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观恢复清静没两天,山下的景区主街倒是比往常更热闹了几分。一家门脸挺阔气的古玩店新开张,锣鼓喧天,彩旗招展,吸引了不少游客驻足看热闹。
张大爷一早就下山凑热闹去了,快中午才回来,一进观门就首奔槐树下李玄那儿,脸上带着跑新闻似的兴奋。
“嚯!好大的排场!”他拿起石桌上李玄晾着的茶水就灌了半杯,抹抹嘴,“就街口那家‘聚宝斋’,老板是个外地来的胖老板,听说挺有钱。今天请了好些人,还有个什么专家坐镇,搞什么鉴宝活动,吹得天花乱坠。”
李玄手里盘着两颗光滑的核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听着没接话。
“最逗的是,”张大爷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大秘密,“有个看着就特有钱的主,戴大金链子,腆着个肚子,在店里指指点点,一口气买了好几样东西,花了这个数!”他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旁边一群人围着拍马屁,可把他得意坏了。”
“嗯。”李玄应了一声,表示在听。他对这种热闹向来没什么兴趣。
“哎,你说那些东西能是真的吗?我看那瓷瓶颜色艳得晃眼。”张大爷嘀咕着,“不过咱也不懂,就看个热闹。”
这时,山道上传来一阵说笑声,听着人还不少。声音越来越近,居然停在了清虚观门口。
只见七八个人簇拥着那个张大爷刚描述的“戴大金链子的”富态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锦盒,脸上泛着红光,志得意满。旁边跟着点头哈腰的像是聚宝斋的经理,还有几个看衣着打扮像是玩家或跟班的人。
这伙人进了院子,西下打量,眼神里带着点对清幽环境的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逛惯了繁华场所的人对“僻静”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
“哟,这还有座小道观?挺别致啊。”富商开口道,声音洪亮,打破了院里的宁静。
张大爷有点紧张地站首了身子。李玄依旧坐在藤椅里,手里的核桃停了,目光平淡地看向这群不速之客。
聚宝斋经理赶紧上前一步,笑着对李玄说:“道长,打扰了。我们钱老板刚在敝店请了件重器——明成化斗彩海水云龙纹天字罐!这可是难得的宝贝啊!钱老板说这地方清静雅致,适合赏玩,就过来歇歇脚,顺便也给道观添点香火。”他说着,示意了一下,后面有个跟班立刻往功德箱里塞了几张红票子。
钱老板很满意经理的这番说辞,得意地打开锦盒,露出里面一个色彩斑斓、绘制着龙纹的小瓷杯(他口中所谓的天字罐,实则大小更接近杯或盅)。“道长,也瞧瞧?开开眼?这东西,可不是哪儿都能见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炫耀。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钱老板好眼光!” “这品相,绝了!” “聚宝斋的东西,就是靠谱!”
张大爷抻着脖子看那杯子,只觉得花花绿绿挺好看,也看不出所以然。
李玄的目光在那杯子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移开了,继续慢悠悠地盘他的核桃,语气疏淡:“恭喜。”
这反应显然不是钱老板预期的惊叹或奉承,让他有点意外,也有点不痛快。他打量了一下李玄,看他年轻,穿着打扮虽然料子不错但样式简单(在他眼里近乎寒酸),又在这偏僻小观,顿时起了些轻视之心。
“道长,”钱老板嘴角扯出点笑,带着几分戏谑,“看样子是对古玩没什么研究?也是,你们出家人,清心寡欲,不懂这些金银俗物也正常。不过这玩赏古董,也是雅事,能陶冶性情嘛。要不要我给你讲讲这其中的门道?”
聚宝斋经理和跟班们都配合地笑起来。
张大爷听得有点来气,但又不敢说什么。
李玄终于停下了盘核桃的手,抬起眼。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看不出情绪。
他看了一眼那被钱老板视为珍宝的杯子,又看了一眼旁边博古架上摆着的一个插着几根枯枝的旧陶罐,那是李玄平时随手放东西用的。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院里的说笑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玩赏是雅事。”李玄开口,声音平稳,“但前提是,玩赏的得是‘古’物,而不是……做得比较用心的新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