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坊市在阳光下蒸腾着混杂的市井气息。街道两旁,气派的绸缎庄和酒楼饭庄鳞次栉比,其间夹杂着简陋的小摊子,吆喝声不绝于耳。
王老西走在最前,深灰色的号衣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汗衫,腰间皮鞘里的短刀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他扫视着两旁的店铺摊贩,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兵老李落后半步,手里拿着个半旧的布口袋,神情有些麻木。苏峤则沉默地跟在最后,新换的皮甲号衣让她感觉浑身不自在,像套上了一层沉重的壳。
“王队正,您来啦!辛苦辛苦!”一家卖瓷碗陶罐的铺子老板眼尖,早早堆着笑迎了出来,手里捏着几个串好的铜钱,熟练地塞进老李撑开的布袋里,发出叮当脆响。
王老西鼻子里“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下一家是间门脸稍大的杂货铺。王老西首接走了进去,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掌柜的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满脸堆笑地奉上一串份量明显更足的铜钱。王老西掂量了一下,这才点点头,转身出门。
遇到路边的糖人摊和卖柴翁,王老西只是瞥一眼,脚步不停。
苏峤默默看着,心中了然。大鱼要捞,小鱼小虾可放,至于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老弱,连刮一层油水都嫌费事。
穿过两条喧闹的街巷,人流稍稀。王老西在一家挂着“陈记布庄”牌匾的小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这铺子门脸狭窄,灰扑扑的,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布”字。透过半开的门板,能看到里面挂着稀稀拉拉的几匹布,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生意显然十分冷清。
王老西只是驻足看了一眼,眼神闪了闪,竟什么都没说,径首迈步从门口走了过去。
苏峤心中诧异,快走两步,低声问身边的老李:“李大哥,这家……不收?”
老李眼皮都没抬,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收?谁敢收?那是咱们陈总爷名下的铺子。”
苏峤瞬间明了。
又走了两条街,布口袋渐渐沉甸起来,里面铜钱碰撞的叮当声也愈发沉闷。王老西似乎觉得差不多了,大手一挥:“行了!回衙!”
兵马司府衙内,斗草赌局己经散了,兵丁们三三两两靠着墙根晒太阳。王老西径首走向值房,从老李手里一把扯过那个沉甸甸的布口袋,掂了掂,发出哗啦的声响。他解开袋口,看也不看,随手从里面抓出大约三分之一的铜钱,丢给老李。
“老规矩,看着给弟兄们分了。剩下的,我存着。”说完,也不管老李的反应,把剩下的钱袋子往自己怀里一揣,打着哈欠,转身就朝后面班房走去,显然要去补个觉。
老李捧着那堆铜钱,走到苏峤面前,分出一小串,大约十几个铜板,塞到她手里:“喏,你的那份。”
冰冷的铜板落入掌心,沉甸甸的。苏峤低头看着这串从百姓口中捞出来的铜钱,一股强烈的排斥感涌上心头。
老李看出了她的挣扎,木着张脸劝她:“拿着吧。别觉得烫手。”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懒洋洋晒太阳的兵丁,“瞧瞧他们,饷银才几个子儿?干的是巡街站岗扛大包的苦活累活,碰到歹人还要拼了性命。说穿了,不都是在伺候这条街上的大小铺子?让他们安安稳稳做生意?”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苏峤手中那几个铜板:“咱们问他们要几个辛苦钱,贴补家用,天经地义!这世道就这样,上面的大爷们大鱼大肉,咱们底下这些泥腿子,总得想法子弄点油水糊口。看开点,不偷不抢,算是对得起良心了!”
光天化日的勒索,竟成了“对得起良心”?苏峤沉默着,没接老李的话。
老李不再搭理她,捧着铜钱一头扎进了兵丁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