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文书碎枷,匠骨惊魂(2 / 2)

柳含烟突然惊叫起来。

只见角落阴影里,孙老蔫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

软软地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打颤,

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死死盯着衙役消失的方向,仿佛魂魄都被勾走了。

“逃…逃籍…锁拿…锁拿…”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呜咽,

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

指甲缝里瞬间塞满了泥污,身体筛糠般抖得停不下来。

刚才刘三爷那句“聚众滋事”和锁拿的场面,

如同最恐怖的梦魇,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以为…他以为那些差役是冲着他和女儿这“逃籍匠户”来的!

要把他们抓回去,抓回那吃人的河工局!

抓回那看不到尽头的徭役和疫病中去!

“爹!爹!没事了!差役走了!

不是抓我们的!是抓…”

柳含烟扑到父亲身边,用力摇晃着他枯瘦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

“是抓俺的!是抓俺的!”

孙老蔫猛地抓住女儿的手臂,

指甲深深掐进她的皮肉里,

眼神涣散,语无伦次。

“俺害了东家!俺们是逃户!

是罪人!连累了东家…差爷…差爷饶命啊…”

他竟朝着衙役消失的方向,就要磕头!

“孙叔!”

李烜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重重砸下!

他拄着棍,一步跨到孙老蔫面前,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孙老蔫看向巷口的视线。

他俯下身,缠满布条的手,

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死死抓住了孙老蔫颤抖着要磕下去的肩膀!

“看着我!”

李烜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刺孙老蔫混乱的脑海。

孙老蔫茫然地抬起头,

浑浊的泪眼对上李烜那双漆黑、

锐利、如同寒潭般的眸子。

“听清楚了,”

李烜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宣告律令。

“差役,是牛扒皮叫来的。

罪名,是牛扒皮编的。

锁拿的文书,被我撕了。

牛扒皮,被我打跑了。”

他盯着孙老蔫的眼睛,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凿进对方混乱的意识里:

“这里,没有逃籍的孙老蔫!

只有我李烜工坊的掌灶师傅!

听明白了吗?掌、灶、师、傅!”

“掌…掌灶师傅?”

孙老蔫喃喃重复着,涣散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丝。

“对!”

柳含烟紧紧抱住父亲颤抖的身体,

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和力量,

她看着李烜,又用力看向父亲。

“爹!李大哥不是那种人!

他说了护着咱们,就一定能护住!

您看!牛扒皮不是被打跑了吗?

差役不是走了吗?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孙老蔫浑浊的目光在李烜冰冷而坚定的脸上,

和女儿那双明亮、充满信任和力量的眼睛之间来回移动。

女儿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像一根坚韧的丝线,一点点将他从无边的恐惧深渊中拉扯回来。

“掌…掌灶师傅…”

他再次喃喃,身体剧烈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只是眼神深处,那被岁月和苦难刻下的恐惧烙印,依旧清晰可见。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瘫软在女儿怀里,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李烜直起身,看着相拥的父女,

目光扫过地上那滩混着泥土、依旧散发着清亮光泽的油污,

再看向那几座安静矗立的炉灶和弯曲的陶管。

夕阳的余晖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也映照着柳含烟扶着父亲时,

那挺得笔直的、属于匠户女儿的脊梁。

他拄着棍,走到院墙边,弯腰,

捡起地上那撮被刀锋削下的、属于牛二的油腻头发。

指尖用力,将其狠狠碾进墙根的泥土里。

牛扒皮…王师爷…

李烜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