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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祁禁那张扬的、肆无忌惮又乖巧无邪的脸上,钉在苏拢烟被紧扣的手腕上,然后,落在了祁禁唇角那抹尚未干涸的银丝,苏拢烟后颈那块被狠狠蹂躏过的、红肿不堪、隐隐渗着血珠的腺体上。

闻野怔怔地立在那。

他手中那捧精心包装着的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唰”地一声,从僵硬的指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花瓣被摔得支离破碎,红色的水珠四溅,狼藉一片。

祁禁,也在此时,松开了对苏拢烟后颈的噬咬,但禁锢着的手并没有松懈。他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去唇角那抹属于苏拢烟的腥甜银痕,而后,懒懒地侧过头,望向门口那个已经彻底石化的Alpha。

第25章

苏拢烟迷离中觉得后颈的刺痛似乎消褪了些,手腕依然被牢牢环固,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依附于祁禁坚实的胸膛。

想逃想避,可四肢失了所有力气,连动动手指都是妄想。

朦胧的水汽笼罩的视野里,闻野那张疏朗的脸,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种种情绪在他的脸上交错,变换,最后,凝固成一色铁青。

“你……你们……”他咬牙切齿道,目光愤懑地剜着祁禁那几分挑衅几分无辜的神情,而后又剐过苏拢烟红肿不堪的后颈。

那捧被他一枝一枝挑选出来的玫瑰,一摊烂泥般躺在地上,娇嫩的花瓣折出碎痕,与灰尘混于一处,凋零落败。

“祁禁!”闻野的眼睛布满猩红的血丝,额角青筋暴起,他抬起脚,踢向那捧碍眼的玫瑰,“今天,你让我闻野背负的这份奇耻大辱,”,他恶狠狠地抬起手指向祁禁,指尖颤抖,“我发誓,今后,我一定会让你——百、倍、奉、还!”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甩手,转身冲出了画室。暴躁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苏拢烟的意识愈来愈飘渺,几近失去知觉,祁禁的声音像一缕柔和的清风,小心翼翼的搔挠起他的耳朵:“学长。”

祁禁怀里的人还是软了下去。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苏拢烟更安稳地靠在自己肩头,一只手扶住学长的软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背。

苦艾酒混合火药味的Enigam信息素不再具有强烈的侵占性,反倒像丝丝缕缕的安抚,细密地包裹着苏拢烟。

“没事了,学长。”祁禁压低声线,是餍足后的慵懒,“他走了。吓到你了吧?别怕,别怕。”

后颈的疼痛,通身的酸软,让苏拢烟连睁眼都费劲,他只能含糊地发出一声微弱的,浓重鼻音的“嗯……”。

“我送你回宿舍休息。”祁禁温和道,“好好睡一觉。”

闻野那张盛怒的脸还在苏拢烟模糊的脑海中盘旋,紧接着,被祁禁那双水色的松烟眸凝视着的感觉切换掉了。

“今晚,”少年的语气里有勾引的意味,像是在投放诱饵,“我带你去庆祝一下,好吗?”

苏拢烟已经混沌到无法思考,他觉得好累啊,好像好好地睡一觉,他迎着祁禁温热的鼻息,呢喃回道:“好啊,我想吃……吃烧烤……不要辣的。”

转而,脑袋一倾,彻底晕睡在祁禁的肩头,呼吸渐渐均匀而绵长。

祁禁偏头,端量着苏拢烟苍白里泛着红晕的睡颜,纤长的睫毛还缀着晶莹的泪珠。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好的,学长”,他又宠溺地拍了拍苏拢烟的背,“都听你的。”

夕阳的余辉透过窗户倾泻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映照在地上,拉曳得老长,很是亲密-

琳琅满目的食物,川流不息的人群,灯牌五彩斑斓,市井的烟火气,叠成斑驳的光影,在苏拢烟眼前轻轻晃动。

校外的美食街。

鼻尖萦绕着孜然、辣椒、食材烤炙后的霸道香气。

“学长?”祁禁在唤他。

苏拢烟被这一声弄得清醒不少,他这才察觉,自己正被祁禁牵着手,跟在他身后。

祁禁侧过头,各色灯光勾勒出他乖戾的下颌线:“饿不饿?马上就到了。”

苏拢烟张了张唇瓣,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上的小痣轻颤了一下。他扶正眼镜,朝祁禁颔首。

祁禁带着他在一个挂着“田姨烧烤”招牌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体态微胖的中年女人,脸上洋溢着生意人的热情与笑靥。

祁禁把苏拢烟牵拉到冰柜前,里面摆满了种类繁多的串串,颀长的手指从中挑拣着,他挑得很仔细,将苏拢烟平日里爱吃的素菜,香菇,土豆片,茄子,豆腐皮……一样一样拣出来,放进一个不锈钢托盘里。

“学长,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祁禁温煦的眸光落在苏拢烟眸底。

苏拢烟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该作何反应。他怎么会这么清楚自己喜爱吃这些?

女摊主麻利地接过祁禁手里的托盘,又打量了一番祁禁,面上的笑意未减,她从另一侧打开冰柜,拿起一只裹满秘制酱料的金黄色大鸡腿,放进那个托盘里,然后摆在炭火熊熊的烧烤架上。

“滋啦——”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香气弥漫开来。

祁禁瞥了一眼那只大鸡腿,没有多问,只是对女摊主嘱咐道:“素菜那份,都不要辣。”

女摊主一面翻动烤串,一面抬起手臂,用袖套揩了一下额边的汗珠,头也没抬,应声道:“好嘞,记下了,不辣!”

苏拢烟眨巴着琥珀色的潋滟眸子,他恍恍惚惚地记起,在画室里,确实说过不吃辣的烧烤。

祁禁拽着他的手,在烧烤摊旁边的一张支着的小矮桌旁坐下,塑料凳子有些晃,桌面上还残留着上一桌客人留下的零星油渍。

“学长,先喝点水。”祁禁从地上的纸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苏拢烟。

苏拢烟接过,掌心沁凉凉的。

此时,隔壁桌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尖细催促声。

“大妈,快点啊!我跟秦老大的串儿还要多久?肚子都饿扁了!”

苏拢烟循声望去,手中的瓶子差点没落地。

隔壁桌坐着的,是秦知聿和他那个Omega小跟班俞思林。

秦知聿横翘着二郎腿,指间夹着一支烟,没有点燃,指尖在桌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俞思林低眉顺眼地坐在他身侧,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烧烤架的方向。

女摊主正忙着给苏拢烟他们这桌的烤串刷酱,撒料,听到催促扬声应道,“诶,快了快了,马上来!您这桌的肉多,得烤透了才香。”,手里的活计丝毫未停。

秦知聿“啧”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答复不满意。

女摊主烤起串来娴熟麻利,各串素菜在炭火上翻来覆去反复炙烤,焦香诱人。

很快,女摊主将烤好的素菜串串码放在一个白色搪瓷碟子里,那双常年劳作而十分粗糙的手在油腻的围裙上随意抹了抹,端着碟子走了过来。

“来,小伙子,你们的串儿。”她笑呵呵地将碟子放在苏拢烟和祁禁面前的小矮桌上,热气腾腾的烤串撒着细密的孜然和一星半点小芝麻粒,不见鲜红的辣椒粉。

苏拢烟客气地道了声“谢谢”,女摊主一边应着“不谢,不谢”,一边从手里变出一只烤得金黄油亮的大鸡腿,香气霸道,一时间将桌上的其他食物的味道都压了下去。

她将那只鸡腿递到祁禁面前,脸上漾着慈爱的笑容:“孩子,这个送你,吃了长得更俊更高!拿着。”

说着,她朝祁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接过去。

苏拢烟掖着浅浅的笑靥,也看向祁禁。

祁禁微微一怔,垂眸端量着那只溢满香气的金黄色大鸡腿,又抬眼看了看女摊主热情洋溢的脸,布满沧桑的细纹,肤色暗淡,又满面红光。片晌的犹豫后,一抹不太自在的眸色从他眼底掠过。苏拢烟看到祁禁的耳轮泛起了薄红。

他这副模样,倒像是被老师特别关照,又觉得很不好意思的坏学生。

“……”,祁禁颔首,伸出手去接那只鸡腿,有点局促,“谢谢阿姨。”

女摊主见他接了,笑得更乐呵了,摆摆手道,“嗐,客气啥?吃吧吃吧。”,说完便转身回去烧烤架边上继续烤炙食材。

祁禁攥着那只引人食欲的大鸡腿,看了好一会,而后,在苏拢烟的注视下,他背过身去,避开了学长的眸光,将鸡腿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嘶拉——”

外皮焦香酥脆,内里的鸡肉鲜嫩多汁,秘制酱料咸甜可口,裹着炭火的熏香,瞬间在口中迸发。

祁禁咀嚼得很慢,好似在边吃边回味,满口的鸡肉香,向心头袭来一阵阵的满足。他很喜欢这个味道,又大大地啃咬了一口,腮帮子像含棒棒糖的时候那样鼓起,津津有味。

就在祁禁享受美食的时候,隔壁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裂响。

秦知聿的手掌重重压在本就不稳固的小矮桌上,他霍然站起身,两颗黄豆眼因愤怒而炸开,他的手指向女摊主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你个黄脸死老太婆!你他妈是来摆摊做生意的还是来泡小白脸的?!”

祁禁闻声,鼓着的腮帮子收了收。

苏拢烟眼睁睁看着他脸上的惬意褪得一干二净,转而覆上一层浓郁的阴鸷。墨眸暗了下来,像淬了寒冰。

手里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啪嗒”一声被他随手扔在搪瓷碟子里,不等苏拢烟反应,他已然起身。

塑料凳子被带得向后倾倒,砸在地上。

祁禁两步跨到隔壁桌旁,一把揪起秦知聿的衣领。

“啊!”俞思林吓得尖叫起来,躲进了黑暗中。

秦知聿也是一懵,旋即勃然大怒道:“操!又是你他妈的祁禁!”

不等他把话说完,祁禁手臂猛地发力,将秦知聿提得双脚离地。

“放、放开!”秦知聿面色涨得通红,两条粗壮的胳膊扑腾着,双脚在空中徒劳乱蹬。

周围的食客都惊呆了,纷纷侧目,退避。

女摊主也吓了一跳,手里的烤串险些掉到地上,她焦急地朝祁禁喊:“小伙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苏拢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准备起身去阻止,却听祁禁开口道,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挟着杀气:

“是、谁、给、你、的、胆、子,”他瞪着秦知聿因缺氧到泛白的脸,“侮、辱、我、妈、妈、的?!”

第26章

苏拢烟的手紧紧地攥着裤管,掌心沁出薄薄的汗。他从未见过祁禁这般愤然,松烟水眸里燃烧着两天熊烈的怒火。

秦知聿被扼得两眼翻白,脖颈间的骨头近乎要被捏碎了,一阵阵的窒息袭来,求生的本能强迫他从咽喉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含糊的字音:“我、我错了,祁大少爷……我真不知道……她是、是你的妈妈……”

嘶哑,颤抖。

女摊主被吓得不轻,脸上那淳朴的笑靥散得一干二净,覆上无措的慌乱与担忧。她迈着快步走上前,望着被举得高高的秦知聿,又看向祁禁阴沉至暗的面色,着急得团团转。

“小伙子,小伙子!”她焦急地拽了拽祁禁的袖角,声声哀求道,“他都道歉了,你就放他下来吧,好不好?啊?”

苏拢烟嗅到祁禁身上令人胆战的压迫感,不像之前在画室里亲昵的侵占,此刻尽是戾气,不为所动。

女摊主见祁禁不听她的,眼圈都红了,哽咽道:“我原谅他了,行不行?我原谅他了!快放他下来,放下来啊,别把事情闹大,听话……”

最后那声“听话”,似若母亲才有的温柔与无奈,浇熄了祁禁心头暴怒的火焰。

祁禁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

他手臂一松。

“咚!”

秦知聿像一块石头一样从半空中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蜷缩起身子,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很是狼狈。

周围的食客都看傻了眼,窃窃声此起彼伏,没人上前。

祁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秦知聿,音色凉薄:“向阿姨好好认个错。”

秦知聿咳了好一会,缓过一口气,抬起头,用怨毒的眼神瞥了一眼祁禁,可一触及到祁禁那双冷冰冰的眸子,又吓出一个哆嗦,只好将所有的不甘、怨恨,通通咽回肚子里。

梁子是结下了,但眼下,保命要紧。

他挣扎着爬起来,动作踉跄,而后一把扯过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俞思林,两个人在女摊主面前站定,深深弯腰鞠躬。

“阿姨,对不起!是我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们给您赔罪了!对不起……”

俞思林吓得是话都说不囫囵了,一个劲地结巴:“对、对对对不起,阿阿阿姨……”

女摊主连忙摆了摆手,和善道,尽管眼底还是有些惊魂未定:“哎,没事、没事了,都是孩子,能犯多大的错。快直起腰杆来,年轻人,要站直了做人。”

话语朴实,却传达着承受磨砺之后的通透与豁达。

苏拢烟看到这一幕,缓缓松了口气。这位阿姨,在受到这般羞辱和惊吓后,还能淡淡然地原谅伤害她的人。

秦知聿如蒙大赦,慌忙掏出手机,对着摊位边上的收款码扫了一下,口齿依旧哆嗦着,道:“阿姨,钱我、我付了,我们那份烧烤……打包就行,我们就不在这吃了。谢谢您!劳烦您帮忙装个打包盒。”

“诶。”女摊主应了一声,没多言,转过身走到烧烤架旁,利索地将秦知聿他们的烤串装进一个快餐盒里,递给了俞思林。

俞思林一边抖着手接过盒子,一边连连道谢。

秦知聿拉着俞思林,不敢再看祁禁一眼,落荒而逃般,灰溜溜地消失在美食街拥挤的人潮中。

周遭的喧嚣似被隔离在外,在秦知聿和俞思林狼狈逃窜之后,又细碎而嘈杂地回笼回来。烧烤时的滋滋声,食客的谈笑,远近可闻的叫卖声……揉于一处,却无法将苏拢烟拉回神来。

他怔怔地看着祁禁,方才那浑身散发着暴戾气息的少年,此时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黑色蝶翼般的睫羽,怒火收敛得干净,眸底泛着水色。

苏拢烟的心跳仍旧失序,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唇瓣,喉咙干涩。

“学长,”少年回望向他,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我们也走吧。”

松烟墨眸里,凝结的冰霜消融了,像是雨后初霁的晴空,扬着一道弯弯的飞虹。

苏拢烟点了点下颌:“嗯。”

两人转身,才迈出一步。

“小伙子!”

女摊主急促的呼唤声从身后传来,音调颤抖。

祁禁脚步一顿,转过身。苏拢烟也跟着停了下来。

只见女摊主站在烧烤摊前,手里攥着用竹签串着的祁禁先前剩下的那大半只烤鸡腿,看上去油光黯淡了不少。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眼眶润红:“你……你那半只鸡腿都凉透了,我、我再帮你烤一下,烤热乎了你拿回去吃,别浪费食物,啊?”

祁禁沉默了片晌,唇角扬起一抹又淡又柔的弧度:“好。”

女摊主松了口气,连忙将鸡腿架在炭火上,小心翻烤。油脂滴落,炭火发出“噼啪”轻响,诱人的香味升腾。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额前的碎发被濡湿,动作麻利而细致,用夹子将烤好的鸡腿取下,再用干净的油纸包好,递给祁禁。

祁禁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住热气腾腾的鸡腿,低眉顺眼地道了声“谢谢”。

唇角轻抿,藏掖着一个很浅的笑靥,乖巧,温煦。

“不谢,不谢。”女摊主猛然偏过头,似在躲避什么,伴随着浓重的鼻音,压抑的呜咽几近溃堤。

一抹泪花从她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里。

她抬起手,胡乱地在脸侧抹了一下,然后着急地摆了摆手,哽咽中硬撑着轻松,道:“走吧,你们都走吧。”

手腕在颤抖。

祁禁握着鸡腿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面容沉静。

眸底的光明明灭灭,好似在挣扎,在犹豫什么。他重重地吁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转过身,眸光落在苏拢烟身上。

伸出清瘦的手,掌心朝下,包裹住苏拢烟的手。

苏拢烟怪不好意思的,想要抽回手,硬是被更紧的攥住。

“学长,走了。”祁禁的声音恢复了往日散漫又蛊惑的调子。

他拉着苏拢烟,头也不回地,大步涌向人潮。

就在他们快要汇入密集的人流的那一刻,身后,那道努力压抑着哭腔的沧桑女声,穿透嘈杂,追了上来——

“小伙子——!”

苏拢烟的心脏猛跃了一下,想要回头,被祁禁更紧的箍住。

女摊主扬声喊道:“好好上学!不要总和人打架!将来,要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要听老师的话!知道了吗——?”

她说的每句话,好像都耗尽了全身的气力,重重地砸在苏拢烟的心头,激起一阵鼻腔酸楚。

祁禁步履不停,高硕的背影挺直,始终没有回头。

他在周遭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中,抬起握着鸡腿的那只手,手臂伸得很高,朝着身后,用力地挥了挥。

似乎在说:“知道了,放心。”

他们的身影没入人群-

苏拢烟被祁禁牵着,走在学校的小径上,路灯的光打在苏拢烟的喉结上,衬得那颗小痣分外嫣红。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个阿姨……真的是你妈妈?”

祁禁足下一顿,继续迈起步子。

“对。”他望着前方,淡淡道,“她是祁禁的妈妈。”

“祁禁的妈妈……”苏拢烟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

“嗯。”祁禁那双松烟水眸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这本书里,祁禁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了他的母亲,另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而祁禁的母亲,就一个人过起守着烧烤摊的日子。”

苏拢烟感觉到祁禁握着他的那只手,掌心滚烫。

祁禁继续自顾自说着,似想让每句话都随夜风被吹散:“其实,在我自己的那个世界里,我也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从有记忆开始,就是一个人。”

说着,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所以,今天算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妈妈’。”

他抬起头遥望满天的星空,今晚的星星很璀璨,他的眸中,也闪耀着虔诚的光耀:“也是我第一次体会到……被一个叫做‘妈妈’的人,毫无保留偏爱着的感觉。”

声音渐渐轻,柔软得不可思议。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他喟叹道,溢出孩子气的惊喜,“很微妙,也很……幸福。”

祁禁说完,像是卸下了沉重的包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唇角的笑意未散。他松开了苏拢烟的手。

苏拢烟心底莫名空落落的。

祁禁低下头,指尖拂过油纸的边缘,像看待一件珍宝一样看着手中还蕴着余温的烤鸡腿。

然后,他将鸡腿凑到唇边,轻咬下一小块鸡肉。

他慢条斯理的咀嚼着,没有看苏拢烟,没有说话。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一口一口,连带鸡腿上黏连的软骨都嚼碎咽下。

夜风吹过,扬起他额前几缕银灰色的发丝,他一边啃着鸡腿骨头,一边自顾自走到了苏拢烟的前面,步伐不快,但轻松。

苏拢烟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凝视着他挺拔的背影。

就在这时,一阵很轻的,呢喃般的哼唱,幽幽地飘至苏拢烟的耳畔。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苏拢烟步子一顿,很陌生的曲调,旋律简单,歌词淳朴直白,好听的要命,朗朗上口,透着孩子般的依赖与满足。

祁禁倾在小径路上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好长。少年已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

那不太成调的哼唱,简单而纯真,甚至有点幼稚,却让苏拢烟鼻腔隐隐发酸。

祁禁还在低声唱着,与树丛中的阵阵蝉鸣相和。

“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最末那句,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音调中听出了轻颤,但很快,他又重新扬起了调子,固执地,一遍遍重复着那句:

“世上只有妈妈好,世上只有妈妈好……”

第27章

苏拢烟垂下眼睫,凝望着路灯下他和祁禁的影子,交叠着,随着脚步的挪动轻轻晃动。

少年那银灰色的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苏拢烟觉得自己大抵是累了,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好像塌陷了一小块,轻轻地。

“到了。”他在宿舍楼下站定,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楼层,“我上去了。”

祁禁“嗯”了一声,水眸中掠过一抹辰光,他没说要走,也没说要送,垂下头,看着地上细碎的树影。

苏拢烟踏进了宿舍楼门厅,楼道里的灯应声亮起。

祁禁也缓步跟了进来。

苏拢烟拐到自己的宿舍门口,摸出钥匙,他淡淡地瞥了一眼身后双手插兜的祁禁,少年看起来安静乖顺,还有点羞赧。

苏拢烟压下那股诧异的感觉,将钥匙插入锁孔,拧转。

“咔哒”,门开了。

朦胧的月色透过薄纱窗帘洒在宿舍的地上,一阵平稳规律的呼吸从上铺传来,珀尔已经睡熟了。

苏拢烟偏过身,压低声线,对祁禁说:“就送到这里吧,你早些回去休息。谢谢你的烧烤。”

祁禁浓密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他像是没有听懂苏拢烟话里的客套,往前迈出一小步。

苏拢烟被他弄得一愣,出于本能,又后退了一点。

“哈啊——”祁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尾沁出泪花。他揉了揉眼睛,用浓重的鼻音,含糊其辞道:“学长,我好困……”

话音方落,苏拢烟只觉得肩头一沉。

祁禁那毛茸茸的银灰色脑袋,已然垫在了他的肩膀上。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颈窝,有点痒。

“我好累,都走不动了。”祁禁闷声道,言语中掖着娇嗔,“学长,我要在你这里蹭一晚。”

话还没说完,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已缭绕在苏拢烟的颈侧。

这小家伙……睡着了?

苏拢烟愣怔又无奈,肩膀酸酸麻麻的。他偏头去看祁禁,银灰色的狼尾辫垂在一边,蹭着他的下颌。

他是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

这什么Enigma,分明就是个黏人精!

“祁禁?祁同学?”苏拢烟试探着唤了一声,轻轻晃了晃肩膀。

肩上的那人全无反应,呼吸愈发平稳,还使劲地往肩窝里头蹭了蹭。

苏拢烟:“……”

他叹了口气,寻思总不能把这小家伙丢在门口。

他伸出手,扶住祁禁的腰,以防他一不留神滑下去,半拽半拉地将这“大型挂件”挪进宿舍。

祁禁身量比他高,体格健硕,看着清瘦罢了。苏拢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他挪到自己床前。好在是下铺,也省了不少力气。

他近乎半甩半扔地把祁禁弄到床上,而后,给他脱掉鞋子和袜子。

少年睡得雷打不动,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把被子搂进怀里。

苏拢烟累得大口喘息,额间渗出一层轻薄的汗。他端量着霸占了自己床铺,还睡得一脸香甜的祁禁,着实给气笑了。

他擦拭了一下汗珠,仰头看向上铺的珀尔。

珀尔正蜷在被子里,睡颜恬静。

苏拢烟凑到床边,轻摇着珀尔露在被子外的手臂:“珀尔,珀尔,醒醒。”

珀尔发出一阵模糊的呓语,翻了个身,没有要醒的迹象。

苏拢烟只得加重了力道,凑得更近:“珀尔,是我,小烟,醒醒,我跟你挤一晚,行不行?”

话音刚落——

“唔!”苏拢烟猝不及防,腰间一紧,整个人便仰头倒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他竟然被祁禁一把拽到了自己的床上,结结实实地跌进了祁禁的怀里。

苏拢烟整个人懵了,背脊紧紧贴上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鼻息被淡淡的少年的体味包裹。

一只精壮的手臂横亘在他的肩膀,牢牢地将他禁锢在怀抱里。

苏拢烟艰难地侧过头,籍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祁禁近在咫尺的侧脸。

这小坏蛋不是睡着了吗?“睡”得不省人事,怎么手臂的力道不见小,将自己箍得动弹不得。

“祁禁?!”苏拢烟想要挣扎。

然而,他刚准备动一下身子,耳边便传来祁禁挟着睡意的威胁:“学长,别吵,好困的……”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耳畔,颈侧,很是酥麻。

苏拢烟耳尖烧红。

这小坏蛋,绝对是装的!他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出声,怕惊扰到上铺的珀尔。

就在苏拢烟天人交战,思忖着如何冒险把这小坏蛋踹下去的时候……

祁禁的另一只手臂,伸出修长好看的手指,慢悠悠地从他们两个紧贴着的身体缝隙里摸索着伸向裤兜。

这是要干什么?!

转瞬间,祁禁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手臂一扬,手机被扔在了枕边。

紧接着,那只手又伸了过来,朝着苏拢烟这边。

苏拢烟紧张极了,想要偏头,甚至不敢睁眼去看。

指尖触碰到他的鼻梁,摸索了一阵,拈起银丝边眼镜的镜腿,眼镜被摘了下来,被稳稳地放在了床头,紧挨着祁禁的手机。

做完这些事,祁禁算是满意了。他调整了一下睡姿,将苏拢烟更深地往怀里拢了拢,下颌在苏拢烟的发顶蹭了蹭,发出很轻很满足的喟叹。

苏拢烟彻底没辙了。

能怎么办?

把这个“睡熟了”的学弟一脚踹下床去?先不说会不会惊动珀尔,就祁禁这个体格,他踹不踹得动还是个问题。

现在,眼镜被收走了,视野有点模糊,他连下床都费劲。

算了。

苏拢烟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就这么睡吧。

在祁禁霸道的怀抱中,苏拢烟的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抵不过汹涌的困意,沉沉睡去。

静谧的夜晚,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宿舍内两道交织的呼吸声。

苏拢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漂浮在一片散发着清冽的苦艾酒混合火药味的云海之中。令他感到非常安心。

只是,这份安心没持续多久。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温热的、携着湿意的触感,轻落在他的额尖。

像羽毛抚弄,像春雪融化。

那片柔软很快覆了上来。

是唇瓣。

两片柔软的唇瓣,唇弓棱角分明,就这样轻柔地贴在了他的额上。

苏拢烟在梦中打了个战,想要睁开眼睛,想要躲避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身体却像被束缚住。

这触碰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唇瓣的回弹,唇上细微淡泊的纹路,唇弓的弧度。

不轻不重地,在苏拢烟的额上辗转,厮磨。

一下,又一下。

虔诚而温柔,小心翼翼地。

他想要推开。可是……

可是这温存的磨蹭,没有参杂丝毫情欲,更像是一股暖流,熨帖着他此刻紧绷的神经,驱散他内心深处的疲惫,不安。

他渐渐地,开始享受这般被温柔对待的感觉。

纯粹,近乎安抚的触碰。

“唔……”他的喉间溢出一声轻颤的欷歔,他抬起手,想去触碰额尖,缓缓睁开眼,从那悱恻的梦境中悠悠转醒。

他转过脸。祁禁还在沉睡,蝶翼般的睫羽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森森的阴影,鼻梁高挺,薄唇微张,呼吸依旧均匀绵长。那张脸,在晨曦的柔光映照下,衬出几分无害与天真。

苏拢烟的眸光游移至祁禁的唇瓣。

唇弓的弧度清晰漂亮,唇沿泛着健康的粉色,看起来……十分柔软。

是这两瓣唇吗?在梦中……那样对自己的,是它们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落湖的石子,霎时激起层层涟漪。

苏拢烟仔细端量着,试图从唇的形状,薄厚,弧度,找到和梦中相吻合的证据。

越看,心跳越发的快。

额间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点酥麻。

难道,祁禁昨晚真的……

这个揣测让苏拢烟脸颊蕴红。不可能,这小家伙睡得那么沉,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当务之急,得在珀尔醒来之前,摆脱这尴尬亲密的睡姿。

他伸手去摸床头的银丝边眼镜,冰凉的镜框一碰到手,他的心境便冷静了不少,戴上眼镜,视野瞬间明朗。

“祁禁?”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祁禁没有任何回应。

看来是真的睡熟了。他把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从宽阔坚实的胸膛中挪出来,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就在这时,苏拢烟觉得床单好像有什么异状。

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睡姿不当,压麻了。

过了良久……

苏拢烟的脑袋“嗡”的一下,瞬间炸成空白。

他石化了,血液“轰”地涌上脖颈、耳朵、面颊、头顶,全身的皮肤都在烧腾,滚烫得要命。

不是汗,绝对不是!

是那种……黏稠的……来自他身体里微妙的空虚……

他竟然在祁禁的怀里……

看这抹痕迹,是刚刚遗留的,就在他做那个荒唐的甜梦的时候。

苏拢烟紧紧咬着唇珠,指节颤抖不止,他不敢想象,也不能想象,如果祁禁醒来,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他屏住呼吸,把身体朝床边挪。

“唔……学长。”身后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慵懒呢喃。

苏拢烟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一只手臂蓦地环了上来,搭在他的腰上,将他往回一带。

“别乱动。”祁禁黏糊道,“再睡会儿,好困的。”

少年毛茸茸的脑袋挨在苏拢烟的颈侧。

该怎么办……

第28章

就在苏拢烟快要被这极致的羞耻和恐慌逼疯的时候,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松开了。

床板微微一震,肩窝上的那抹银灰色挪开了。

瞬息之间,祁禁猛然坐起身来。十分迅速,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糊。

苏拢烟紧张得贝齿打颤,绷紧了身体,屏住了呼吸。

晨曦透过薄纱窗帘,在祁禁凌乱的狼尾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少年使劲揉了揉眼睛,水汽氤氲的墨色眸子眨了眨。

他低下头,眸光落在了身旁那片覆着狼藉的床单上。

苏拢烟差点没晕厥过去。

祁禁的眉弓蹙起,眸底盛满了惊诧与紧迫之色。

他张了张唇瓣,音色有些喑哑,语气挟着几分懊恼,低低地说道:“糟糕,把学长亲坏了!”

苏拢烟被这句话弄得直接懵了。

亲、亲坏了?!

所以……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脑子里炸开了无数璀璨凌乱的烟花。他已经无法思考了。

不等苏拢烟回过神来,祁禁已如猎豹般一个跃身,悄然翻下床。

苏拢烟错愕地看着他。

祁禁弓着腰,凑到苏拢烟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手指抵在唇边:“嘘——”

他一边示意苏拢烟要小声点,一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床单,又指了指苏拢烟的裤子,最后指向洗手间的方向。

墨染的水眸清清亮亮的,掖着一抹狡黠的窃笑。

“学长。”他语速飞快道,“我们都轻点,去洗手间洗床单,还有你身上的裤子,千万要小心,不要惊动珀尔。”

苏拢烟:“……”

眼下,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服从祁禁的指令。

羞耻,慌乱,恼怒,无措……像被打翻的五味瓶,在他心头胡乱搅动。

祁禁的提议似乎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他看着少年那双澄澈又有点促狭的眸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挪动身子,跟着下了床。踏足地面的时候,腿在发软-

苏拢烟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冰刃上,从足心传来一阵阵的晕眩。

洗手间的门就在眼前,又像隔着千山万水。

祁禁那小坏蛋,倒是像一条滑不溜丢的鱼,轻盈迅捷地几步闪进了洗手间。

苏拢烟跟着,艰难地钻了进去。

空间逼仄,两个男生挤在里面,肩并肩站着。

祁禁拧开其中一个水龙头,水流“哗哗”地淌出来,声响格外恼人。

“学长,你洗裤子。”祁禁依然小声道,“我来洗床单。”

说着,伸手从角落里拎出一个平常用来泡衣服的大水盆,将那印着“罪证”的床单塞了进去,又倒了些洗衣液,认真地搓洗起来。

苏拢烟把自己的长裤铺在水池池面,冰冷的水流滑过指缝,他低着头,默默搓洗着自己那条沾染了痕迹的长裤。

羞耻感又源源不断地袭来,像细密的藤蔓,缠紧他的心脏,令他难以喘息。

“亲坏了……”

三个字如魔咒,在脑海里盘旋。

祁禁究竟在说什么?

他昨晚,真的亲了自己的额尖?才导致自己……

苏拢烟不敢往下去想,面颊火辣辣的,泛起浓郁的潮红,连耳根都红透了。他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水里,好淹没这份羞愤。

他偷偷觑着眼睛,瞥向身旁的祁禁。

少年正一丝不苟地搓洗床单,力道均匀,神情专注,好似在雕琢什么瓷器,而不是……

余光中,他挺立的鼻梁,微抿的唇线,有几缕银灰色的发丝被水花濡湿,贴在鬓边,平添了几分乖巧。

只是那双凝视着床单的水眸,令苏拢烟尚存心惊。

苏拢烟心境复杂,不知该感谢他帮忙解围,还是该恼怒他这副泰然自若,甚至还有点享受的模样。

这小坏蛋,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又或许,他其实都懂,纯粹为了戏弄自己罢了。

一想到这里,苏拢烟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似要把裤子搓破。

“学长,轻点。”祁禁的唇角微勾,“裤子要被你搓‘坏’了。”

苏拢烟指节一颤。

他抬起头,对上祁禁那双蕴着笑又看似严肃的水眸,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狼狈的样子。

“我……”他张了张唇瓣,什么也没能辩驳,只好低下头,继续卖力搓洗,想要把所有的羞愤与耻辱都搓进水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这份窒息中随着“哗哗”的水流声流逝。

祁禁拧紧床单,水珠“噼里啪啦”地砸进水槽,他将床单塞进一个水桶,又拿起一旁的水盆,朝苏拢烟扬了扬下颌。

苏拢烟将裤子挤了挤水,放进祁禁递过来的空盆里。

“好了。”祁禁轻声道,“我们原路返回,还是要保持轻手轻脚。”

苏拢烟木然地点了点头,跟在祁禁身后。

两个人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尖,屏住呼吸,溜回了宿舍,轻轻推开阳台的门。

吱呀——

珀尔被细微的动静惊扰,发出含糊的梦呓,翻了个身,面朝向他们。

苏拢烟和祁禁同时停住了所有动作。

好在,珀尔只是咂了咂嘴,睫毛颤了颤,又沉沉睡去。

两人对视了一秒,从彼此眸底看到了如释重负,但仍然不敢大意。

阳台的晾衣杆上还晒着先前的衣物,清晨的凉风拂面吹来,苏拢烟发烫的脸被吹得稍稍降了点温,他也清醒了些。

祁禁走到阳台外沿,将洗净的床单拎出来,抖开,甩掉水珠。

苏拢烟也将自己的长裤展开。

“学长,夹子。”

苏拢烟将两枚塑料夹子递给祁禁,祁禁接过,将床单的两边固定在晾衣杆上。

苏拢烟也将自己的裤子往晾衣杆上挂,他尽量不去看祁禁,也不敢继续多想。

就在苏拢烟刚把裤腰夹上,祁禁固定好床单一角的时候——

“唔,小烟会长……”珀尔含混不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会儿,帮我去食堂带个包子,要,要最大的那个……”

“呼”的一声——

苏拢烟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身旁的祁禁倏然一矮。

小坏蛋反应真够快的,在珀尔出声的瞬间,他已然弓了下去,背脊紧贴着阳台墙壁,硬是让自己高挑的身子缩到了窗台的高度之下。

像一只受惊后顷刻伏低身体、藏匿起来的大猫。

苏拢烟艰难地转过头,望向珀尔睡着的上铺。

还好,还好,珀尔依然双眸阖着,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太美妙的梦。

大概只是梦话。

苏拢烟暗暗吁了一口气,朝身旁弓着身子、露出一颗银灰色毛茸茸脑袋的祁禁比了个“快走”的手势,指了指宿舍门。

祁禁的水眸难得染上了零星紧张,他会意地点了点头,猫着腰,谨小慎微而迅捷地,溜出了阳台,直奔宿舍门口。

咔哒——

门锁转动,然后是一阵开门与关门声,很微小。

苏拢烟悬着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松懈下来,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对着上铺的珀尔柔声应道:“好,我把最大的肉包给你抢来。”

他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床备用的干净床单。

他抱着床单,走到自己的床铺旁。将床单铺开,顺势又瞥了一眼珀尔。

珀尔还在睡,呼吸绵长,一只手臂不知何时从被子里滑出来,软软地垂在床沿边。

苏拢烟腾出手,轻轻托住珀尔的手腕,将珀尔的手臂放回被子里,又帮他掖了掖被角,确保他不会着凉。

做完这一切,苏拢烟继续整理自己的床铺。

床单铺好了,被子也叠起来了。只剩下枕头。

苏拢烟拿起那只枕头,枕套是浅蓝色的细纹,柔软而蓬松。他准备像往常一样将枕头拍打几下,让它睡起来愈发舒适。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落下的那一瞬,一个念头叆叇地笼上他的思绪。

昨晚,祁禁枕的就是这个枕头,睡在自己的身边。

不,不仅仅是睡在身边。那个小坏蛋,还用手臂圈住自己的腰,脑袋抵着自己的肩窝里……

苏拢烟拿着枕头的手僵在半空中。

清晨醒来时,额尖的吻痕似乎还在,颈边萦绕着温热的呼吸,发丝间弥漫着淡淡的、少年人的荷尔蒙气息,好像初融的春雪,化了之后,露出青草,涩香不那么浓烈,却能勾起苏拢烟心底最原始的悸动。

这个枕头上,一定还残留着那股味道。

如果自己就这样一掌拍下去,味道会不会就散了。

苏拢烟的喉结轻颤着,那刻浅褐色的小痣旖旎而恬淡。

指尖顺着柔软的枕套纹理,轻轻地,摩挲着,细腻的触感仿佛还在传递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苏拢烟缓缓放下手。他没有拍那个枕头。

将枕头摆放回床头,调整好位置,让它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端量着枕头,过了良久,恍惚而沉溺,失神着。

早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落在那浅蓝色的枕套上,洒下朦胧的光晕。

空气中,雪后春草的涩香,似乎又浓郁了几分,丝丝缕缕地,被苏拢烟吸入肺腑。

他走到阳台,从裤兜里摸出一盒薄荷爆珠香烟,点燃一支,这一次,他没有咬碎爆珠。

第29章

香烟快要燃尽了,猩红的火光在微凉的晨风中明明灭灭。

苏拢烟弯下丨身,将烟蒂摁灭在阳台的角落,薄荷爆珠被不小心捏碎了,混合着尼古丁散发出沁凉的味道。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夤夜里那个不着痕迹的吻,他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额尖,似乎在寻觅那道吻痕,手掌落下时,才意识到唇角竟已不自觉扬起。

这恼人的……梦境!

他趿着拖鞋,悄声去洗手间用凉水抹了把脸,扶正眼镜,但也掩盖不住眼下淡淡的青影。

珀尔又说梦话了:“大肉包,要大的……最大的那个。”

苏拢烟闻声,换上衬衫,拿上饭卡,下楼去了食堂。

早晨的食堂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浓郁扑鼻。苏拢烟精神恍惚,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道透白的光斑,他垂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在不远处的餐食上。

“两个肉包,边上那个大的。再来一碗小米粥和两个菜包。”

他举起饭卡,正要往刷卡机上贴。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他身侧探了过来。

那手好看极了,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而圆润,指尖泛着微微的粉,夹着一张崭新的饭卡,“滴”一声,轻巧迅捷地划过感应区。

支付成功。

苏拢烟愕然转过身回看,视线顺着苍劲的手臂缓缓上移,撞进少年蕴着笑意的墨色眼眸里。

晨曦透过食堂的窗户,细碎地镀在祁禁银灰色的发丝上,额前的几缕垂下来,落在挺立的鼻梁上,他抿了抿唇,嘟囔着:“刘海有点长了。”

苏拢烟张了张唇瓣,半晌才把那声“谢谢”说出口。

“学长,早。”祁禁的嗓音听来有点哑哑的,他松了松胳膊,慵懒地说道,“算我赔昨晚的住宿费咯。”

尾音俏皮,听得苏拢烟眼尾一红,他赶紧低下头,口中喃喃:“小坏蛋,又捉弄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准备转身溜走。

肩膀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按住,随后,手里的餐盘也被肆无忌惮地接了过去,祁禁对着窗口的打饭阿姨说:“再加一杯牛奶,两根吸管,谢谢。”

随后,他将吸管插上牛奶杯盖,领着苏拢烟在食堂正中丨央的位置坐下。

“学长昨晚辛苦了。”祁禁眸色缱绻,似有若无地覆在苏拢烟的腰腹,嗓音压低了些,蛊惑得让人有点不知所措,“赶紧补补。”

苏拢烟咬起唇珠,把头埋得很深,耳根滚烫,像刚刚被采撷的玫瑰花瓣。“我……”他本想说“不用了”,祁禁已然微微低头,含丨住了其中一根吸管,吮丨吸了一口。

奶白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管子升了起来。

祁禁抬起眉眼,蘸了墨的水眸隔着餐食氤氲的热气,用一种看似无辜的眼神端量起苏拢烟。

周围吃早餐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在他们两人和那杯牛奶之间来回逡巡。

苏拢烟如履薄冰。祁禁不以为然,唇齿咬弄着吸管,同时伸手拔掉了另一根吸管,随意地丢进垃圾桶里,然后朝苏拢烟扬了扬下颌,示意他用那根被自己咬坏的吸管喝牛奶,少年的眸色渐渐晦暗了下来,那股威压像在苏拢烟的头顶织起一片乌云。

苏拢烟担心祁禁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终究是败下了阵。

他不情不愿地,含丨住了那根烙着齿痕的吸管。

温热的牛奶润入喉间,袭来淡淡的甜香,喉结也顺着液体的涌入而翻涌滑动,那颗淡褐色小痣在珍珠般的喉结上微微发瑟。

苏拢烟盯着杯中的那抹稠浓的白色缓缓减少,又联想起昨夜羞耻不堪的事情,不由得夹了夹腿。

祁禁的餐盘里,有一块缀着一对嫩红樱桃的奶油蛋糕。

过分饱满的樱桃被祁禁用餐叉衔起,送入舌尖。他没有直接吃掉,而是将其中一颗咬下一小口。鲜嫩的果肉沾着奶油在他的唇齿间碾磨,果汁丰盈四溢。色气而撩人。

他将餐叉转了个向,将那一颗半颗被奶油包裹的樱桃,径直递到苏拢烟唇畔。

“好甜的,”他夹着嗓音,听来黏黏的、沉沉的,“学长尝尝?”

苏拢烟的睫毛都颤抖起来了。

这、这比刚才共用一根吸管喝牛奶还要下流。

他羞窘地抱起头,胡乱揉了揉头发,压低声音,哀求似的说道:“祁同学,这种事……能不能……私底下做?”

他只是想教育祁禁,亲昵的喂食行为不宜发生在公共食堂里。可是,祁禁又凑近了,看上去是要吻上来的距离,他挑了挑眉弓,音量也随之拔高了,一脸无害又震惊地说道:

“嗯?学长是想和我在私底下,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邻桌几个揣着好奇心竖着耳朵的同学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会长换男朋友了”

“应该是的。瞧那个Enigma看他的眼神,多宠溺。”

“嘘,我们都装作没听见。”

“好的、好的。”

苏拢烟弯起一侧的手臂遮住烫红的面颊,微微翘起唇珠,发出“啊——”的一声,反正颜面已经丢尽,那就由你喂我吃吧,大不了同归于尽。

祁禁将樱桃在奶油上又蘸了蘸,递回苏拢烟唇边。

甜腻中沁出丝缕酸涩,果汁渗入味蕾。

当苏拢烟咬下那颗被祁禁尝过的樱桃的那一刻,祁禁勾起了唇角,绽露满意的笑靥。

他的眸光流连于苏拢烟翕动的两片薄薄的樱唇,因为那里,不小心沾上了一点雪白浓郁的奶油,衬得正鼓着腮吃樱桃的苏拢烟愈发可人。

对此还没意识的苏拢烟刚准备吞咽,祁禁探出了手指,动作细致而轻柔,指腹的温度携着微凉,覆上他的唇,来回揉弄,抹去奶油。

苏拢烟没有拨开祁禁的手指,他只是更加用力的夹紧腿,把头深深地埋下。

“能不能……不要这样。”

祁禁的笑靥倏然间淡了,唇角逐渐下垂,眸色也阴沉了下来,他凝视着苏拢烟泛红的眼尾、轻颤的睫羽,拨弄樱唇的指腹松了松,一路向下,一把掐住苏拢烟敏感的下颌:“不要哪样?”

“嗯?”

“学长就这么讨厌我吗?”

苏拢烟怔了良久。祁禁的指腹还拈着他的下颌,稍稍用力了些。

讨厌吗?真的讨厌吗?

他问自己。

脑海里像卡着曝光了的胶卷,看不清,什么也看不清。不断闪回的,是篮球赛后巷子里叼着棒棒糖的少年的侧颜,再往前一点,是他背着自己深夜返校的途中路灯暗昧的光线,还有,昨晚发生在宿舍枕头上的那个……虔诚的吻。这一切现在想来,都如此令他悸动。

这是……讨厌吗?

可食堂里人来人往,众目睽睽,过火的亲昵会让他身为学生会会长的体面被撕碎的。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这种程度的羞耻感,是喜欢吗?

苏拢烟无法回答。他只能用力地、无奈地摇了摇头。

视野在一瞬间变得模糊,泪珠怎么也收不住了,一颗颗从眼眶滚落,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洇染开晶亮的水痕。

“呵。”

一声冷笑。祁禁松开钳在苏拢烟下颌的手,站起身,俯视着他,那双先前还盛满缱绻的墨色眸子里,被下垂的眼睫覆上了深深的阴翳,晦暗不见光。

“不喜欢,那就早说。别摆出一副委曲求全的可怜模样,真不好看。”

祁禁抄起桌上的餐盘,连同那块只动了一小口的奶油蛋糕,侧过身去,椅子被他向后扯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刺啦”声,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苏拢烟抹了抹泪,想要将那道颀长挺拔的背影看得清楚一些,可是他走得太干脆了,一会儿便消失在人群中。

周围同学的低声私语、餐具碰撞时发出的声响、打饭阿姨的吆喝……全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切。苏拢烟的眸底,只映出那杯快见底的牛奶,吸管上面的齿痕淡了,还是视线又混沌起来了?

他不是委曲求全,他不是这样想的。

苏拢烟再也支撑不住了,猛地埋下头,躲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抽动,有什么重物压在胸口似的,细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泪水濡湿了衬衫袖口,他紧紧咬着唇瓣,不允许自己哭出声。

就这样,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周遭逐渐安静下来,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晕乎乎的。

忽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轻柔,像是试探,又像是安抚。

苏拢烟以为是祁禁回来了。他慌乱地用袖子揩了揩满脸的泪痕,眼睛还是不争气地溢出泪来,又红又肿,水汽氤氲。

“我、我不、不讨厌你的。”他抽泣着,断断续续、好不容易才把这简短的话语说完。

他回过头去看,视野依然模糊,朦胧的水雾后面,是一张清秀的面容,眼睛好大,扑闪扑闪的。是姜容与。

姜容与担忧地打量着苏拢烟,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递过去一方干净的手帕。

“小烟会长,和……新男朋友吵架啦?”

“新男朋友……”,苏拢烟听到这个词先是一愣,而后点了点头。

姜容与拍了拍他的后背,凑到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放心,我不会写进校报里的。”

第30章

食堂里的喧嚣如潮汐般退去,越来越遥远。

那方手帕被濡湿了一大片,变得温热,有了份量。姜容与陪着苏拢烟走出食堂,一路轻声安慰着。

苏拢烟低着头,眼睑上还缀着泪珠,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像微熹的晨光,不那么灼热,被拂照的时候会感到很亲切、很温煦,从某个角落里折射出来,萦绕在他周身,有股执拗的劲儿,但没有过分的占有欲。

是祁禁吗?

他是不是没走远?

他是在暗处看着自己吗?-

在两条小径分岔的路口,苏拢烟朝姜容与道别:“刚才,谢谢你。”音色沙哑。

“小烟会长,你……你真的没事吗?”姜容与端量着他红肿的眼眶,蹙起眉小心翼翼地问。

苏拢烟勉勉强强扬起唇角,绽露了一个很浅很别扭的笑靥,摇了摇头。

他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将珀尔要的肉包带回宿舍了。不过,都这个点了,可能珀尔已经吃过早饭了。

真是一团糟。

他漫无目的地在小径上走了一会,怕撞见熟人,思忖了一下,他走向了那个熟悉的角落——独属于他的,秘密基地。

巷口的光线被教学楼老旧的高墙切割得又明媚又晦暗,青苔散出的涩味扑鼻而来。

一个高大清瘦的身影,正慵懒地靠在爬满藤蔓的墙壁上。

银灰色狼尾辫在他脑后松松地扎起,几缕刘海随着清晨的风飘动着,眸中蕴着初见时的水汽,从这个角度看去,少年的下颌线很是利落清晰。他低着头,唇间叼着一根白色的棒棒糖棍,齿间时不时碾磨着,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但是碾磨的动作停了。

苏拢烟急忙驻足。他知道,祁禁是故意在这里等他的。

苏拢烟犹豫了片刻,转过身,准备逃离。

他刚要迈出步子,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的腿像被缚在了原地,怎么也挪不开了。

一只宽大的手掌悄然落在了他的肩头,稍稍使了点按压的力。

苏拢烟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视线落在地上长于一小堆石块间的杂草上。

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去看祁禁的眼睛。

被浓墨浸染过的眸子,总是盛满粼粼的水光,容易将苏拢烟溺毙其中。太会骗人了,只要看上一眼,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勾走。

祁禁绕到苏拢烟面前,以高硕的身量堵死了他一切退路。

巷子里有风吹过,卷起少年的衣角,也将那股苏拢烟最熟悉不过的,苦艾酒混合火药味的信息素吹来,这一次气味很醇和,没有肆意的侵略感,让苏拢烟莫名地觉得安心。

“学长。”祁禁柔声唤道,没了食堂里咄咄逼人的气势,也不像平日里那般戏谑,而是一种……近乎喑哑的郑重。

他将双手抬起,轻轻捏起苏拢烟两侧的耳垂,鼻尖抵着他的额发,来回磨蹭了一下。

“对不起。”

苏拢烟垂下眼睫。

“刚才是我太混蛋,没有顾及学长的感受。”祁禁的指腹在苏拢烟的耳垂上轻轻按压,又道了一声“对不起”。

这一声声的道歉,像小石子,在苏拢烟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祁禁似乎读懂了他的拒绝,拿捏耳垂的双手也随之松开,往后退了半步,不再勉强。

苏拢烟吁了口气,转身便朝巷子外走去。

一步,两步……脚步很慢,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恐惧什么。

可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就在他快要拐出巷口、停在那片又明又暗的高墙投下的阴影里的时候,祁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起来有些压抑着的慌乱:

“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朋友?他们之间,从最开始,就不是朋友那么简单。

苏拢烟没有给予祁禁回应,他沉默着,加快了步伐。就当是默认了,没办法做朋友的。

“那……”祁禁拔高了音量,“我还算你的新男朋友吗?”

苏拢烟听到这句话,彻彻底底的懵了,他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里尽是难以置信。

祁禁怎么会知道?他刚刚在食堂里对姜容与承认自己有新男友这件事的。

苏拢烟望着巷子里那个高硕少年的身影,寻思了良久。

意识到祁禁说过,他是穿书者。他知道所有的剧情,甚至可能掌握着书里每个角色的命运。所以,在祁禁眼里,自己此刻的挣扎、痛苦,以及心动,都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表演?

前所未有的愤怒,满心的屈辱感,像被点燃的爆竹,“啪”地一下,顷刻间把所有美好的希冀都炸碎了。

苏拢烟终于抬起头,眼角的泪痕已经干了,那双总是蕴着温润谦和的琥珀色眸子里,已然冷得看不到半分不舍。

他对着那个自以为是的穿书者,奋力地、一字一顿喊道:

“别以为你什么都懂!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苏拢烟丢下这句话,再也没有回头。

巷口的阳光将学长决绝的背影勾勒得过于绚烂,他清瘦、修长的身体,此刻看来似乎在颤抖,炫目的光晕也跟着斑驳起来。

直至模糊不见。

又是一阵晨风吹来,卷起深秋的落叶,萧索地,凌乱如祁禁额前的刘海。

“呵。”极短促的气音,墙上的小蜗牛好像被这一声惊到,整个缩进了壳里。这是祁禁喉间溢出的不成声的呜咽。

他转身,面对斑驳的墙壁,攥紧了拳头,狠狠砸向墙面。

“砰!”

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窄巷里。墙皮簌簌落下,尘土纷扬,几根脆弱的藤蔓被震断了。指关节与粗砺的墙面相击,瞬间渗出一抹鲜红,丝丝缕缕地顺着指缝蜿蜒滴落。

祁禁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将额尖抵在墙上,肩膀剧烈颤抖。

泪水挣脱了长睫,顺着凌厉的面部线条滚落,一滴滴砸在手背的伤口上。

他狠狠咬着下唇,不肯发出狼狈的抽泣声。

血腥味呛得祁禁咳嗽了几声。他抬起手,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泪痕。仰起脸,勾起唇角,堆砌出零星笑靥。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联系人列表,指尖悬停在一个备注为“祁父”的头像上面,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冗长的铃声过后,电话接通了。

屏幕那头,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他身后是一面能俯瞰整个金融区板块的巨大落地窗。男人神情漠然。

祁润生当刀直入地问道:“让你做的事情,都办妥了?”

语气不像是在跟自己的儿子说话,而像是在质询办事不利的下属。

祁禁将唇角的弧度扬得更明显了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悦:“都搞定了。”

祁润生冷哼一声,回道:“我这边在开会,先挂了。”他拿起身侧桌上的文件,视线移开,“对了,以后不允许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听明白了吗?”

“等等。”祁禁没有继续强颜欢笑,而是急切地补充道,“你答应我的,绝不会伤害苏学长……”

话音未落,屏幕已经熄黑了。视频电话被祁润生利落地挂断,祁禁没来得及传达恳求。

手机屏幕里倒映着一张面色惨白的脸。他盯着看了一会,将手机狠狠攥在掌心,转身,冲出了巷子。

满腔的怒火,急需宣泄的出口。

刚拐过物理系教学楼,便听到一个熟悉又恼人的声音。

“就这么点?打发要饭的呢?”

秦知聿正把一个瘦小的戴着粗框眼镜的Omega男生堵在过道口,把挂着转账记录的手机屏幕怼到男生面前。

他身旁的小跟班俞思林一脸谄媚的附和着:“就是、就是。看不起人是吗?”

祁禁的眸色沉了下来。

就是现在。

秦知聿还在对那串数字嗤之以鼻,一只挂着伤的拳头朝他的一侧脸颊挥了过来。

秦知聿那句“谁他妈”被堵在了喉咙里。

俞思林看到来人是祁禁,尖叫一声,撒腿就溜,连滚带爬地朝督导处的方向奔去:“老、老师!祁禁打人啦!”

祁禁充耳不闻。

他单手将粗壮的秦知聿像牵牲口一样拽过来,然后一把掼在地上。

秦知聿被摔得七荤八素,一边挣扎一边惊恐地瞪着黄豆眼求饶:“祁禁,你是不是疯了?我错了!哥,我错了!求、求你放了我这次。”

回应他的,是祁禁呼啸而下的拳头。

那只挂彩的拳头凶狠地击中秦知聿的鼻梁骨。

“咔嚓。”

骨头碎裂的脆响-

督导处。

挨了顿暴揍的秦知聿鼻青脸肿,鼻子里塞着棉花,委屈巴巴地坐在椅子上。先前被他勒索的戴粗框眼镜的同学和跑去告状的俞思林站在一旁,一个个都瑟瑟发抖。

祁禁背抵墙站着,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拿着棒棒糖棍,恬然自得地碾磨着棒棒糖。

“勒索同学。秦知聿,你好大的胆子!”督导员是个微胖的中年Alpha,他把秦知聿训了个狗血淋头,然后转向祁禁,语气显而易见软了些,“祁禁同学,就算事出有因,打人是不对的。念在你是初犯,学校这边商量决定,记大过一次。秦知聿的医疗费,你得承担一下。”

“凭什么!”秦知聿一听处罚结果,差点没原地爆炸,他指着自己破了相的脸盘子,怒吼道,“就记过?他都快把我打死了!应该开除他!必须开除学籍!”

督导员揉了揉太阳穴,抱起双臂,长叹了口气。

他凑到秦知聿身前,用一种近乎无奈又有些理所当然的口吻低声说道:“秦同学,有些事你是不知道。祁禁同学的父亲,非常支持我们学校的教育工作。”

他说着,便指了指窗外一栋栋崭新的教学楼。

“校园里新建的教学设施,每年给优秀学生设立的奖学金,还有家境很一般的学生收到的资助……这一切,都是祁先生的功劳。”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督导员的意思再明了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