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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选神明 简卷 35331 字 2个月前

卢米农在执微修好了老头乐后,他示意执微坐车,他开始推着车子跑。

“车子是你做的,我也出些力吧。”他说,“你不用走,我走。”

执微坐在车上,这回倒是不颠簸了。她有了闲心,就开口问卢米农:“你的纲领是什么?”

“和粮食有关。”他说。

执微感兴趣了:“详细说说?”

卢米农解释着:“对全体人类进行改造,可以将人类的食欲拴在另一人身上,从而品尝到不同人类胃里的食物。”

“喔喔喔!”执微立马捕捉到了这里面的学问。

她立刻开始思索起来:“那不就是彻底解决了人类吃饭的问题吗?还可以发展出代吃的工作,可以做成一门生意,解决很多就业问题,提供就业岗位,缓解粮食紧张……”

执微说起的这些,叫卢米农的表情茫然了起来。说是茫然,不如说是真实的困惑。

“不对啊。”执微反应过来了,“等等,你是说,食欲,不是营养物质摄取,也不是饱腹感?”

“对啊。”卢米农理直气壮地说,“粮食的话,之前有过农耕之神、粮食贮存加工之神、便携进食营养液之神……许多了。”

“我希望做些和祂们不一样的。这个,也可以作为祂们的补充。”

他兴奋地说:“改造连在胃里,人类可以互相品味胃部的流体,拥有进食的感觉。”

什么什么?什么流体??

执微张着嘴,吃了一会儿衰败城市里生锈的冷风。

她哑着声音,艰难地发问:“目的呢?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是什么反人类吗?这是什么魔鬼纲领?

卢米农说:“可以消散掉食欲,便于人类专注工作?”

执微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你的团队,对你这个纲领,没说过什么吗?”

执微:……这人好伟大的志向,他要让人类共轭剩饭!

第106章 三公(二) 灰扑扑计划进行中~……

执微陷入了一种神奇的恍惚。

她坐在车子上, 卢米农在她身后吭哧吭哧推着车子,两人一车在废弃空荡的街道上行驶,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

在一片空白的迷茫里, 执微盯着路边玻璃造型的楼宇外幕, 看见光芒缓缓聚集在一处点位上, 缓缓波动着。

她能感知到身后卢米农说话的声音。

“就是我的团队为我找到的方向啊。”

显然,他认为他的竞选纲领,能带他在竞选神明的路上坚持到三公,那都是纲领本身的正确。

卢米农说:“不错吧?这是在避开了农耕之神、粮食贮存加工之神、便携进食营养液之神等等的神职之后,我的团队抓住神位的空隙,提出这样的纲领,是不是很聪明?”

他对他的竞选团队,明显还挺满意。

执微耷拉着眉眼。她的表情微妙极了,很像欢快地跑在马路上, 被谁踹了一脚后警惕着不敢靠近人类的小狗。

她直说:“你有点反人类了。”

这究竟是个什么纲领啊?

所有的人类, 在神明的庇护下, 可以共轭剩饭,彼此互相消化……谁想要这样的神明和未来啊?这是什么恐怖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剧情?

这像是只为了猎奇、恶心人才出现的纲领,能坚持到三公,已经很不容易了。

执微在想, 凭着这样的纲领, 还坚持走到了三公,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人们真的很想吃彼此胃里的流体剩饭吧?yue。

她回头,本来想再说些什么的, 但卢米农就站在她的身后。于是她一回头,就看见了卢米农那独特的蓝灰色,冷冽到仿佛生长着锈迹的冷淡眼睛。

还有他那和热融蜂蜜一样的肤色, 同时,以执微的角度看过去,不难发现就连他卷翘的睫毛都显得他很辣。

卢米农身上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性感,是一种可亲近的美丽,执微稍微回头,就发现他如同流淌的糖浆,在她身边已经环绕了一圈。

是很漂亮。执微想,卢米农的纲领的确莫名其妙,但如果按着她之前的想法,把竞选神明看作一场宇宙级别的选秀,那卢米农出现在这里,就很正常了。

他长得好,性子活泼,条件天赋好的爱豆就是会吸引粉丝的目光,站在舞台上哪怕镜头很少,也会占尽优势。

c位向来是属于漂亮的孩子。

她想起来了麦特欧,他白金色的发丝打理得很尊贵,灰绿色的眼睛也足够动人心魄。危颂颂的五官明艳,稍微有些娃娃脸,气势不足,但有一种纯粹的自然本真之态。

除开竞选人之外,说到从竞选人中厮杀出来的神明。她见过的几位正常的神明,哪怕年纪大了,也都五官端正、气势得体,迟悬则披上白袍的时候,圣洁到似乎睫毛都落着慈悲。

所有神明及神明的竞选人,都长得好,一张漂亮的脸是吸引选民的第一利器。

在选民还不知道你的纲领是什么的时候,如果就可以被你的面容吸引到,那对于竞选人来说,简直就是白捡的支持率。

竞选神明,虽然竞选的是神明,但在执微眼里,又透露着一种宇宙是个草台班子的癫狂感。

选民未必真的支持卢米农,毕竟他的排名只在四百多名,连前一百都没进。但选民一定也不介意看到他糖浆一样的漂亮脸蛋。

执微想到这里,有些意识到为什么卢米农会带着他的清奇纲领走到三公了。

他漂亮,又机灵,瞧着不笨,还会玩点小把戏,三公的时候装老头,不就是相当于舞台上面玩花活吗?

换作执微是选民的话,执微也喜欢看花活。

执微坐在车子上,她之前修缮了两把,现在车子不怎么硌人了,不过还是有些颠簸,空旷的街道两边没有任何活物,对于这种老头乐来说,可以无边无际地尽情行驶。

她换了姿势,靠在露天的椅子上。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装成老头。”执微故意说,“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吗?”

果然,卢米农完全没有那个想法。

他直言:“啊,是因为这样比较有反差感。就是,你懂得,老头变美人。”

“很有看点。”卢米农对着执微眨了眨眼睛。

执微回忆了一下。老头颤颤巍巍卸下伪装,露出美丽的脸,的确很有对比性和看点。

如果以安德烈的漂亮为打分基准,安德烈是十分,那卢米农其实只有八分。但他搞了个和老头的对比,硬生生拔高了他的美丽,凭空将自己扯到了九分。

执微点点头:“喔,懂了。”

这么说,竞选人就是要把脸部优势发挥到极致,对吧?

麦特欧也是这么做的,每次出场,他的头发都梳得精致极了,连飞扬起来的一根两根发丝都没有。衣服剪裁合身,配饰精巧动人,每一处都要做到完美。

在选民面前,强调自己的竞选纲领之前,把最漂亮的角度暴露给选民。

执微想明白了这点之后,在三公的场地内,在宇宙全息直播的当口,她默默地从车身上沾了一点灰。

然后,执微毫不留情地抹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她做得隐蔽,仿佛只是因为转弯而颠簸了一下,不小心蹭山去的。可蹭上去之后,诶,她可就不会擦了。

什么美丽精致漂亮,执微就是要灰头土脸地打破各位选民对她的幻想!她要狼狈起来,像钻来钻去的地鼠!

来吧,糖浆一样性感的卢米农,来用你的脸蛋尽情地衬托她的灰扑扑吧!

卢米农人还挺好。换个有心思的,看到了也不会提醒,只会暗戳戳搞艳压。

他看见了,立马就叫唤起来:“啊,执微竞选人,你的美貌!”

还好心提醒她。

可惜,执微心狠如寒冬户外的铁栏杆,谁过来舔一口,都要留下舌头上的一层皮。

“我不需要美貌。”执微坐在老头乐上,故意面无表情,在下坡路上直接窜出十米。

破败城市中的冷风吹着她鬓角的发丝,她顶着脸颊上的灰指印,故作冷酷地说:“我只有一颗残忍而理智的,想做唯一神的心。”

执微灰头土脸地忍着羞耻,说了这样中二的话。

她恨不得像警车一样发出呜嗡呜嗡呜的声音,尖叫着忍着羞窘的感觉,但,她或许做得还不错呢。

执微觉得,起码这次在全息直播里,她终于不是塑造什么得体亲切悲悯宽和的形象了。

来,各位选民,请看狼狈的执微竞选人,脸上还有灰尘,坐着老头乐,一蹿出去半条街。这样,总会打击一些选民对于执微盲目的信任吧?

卢米农就站在她的身后,立刻就给出了回应。

他发出了一连串的叫声:“喔喔喔喔——!”

执微:……?

什么玩意儿?执微猛地回头去看卢米农,眼睛里面全部都是诧异的情绪。

耶?他怎么像猴子一样叫起来了?!

卢米农觉得她可太酷了。

“执微竞选人,你真的好有魅力啊。”卢米农的音调都拔高了,他那种见到爱豆的兴奋,终于忍无可忍地暴露了出来。

“比起那些贵族挂在嘴上的神明眷属作为装饰品,或者满身昂贵的装饰炫耀自己的优渥,执微竞选人,你将灰尘作为遮掩美貌的装饰。”

他的语气很感慨,执微听着觉得清奇,但她安静地又往脸上蹭了一道。

卢米农思索了一会儿,他毕竟属于比较机灵的,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立马就给出了他口中的答案。

“我懂了,这是不是属于一场急先锋似的前卫理念传递?竞选人的装饰,并不是贵族身份或者服饰配饰,灰尘遮掩了容貌,却也可以遮掩明亮光辉与身份,真正地潜入到选民中去。”

他满脸佩服:“执微竞选,你真的是我见过最特别的。”

执微坐在老头乐上,因为这里是全息直播,她还找不到镜头。

她对着这衰败城市中的雾蒙蒙天空,表情微妙而复杂。

“这可都是他说的啊。”执微对虚无天际里或许正在观看着她的选民,虚弱地争辩道,“我可没说,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卢米农立刻解释:“当然,这些都是我的想法。”

“我怎么可能参透你全部的目的呢,哎,执微竞选人。”他还挺多愁善感,说起话来,居然还一唱三叹的,搞得很是忧愁又努力的样子。

执微的心情如同冷却的熔岩。

她感觉她的心思都白费了!这不又是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了吗?!

执微还努力安慰自己,没事,这都是卢米农一个人的想法,观看全息直播的,全宇宙里有那么多的选民呢!

总有选民能真正get到她的意思,读懂她的狼狈,被她灰头土脸的模样打击到,从而掉粉。

她现在不是慈悯善良的形象了,她狼狈得很!她掉的粉在哪里?

另一边,在场外看直播的安德烈,正在同步为执微整理直播的评论区。这些都是回头要作为关注的舆论素材,尽数整合起来,便于团队以后的工作。

安德烈看到的,那可都是实时的评论。

评论的实时反应,是选民对于执微的最基础数据。

【贵族可从来不会坐这样的车,会嫌弃脏到自己的袍角。】

【我用全息看的直播,精神意识化为虚影,可以将视角锁定在执微竞选人身边。她好像是一阵自由的风,唰地一下就从我面前吹过去了。】

【灰尘沾染她的脸颊,但她的心底如此洁净。】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竞选人……她可以不注重自己的容貌,因为她知道,她的灵魂是更吸引我们的地方……】

……

安德烈看着这些评论,他托着下巴,埋头干活。不过呢,他也间歇抬头,痴迷不舍地看两眼光屏上的执微。

执微身上灰扑扑的狼狈,在他作为贵族的眼里,应该是不得体不礼貌的。

可安德烈瞧着,呆了一会儿,喃喃开口:“好有魅力啊……”

这种不羁恣意里,潇洒的明媚,脸颊上的指印还有些像猎豹脸上的斑点或者胡须。

一看就是,跟着她,可以在打猎里吃到肉的可靠感……

他简直是被迷倒了。

或者说,全星际的选民,都被执微迷住了。

别的竞选人这么做,是不尊重选民,对不起自己竞选人的身份。执微这么做,就有一大堆解读和理由等着她。

是向着贵族的示威,对吧?是宣扬自由随意的生活风格,对吧?!

专家还在分析呢,认为她在三公中顶着脸颊上的灰尘,这种行为或许是一种暗示。

是不是在暗指之前伦伊丽莎选区的粉尘爆炸事件?为此指责相关选区组织及组织内部竞选人?或者是在特指麦克拉纳选区之前爆出来的灰色背景?是否意味着执微下一步就会抵达麦克拉纳选区,彻查选区内部的灰色事件?

无论执微做什么事情,选民对她的滤镜都浓得很。

执微和卢米农在街上兜了两圈。

倒也不是漫无目的地瞎晃,两个人其实一直关注着附近的线索。

不过,暂时还一无所获。

卢米农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我啊,执微竞选人?”

“就是快被淘汰了,才想着选你的。我这叫什么,对,蹭蹭热度!”卢米农说,“但你为什么会选我呢?你这样会给我拉热度的。”

执微无所谓。

要是卢米农真的能拉走她身上的热度,她恨不得当场和卢米农结拜为姐妹。

执微无力地挥了挥手。

她到现在,都没在这片全息领域里看见演讲台的踪迹。不过,之前沿着街道,坐着老头乐狂奔,倒是把这片领域都跑了一个遍。

执微摸到了全息领域的边际,明白这座衰败城市的全息场景,并没有真的城市那么大。大抵只是几条街道,和街道两侧的写字楼、建筑之类的地方。

她沿着街道,去观察那些楼宇。

执微嘴上还和卢米农说话:“我没什么关系。”她盯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厦,眯了眯眼睛,口中下意识地对着卢米农营业,“如果能帮到你,那不是好事吗?我记得你说你排位四百多名。”

“这次的淘汰线是二百五十六名,如果我能帮到你一点,让你可以不在三公中被淘汰,而是可以继续向前走去的话……”

执微扫视了楼宇一圈,目光转回卢米农身上。

卢米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执微:“那是我的荣幸。”她说道。

对她而言,无意识地说些漂亮话是刻在本能里的事情,这样才能积极地向着粉丝营业,满足关注她喜欢她的粉丝的情绪价值。

可对于卢米农来说,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执微这样的大人物,用这样亲和的语气,说希望帮他。

这种对于卢米农来说,简直是绝杀一样的攻击。

他几乎是愣在了那里。无亲无故的帮助,在他眼里一直都是另有所图,可,这是执微啊,执微竞选人会图他什么呢?

执微竞选人这么温和善良,她的帮助又如此直接,她就是选择了他,默许了他和她出现在同一个直播间里,她没有打压他,默认他可以从支持她的选民那里拿支持率,提高排名。

卢米农呆滞了一会儿,甚至都没听清楚执微和他说的话。

“不好意思,执微竞选人,你刚刚说什么?”他看着执微张张嘴,耳朵里却没听清,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了,才急忙去问。

执微:“我是问,你的组织是什么?”

卢米农说了个她没太听过的名字。在执微的印象里,那是一个规模很小的组织。

他也承认组织的势弱。

卢米农感觉自己和执微是有些同命相怜的。

“在执微竞选人之前,也没有人知道锈齿轮这个组织。”他这么说。

执微抬起头,盯着那大厦又看了几眼。

她没再和卢米农说组织相关的事情,而是向着那栋大厦走了几步。

“你看,沿着大厦外幕的窗子去看。”执微低声开口。

卢米农下意识地听她的话,立刻沿着大厦的窗子去瞧。

执微的声音缓缓响起。

“看见了吗?每隔一定的距离,窗户里面有人影在动。这城市是衰败的城市,我们刚才逛的路上,也没有看到人。”

“但这大厦,可不是无人的大厦。这里面有东西。”执微说。

她和卢米农在衰败城市中的冒险,在此刻才缓缓展开。

卢米农喉头滚了一下,他明显有些紧张。执微说完话后,立刻向着那座大厦走去。

她面对各种情况,都很游刃有余,走了两步,反身回来,推着那辆老头乐。

“这种合金做的工具,万一打起来,可以用到。”执微解释。

她这么一说,卢米农立马就上前,从执微手里接过来了老头乐车子,吭哧吭哧推了起来。

执微和卢米农,从正门进入了大厦。

她脸上的灰还在,她说不擦,就真的没擦。

之前,执微向着选民展示出来的,更多的是神性。但三公里,她为选民展现出了更多的“人”性。

卢米农推着车子:“这个一会儿要是没有用了,我可以丢掉吗?”

执微不许他这么做。

“我亲手做出来的车子耶!虽然只坐了一会儿,但是有感情在的!”执微说,“能拿着就拿着。物品也是有感情和灵气在的,你对它珍惜一点,没准什么时候它就会反过来帮到我们。”

卢米农没怎么相信这种歪道理。但因为说这个话的是执微,他努力说服自己去相信。

……可是仔细想想,还是很没道理!

卢米农:“但,但……可这是全息领域啊!三公结束后,不管怎么样,这车子你又带不走。”

“那也不会叫它被无情砸烂。”执微进入了大厦后,立刻观察起了周围的情况。

卢米农警惕心没有她这么强,他也在观察,但得到的信息很明显,并没有执微这么多。

执微一边观察总结,一边还和卢米农聊天。

她在和他说起的,都是关于他竞选纲领的事情。对于执微而言,卢米农的竞选纲领太反人类了,每次稍微想一下,对于她而言,那简直都是精神污染。

执微是真心这么觉得的,可外界不知道啊!

选民看她这么关心卢米农的竞选纲领,不会认为执微是被他的竞选纲领给恶心到呕呕呕略略略yueyueyue了,只会认为执微是另有伟大的计划。

评论区都认为,执微这样做的目的 ,是在发展盟友,在面对银红的情况下,达成小组织和小组织之间的合作,逐步形成合剿。

执微不知道评论区在怎么说她,她还在和卢米农说话。

“做事情要有目的嘛,你想想,选民可以从你这里得到什么?难道支持你,就是为了得到共享呕吐物的机会?”

卢米农这么一品,也开始迟疑了:“……执微竞选人,你说得好恶心啊。”

执微直接开口,一点儿没客气:“你做得更恶心。”

她虽然没有帮卢米农更改纲领的意思,但是对于竞选人而言,排位靠前的竞选人,多和排位靠后的竞选人说几句话,那都是无上的帮助了。

所以,在卢米农的眼里,执微提起他的纲领,就是在帮助他完善他的竞选纲领。

这对于卢米农来说,是特别高的荣幸。

执微回头望着卢米农,说:“在已有神明的基础上,明确细节的神职,或者就是提出过往没有的宏伟角度。”

卢米农思索了一会儿:“比如你的‘竞选唯一神’是吗?”

执微:“诶。”她也没有承认,毕竟这件事情很复杂,她最开始可根本没有竞选纲领!她当时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执微的竞选纲领,是选民直接递到她手里的!

她都没有怎么思考!这是真的!不管谁信与不信,在执微这里都是真的!

……但没人信,都觉得这是她千辛万苦冒着危险,提出的纲领。

“就算是吧。”执微无奈地说。

执微:“来,你想想吧。你多想一会儿。”

她还让卢米农想想纲领。

这样,一边找演讲台,一边想纲领,观众的注意力都在卢米农身上!时间就被她拖光了!

那么,执微自己得到的part就少了。

呜呼!这是什么?是自己搞到的恶剪!这是什么?是自己给自己搞到的雪藏!

执微恨不得拍拍她的脑壳。

执微,你终于聪明起来了!她快活地这么想。

第107章 三公(三) 恐高与迷弟

卢米农的眼睛pikapika的。他还挺感激执微的嘞!

说真的, 他特别感谢执微会试图教他这件事情。这简直对他而言,是在做梦一样。

对许多没有充沛经验和实战经历的组织来说,所有的路都是竞选人自己淌水走出来的。

锈齿轮的确是小组织, 但祁入渊之前是维诺瓦的准一把手, 锈齿轮还可以在斯蒂亚德提摩西拥有岛屿总部, 它的起点实际上比其余的组织高很多了。

真正的小组织,是卢米农这样的。

在一片混沌里自己摸索,谁也不会好心地提供任何帮助。

跌跌撞撞走到这里,才发现自己的纲领早就应该更改。在复杂的神职交叉里面研究出来的所谓的新方向,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都走到三公了,发现还是在靠一张漂亮的脸。

卢米农听了执微的话,一直分神在思考他的纲领。他被思绪占满了脑子,行动就稍微迟缓一些,没那么高效。

执微是很容易专注做事的性格, 她进入了大厦之后, 观察了一会儿情况, 立即开始到处搜集物资。

她在一楼门廊的位置,看见了展示架上摆放着的枪械。

这是什么?这不就是捡装备的过程?

不拿才是傻子呢,不拿好装备,一会儿怪突到脸上了, 她拿手出来和人家石头剪子布吗?

执微直接就去拆展架, 开始试验每一种枪械的武力值。

她低头研究,自己拿了两把,还给卢米农拿了两把大的一把小的。

“我之前就应该这样。”执微咕哝着, “这种大楼内的战斗,就应该随时打,随时补充装备。”

“这样才是可持续作战嘛!”执微盯着手里的武器, 满意地点了点头。

执微又往里走了一定的距离,捡到了另一种以光波为攻击手段,明显更强势一些的枪械。

不过这把稍微破旧了,校准的地方有问题。卢米农一边碎碎念着他的纲领,一边走了过来,蹲在执微身边,帮助她一起修复枪械。

执微的理论知识都是之前恶补的,完全不扎实,只是知道一些大概的情况。

像这把枪械,她能看出来瞄准校对有问题,但她不会修。

基本都是卢米农在做,执微在一旁给他打下手。

维修机械其实也算是一件体力活,她的体力在地球人里算是不错的,毕竟要开麦唱跳。但毕竟没有经过基因改造,也没赶上人类进化,属于一个够用但并不富裕的状态。

修完了枪械,执微有些累了,她把老头乐推了过来,在一楼的废弃零部件堆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半截的加速器。

“卢米农,来,你看这个能不能安装上去?”执微拎着加速器,问。

本来这老头乐就是报废车辆做的奇形怪状轮椅,还要靠人手推。现在好了,执微让卢米农给老头乐装上了助推加速器,直接能当成车子发动着开了。

在星际人类眼里,这玩意儿还不能起飞悬浮,明显有些落后原始。可在执微眼里,这一下子就变成大杀器了。

可以开的车子!可以加速开的高配版摩托车!

谁也不许再管它叫老头乐了!

两个人在一楼扫荡了一圈,把装备都配置齐全了,执微还记得在街道上看见的楼上窗边掠动的人影。

她和卢米农抵达了一楼的传送点,执微坐在车上,卢米农挤在执微身后,两个人一起冲进了传送点的光芒里。

那种刺目的光晕将执微全部的意识都笼罩了起来,大脑也在空白里发出几声低分贝的嗡鸣。

执微努力保持着理智,在光芒转弱的一瞬间,再次睁眼。

但入目的并不是什么人影,而是密密麻麻的机械佣兵。

这些机器人破旧极了,和此处的衰败城市明显是一套配置的东西。合金的金属配件组合成了草率的人形,它们是攻击型的机器人,没有理智,也无法思考,看到任何可移动的物体,甚至不能判断出来对方是不是同类或者是人类,只知道下意识地攻击。

机械佣兵的突袭,就这么直接打到了执微面前。

好在执微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可是看过不少恐怖片的,她的心理准备做得可是前卫极了。

哪怕再睁眼的时候,直接有鬼掉到了她的脸上,她都能立即下意识地做出反击。

她对于外界的恐惧感极低,有一颗帮助她在任何处境求生的大心脏。积极地维持头脑清醒,保持自己的战斗能力。

面对机械佣兵的攻击,执微立即开始周旋,并试图反杀。

她开着车,迎着机械佣兵的攻击,立刻调转反向。

卢米农和她只是第一次见面,但面对危急情况的时候,人与人之间会陡然而生出一种合作捕猎般的默契。

他在执微调转反向的一瞬间,立即跳下了车。

执微旋转着车身,在空中调转了一百八十度,直接把车屁股砸向密密麻麻的机器人,硬生生在这片金属机械的领域里,扫出了一片空地。

“开枪!”她提高音量,提醒卢米农。

星际人类的身体素质是真的不错,卢米农立刻给出了反应。

他左手端着枪射出光束攻击,右手还能拖着老头乐,把车子连带着车上的执微,都拖到了空地后面的掩体里。

执微人很客气,还和他说:“谢谢你救我。”

在卢米农眼里,这可不算是救人,这只是一次默契的配合。

他咧嘴笑了一下,继续投入到了战斗中。

执微拿着枪,也不再多话,扯了一下大衣的衣角,半跪在掩体后方,开始掩护支援、锁定攻击、逐步推进。

两人就这样一层一层地打,随时补充装备,通过传送点逐步向上走。

卢米农意识到执微的体力有些欠缺,他默默地为执微进行了遮掩,承担了大部分的火力输出。

执微盯着他看了两眼。

好人啊!看破了也没说破!执微都不敢想如果此刻和她一起的是维诺瓦的麦特欧,那烂人会怎么针对她。

“执微竞选人你怎么没力气了?”“执微竞选人平时缺乏锻炼吗?”“执微竞选人现在是需要依靠我吗?”

麦特欧肯定会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的。

卢米农就不会,他帮着执微遮掩,不希望她的弱点在全息直播里被暴露在选民的眼中。

他主动发起攻击,让执微成为掌控局势,操纵节奏的那个。

终于,执微都记不得打了多久,通过了多少次传送点之后,她和卢米农终于来到了大厦顶层。

执微推开通往顶楼天台的门,空气一下子清新凛冽起来。她站在天台上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天台的边缘,正是她需要找到的演讲台。

它就被建在天台的边缘处,实在是太靠边了,演讲台的侧面和楼宇的外幕几乎是重叠的。

站在上面,似乎只需要一阵强风,就会被吹落,直接坠楼。

执微倒是并不害怕。第一,她不恐高,第二,她知道这里是全息。

哪怕她真一不小心掉下去了,顶多损耗一些她在选民眼里英明完美的形象。

死不了的,反而,耶,掉滤镜了,是好事!

所以她不害怕,但也不是很着急。

毕竟跑到现在,执微也有些疲倦。

“你先吧。”执微问卢米农。

她还想着,可以和卢米农讨论一下他的纲领,她可以帮他说得宏伟一点,完善一下,这样三公的时候,卢米农就可以借着她的光环,脱颖而出!

结果,一切都出乎了执微的预料。

卢米农的确想点头,他感谢执微的点拨,也想直接上去演讲台上讲话。

可卢米农只是望着天台边缘的演讲台。他看见,那里只需要再迈出一步,就会从高楼上一坠而下。

他有些腿软,嘴唇都苍白了起来。

“我有些,有些恐高……我,我……”他说话的声音都抖了起来。

执微:??

你刚才大杀特杀的时候,可看不出来一丁点儿的恐慌啊!

这打架都不怕,还恐高吗?

卢米农又望了一眼,还是不行。他的心理防线,似乎被高层的演讲台彻底击退了。

只见他踉跄了两步,靠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卢米农顺着墙壁,真的仿佛是一滩流淌着的蜂蜜液体,就那么极其顺滑地流了下去。

他啪叽一下坐在了地面上。

执微立刻半蹲下去,抬手,用指背拍了拍他的脸蛋。

“卢米农?卢米农?”她叫着他的名字。

执微发现他是真的害怕,眼神都有些涣散了,明显和之前灵动活泼的样子极其不符。

这是真的恐高,一点儿额外的假装都是没有的。

执微试图安慰他的情绪:“这是全息领域,你说过的,全息领域呀。这里不是现实,摔下去也不会死的。”

“……好可怕。”卢米农嘴里只剩下了关于恐惧的呢喃声音。

他动摇了一会儿,执微能看出来,他是在使劲给自己鼓劲。但试了半晌,还是不行。

“我,我是真的害怕。”卢米农闭上眼睛,连执微都不敢看了。

执微轻声说:“我知道。人都会有害怕的东西的,这不是什么大事情。”

“我们是神明竞选人,但我们此刻也是人类,对吧?”她说,“你要不要好好调整一下,我能帮到你什么?”

执微很积极地想为他提供帮助。

卢米农沉默了一会儿,在最害怕的时候,找到了最强势的依仗。似乎只要执微在他身边,他就起码拥有了说话和面对的勇气一样。

“我没有吸引选民关注的意思,但我,我真的很想和你说话,执微竞选人。”他突然说。

执微点点头,示意她在听。

“我不想卖惨的。”卢米农抿了一下起皮的嘴唇,“我本来想在你面前好好表现的。”

他轻轻地开口:“但我,很怕高。”

一切的发生都有原因,一切的故事都有起点。

卢米农对着执微开口,说起了关于他的故事。

“我六岁的时候,我姐姐堕落成了污染者。妈妈和爸爸不想将她交出去,她其实只要不受刺激,不接触污染区,她不会陷入意识混乱状态的。”

卢米农:“家里当时还挺有钱的,在一个贵族选区的卫星里生活,那里很少出现污染。妈妈就渴盼姐姐能躲过去。”

“但是,疗养院的人还是找了过来。”他低垂着眼神,睫毛在眼睑的位置,打出了一小点的阴影。

他说:“妈妈和爸爸把姐姐藏了起来,我们一家人都约定好了,不会把她交出去。”

“但来的人,好凶啊,根本不讲道理。没有人会觉得我是孩子,没有人会想保护我,他们只知道,我是污染者的弟弟,可以用我威胁污染者现身。”

卢米农:“于是,有人向着我走了过来。人们将我围起来,有人扯着我的脚踝,顺着窗户……把我倒吊出去。”

执微的神色,一刹那间,犹如坠入冰窟。

她根本无法去想象那时候的场景。

一个六岁的孩子,被扯着脚踝,直接倒吊在窗户外面。

他的妈妈,他的爸爸,他隐藏在暗处的姐姐,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他的生死被悬挂在那里,而另一边,是他姐姐的生死。

卢米农:“他们威胁妈妈和爸爸交出姐姐。”

“最开始,还是扯着我两只脚,后来,就扯着一只脚。再后来,只拎着我鞋上的一根鞋带……”

“那鞋质量真不错。”他抽空说道,“我又向来穿鞋系得很紧,不然,哈哈,差点死了。”

“后来,我姐姐走了出来。”

后面的事情,卢米农没有再说了。

也不需要他再说些什么了,执微全部都能想象到了。

暴露的污染者,自然是被疗养院收容。而后呢?失去了女儿的妈妈和爸爸,要怎么对待导致了一切的儿子?

难道要怪他吗?六岁的他,濒死的时候,也没有出卖姐姐。

是姐姐不想他死,难道是姐姐的错吗?

卢米农喃喃说:“我以前,也和别人说过这些事情。无论是我多好的朋友,多么彼此托付姓名的同伴,听完这些之后,都会立刻疏远我。”

污染者的孩子是污染种。污染者的弟弟,没有污染种这样直接被录入定性的身份。

他自己也说:“我不是明确意义上的污染种。但我和姐姐流淌着同样的血脉,被定义为卑劣的血脉。”

是的,他不是污染种,但在世俗意义上,他可不算清白。

卢米农之前一定没有说过他家里的事情。

不是人人都是执微,和污染种扯上了关系之后,还能位列前茅。

场外的安德烈,正看着星网排名。

本来,卢米农的排名,经过了前面事情的发酵,已经进到了前一百。

可他现在说完他姐姐的事情之后,又迅速向后跌落。

和污染种扯上关系,什么人都很难脱身。哪怕是执微,如果她和污染种没关系,如果她在大众眼里,没有同情污染种的那个既定印象,她早就会是前三名,甚至第一名。

何必在几十名挣扎过,何必现在只是前五名的边边?

听完了卢米农的话,执微想,难道卢米农真的不知道他的纲领有问题吗?

或许他潜意识里也意识到了奇怪。只是,他不想去改。

他很矛盾,贩卖美貌,又拿着纲领故意恶心人。他的面容和他姐姐一样,继承于同样的双亲。

卢米农,需要演讲,他走到了三公,他暴露了自己,他承认了弱点,那么他就不能带着失败回去。

他需要一场胜利,作为今后生活工作,与他漂泊心灵的锚点。

执微望着他,站了起来,她向着卢米农伸出了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牵着你。”

卢米农震惊地抬起了头。

他无法拒绝执微向着他伸出的手,于是他将手递了过去。

就像是将自己托付给了执微,将自己的生死弱点,放在了执微的手心里。

执微不会辜负他的信任,她握着卢米农的手,一步一步,带他走到演讲台上。

执微脸都没擦,径直站在了演讲台上。

而后,她回身,将他带了上来。

她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大衣,没有任何亮色的设计,不像别的竞选人一样,会搭配颜色和配饰。

大衣下摆散开,像是柔软的花瓣,将她的气质向着温和的方向引领。

执微:“说吧。”

卢米农:“……说、说什么?”

“我其实都没有怎么想明白,我的纲领要怎么改……”他恐惧地低着头,嘴里向着执微说着抱歉,“对不起,执微竞选人,我是很笨的那种。”

执微下意识地开口:“什么?你才不笨,你聪明多了!”

此刻,场外的安德烈,正在和鹑火贪狼连线。一听这话,贪狼就发出了一声故意的叹息。

“诶……”他故意叹息给安德烈听。

果然,安德烈立刻就应激了:“怎么轮到他就说他才不笨,说他聪明多了?怎么轮到我的时候,就说我笨也没关系?!”

“什么意思啊?他哪里好了,他的蓝眼睛都没有我的蓝!”

鹑火公正地点评道:“他是那种很有质感的锈蓝色,有些金属感。你么,你就,典型的清透蓝眼睛。”

安德烈:“哪个比较好?你说,哪个比较好?难道我不好吗?”

鹑火没直接回答。

她思索了一下:“你没发现吗?她和卢米农说的是他聪明,她却对你说笨点没关系。她可能把你当作她的负担,我的意思是,稍显甜口的那种。”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又高兴起来,他欢快地承认道:“是,她就是对我很好。”

哎,怎么说呢。

根本没人知道执微是真的希望安德烈大笨特笨!没有人在乎!

场内的执微,握着卢米农的手腕。

卢米农深呼吸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始发言。

他似乎脑子已经不怎么动了:“大家应该听到了我刚刚的话,我承认我的隐瞒。但,或许不是隐瞒,只是株连的藤蔓还没有波及到我的身上,我的罪不多,对吧?”

“我已经十五年没见过我的姐姐了。”他说,“如果要把我抓去疗养院,我心甘情愿……”

这是什么发言?!这明显有些怨气。有怨气可以,但选神到现在,怨气也需要遮掩。

执微立刻开始助攻。

执微:“但,选民不会容许你被逮捕的,卢米农。”

她的声音温和动人,如同轻巧的蝴蝶:“你要全然地相信支持你的选民。”

“在选民把你当作未来神明,而崇拜依赖你的时候,卢米农,请如信赖你所信奉的神明一般,依赖你的选民。”

执微心想,小可怜,卖惨不是那么卖的。

需要呈现出一种“全世界我只剩下你们了”的架势,粉丝才会爱慕你。

哪有上来就和自己的粉丝抱怨的?粉丝不喜欢怨气,粉丝的口味里,永恒地喜欢美强惨。

执微:“我第一次和你见面,卢米农,可以回答我三个问题吗?”

他立刻点头。

“刚刚我们一起在大楼内冒险,和机械佣兵战斗,全部的过程里,你有在思考除了当下的战斗之外的事情吗?”

卢米农:“其实……有的。”他承认道,“我在琢磨怎么改我的纲领。”

瞧,他在更改他的纲领。

执微:“在刚刚对战的时候,你下意识地保护了我,是为什么呢?”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说。

卢米农喉头动了一下,继续道:“如果我六岁的时候,来到我家里的人是你,执微竞选人。哪怕你无法解决那样的情况,你也绝不会看着有人将我悬出窗外,而什么都不做。”

瞧,他眼光不错。

执微:“你走到现在,是依靠着什么呢?你的组织,你的竞选团队,还是青睐你的神明?”

都不是。他的组织小小的,团队拉拉的,神明更是根本不会注视他。

于是,他说出来执微意料之中的那个答案。

“是偏爱我的选民。”他说。

执微笑了起来:“我没有问题问你了,卢米农。”

瞧,他将更改纲领,他有与选民相同的眼光,他有感激之心。一切都被呈现在选民面前。

卢米农云里雾里的,也不懂。

他只是问:“那你要把我拉回去吗?还是我再站一会儿,等你演讲结束?”

执微直接道:“我已经演讲完了。”

卢米农:“啊?!什么时候?”

“你对我的坦率倾诉,就是我献给选民的演讲。”执微说。

其实,她在说糊弄人的鬼话,也在说甜言蜜语,她想躲避三公的镜头,降低自己的位次。

可卢米农听了她的话,定定地望着她。

“……我怎么值得你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他明显在想些别的,“我只是,我只是一个……”

执微立刻打断:“你只是一个和我一样的竞选人。”

卢米农在心底咀嚼着她的话。

而后,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脸。

他站在天台边,鼓起勇气,向楼下地面看了一眼。

还是很可怕,很恐怖,可又好像,有了莫名的底气。

之前有人扯着他的脚踝,现在有人握着他的手腕。此情此景与过去天差地别,卢米农想,姐姐,他已经长大了。

第108章 三公(完) 啥啥啥这都是啥?!……

那些自我贬低的话语, 卢米农在执微面前不再有说出来的机会。一切都止于她的那句——

“你是和我一样的竞选人。”

说来奇怪,这句话明明在卢米农的心里有着千般万般的重量,似乎顺着他的心窝直直下坠, 如同落入胃里的金子, 好像可以将他的灵魂与生命都坠离躯壳一样。

可他的脑海里, 并没有反复播放着这句话。他的脑中基本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点,在这许多的白茫里,他想到了妈妈、爸爸和已经忘记了模样的姐姐,记起了在客厅和姐姐玩闹,双亲在厨房准备晚餐,食物的香气飘到鼻腔里,勾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想起了那样的日子。

耳边也回荡着,刚刚和执微坐着破旧改造的车,行驶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 吹过耳畔的破风声。

卢米农缓缓地, 抬起了他那只被执微拽住了手腕的手。

执微能看出来, 他没有一点假装,纯是害怕。所以她握着他的手腕,握得力气很大,抓得也很实诚, 务必保障着卢米农有安全感。

执微看着他的动作, 越过彼此牵握着的手臂,望向了卢米农的眼睛。

染着锈迹和金属感的蓝色,莹润着粼粼波光, 撞进执微的眼底。

“你松手吧,执微竞选人。”卢米农声音颤抖着。

他似乎只是提出了这个建议,就足够他消化一会儿的了。

执微还鼓励他:“好。如果哪里还是不舒服, 没关系,我在你身边呢。”

在执微的鼓励下,卢米农抿了抿嘴,他的额头上是薄薄的一层虚汗,目光有些发直涣散,嘴唇也发白,瞧着都快干裂了。

他动了一下被执微握住的,因为一直没动半点,于是有些僵硬的手。

执微慢慢地抬起了一根手指,其余的手指握着他的手腕。她很有耐心,一点儿也不着急,缓缓将手指全部抬起来,温热的手掌还贴在他手腕的肌肤上。

他可以感知到执微的温度,在寒风料峭的天台边缘,如同身边随身携带着火炉。

执微又放开了一些,卢米农立刻惶恐地挣扎了一下。她马上改为握住了他的指尖,此刻,她近距离地感知到,卢米农不止是手腕和手指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着。

又过了一会儿,卢米农终于松开了执微的手。

失去依仗,他还鼓起勇气,顺着天台的边缘,向着楼下看去。

而后,他腿软了一下,立马蹲了下去。

“不行,我还是害怕。”卢米农捂着脸,耻辱地说。

执微弯着腰,双手背后,明显不打算再给予他什么依仗了。她几乎弯成了直角,还歪着头,从卢米农捂着脸的指缝里,使劲去看他的表情。

“但已经敢从上往下看了。”执微肯定他。

她是纯然地站在他的角度上,那样体贴地为他思考:“我知道,阴影没那么容易消散,对不对?”

卢米农没说话,只是从喉头发出了一丝有些类似于哽咽的声音。

那是很细小而微妙的声音,放在别人那里,或许会当成风中吹来的一点树叶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当回事儿,就那样放过。

可执微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声音,她知道,这是他的无助。

此刻蹲在她眼前的,是神明竞选人卢米农,也是六岁的,倒吊在窗外的,亲眼看到姐姐为了救自己而离开的,卢米农。

这是从他六岁那边,就在他破口漏风的心脏里,沙沙作响的声音。

他急忙遮掩自己:“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可怜吗?为什么你这么对我呢?”

执微想都没想,温声说:“因为你出现在我面前,卢米农。”

“你诉说了你的脆弱,袒露了你的心脉,你的故事横陈在路口,路过这里的谁会不管你呢?”

“任何人都会不管我。”卢米农的声音从手心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没有熟的焖面一样闷闷的,“每个人都会不管我。”

“那怎么办?我帮你想想……”执微故意顿了下语气,像是要卖关子一样,说话的时候节奏稍微停了停。

直到卢米农放下手,露出眼睛,看着她。她才再次说话。

“你可以依靠你自己。如果你觉得你是一片荒芜的土地,那就自己为自己的荒原除草降露,你就是你自己荒野上的一场及时雨。”

执微直起身,伸出手,没有伸向卢米农。而是抬手拍了拍演讲台。

“听。”执微冷不丁地开口,问,“会下雨吗?”

他空荡的荒野,杂草丛生的土地,他龟裂的郊原,遍布荒芜的星球里,会下一场及时雨吗?

卢米农的手,从脸上落了下来。他的手撑在膝盖上,顿了几秒,他站了起来。

他扶住演讲台,抬眼,从上而下地望向街道地面。而后,目光扫视了一圈,唇色还是发白,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

卢米农整理了一下情绪,想到了此刻他应该做的事情。

面向选民,说出竞选人在演讲结束的时候,会说的道别词。

“请支持我的选民在星网上为我……”卢米农按着之前写好的稿子开口。

执微则站在他侧面,在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对着他做了个口型:“帮。”

卢米农明白她的意思,立刻改口:“请各位选民帮我冲刺排名,谢谢。”

执微心想,对对对,就是这种和粉丝一体的感觉!

粉丝剪辑打投卖安利,不是“为了爱豆”,是帮忙,爱豆也当然把粉丝的帮忙看在眼里!

没有粉丝可以拒绝爱豆那种“我和你是一家人”“咱们是自己人”的诱惑!

卢米农说完,扶着演讲台,一点一点挪回了地面上。

他远离了天台边缘后,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你真的不做演讲了吗,执微竞选人?”感知到自己安全了之后,卢米农都有闲心关心执微了。

执微扬起眉梢,故意道:“没有规定我一定要做演讲。”

她脸上的灰还在,又故意做出一副很是顽强叛逆的样子,显得有几分江湖气。

神性很好,之前的执微也总是展现出来神性给选民看。于是,此刻,执微展露出一点匪气之后,在选民的眼里,愈加迷人。

场外的安德烈一看见执微真的不打算演讲了,他着急得恨不得冲过去。

“就这么帮他吗?把高光都给这个叫卢米农的人?”安德烈叫唤起来,“之前我们谁认识他?我认识他?主官认识他?鹑火你认识他?你哥认识他?”

他数了一圈,一拍大腿:“零人认识他!凭什么?!”

鹑火的声音在连通的通讯里,带着分解电流的滋啦声,响了起来。

“你看事情总是只看表面。”鹑火的声音有些严肃,她说起正事的时候,总是很可靠,也很会分析。

她说:“你看见卢米农讲话了,主官没讲话,就觉得主官是将全部的高光都给了卢米农。”

鹑火此时,人坐在纪蓝号的主控室里,面前是三排一字铺开的各式光屏,里面是各种直播、解说现场、评论反馈、动态分析……

“你看深一点就知道了。”鹑火说。

她轻轻的一句话,直接推开了安德烈新世界的大门。

“谁说演讲,全部就只能用嘴去说呢?”

鹑火看着星网上的实时反馈,感慨着执微的高深莫测:“卢米农的变现和改变,就是一出彻底的,属于执微的演讲。”

安 德烈看着全息直播,看见执微和卢米农离开了演讲台的位置,围着天台转了一圈。

而后,找了一个靠近边缘的位置坐下。

她真的不打算演讲了,她和卢米农坐在天台边,卢米农还有心理阴影,坐在靠近边缘的位置已经是极限了。

可执微不怕。她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

想想看吧,在现实世界里,靠近天台近一点都是没必要的找死行为。换作以前在老家,她甚至没怎么去过天台。

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全息领域,她自己只是一道虚拟数据,哪怕她掉下去,也不会出事。

执微向前两步,坐在了天台最外围的台阶上。她将身子后仰,重心靠后放稳,再用手掌撑住地面,坐好后,双腿悬空搭在楼宇外幕上。

她可以眺望整座衰败的城市,看到天际边的云朵飘散凝聚。光晕破开云层,洒在她的身上,她的黑色大衣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执微闭上眼睛,风吹起她鬓角的发丝,耳朵有些痒痒的,她轻轻笑起来。

卢米农用了很大的力气,终于,走到她身边。他和她隔着两个身位,是他能靠近执微最近的位置。

“全息领域里的景色都是数据搭建。”他顺着执微的目光望过去,“都是虚假的,执微竞选人,你在看什么呢?”

执微的目光落在附近几栋大厦的顶端,楼宇顶部有各式装饰,楼宇外围搭建材料也不一样。许多不一样的东西,互相搭配,也就构成了奇特的漂亮。

她很乐观地说:“景是假的,美是真的。”

她缓缓偏头,望着卢米农的方向。

卢米农可以看见她的侧脸,在霞光的映照下,似乎在发光。那种细腻的光芒透过她的肤色,她的脸颊带着几分透明感。

他听见执微对他说。

“你是真的。”执微对着他眨了下眼睛。

而后,两个人的身影缓缓破碎消散,一切全息数据流归于虚无。

观看直播的光屏里闪过晶蓝色的程序数据,全息置身于直播内的选民也被意识排挤回笼。

一切发生又结束,执微的三公,并没有之前一公二公那样轰轰烈烈,但坐在天台边望着天光的执微,那一瞬间的身影,直直被镌刻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

最了解你的,八成是你的敌人,最锁定爱豆的,只能是对家。同样,最关心执微三公的,当属是执微的对手,维诺瓦的麦特欧。

他先于执微离开全息领域,才出来,就立刻问关于执微的情况。

麦特欧的团队配置也高,行动也快,资料已经整合得差不多了。

“竞选人……您需要看看这个。”团队将资料送到麦特欧面前。

麦特欧快速看完了团队做的梳理,他的面色陡然就深沉起来。

“真是……好一出大戏啊。”麦特欧压下心底涌起的不可置信,用歹毒而合理的想法猜测执微。

“是她早就安排好的。”他说,“瞧瞧这个人,卢米农,他身上的敏感点都点全了!”

麦特欧越说,越感觉他面前的迷雾直接清晰起来了:“不是污染种,但是擦边污染种,符合执微关于污染种的纲领倾向。”

“纲领乱,正好可以给执微展示她的教学能力,体现她的无私。”

他冷哼一声:“还长得好,本身就是吸引选民的硬性条件。我瞧瞧,好啊,居然还是个野性黑皮,前几位竞选人里都没有这个款,执微选中他一定费了不少力气吧?”

荣枯看了看卢米农的长相。

她不得不承认,忧郁的深蓝色眼睛,蜂蜜色的性感皮肤,野中带着破碎,清纯里裹挟着迷茫。

的确,这个款,在本届竞选中很是稀缺。

麦特欧:“我居然还做了应对她的预案……我的精力都白费了,她耍了我,如此轻易地就耍了我。”

“双选,当然可以做戏。但居然做得这么真,也就只有执微能办到了。”他幽幽地叹起气来。

荣枯倒是说了句公道话:“我看那个卢米农,倒没有那么好的演技。”

“最好的演技,无非是本色出演,和真情流露。”她说。

麦特欧:“如果不是排演,而是真情流露,在竞选人中寻觅到这么个人,针对他的全部反应,设计出这样的戏码……那执微的心机谋算、数据整合能力、信息搜集能力、对于人心的审视判断……都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这点,荣枯倒是同意。

“不能再从她身上下手了。”麦特欧几乎感知到一种被野兽盯上的直觉,他知道,执微不会放过他的。

“从她身边的人看看吧。”他这么说。

而执微离开了全息直播间之后,她和卢米农一起出现在了公共区域。

安德烈已经在这里等着执微了。

他也看见了卢米农,他注意到卢米农承担了大部分和机器人的战斗,在战斗过程里,他那质量一般的作训服,已经破了边角。

安德烈拿了一件他的新袍子,看见了卢米农后,就把新的这件袍子,递给了卢米农。

卢米农认识安德烈。安德烈·伊图尔,贵族里的明珠,漂亮的脸,恶劣的脾气,一向是许多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跟在执微身边的安德烈,明显变了许多,和之前卢米农听说到的安德烈,都不一样。

卢米农用很奇怪的表情盯着他。

“怎么了?”安德烈抖开袍子,看了看,很奇怪地问,“上面没有我的家徽,也没有明显的标识,领口有一排珍珠,胸口有几条碎钻褡裢,回头你比较拮据的时候还方便你卖掉……不好意思,卢米农竞选人。”

他说着说着,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像慢半拍一样反应过来了。

卢米农是竞选人,他这个态度不行,说着说着就像是在阴阳怪气了。

其实没有!只是,他之前送东西的次数罕见极了。

仔细算算,也就送过莫桑,送过布莱恩。他俩地位都处于低势。

或者说,安德烈并不擅长和高位男性相处。

卢米农笑了一下,他接了过来,打量着安德烈,轻轻说:“谢谢你。年轻的伊图尔。”

他这么称呼安德烈。

在安德烈和卢米农他俩说话的时候,执微则离开了全息领域后,第一时间就在看星网上对她的分析。

她脸脏,她想,选民会说她邋遢吧?

选民:如此真实的竞选人!千百年难得一见!

她和卢米农之间没什么矛盾,选民就猜测她和他合作,是要进行小组织之间的架构搭建和围剿。

她不宣读演讲,选民觉得她谦卑的态度,是所有竞选人里别具一格的温柔。

执微在三公的过程里,展现出来的战斗能力和搜刮能力,都被选民看在眼里。

人们夸赞她,喜爱她,到了什么程度呢?她当时手搓的老头乐,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里,已经有人做出同款实体车了。

最开始,没有人相信执微会选择和对手竞选人合作。

她一公打维诺瓦的麦特欧,二公打子午的危颂颂,但凡出现在人们面前,都是火力全开,不可战胜的样子。

谁都没想到她会合作,直到现在,她对着卢米农伸出手。

她趋近神明的强势中,被窥视到了美丽璀璨的“人性”。她对卢米农的安抚,像是落在了选民的面前。

执微盯着星网上的消息,看着那些评论,彻底陷入了恍惚。

……什么?脸脏也可以大夸真实吗?合作也可以证明我毫无暴虐之心?计划中的围剿又是什么意思?让渡高光和行为演讲,又都是谁分析出来的?!

她正茫然呢,安德烈半跪在她身边,用柔软细密的帕子,轻轻擦她的脸。

“不要擦我的脸了,安德烈。”

执微痛苦地说:“擦擦我的心吧,诶,它在流血。”

安德烈被逗笑了,他以为执微故意逗他玩:“哪里哪里?哇,我看到了,好多血!”

她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三公时间截止,排名公布的时候,执微抬头看着场地内的光屏。她亲眼看见,她的排名上升到了——第四名。

这在执微的意料之外。

上次所谓的“同情污染种”的事情一出来,她掉到了几十名的位置。

这次,卢米农的身份更不利好,他不是污染种,但他几乎擦着污染种的边呢。

选民的抵制呢?选民的谩骂呢?选民的不理解和对于她二人忠诚的质疑呢?

怎么她第四名啊?

卢米农也搞到了195名,擦着200名的边儿通过了三公。

执微表情皱巴巴的,眉眼间有些费解。

当然,她替卢米农高兴,他能继续在竞选神明的道路上前进,对于他来说,是很好的事情。

可她呢?!她帮到了卢米农,帮他过了三公。他怎么没有帮她?!

她都没有演讲,他还是一位擦边污染种,她对他又是支持又是安慰,擦边污染种的debuff怎么一点儿都没影响到她?

第四名耶,第四名!看着好像就前进了一名,可是,麦特欧是第六名,危颂颂第八名。

……她都超过维诺瓦的主捧竞选人了,这以后的日子还能好吗?

三月份里有31天呢,在执微自己在蓬莱快快乐乐玩的时候,麦特欧,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竞选拉票,到底在不在认真干活儿啊?

你不会是在摸鱼吧?!

执微泄气地盯着光屏看,发现前排都是银红的竞选人。在这里面,执微是唯一一个小组织出来的。

银红除了主捧的竞选人,还有次位和后继、备选。执微感觉,银红像是庄家,无论竞选人怎么改变,庄家都下注,也都无所谓。

因为三千多年来,银红始终是赢家。

“银红的人,好多啊。”她感慨道。

卢米农附和:“是啊。”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望着光屏,目光落在了执微的侧脸上:“但……总会变的。我相信……”

他说的这半句“我相信”,其实是说,“我相信你”。

执微注意到,卢米农的副官不在。

“她去筹备资金了。”他看出了执微的疑问,解释说,“我大部分时间都自己行动。”

执微明白他的忙碌,便和卢米农道别。他没有被淘汰,那么他就一定会再和执微见面。

卢米农离开后,安德烈彻底不安静了。

“我们下一站是哪里?”他兴奋地说。

执微回想了一下之前和赫克托的约定:“沉没星海。”

安德烈立即激动了:“我们!终于!要去抢别的组织的铁票仓了!”

“抢是什么意思?”执微拧着眉毛。

他急忙改口:“对,不是抢,是拯救。拯救别的组织的铁票仓,拯救到主官的怀里来!”

安德烈双标的本性开始暴露了。

“主官的铁票仓要维系忠诚,面对其余组织的招揽,必须对诱惑说不。其余组织的铁票仓,面对主官的招揽,必须对诱惑说快!”

“快快快快来!”安德烈低声怂恿执微。

执微沉默了一瞬,眼神迷离地夸他:“谢谢……你人真好。”

她夸不出别的了。

只能夸他漂亮人好,真诚,脑袋没有额外扭曲回路,脑筋不歪。因为没有脑筋。

第109章 硬币之神的震撼 鹑火,你是小白鸽。

安德烈盯着执微看了看, 又看了看。

他在全息直播里,基本全程看到的执微,都是灰扑扑的执微。于是他脑子里的执微, 都成了灰扑扑的执微了。

就导致现在, 哪怕执微干干净净的, 可他仔细瞧瞧,还是总觉得自己没有擦干净。

安德烈急忙拿出帕子,又给执微擦了擦脸:“再擦擦,我再擦擦你,主官。”

执微虚弱地挥开了他的手。

没事,不用擦了。就这样灰扑扑又狼狈的样子挺好的,有一种“我鬼混回来了”的感觉。

见执微挥开了他的手,安德烈就低头,把帕子折叠好, 又塞回到自己怀里。

他有些忿忿不平, 似乎有什么事情很叫他生气似的。忍到现在, 可算是找到能为他做主的人了。

安德烈偷偷和执微,嘀咕起卢米农:“他说他恐高,你就拽了他那么久!”

他明显是觉得执微亏了!

安德烈轻哼了一声,用坏心眼去琢磨卢米农, 显得他也很坏。

“可算是给他蹭到了, 这心机的家伙!”安德烈偷偷骂人。

执微叹口气,她说实话,当时卢米农的状态, 心理防线全部崩溃,那装都装不出来。

“他是真的害怕。”执微解释。

安德烈不高兴,使劲把话题绕回来自己身上, 他说:“我也是真的害怕你被他吸血,主官。”

他生怕执微吃到一点点亏,殊不知执微就是想吃亏。

执微面色低沉着,幽幽地说:“……我其实,很愿意。”

安德烈听完,更闹心了。

他跟着执微从这里往外走,想离开神殿乘坐悬浮艇回到纪蓝号。

路上,他就一直在思考,嘴巴也不肯安静。

“他有什么小招数吗?主官,你怎么这么喜欢他?”安德烈想着想着,想到了鹑火和贪狼,他觉得自己可算是发现真相了,“我懂了,你就是喜欢那种比较惨的。”

安德烈咬着后槽牙,偷偷磨了两下。

“我也很惨,我……我……”他想了一会儿,卡壳了蛮久。

他是一个伊图尔,他想啊,想啊,硬是在他富贵顺遂的人生里,没有想到任何一个凄惨的例子。

长得好,个子高,身材棒棒。从小就有钱有权有地位,一起玩的小伙伴都捧着他。

是,对家麦特欧比他厉害。

可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麦特欧和姐姐哥哥斗智斗勇争夺家长关注度的时候,安德烈少吃一口饭,家人都要排队来问他。

后来,他想去选神团队里工作,当时的确很久找不到工作,被人看不起。但没人敢当面对他无礼,人们背地里蛐蛐他,他根本不知道。

而且很快,他就上了执微的大船,风风光光到现在。

……安德烈想不出他哪里比较惨。

他憋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我也没有特别幸福。”

执微看了他一眼:“喔——是吗?”她看出来了安德烈在闹腾什么,他有些骄矜,想要执微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她故意说:“这么说,你也没有那么想给我做副官咯?”

安德烈立马改口:“好吧,我特别幸福。”

说完,他做出一点可怜相,眼巴巴盯着执微。

“你别想着荣枯。”他请求道。

执微笑了起来:“我不会想她的。”哪怕她想换,也没有机会,之前只是说说而已。

只有安德烈真的会当真,他总是把执微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住,全部当真对待。

安德烈低头,摸摸口袋,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零食。他邀功似的递给执微,叫执微可以吃点儿东西。

执微和安德烈向外走去,走到了神殿这处殿宇的边缘。

在执微即将踏出这里,回到外面街道的时候,突然有一位工作人员小跑着追了上来,拦住了她。

“执微竞选人,请稍等一下。”工作人员恭敬地开口,“请和我来这边。”

是迟悬则和神殿告状了,神殿来试探她了?

执微抱着这样的想法,给了安德烈一个注意警惕的眼神。而后,她随着工作人员的脚步,来到了偏殿的一处房间。

这是间并不大的屋子,窗子是彩色的落地花窗,房间内的色调偏向于昏黄,周围都是雕刻图腾的墙壁和圆柱,中央有一张桌子和两张软椅。

执微走过去,她观察了一下附近的环境,又思考一下神明的行事风格,她步步平稳地走了过去,直接在靠门的这侧软椅上坐了下来。

她不能露怯,她需要展示出足够的底气。

无论这底气是真的还是假的,人生不就是个装嘛!她可会装了!

安德烈站在她身后,帮着她装,他警惕地四处打量。

她才落座,还没到三十秒,对面的墙壁便开出一条隐蔽的通道。

执微立即感知到她放在大衣内侧口袋里的圣光,开始发热。

她低头,动作微小地扯开领口,向大衣内侧看去。

执微注意到,圣光的确在发亮发热,她想,这玩意儿,除了发光,原来还可以发热。

她还是比较喜欢发热的功能,发出亮光的确漂亮,但发热便足够隐蔽。

圣光异常,意味着进来的,是神明。

神明还没有走进来,执微便听见了一阵叮叮当当,细碎的敲击声音。

执微总觉得之前听过类似的声音,或者说,这声音她很熟悉。

是什么细小的东西,彼此碰撞着发出的声音。

哪怕在她之前的生活里,也很常见,但应该有些年头了,她需要翻找一下记忆……类似于钥匙串串,但不完全是,在口袋里经常会听到,执微眯起眼睛。

她听出来了。是许多硬币碰在一起,发出来的声音。

——硬币之神。

执微之前,在二公入场的时候,和祂打过照面。

果然,祂进来房间后,露出了脸。执微认出了祂的长相,就是之前二公候场的时候,和围着祂的银红竞选人一直细声说话的硬币之神。

祂走过来,坐在了执微对面的软椅上。

硬币之神的面容和蔼,穿着很精致,衣服都泛着细润的绸缎光泽。袖口和领口上的花边,也都漂亮极了。

祂的腰带上垂着许多硬币,随着祂落座,硬币还彼此碰撞着,发出些叮叮当当的响声。

执微记得祂的神职。

人类在做出二选一的抉择的时候,可以向硬币之神祷告,用神明赐予的硬币来进行丢掷。

正面为一个选择,背面为一个选择,祂会为人类挑选到最好的选择,决定人类的道路。

“执微竞选人。”神明先开了口。

祂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角度正好,嘴唇的弧度也恰到好处。不过,执微望向祂的眼睛,注意到笑容并未抵达眼底。

执微低下了头颅,做了一个并不十分恭敬,但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行礼。

“你好,冕下。”执微的做戏要比祂精湛多了,她的眼睛都是亮亮的,足够唬人。

她问:“你是代替神殿而来的吗?”

神明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祂只是答非所问,和执微说起了历史中的许多次选神。

“过往的选神里,出现过几次这样的情况,竞选人在前面十个月都是第一名,可最后还是没有选上神明。”

硬币之神遗憾地发出一声叹息:“这样的竞选人,基本都是要疯的。人类本就很难接受自己的失败。”

“毕竟,在走到最后之前,谁也不知道答案。在答案出现之前,神殿秉持公允。”

执微扬起眉梢,随着祂的话,间或轻轻点点头。

这种嘛,她很会的。

就像以前开周会和例会,老板在上方画饼,别管坐在下方的执微,此刻心里面在想些什么东西,她脸上一定是全套的流程。

有些迷茫——略显怀疑——露出肯定——恍然大悟——被领导的真知灼见征服——钦佩感激。

一套流程下来,她这里都是全自动的。

面对硬币神,她都不需要准备这么多层次,祂就已经觉得她真诚聆听后的赞同是小辈可教了。

神明微微警告了她一下:“在你以神明的身份进入神殿之前,你所说的竞选唯一神,以及管理神明的计划,都只是妄想和空谈。”

执微当然同意:“是的。”

“感恩神明的祝福。”她心想,要是最后全部都只是一场妄想和空谈,她就满足了!

硬币神盯着执微的神情,仔细瞧了瞧。

这么看……执微竞选人,也不是什么硬茬子。

她不高傲,也并非执拗,她可以听进去话,的确并不狂热,但足够亲切,礼数完备。

在和她的相处里,就会感知到她的温和。

硬币神捻了捻手指,而后,祂的手心里,凭空出现了一枚硬币。

“既然有机会和你见面,执微竞选人,不如投掷一枚硬币,试一下我的神职吧。”

“执微竞选人过往遇见神明的机会,应该不多,或许对于神职的理解有限。”祂说,“如果我能帮到你扩宽对于神明的理解,我会很荣幸。”

执微听出来了祂的意思。

祂是来展示神职,或者说,展示神力的。这是一场示威,是神殿对于执微的压制。

神明给予竞选人的压力,足够压垮一位虔诚的竞选人的心理防线。

可执微又不是在这环境里生长起来的,她对于神明的尊重几乎是五,神明想给她上压力,她说好呀好呀她是真的想看看!

执微带着好奇,心头奔涌着吃瓜的激动心情,抬手,接过了神明递过来的硬币。

她握紧了硬币,思考起来这位神明的职责。

在人类为难的二选一局面里,神明会参破命运,为人类做出更好的那个选择。

执微倒是没有现成的需要她二选一的局面,没有需要向左走还是向右走这样为难的路口,需要神明指点。

但,她的确有困境。

硬币神也算是在做一点命运神的外包,那么祂的二选一里,或许也能算是有一丝预言。

执微捏着硬币,想,好吧,她就测算一下她现在面临的困境。

正面,她将在竞选神明的过程中,无论是在哪场公选里,终有被淘汰的一日。

反面,她将真的……成为神明。

不。还是别问这个了……好不吉利!

问一个直接一点的!

执微想,正面,她将回到地球,反面,她会留在星际。

好,就问这个!这个最直接!

在心里过了这个想法后,执微快速地向着桌面,丢了这枚硬币。

它是一枚精美的硬币,并不是金子做的,也不属于银币,执微拿在手里的时候,注意看了看,她发现这也不是流通的信用点钱币。

这就只是硬币神的硬币。

或者说,执微想,这是硬币神的周边。

祈祷之后,就可以拿到神明的周边,神明还会帮你做出一个选择。

这么看,硬币神比巧克力神好多了!巧克力神高价倒卖巧克力,硬币神还发放祂的周边。

被执微掷出的硬币,在空中划过,它在桌面上旋转了一会儿,才缓缓减速。

但,它仍然没有失去平衡,始终没有失去平和,在神明与人类的注视里,它开始竖着转圈。

最终,它在神明面前,立着停住了。

在神明将赐予人类的二选一抉择中,硬币立在了神明面前。

执微没看懂这算什么,她迟疑着问:“这个,是有什么说法吗?”

什么意思啊?这是回地球了?还是留在星际了?

还是她的问法不对,神明直接打回了?滴,您的需求已被驳回?

神明看了一眼硬币,感知了一下神力,然后,祂像是被胶水凝住了动作,只是震撼地望着执微。

祂张张嘴,没说出一句话来。

过了一会儿,神明才低头看着硬币,喉头动了动,艰难地说:“……这或许意味着,你需要破开命运的束缚。”

“命运没有测算到你的未来,神明无法替你做出抉择。在你的困境面前,神明无力,命运难卜。”

执微怀疑是她问得不对。都说了是选择了,她在这里问未来,神明估计bug了。

她没得到答案,也没当回事,就伸手想去拿硬币。

她记得这是神明送她的周边,拿回去做个纪念倒也不错。毕竟之前她拥有的神明周边,无非就是巧克力神的巧克力,她基本都吃掉了,包装皮子被安德烈拿回去整理收藏了。

但,执微才伸出手,神明就阻拦了她。

祂收回了那枚硬币,缓缓开口:“这个,抱歉,我不能‘赐予’你,执微竞选人。”

“我之前都是赐予信徒硬币,但我无法赐予你任何,我会收回这枚硬币,赐予下一位信徒。”

神明的面色复杂,祂的神职无法作用于执微的身上,这足够祂大受打击。

……执微连周边都没有得到。

而后,执微就和安德烈一头雾水地和神明道别,离开了神殿。

执微很莫名其妙,怎么连解读都不给一点的?这只能叫她自己回去琢磨吗?

立着的硬币,算怎么回事啊?

安德烈本来也有些茫然,但过了一会儿,他倒是偷偷高兴起来。

显然,他还不高兴于迟悬则的事情,连带着有些忌讳神殿。

“不论你是故意的,还是巧合,主官,这都足够给神殿一点脸色瞧瞧了。”他说。

“我这样铁青的脸色吗?”执微压着嗓子问。

安德烈和她一起回到了悬浮艇上。他坐在了驾驶位,感觉到了执微复杂微妙的心情,他很奇怪地问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呢?主官。”

他这样抱怨起来:“我分明离你很近很近,可又好像离你很远很远。”

执微偏头,就可以盯着他湛蓝色的眼睛。那清透的海水色几乎扑面而来,将她裹挟住,叫她几欲窒息。

“你从未和我说过你家里的事。”安德烈嘀咕着,“你也没有像其他竞选人那样,叫我定期分派献金去保障你家人的生活。”

他难免好奇:“你来自多么偏远的荒星呢?”

执微托着自己的脸颊,指尖抵在眼角的位置。

“很远。”她轻声说,“特别远。”

“我越向前,离得越远。”

执微坐在副驾驶上,想着那枚立在桌面上的硬币。神明没有给她答案,但她总是笃定,答案在人类自己走出来的道路尽头。

她坐直了身体,调整好心情,示意安德烈开始驾驶。

“但没关系,星球是圆的。”执微振作起来,叫安德烈加速,“或许越走越远,过了对跖点之后,也是越走越近。”

执微这么说,也这么相信。

执微和安德烈没有直接返回纪蓝号。

她和安德烈在神殿的卫星上采买了一些物资,而后,才原路返回。

回到了纪蓝号后,执微去找了鹑火,想和她一起查询一些沉没星海的资料。

鹑火一贯在帮着执微做事,只是她最近比较忙,她用许多课程填满了她空闲的时间。

之前执微给她发了工资,她就把拿到的工资都花在了星网的大师课程上,试图提升她的技术。

执微难免有些心虚,感觉鹑火因为她离开了兰蒙学府后,只能上网课了。

鹑火却只怕自己为执微做得不够,她对着执微有些愧疚。

执微问她,她就说:“灵魄那样的,才是一个完美的下属。我和她差得很远。”

“破译的工作如果没有她,主官,大概半年后我才能有进展。”她说着说着,就低落起来。

她是真的很喜欢工作,或者说,她喜欢为执微效力。

执微没有劝她多休息,她知道那样没有用,她就鼓励鹑火好好照顾自己。

“那你要多吃点东西。”她说,“平时多吃一些肉蛋奶,才会很有力气去学习去工作。”

鹑火就笑起来,使劲地点点头。

鹑火很少有单独和执微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大部分时候,安德烈都跟在执微身边,她很珍惜和执微单独相处的时间。

于是,她不想很快地就离开执微,她努力找话题,和执微说话。

“我之前,为你联合到了一些污染种,主官。”鹑火说。

执微身子向后仰去:“……你,你什么?”

她在怀疑她的耳朵了!怎么回事?怎么安静的辅助鹑火,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也在默默地搞事吗!?

鹑火见她惊讶,还以为是她不满意。

她解释起她的工作,力图证明她在努力取得进展。

“是的,之前,只有污染种主动试探我们。但在卢米农竞选人出现之后,我判断像他那样的擦边污染种,也会向我们投诚。”

执微:“不不不,那应该是向他投诚啊,他是本主,向我投诚算怎么个事儿?!”

鹑火:“当他在选神中出现,他最开始的想法,一定是要把身份死死瞒住的。”

“可主官,他遇见了你。”

鹑火望着执微的眼神,眸底闪烁着璀璨的亮光。在某一个瞬间,她和当时的卢米农,出现了一定的重合。

于是,她像是在说卢米农,也像是在说她自己。

“这是一场对他来说,你肯在五百人里选中他的奇迹双选。”

“他暴露身份后居然没有被淘汰,而是排名上升。”鹑火说,“不是因为选民不在乎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你,主官。”

执微的声量大于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如今是因为她。那么本主就不再是卢米农。

他是狼,她便是头狼。

人们看见他,绕过他,奔赴她。

鹑火:“有一些污染者被收容后,家里会迅速和污染者切断关系,家人会立即在宇宙中四散 开来,到陌生的地方重新生活。”

她神色低沉一些:“大部分人,会视这位家人为耻辱。但总有卢米农竞选人这样的例外。”

“这些人,都会留心到卢米农竞选人。”

执微想,哦豁,那就是说,她反而吸到粉丝了?

她注意到了鹑火的低落,有些在意,急忙问:“鹑火,你和贪狼,你们的妈妈爸爸被收容后,有人那样对待你们吗?”

“我们。”鹑火重复了一下,“我们的妈妈和爸爸,是怀着恭敬而虔诚的心,带着真诚赎罪的信念,被带走的。”

鹑火坐在一边,目光有些放空:“他的姐姐离开前,一定很舍不得家人。我们的妈妈和爸爸,没有一点儿不舍得哥哥和我。”

“只是认真地反思自己的罪孽,希望被疗养院救赎原谅。”

她提起了在沙洲遇见的地肤:“地肤之前说,她收到过她爸爸写来的信。”

说到这里,鹑火的声音像是迷路了,像是被困在过去里,找不到出口。

“我那个时候才知道,疗养院居然还可以向外送信。”鹑火喃喃开口,“他们会想到我们吗?在对着神明祷告的时候,在被神明填满的心底,会有任何一处小小的角落里,想起我和哥哥吗?”

执微起身,坐在了鹑火的身边。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抱了一下她,手掌抵住她瘦削的后背。

鹑火将脸埋在了执微的肩窝里。

“我不是怨恨,我只是……地肤有妈妈在,她的爸爸会来信,卢米农竞选人和他的姐姐,是硬生生被拆散的。他家里甚至想藏住姐姐,想冒着死亡的危险和信仰的不忠,和污染者一起生活。”

鹑火:“我们的妈妈和爸爸,为什么就那样离开了我们呢?”

她比贪狼细腻得多,如果贪狼是一把匕首,鹑火更像是一剂毒药。

毒药总是苦的,她就很苦。

她苦着脸,在执微松开她之后,抹了把脸。

鹑火猜测道:“是不是,后悔诞下了流淌着悖逆的血脉,于是和其余人类一样,认为我们不应该存在。是这样吗,妈妈?爸爸?”

执微努力转移话题,扯开她的思绪:“我之前一直没想过,污染种再生孩子,也会被登记为污染种的吗?”

鹑火的思绪被移开了一点儿,她思考了一下,摇摇头。

但那并非是“不会”的意思。

她说:“被登记,被监测,被身边的人知道身份。活在歧视中的人,和作者去世的未完文章一样,自然都没有后文。”

执微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抬手,摸了摸鹑火的脑袋。

鹑火是内护卫官,她工作能力很强,承担了许多和执微交付她的工作。

她跟着执微之后,脸色红润了许多,身体强健了很多,她的头发也长了一些。

之前,鹑火的头发只垂到锁骨,现在长了一截。

她平时,会学着执微的样子,把头发低低地戳成丸子。

但她不会用发簪,她的头发长度也不够被随意地盘成一个发髻,用一根发簪固定住。

于是,鹑火只是用皮筋绑了一下头发。

执微摸了摸她的头,指尖掠过她的发梢。

她看出来了鹑火的痛苦,可这些痛苦总是沉沉的,像是压着人类的巨石。人类没办法直接推开那些负担,于是很长的时间里,都需要和巨石一起生活。

执微无法说出安慰鹑火的话,因为没有用处。

但,执微之前,就注意到了鹑火长到多了一截的头发。于是回程的时候,她在卫星采购物资的时候,特意买了一小箱的发绳给她。

准备好的惊喜,正好可以拿出来安慰她。

执微取来那一小箱子的发绳,打开盒盖,放在了鹑火面前。

鹑火低头,盯着看,半晌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重重地呼吸。

执微替她挑选起来:“这个最好看,这个上面有一只小白鸽呢。”

白鸽是用珍珠和玉髓做的,并不太昂贵,但很秀气。

在鹑火之前的生活里,她狼狈而疲惫。她与执微初次见面的时候,她的头发糊在脖颈上,上面淌着营养液。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鹑火考虑的都是生存,从未考虑过体面。

所以,在她体面起来之后,在头发长长之后,她总是偷偷观察执微,想学到她一点点的威势,不给她丢人。

她的心思微小极了,像一阵轻烟咻的一下就飞过去了。

可执微发现了她的心绪,她帮她买了发饰。

鹑火默默地接过小白鸽的发绳,她高兴到手指发抖,紧张地舔着嘴唇,低着头,不说话,手放到后脖颈的位置,拧着头发想扎起来。

执微:“你这样低着头的话,扎完头发,一抬头,脑后容易鼓包。”

她扯下了发髻上的簪子,拿了一根发绳,现场做给鹑火看。

“你这样平视前方,再去拢头发,对,就是这样。”

鹑火跟着她学,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小丸子。

执微在小箱子里翻了翻,找到几颗小夹子,她教鹑火整理她的碎发,在耳侧上方固定住凌乱的发丝。

鹑火做完后,抿着嘴唇,照了照镜子。

漂亮和可爱,这种软弱的词,此刻或许也可以放在她身上了。

她不在乎漂亮,不执拗可爱,可她发现,她珍视被爱惜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鹑火梳完头发,走出中控室,在餐厅看见了贪狼和安德烈,

他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气氛都不怎么好,谁也不和谁说话。

贪狼只顾着在一旁擦枪,安德烈在收集星网上的舆论,忙得额头前有一层薄汗。

听见有人来了,贪狼和安德烈都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是鹑火走在前面,执微走在后面。

他俩和执微打了招呼,目光又落回鹑火身上。

贪狼瞅了一眼,就继续擦枪,拿着小块的白色工具,顺着枪的外壁一点一点抠来抠去。

安德烈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反而停在了鹑火身上。

他偏着头,盯着鹑火瞧了瞧,立刻看出来了她鬓边的发夹。

“哇——鹑火,你好不一样啊。”安德烈发出了一声饱满的赞叹。

贪狼一听,立即抬头,看了一眼。

“哪里不一样?”贪狼盯着鹑火,上下打量着。

他盯着鹑火,仔细分析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你吃完饭了吗?你嘴巴怎么亮亮的,你吃什么了?”

……那是鹑火因为紧张,自己舔嘴唇舔的。

安德烈发出了一声不解的牛叫:“昂?”

执微脑子也宕机了一下。

执微:??吃什么了?他问她吃完饭了,吃什么了??

第110章 不得了! 你要打我吗?

鹑火往前走了两步, 站在贪狼面前。

她面无表情,但心底很雀跃,一种丰盈的幸福感包裹住了她怦怦跃动的心。她期待哥哥看到她的不同, 惊喜地站起来, 像执微一样抱她一下。

之前她从未渴望过拥抱, 直到执微轻轻揽住她。

她此刻,很想问哥哥要一个拥抱,在彼此温热的触碰里,感叹并肩走过许多年。他们是兄妹,也是最好的朋友、伙伴、同事。

鹑火站在贪狼面前转了一圈。

她还歪着脑袋,就差把她和往日里的不同都怼到贪狼面前了。

但,贪狼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就像是瞎了一样,仔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哪里不一样。

反而因为鹑火的沉默, 叫他脑洞发散, 他警惕地端着枪, 猛地蹿了起来,开始紧张兮兮地问:“是哪里受伤了吗?哪里?哪里?!”

安德烈:“……唔,他应该没事,倒是你, 你像那个脑子受伤的。”

执微注意到, 安德烈不仅吐槽,还在一边拧着眉毛,故意把嘴咧成了type-c接口的样子, 嫌弃得很。

鹑火怔住了一瞬。她愈发意识到,之前,她和她哥哥之间也鲜少有什么温情时刻, 不仅是因为他们为了生存而忙碌,没什么时间体贴彼此,也是因为她哥是纯恨战士。

“身上没有受伤。”她说,“但心有点儿。”

鹑火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在了安德烈面前。

安德烈之前和执微一起去采购的东西,他自然知道执微买了些小玩意儿给鹑火。

但佩戴上这些的鹑火,是他第一次见。

他稀奇地围着她看了一圈儿,评价道:“你头发这样梳起来很利落,人都没有那么阴郁了!”

安德烈不仅能看出她的不同,还会发出一些蛮专业的点评。

“这只发绳确实好看,异形的水珍珠和玉髓做成白鸽,显得很灵动轻巧,看起来像是随时会飞走一样。”

他平日里阴阳怪气起来,很讨人厌。但他想说人话的时候,又真的很动人。

安德烈:“主官送你这个,因为白鸽轻巧灵动,也是她祝你轻疾俊捷。”

鹑火回身,望向执微。

执微端起机械手臂递过来的饮料,低头啜饮了一口,笑着默认了。

她注视着鹑火从低眉顺眼可怜地半跪在地上,到铮铮站在这里的全部过程。她看见鹑火眼底燃起火焰,直至此刻恒亮未歇。

安德烈向来挑剔,盯着鹑火看了看,又有些不满意了。

“不过,这对发夹就不好,市面上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好东西都不流通的。这上面一点点小小的锆石,太小太碎了。”

他一拍大腿,立马掉头就走:“我有大钻石!我去给你找几颗!”

鹑火想拦他,但没拦住。

她只好望着安德烈快跑离开的背影,提高音量,清晰地说:“谢谢你,安德烈。”

比起他们初见面的时候,彼此都想弄死对方的情形,现在可算是和平多了。

执微这么想。

贪狼直到此刻,才缓缓坐回到他的位置上去。

他很困惑地开口:“啊,发饰。”他明显有些茫然。

在许多和妹妹艰难求生的日子里,吃饱睡暖,不被欺凌,就是全部要担心的事情。

他很难分神注意到体面这件事情,大部分时候,他自己都像个骷髅般的野人,着实也并不体面。

“很漂亮。”贪狼望着鹑火,语气很轻很轻,像是漂浮在梦境里的彩虹泡泡,“真的很适合你。大少爷什么都喜欢大的,没有审美。这个很好看。”

他有些词穷语塞,说来说去,都是这一个意思。

鹑火走过去,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她很生疏,又别扭地,把自己挤进他的怀里。

她结结实实地抱了他一下:“我知道,哥哥。”她说。

在这样轻柔如河上薄纱一样的氛围里,执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零食脆片,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她的目光低低敛着,没人知道她的心情。

直到,安德烈拎着一个布袋子,欢快地跑了回来。

他坐回到沙发上,把布袋子往桌面上一放,扯着袋子的底部,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执微看过去,发现是一捧各色的宝石,亮得不像话,纯度明度都好极了,堆在桌面上,像堆起来的小山坡。

安德烈用指尖在宝石堆里面扒拉,他翻找了一会儿,拨出几枚给鹑火:“看,白色的猫眼石。”

他想起来了鹑火的技能。

“你不是挺会做机械的吗,你自己就可以做些配饰,这料子都很好。我这里还有之前买来没用完的设计图。”

安德烈也不是突然这么好心,更不是扭了性子,对兄妹两个都彻底改观了。

比起他和贪狼的关系,他和鹑火算是同事,起码和平一些。而且,他有他自己的小心思。

安德烈又挑出这堆宝石里成色最好的,一起递给鹑火,他凑到鹑火耳边,偷偷说:“这几颗红钻,给主官做胸针。我把设计图都发你,你照着镶嵌就行。”

好极了,他给自己找了个力工。

鹑火盯着他,目光有些了然。

他和鹑火嘀咕完了,把布袋子都塞给了鹑火。

做完这一切,安德烈还有些感慨:“哎,之前都是管家会定期把设计师的新品,送过来给我试的。”

他提起这些,语气里面,倒是没有什么过多的向往怀念的口吻了。更多的是感慨。

明明和过去只隔着三个月,但是此刻回忆起来,却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离开家里三个月,但是感觉过去了许多年。

过往没有经历过的成长,现在都如雪花,在不经意间就落在了他的眉睫上。

贪狼向来不喜欢听大少爷的豪华生活。

他忍了一下,但安德烈说起来就没完,他说说管家,又说说设计师,还掏出他今天佩戴的和长袍配套的胸前褡裢,扯着给在座的各位看。

执微还蛮喜欢看漂亮的东西的,她感兴趣地看了几眼。

鹑火和他面上和平,也看了一眼。

贪狼,则就忍无可忍了。

他学着安德烈的语气,说:“现在也一样啊,看吧,她是设计师,我是管家。”他指了一下鹑火。

“你要什么?管家我会送到你嘴边,给你灌下去的,大少爷。饭我也喂给你吃,你最满意了,对不对?”他在那里阴阳怪气的。

安德烈没有立刻反击,他故作听不见的样子,盯着半空处看。

然后,他说:“什么?谁在说话?你也吃完饭了吗?咦,你嘴巴也亮亮的喔!”他不直接被气得叫唤了,他提之前贪狼出的糗,自己嘲笑人家。

鹑火轻轻地笑了起来。

贪狼恼羞成怒,气急败坏,试图怂恿鹑火:“打他,打他。”

安德烈一听,更不害怕了。

“开什么玩笑,谁敢打我?!”

“我是副官。”安德烈整理了一下领口,抬手顺了顺金色的发丝,清透的蓝眼睛转了转,“谁也不能打我。”

执微本来坐着好好的,看见他得意骄矜到但凡有尾巴都能翘成卷尺的样子,就走了过来。

安德烈看她过来,笑容收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要打我吗?”

他都没有去等执微的回答。他问完这句话之后,立刻就伸出了右手,手心向上。

直接放在了执微面前。

执微站在他对面,抬眼可以将他全部的表情神色与流转的眼波尽收眼底。

他不怕她,他也信任着她不会伤害他。但就如此时他做的一样,他献上忠心后,奉上了执微惩戒他的责任,这是执微的权力和资格。

如果有人可以对他进行惩戒,那么他只承认这个人是执微。他会听从执微的命令,顺从执微的意志,将心脏和手心一起摊平放在执微面前。

目光赤诚灼热,仿佛他是她的外置心脏,是她的备用生命。

执微看出来了他的信任,她感觉他像是小狗,坚定地认为人类不会伤害它,于是尾巴翘着甩着,用最脆弱的咽喉部位对着人类。

她不会打他。

执微抬起手,在安德烈以为她会打他一个手板的时候,她将指尖搭在了安德烈的手心上。

她就这样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晃了晃。

执微:“打到你了。”她这么说。

安德烈瞪大了眼睛。贪狼发出了很大的一声咕哝:“那只是搭一下,不算打,可以抡圆了膀子抽他吗?主官?或者我也可以试一下吗,我最近锻炼体术,效果还不错……”

换作平时,安德烈听见他这么说话,一定是要生气发火的。

但此刻,他完全没听见贪狼在说些什么。

安德烈盯着执微握住的他的手,使劲看,盯着看,看到眼睛有些酸涩了,才舍得眨眼。

然后,他开口的第一句,叫执微哭笑不得。

“我和卢米农一样了!”他高兴起来,“你也握我的手了!”

执微无语地松开了他,安德烈就绕着执微跑了两圈,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他靠在舷窗边,举着那只被执微牵过的手,新奇地盯着瞧,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真是不得了,被主官握了一下,好像肤色都亮了一个度呢!”

贪狼用胳膊肘戳了一下鹑火:“……可以开始给他做义眼了,他彻底坏掉了。”

安德烈,安德烈。他漂亮,明艳,又坏脾气,是执微的调剂,也是她的麻烦,是她的负担。他湛蓝色的眼睛坠着星辰,又是她回忆过往的锚点。

执微突然,很想要一把吉他。

“好了,去工作吧。”执微深吸口气,“向沉没星海选区,提交竞选人落地申请。”她坚定地开口。

她明白,她无法沉溺此刻,无法逃避未来。因为未来和归途,都在前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