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山坡的那一瞬, 江霁明便用胳膊护住了脑袋。
他只觉天旋地转,失重感充斥胸腔,风极速地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 伴随着每一次碰撞, 身体的各处都传来密密麻麻的疼。
飞扬的砂石擦过江霁明的皮肤,落下无数条细长的红痕,他死死地咬着牙根, 脖颈上的青筋微微暴起, 忍耐着辨不清来源的痛楚。
突然,他的瞳孔骤缩, 视线中的不远处,一块尖锐的石头逐渐放大。
闭上眼,江霁明屏住呼吸, 但等来的却是, 一个温热坚实的拥抱。
他被人猛地拥进了怀里。
像是撞进了夏日里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稻草堆, 将他整个裹住了。
一双修长结实的手臂, 紧紧地抱住了江霁明的脑袋,力道极大, 像是要将他压进血肉里。
鼻尖传来干净的肥皂味,混着些许淡淡的汗味,耳边听到鼓噪般的,皮肉撞击岩石的声音。
江霁明垂下眼睫, 伸出右手, 盖在了对方的后脑勺上。柔软卷翘的栗色头发,穿过他的指缝, 将他手背上的伤口刺得发痒。
他们滚过斜坡,穿过山石, 越过一切。
最后,落在了一片柔软的绿色草地上。
旋转的世界,一瞬间静止了。
江霁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撑起胳膊,垂头看着被他压下身下的人。
被翠绿细长的草茎笼在中间,叶峻大大地将四肢向外伸展着,胸口因为疼痛而剧烈地上下起伏。
他睁着一双圆润的浅褐色眼眸,露出一个灿若繁星的笑:
“姜明,这一次,我有保护好你吗?”
却因为扯动了下颌的伤口,龇牙咧嘴起来,连带着本来很正常的笑容,都变得有点滑稽。
看着面前挂彩的脸,江霁明撑在叶峻两侧的胳膊向下弯曲,贴着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不能再好了。”
说完,他便要抬起身,没想到,叶峻的胳膊突然箍住了自己的脖子,将他压了回去。
“...做什么?”
险险避开对方的伤口,江霁明皱眉斥道。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下巴上传来湿漉漉的触感。垂眸一瞧,叶峻正仰着头,用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着他脸上的伤口。
像极了一只给崽崽舔毛的大狗。
抽了抽额角,江霁明伸手捂住了叶峻的嘴,把他的舌头堵了回去,嗓音沙哑:
“不脏吗?怎么什么都舔?”
滚下山坡时,江霁明脸上的伤口沾满了沙砾和尘土。
“姜明,你脸上流血了,一定很疼吧?我帮你舔舔,舔舔就不疼了。还有啊,脏这个字,和你一点儿也不搭!”
被捂着嘴,叶峻老实地躺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江霁明的视线里,叶峻的额头磕破了一道口子,鲜艳的血顺着他的颧骨淌到下巴上。
他却完全没有在意似的,只是一味专注地望着江霁明脸上细小的伤痕,一对眉毛皱成八字。
江霁明将捂住叶峻嘴巴的手掌上移,直接遮住了那对明亮的眸子,不耐烦地说:
“行了,让我起来,被我压着很舒服吗?”
然而,江霁明直起身子后,却没有完全站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左侧小腿好像骨折了。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唇角,想要将腿挪到一旁。
而这点微小的动作,马上就被全神贯注地盯着江霁明看的叶峻发现了。
他慌乱地在地上扑腾了两下,像是断了翼的鸟儿,原地动了动,大腿骨上传来的剧痛,使得叶峻额头瞬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嘶——嗬——怎么办,姜明,我也动不了了!”
江霁明瞧着面前疯狂翻腾的叶峻,如同一条落进油锅里的鱼,不断甩动他的尾巴,挣扎着想要跳出锅来,累得“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忍不住,泄出一声笑来:
“哈。”
放松了眉眼,江霁明翻过身,将胳膊枕在后脑上,学着叶峻的样子,伸展着身体躺在柔软的草地上。
他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边际成团的云雾,似是芒果泡芙里夹着的奶油,飘浮在蓝色调的幕布上,被风一吹就要散成流动的水。
听到江霁明短促的笑声,叶峻也扬起眉毛,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姜明,我俩现在都不能动了,怎么办啊?”
“躺着,还能怎么办。”
说完,江霁明觉得有点累,便眯上了眼睛。但面前的光,突然被什么人挡住了,投下了一大片阴影。
睁开眼,江霁明便看见一张焦急的蜜色脸庞。
对方的红发凌乱地披在颈间,一双漆黑的眼睛,夹杂着无数细小的血丝,嘴唇也像是长时间没进过水,苍白得起了皮,几乎像是个在林间跋涉多日的野人。
见到姜明的那一刻,楚翎川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一半。可等到他完全看清对方此时的模样,他的心重重地坠到了地上,碎成了几片。
楚翎川从没见过姜明这样狼狈的模样。
他白皙的脸颊,布满了细碎的伤痕,仿佛是一尊摆在祭坛上,只可远观的佛像,不小心落到了地上,砸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