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刮得比往年更急些。
前几日还暖融融的春日,转瞬便被一场倒春寒裹挟,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透着股沉闷的肃杀之气。
王文德死了。
北城兵马司吏目王文德,被发现在自家宅邸悬梁自尽。
一同赴死的,还有他年迈的老母、结发的妻子和一双尚在垂髫的儿女。
一家五口整整齐齐悬挂在梁下,如同风干的腊肉,在清晨被前来串门的邻居撞破。
巡城御史带着衙役如狼似虎地扑进那座不大的宅院。
一番翻检,结果令人瞠目。
床底下、衣柜夹层、甚至灶膛灰烬里,挖出了成箱成箱的雪花纹银,粗粗清点,竟有数千两之巨。
更令人心惊的是,后院的柴房里,堆满了尚未拆封的樟木箱子,撬开一看,里面赫然是印着皇家贡品印记的龙凤团茶!
现场还发现了一封墨迹凌乱的遗书,以及一本账簿。
遗书中,王文德痛陈自己多年来受利益驱使,利用职权之便,勾结不法商人,监守自盗,将本该入库的贡茶秘密截留,高价走私牟取暴利。
字里行间充满了忏悔之意,最后言明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国法,更无颜面对家中老小,故携全家自尽,以赎罪孽。
而那本账簿,则清清楚楚地罗列了每一次走私的时间、数量和分赃数额。
消息传到都察院和吏部,一片哗然。
作为王文德的顶头上司,北城兵马司指挥使陈易,第一时间向吏部递交了引咎辞呈。
奏疏中言辞恳切,自责失察,驭下无方,致使下属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己无颜再居其位,恳请革职查办,放归乡里,以儆效尤。
而在这场惊天大案中,一个名叫周青的年轻人,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被推到了台前。
据北城兵马司内部流言和御史台核实,正是这位刚首的新晋差役,在整理陈年稽查记录时发现了混乱账目背后隐藏的巨大秘密。
他不仅没有被王文德的威逼利诱所收买,反而顶着压力暗中调查,最终将疑点层层上报。
虽未能阻止惨剧发生,但其忠勇可嘉,慧眼独具,堪为表率!
吏部的嘉奖令下得很快。
鉴于陈易引咎辞职,北城兵马司指挥使一职空缺,而周青在此案中立有大功,且品行端方,智勇兼备,特破格擢升为北城兵马司新任指挥使。
考虑到其年轻,资历尚浅,特增设副指挥使一职,由礼部侍郎赵敦的庶子赵原担任,从旁协助,共同署理北城事务。
一场震动京畿的贡茶走私案,一场骇人听闻的灭门惨剧,一个指挥使的黯然退场,一个寒门小吏的火速擢升……
这是对外公布的版本,逻辑清晰因果分明,如话本故事一般充满了惩恶扬善的正义光环。
只有少数站在权力旋涡中心的人,才知道那层华丽帷幕下,是怎样的肮脏算计。
——————————
宫城深处,御书房内的气氛远比窗外的天气更压抑。
陈允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殷红血迹很快洇湿了光洁的砖面。
他形容憔悴,官袍褶皱,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陛下!臣有罪!臣万死难辞其咎!臣那不成器的胞弟陈易……他……他利欲熏心,竟伙同王文德,监守自盗,私吞贡茶!臣……臣被他蒙蔽多年,失察之罪,百死莫赎!”
“臣得知真相后,痛心疾首,己用家法……重重处置了他!如今他只剩半条残命,生不如死!此乃臣家门不幸,亦是臣对陛下、对朝廷的辜负啊陛下!”
他声泪俱下,每一句都捶胸顿足。
“为赎臣弟之罪,为表臣悔过之心,臣……愿将陈易历年所贪墨之数,翻作五倍,尽数上交国库,充作军资,以赎其万一!”
龙椅上的司徒明面色阴沉。
陈易的贪渎,他并不意外。
陈允这番大义灭亲和破财消灾的举动,虽然做作,但姿态足够低,也足够有诚意。
翻五倍上交的银子,更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更关键的是,发现端倪并找出证据的,是陈家自己人周青。这说明陈允至少在止损和切割上,做得还算干净利落。
瑞娴长公主虽被软禁,但毕竟是皇家血脉。
陈家作为皇亲,若真爆出指挥使贪渎御用贡品的惊天丑闻,皇家的脸面也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