大事,绝非儿戏。此契一旦缔结,便关乎道途气运,神魂相依, 祸福同担。须得两情相悦,心意相通, 彼此毫无芥蒂,方能得大道同修之真谛,共赴长生之约。你……”他顿了顿, 目光锐利如剑,“与原怀玦之间,情意几何?心意……可曾相通?”

被戳中心底那片酸痛,凌人泽迎上师尊的目光,眼中难得的露出些恳求:“弟子心意已决。此生唯他一人,恳请师尊成全,主持大典。”

苏云镜沉默了片刻。

从成为他徒弟开始,凌人泽就仿佛小大人般承担起来天剑宗首徒的责任,日日勤勉不曾懈怠,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他撒娇。

没错,在苏云镜看来,凌人泽的决然冰冷都是伪装,脆弱柔软才是他的本色。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既是你心意已决……”苏云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三日后,天剑峰顶,开云台。本座……亲自主持。”

“谢师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天剑宗上下,并迅速向整个修真界扩散。

“听说了吗?大师兄要和原师叔结为道侣了!”

“他俩啥时候搞一块了?”

“呜呜呜……大师兄……我的大师兄啊!怎么就……怎么就要结契了。”某个角落传来心碎女弟子的啜泣,旁边的少年本来还想安慰,被她说的心脏一疼,也开始抹泪。

“开云台啊!那可是宗门最神圣的结契之地,非重大典礼不开!宗主亲自主持,这排场……”

“凌师兄天纵之资,百年内必成元婴,前途无量。原师兄亦是惊才绝艳,风采绝世,说起来,倒也算登对?”有人试图理性分析。

“可……我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个较为敏锐的弟子压低声音,满脸困惑,“原师叔……你们这几天谁见过他?好像自从消息传出来,他就没怎么露过面?连无尘峰都闭门谢客了……”

“嘘!慎言!宗主都首肯了,大师兄也亲口承认,你瞎琢磨什么?”立刻有人制止。

议论纷纷,有惊诧,有艳羡,亦有难以言说的疑惑。

另一边,凌人泽在给原怀玦喂水。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下原怀玦的薄唇,又蜷曲着缩回,不知想到什么,眼神一利,低头给了原怀玦一个恶狠狠的吻。

就算你不喜欢我,不也还是要被我亲,和我结契?

想到后日的大典,凌人泽愉悦地舔了舔原怀玦被咬破的下唇,轻笑着躺到原怀玦的胸膛上。

原怀玦的意识进了系统空间,借3232的投影观察着外界,见此,也笑了下。

3232看怪物般看着原怀玦:“宿主,你还笑得出来,任务对象都要被你逼黑化了哎。”

“他只是黑化了,又不是不喜欢我了。”原怀玦说,“让你给我师尊传的信传到了没。”

按理应该是两人情意相投、共同操持大典才对,现在原怀玦被禁锢着不能动,就只有凌人泽一人在外处理,是以猜疑四起。

不和溯明尊者说一声,他怕他直接上这来抢人。

“已经传过去了,不过,”3232说,“溯明尊者看到内容时脸色很奇怪。”

“没事,正常反应。”原怀玦笑着说。

毕竟任谁看到徒儿说要和伴侣搞情趣请他不用担心的信件都会眼角一抽的。

“还有,破除禁制的药剂你随时拿着,到时候见机行事。”

凌人泽在原怀玦背后下的禁制属实厉害,不亏是原著中花了大量篇幅描写的传承,单凭原怀玦现在的修为,想要破开还需要些时间。

不过,他有钱啊,直接在商城里边买了药剂,虽然有注射限制,但一针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原怀玦移动视线看着趴在自己身上休息的凌人泽,眼神柔软,现在的凌人泽太没有安全感了,破除了这个禁锢,迎接他的必然是下一个,直到凌人泽确保原怀玦不会消失,还不如乖乖当两天植物人,让凌人泽心安。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天剑峰顶,开云台。

时间虽仓促,但这是天剑宗少有的喜事,齐心协力下,全宗喜气洋洋,开云台也被红绸覆盖了似的,一片喜庆模样。

台中央,一座九丈高的古朴祭坛拔地而起,通体由未经雕琢的玄黑巨石垒砌,散发着苍凉厚重的气息。祭坛顶端,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凌人泽一身玄红暗金纹路的宗主亲传弟子礼服,身姿挺拔,容光绝世,噙着一抹浅笑。

他身侧,原怀玦身着同款制式的华贵礼服,衬得他姿容愈发俊美。

高台之下,人群虽肃穆,却并非铁板一块,低低的议论声如同蚊蚋,在肃静中顽固地钻出。

“这……不合规矩吧?”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的长老皱着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周围几人耳中,“道侣结契乃人生大事,岂能如此仓促简陋?连双方家族长辈都未通知……”

他身旁一位面容和煦些的峰主微微摇头,低语道:“宗主都默许了。况且,溯明尊者也在,他们师尊都同意了,旁的也没什么。”

他目光扫过台上原怀玦略显僵硬的身影,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哼,我看大师兄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一个年轻气盛的内门弟子忍不住对同伴嘀咕,“原师叔往日是风采无双,可你看他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难道不情愿……”

“噤声。”顾辰丹站在前排,回头低斥一声,难得地没有嬉笑,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原怀玦,似乎想从那细微的动作中看出些什么。

今日的原兄确实太过古怪了。

苏云镜立于祭坛之下最前方,负手而立,玄色宗主袍服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一下落在爱徒身上,一下落在原怀玦身上,越来越疑惑。

这是高兴的模样吗?

原怀玦默默和他对视:我真挺高兴的,就我现在动不了,只能被控制着假笑。

算了。苏云镜觉得是自己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索性不再去想。

等日光移转,天光最盛,苏云镜踏上祭坛。

他面容恢复肃穆,声音灌注灵力,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整个开云台:

“天道在上,厚土为证。今有天剑宗弟子凌人泽、原怀玦,志同道合,愿结鸳盟,同修大道,生死与共。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他转向凌人泽:“凌人泽,汝可愿与原怀玦结为道侣,自此祸福相依,生死不弃,永不背离?”

凌人泽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收回,落在身侧的原怀玦身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他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四方:

“弟子凌人泽,愿。”

苏云镜最后在心底默默叹息一声,微微颔首,转向原怀玦,重复问道:“原怀玦,汝可愿与凌人泽结为道侣,自此祸福相依,生死不弃,永不背离?”

“……”

祭坛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原怀玦身上。他站在那里,金红色的华服在阳光下流转着微光。那双总是潋滟生辉的桃花眼,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空茫地注视着前方虚空。

原怀玦背后的禁制图样无声亮了一下,原怀玦被控制着张了张口。

但是,这种事,果然还是要自己说才行吧。

“32,注射恢复药剂。”

下一秒,躲原怀玦袖袍里的3232刷的把针眼插进原怀玦胳膊,药剂注入。

原怀玦空茫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如同深潭底部被投入巨石,猛地掀起了剧烈的涟漪。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幅度极小,那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那股无形的迟滞感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撕裂。

原怀玦抬起了头,一双眸子骤然聚焦,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禁锢被挣破的瞬间,凌人泽脸上平静不再,他倏的扭头。

“原怀——!”

“弟子原怀玦——不悔!”

“不悔”二字,如同两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开云台上空。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绝力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凌人泽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露出了底下深藏的、难以置信的惊愕。

……“不悔”?

不是“愿”,是“不悔”!

就在原怀玦喊出“不悔”的刹那,祭坛顶端的古老符文骤然亮起,一道纯粹由天地法则凝聚的璀璨金光从天而降,无视了祭坛的阻隔,精准地笼罩在凌人泽与原怀玦两人身上。

金光之中,无数玄奥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转,带着不可抗拒的天地意志,瞬间烙印在两人的眉心深处,形成一个微小却永恒的同心契约印记,一股庞大而温暖的、源自天地本源的契约力量瞬间贯通两人全身,将他们的神魂、气运、乃至生命本源都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道侣契约,成!

金光缓缓散去,露出祭坛上相视而立的两人。

凌人泽依旧维持着惊愕的表情,身体僵硬,如同被那金光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原怀玦,对方眼中那复杂却无比清晰的光芒,以及眉心处与自己同源而生的契约烙印,都在提醒他一个荒诞又真实的事实——契约,成了。

而且,是由原怀玦自己,亲口说出“不悔”缔结的!

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冰冷、愤怒、猜疑,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不悔”二字冲击得七零八落。

原怀玦看着凌人泽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和茫然,看着他眼底冰封碎裂后露出的无措,眼睛划过心疼,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瞬间涌了上来。

众目睽睽之下,在苏云镜还未宣布礼成,在所有人还沉浸在方才那震撼一幕中时——

原怀玦忽然上前一步,在凌人泽完全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蛮横,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定。

不管怎样,他有老婆了。

凌人泽的身体僵硬如铁,被原怀玦紧紧抱住,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他感受着契约烙印传来的、对方那复杂却又无比真实的情绪洪流——有无奈,有委屈,有释然……而最核心、最汹涌的,是一种他从未敢奢望、此刻却清晰无比传递过来的……滚烫的喜欢!

那浓烈而纯粹的情感,如同炽热的熔岩,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冰封的堤坝。

“你……”凌人泽想被惊喜冲昏了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只能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真的喜欢我?

是了,就算一切都可以作假,道侣契约传递过来的情感是不会出错。

原怀玦,真的喜欢他。

原怀玦却不管不顾,一手搂腰,一手捞腿,俯身将紧紧抱着他的凌人泽打横抱了起来。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鸦雀无声的注视下——

踩上焚天跑了。

第54章 心意相通 一道红光流星般划过半空……

一道红光流星般划过半空, 像一滴冷水坠入了滚烫的油锅之中。嘈杂声、惊呼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全部都噼里啪啦地炸开,瞬间沸腾翻滚,几乎要将整个高台掀翻。

“成……成何体统!”二长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花白的胡子气得根根翘起:“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竟……竟如此……”

他的话没有再说下去,但众人全都能够自动补全。

“就这么迫不及待嘛。”顾辰丹望着天边那抹迅速消散的红痕, 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 他猛地察觉身侧投来一道奇异的目光。一扭头,正对上林业舟那双清澈又带着几分了然和促狭的眼睛。

顾辰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慌忙摆手结巴着解释:“不,不是!林师兄, 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是说……”

林业舟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什么也没说,只是冲他轻轻眨了眨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用说,我都懂。

对视完,他扭头继续和秦辽说小话,被“了然”的顾辰丹只觉得眼前一黑,连脖颈都开始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心里哀嚎道:这真不能怪他思想龌龊呀。

台中央,苏云镜缓缓放下僵在半空的手, 他目光扫过台下混乱的人群,当无数道饱含惊愕、好奇、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时, 饶是见惯风浪的苏宗主,也僵硬了足足一秒。

他干咳一声整理好端庄姿态,说:

“大典已成, 契约已立。此乃天地见证,法则所归。诸位,散了吧。”

人群在执事长老的引导下,带着满腹的震惊与八卦,开始嗡嗡地散去。然而,这场过程古怪、结局堪称放飞的结契大典,注定会成为未来数月、甚至数年里,整个修真界最劲爆的谈资。

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一圈又一圈汹涌的涟漪,迅速扩散开去,引发一阵又一阵的热议狂潮。

与此同时,凌人泽的宫殿。

这座素来冷色调的宫殿,此刻却被铺天盖地的红色彻底覆盖。大红的绸缎从殿门一路铺陈到内室,廊柱缠绕着鲜艳的锦带,精致的红烛在琉璃灯罩内静静燃烧,就连殿内常年弥漫的淡淡水泽寒气,似乎都被这浓烈的暖色驱散了几分,显出几分难得的人间烟火与喜庆热闹。

殿门无声地滑开,又悄然闭合,给两位刚结契的新人圈出安静的独立空间。

“放我下来吧。”窝在原怀玦怀里的凌人泽小声说。

被拦腰抱起、腾空而起的瞬间,凌人泽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之中,脑中一片空白,任由原怀玦抱着。然而,随着视线陡然升高,随着脚下人群惊愕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灼热地投射过来,凌人泽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灭顶的羞耻。

他想挣扎,但原怀玦环在他腰间和腿弯的手臂,如同最坚韧的藤蔓,纹丝不动,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无奈之下,他只能鸵鸟般地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原怀玦的颈窝,不去想也不去看。

逃避虽然可耻,但很有用。

黑暗中,鼓噪的血液载歌载舞,巨大的、失而复得的欢喜如同汹涌的潮汐,再次澎湃地冲刷着他每一寸感官。

他想起原怀玦给他买的糖了。

那时原怀玦买的种类很多,但他最喜欢的还是第一款,外边是琥珀般透明的浅粉晶体,应该是加了一丝薄荷,所以清甜爽口,外壳不厚,凌人泽牙齿轻轻一磕,里边温热黏稠的甜蜜糖浆就滑进嘴中,一种纯粹的、令人满足的甜意便会瞬间炸开,让他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此刻,埋在原怀玦颈间的凌人泽,嘴角也正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回忆混合着此刻的安心幸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蒸熟在原怀玦的怀里。

他感受到原怀玦稳稳落地,脚下是柔软的地毯。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对方胸前繁复华丽的礼服衣襟,又轻轻扯了扯。

凌人泽带着点示弱和恳求的意味,声音闷闷地从颈窝处传出:“……放我下来吧。”

原怀玦垂眸,只能看到他通红的耳尖和乌黑的发顶,他没说话,反而加快了脚步,径直走向那张同样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俯身,动作轻缓地将凌人泽放下。

床垫下陷一个柔软的弧度。

凌人泽双脚终于触到实地,却像踩在棉花上,有些发软。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不敢抬眼。

沉默后双目相对,两人竟一时无言。

原怀玦率先开口:“阿……”

“我错了。”

被打断话的原怀玦微微一怔,随即眉峰一挑,流转着一种近乎风流的光彩,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嗯?”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凌人泽,“哪错了?”

凌人泽抿紧了唇瓣,唇色被他自己咬得有些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心里默默罗列罪状,然后一个一个低声陈述:

“不该……不该骗你。”

“不该……给你下药。”

“不该……”他声音更低,几乎含在嘴里,“不该啃破了你的嘴……”

“不该……下禁制。”

“不该……擅自准备了结契大典,还强行……”

他把能想到的罪过都说了一遍,声音却越说越低,头也越来越低垂,几乎要埋进胸口。每说一条,他的肩膀就塌下去一分。

他想,他要完了,他在原怀玦面前苦心经营的温润如玉、持重可靠、值得信赖的大师兄形象,在这一连串的“不该”里,彻底土崩瓦解,碎成了齑粉。

暴露出来的,是一个内心阴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偏执疯狂的凌人泽。

原怀玦喜欢的,是这样的他吗?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蛇类,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的恐慌。他几乎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怕从中看到厌恶和鄙夷。

下一刻,一只微凉却有力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颊。那指尖带着薄茧,触感清晰。一股温柔的力道不容拒绝地抬起他低垂的头颅。

凌人泽被迫迎上原怀玦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想象中的冰冷或失望,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深潭。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在凌人泽微微睁大的眼眸注视下,原怀玦低下头,吻了上去。

也就在这一刻,他眉心处的印记发出暗暗的光,温温热热地熨帖在肌肤上。

怎么会不喜欢呢?

原怀玦想,他看到的,从来就是真实的凌人泽。

这个吻很轻,像初春的柳絮拂过水面;也很仔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探索和安抚。

唇瓣相贴,温软的触感带着细微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凌人泽僵住了,随即感到眉心契约印记处的温热感似乎蔓延开来,流向了相接的唇齿间,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

“唔……”细微的呜咽声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

“你没错,”原怀玦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低笑着,声音像醇厚的酒,带着一丝纵容的沙哑,“这些……不是你的错。”

你只是太喜欢我了。喜欢到患得患失,喜欢到心慌意乱,喜欢到要用尽一切手段抓住这份情感,哪怕姿态狼狈,哪怕手段不堪。这份偏执的爱意,浓烈得让他心疼,也让他……沉沦。

对于单相思而言,凌人泽的举动是非法强制,是恶行。但在原怀玦这里,这不过是他们之间,一场因太过浓烈而提前引爆的双向奔赴。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不容外人置喙的情之所至。

最多只能算他们夫夫play中的一趴吧。

带着这份怜惜与明悟,原怀玦再次轻轻啄吻了一下凌人泽那因紧张和之前的啃咬而显得有些红肿的下唇,便想稍稍退开,给他一点喘息的空间。

然而,尝到甜头的凌人泽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下意识地追了上去,微微仰起头,主动将自己的唇瓣再次送向原怀玦,带着一丝本能的索求取,无声地祈求着更多。

原怀玦没有拒绝这份笨拙的邀请,顺从地低下头,却只是温柔地轻轻嘬吻了一下他敏感的唇角。

“从今往后,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契约已立,天地为证,此心……不渝。”

凌人泽殿里第一次点上了红烛。

红烛是特定制作的,足足有半米多长,粗度也足够,灵力拂过,它就燃起了一簇明亮的不断摇晃的火焰。

火焰的温度不是一层不变的,和尝试相反,火焰的外层温度低些,内焰反而更加温暖炽热。

摇曳的幅度越大,那火焰就燃烧的越旺盛,红烛便忍不住融化更多淌下滴滴红泪,反激的那簇火焰向上攒动三分。

由此相辅相成,待整根红烛燃尽,天便亮了。

第55章 3.1 替娶

余家客厅。

“爸, 那谢构都成植物人了!医生都说了,醒过来的几率渺茫!这婚约…这婚约就算有长辈的约定在前,我也不能真娶一个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人吧?”余仁舟烦躁地扯了扯系得过紧的领带, 不安地来回踱步,声音带着一种被强压下去的焦灼, 语速很快, “这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余家?”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余国梁端坐着, 保养得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精明的眼睛, 锐利地扫过儿子那副沉不住气的模样。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毯上:“瞧瞧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遇到点事就乱了阵脚,只会在我面前打转。就凭这份定力,我怎么放心把公司交到你手里?”

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余仁舟猛地停住脚步,胸膛起伏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胸腔里的所有憋闷,然后重重地吐出来,带着一股烟草和焦虑混合的气息。

他颓然地坐到父亲对面的沙发上,昂贵的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您说, 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真让我去守着一个活死人吧?”

余国梁沉默了,他也难办。

谢家和余家的这门婚事, 确实是两家老太爷早年酒桌上拍板定下的。谢家如日中天,在商界呼风唤雨,余家虽也算殷实, 但与之相比,实属高攀。谢构那孩子,余国梁是见过的,相貌能力皆是上乘,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太硬,过于强势。余仁舟对此私下颇有微词,觉得被压了一头,但碍于谢家的势力和谢构本人的优秀,终究是接受了这桩联姻。

一切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多月前。谢构去邻市处理一个重要项目,返程的高速公路上竟然遭遇惨烈的连环追尾。他的车被夹在中间,严重变形。巨大的冲击力伤及头部,送医后便陷入深度昏迷。经过一个多月的抢救和观察,医院最终给出了冰冷的结论:持续性植物状态。

通俗地说,就是植物人。

余家观望了整整一个月。

最初的一个星期,余仁舟还勉强维持着未婚夫的身份,去医院探视过几次,但当医生的判决书如同铁幕般落下,余家父子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一个没有意识、没有未来、甚至可能拖累家族名声和资源的植物人,如何配得上余家未来的继承人?

余国梁点了根烟,目光落在烟灰缸里那截摇摇欲坠的烟灰上,终于抬手轻轻一弹。灰白的粉末无声地落下。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商人权衡利弊后的沉重:“实在不行……就只能硬着头皮去和谢家摊牌了。把我们的难处说清楚。谢盼山……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应该能理解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可惜了谢家这条线。没了这层姻亲关系,以后再想从谢家手里拿项目,分一杯羹,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但余仁舟心知肚明:余家的根基远不如谢家深厚,失去了这层联姻的纽带,许多潜在的利益和便利,都将化为泡影。谢家这块肥肉,眼看就要从嘴边溜走。

“喀哒——”

一声轻微的、门锁开启的脆响,突兀地打破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声音来自客厅通往客房走廊的方向。

余国梁和余仁舟同时转头看去。

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从客房的门内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