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牢里,劣酒的酸馊气、
汗臭和绝望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李烜闭着眼,脑海中的算盘珠子却拨得飞快:
王师爷的毒计、牛扒皮的亡命徒、
孙老蔫父女的匠籍……
条条都是勒紧脖颈的绞索!
那滩泼在官河畔、混合着桐油与猛火油的污秽,
在他思绪中翻滚,一个火苗般危险的念头,
正被冰冷的现实一点点压下去。
“哐当!”
牢门铁链被粗暴地拉开,
刺耳的声响惊醒了角落里昏睡的王班头,
也惊得癞头张哧溜一下缩回了阴影里。
“李烜!”
一个不耐烦的年轻狱卒探进头,粗声粗气地吆喝。
“回春堂的苏姑娘奉医官之命,
来给你这腌臜货换药!
麻利点!别磨蹭!”
苏清珞!
李烜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刺破牢房的昏暗。
只见栅栏外,一道清泠的身影静静伫立。
苏清珞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月白襦裙,
臂弯挎着药箱,面上蒙着一方干净的素白面纱,
只露出一双沉静的杏眼。
她身后跟着小荷,小丫鬟紧张地攥着衣角,
眼神躲闪,不敢看牢房里污秽的景象。
苏清珞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牢内,
在王班头身上略一停顿,
最后落在李烜缠着布条的胸口,
无波无澜,如同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药材。
“有劳官爷。”
苏清珞的声音隔着面纱传来,清泠如水,听不出情绪。
狱卒撇撇嘴,打开了牢门上的小窗。
苏清珞带着小荷侧身进来,
小荷立刻将一个小包袱塞给狱卒,
声音细若蚊呐:
“官爷辛苦…一点…一点心意…”
狱卒掂了掂包袱,脸上总算挤出点笑意,
哼了一声退开几步,却没走远,
靠着甬道石壁剔牙,眼睛却时不时瞟过来。
牢房内,刺鼻的混杂气味让苏清珞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
她没看缩在角落、眼神躲闪的癞头张,
也没理会酒气熏天、半醉半醒的王班头,
径直走到李烜面前,放下药箱。
“伸手。”
声音简洁,不容置疑。
李烜依言伸出手臂。
苏清珞打开药箱,取出剪刀、棉布、药膏,动作娴熟流畅。
她小心地剪开李烜胸口被污血和汗渍浸透的旧布条,
露出下面狰狞的烫伤。
伤口边缘红肿,但中央部分在精炼鱼油药膏的作用下,
已开始结痂,比预想的好得多。
“忍着点。”
苏清珞用棉布蘸着药箱里的清水,
仔细清理伤口周围的血痂污垢。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却精准,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
清理完毕,她拿出一个略大的青瓷小盒,
里面是淡黄色、散发着浓郁药草清香的膏体
——正是用精炼鱼油新调制的跌打药膏。
她用竹片挑起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
药膏触感温润细腻,瞬间带来一阵清凉,压下了伤口的灼痛感。
“苏姑娘费心。”
李烜低声道谢,目光却锐利如鹰隼,
紧紧锁住苏清珞的眼睛,无声地传递着询问。
苏清珞手上动作未停,
清理着换下的脏污布条,
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
穿透了牢房的死寂:
“家父与县衙钱谷师爷(管钱粮赋税的师爷),早年有些微薄交情。”
只此一句,李烜心脏猛地一跳!
钱谷师爷!
这可是掌管钱粮赋税的核心位置!
与刑房王师爷(王有禄)分属不同体系,甚至可能存在天然竞争!
苏清珞将脏布条卷好,
放回药箱底层,又从箱中取出一个拳头大小、
密封得极好的粗陶瓶,瓶口用蜡封着。
她将瓶子轻轻放在李烜手边。
“这是你要的精炼油样。”
她声音依旧平稳。
“按你所说,取自新一批‘明光油’。”
接着,她看似随意地从药箱夹层里,
抽出一张折叠整齐、微微泛黄的毛边纸,
借着俯身整理药箱的动作,迅速塞进李烜虚握的手中!
指尖触碰的瞬间,
李烜感到那纸张带着一丝室外的凉气,
还有…一丝墨香和…淡淡的印泥味!
“那油苗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