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如此,姒好才犹豫着做不了决断,这不将皇帝喊了过来,她道:“潭竹正与阮铮相识多年,知根知底。当年那些事他皆有参与。”
“当年的事,多少也能算在他身上。”
潭竹正为阮铮办过不少事,这话说的没错。
只是,姒好又道:“只是,他是帝师义父。帝师生父已经不在,若是”
后面的话不用说,都知道。
殿中一时,静寂的令人感觉像是被扼住脖子,呼吸不得。
姒好向来平静,此时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心汹涌万分。她自是不乐意做这种事,引得帝师仇恨。但此时,她是皇帝的人。
“先押了。”
终于得到答复,姒好的睫羽都跟着心一颤,“是。”
婕婵总是这般样子,没心没肺,尽管方才姒好去这一遭有关乎她的生死,她也依旧没当回事。此时见着人回来,还有闲心调戏她,“你带上惆怅的双眼,也那么好看。”
“虽然我知道不是为了我,”她俯身凑过来,“所以你能不能亲我一口?”
姒好心烦着呢,推开人自顾自想着自己的事儿。
这个样子,婕婵便已经能知道自己的去留,更加知道她在烦什么,往她身侧一落座,佯装思考了半晌才继续开口,“还是因为那位帝师。烦的应该是皇帝,你烦什么?”
“我在蓝岐郡遇到你的那一年,”姒好回头,“如果不是帝师,我父亲那时候就死于非命了。”
“虽然他或是无心之举。”姒好沉下头,“但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婕婵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见过他。”
那一次,在上行主街。也就是武安王谋反那一日,她见过这位帝师。
“我的感受是,”婕婵带着那吊儿郎掉的声音道:“他就该把自己藏起来,不被任何人知道,或能免于风波,安安稳稳过一生。”
与世隔绝么,姒好想。
“他这种人,其实不应该是好的。”
前启冲进来时,阮进玉愣了一跳,将差点摔倒的人扶正,话中都是带着不确定,“你如何来的?”
前启额前冒了好几层细细密密的汗,都来不及平息气息,却是没有料到屋中不止阮进玉一人。对上阮进玉身后的沉着脸看他的帝王,不免心中慌乱。
但,他眼神不再视过一旁,只看着阮进玉,像是咬了咬牙,什么也不顾了的开口,“大人,潭大人进京了!”
啪——!
身前再度豁然闯进来一人,他这一掌如此干脆利落的甩在前启脸上,力道之大,致使前启这位习武之人半边身子歪过去。
阮进玉神情都没了。
洪恩公公一向恭谨温勤,这一次甚至不顾屋中情形,不由分说的甩了前启一掌。
前启闭了嘴。
可眼神死死咬在阮进玉身上。
方才那话他听到了,只是面前这个场景,实在是十分的突然。
几乎是不用多思考一瞬,阮进玉就将视线转向一旁,皇帝身上。
皇帝默许了洪恩的行动,随后洪恩要将人拖出去。
如今前启被皇帝调去洪恩手下,按道理,前启无令擅离职守,他这位总管凭何不能打他?
“等一下。”
道理是道理,阮进玉出声制止的声音还是毫不犹豫,轻飘飘的嗓音,让人不能抗拒的姿态。
洪恩背对着阮进玉,脚步顿住。
然而下一刻,屋中出了另一道与之完全不同的嗓音,“拖出去。”
皇帝的嗓音和阮进玉的全然不同,不管是语调还是音色,像是俩个极端。
洪恩便毫不犹豫再度迈起步子。
阮进玉知道身后的人在看他,头也不回依旧目视前方。嗓音依旧这么轻,但字咬的重了些,“等一下!”
洪恩又顿了神,此刻是走也不敢走,停也不敢停。
额间也不觉渗出一丝冷汗来。
洪恩回了头,悄然的瞟了一眼皇帝的神情,随后什么也不顾,拎着前启出了屋子。
阮进玉毫无办法,他总不能追上去。
严堰迈步,终于从他身后往前走了俩步,“老师从不信我。分明可以直接问我和我说,总好过与我作对。”
阮进玉一时之间没有声音,他淡淡的回望过来,双眼却是肯定的,“从那时起,你将前启调走,不过是杜绝我再与你作对。”
至此,他在宫中无依无靠,掀不起风浪。
严堰双眼含着神:“那倒不是,我只是不喜欢你身旁有别人。”
“”阮进玉不想沉默,跳了话转了音,“我义父在哪里?”
严堰看他,反应不大。阮进玉没等他回答,只自己道:“我要见他。”
皇帝最终还是将人带到了他面前。
潭竹正没有想到,再一睁眼,自己就直接进了皇宫。
对上阮进玉那一双无尽寒凉的双眼时,他一时连话都想不起来说。
“为什么来上京?”
潭竹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却是,“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你知道阮铮怎么死的吗?”
承秋帝杀死的,阮进玉当然知道。
“不,”潭竹正却是摇头,“他是自戕。”
潭竹正说:“我见了严掺,他如今回京,是摄政王对吗?”
阮进玉不知道是抱着什么情绪出锁铜院的。
彼时皇帝不在,他也顾不上他。
他来到摄政王所住宫殿,一路畅通无助,很快就见到了严掺。
而后者,仿佛早有所料,已经在殿中端坐,看到来人,丝毫不意外
当年承秋帝打天下,南玉大定之后,严掺一直在他身侧。
而阮铮,下半年便入了宫。
入宫后被皇帝留在身侧,封了帝师,高居权臣位。
便是阮进玉进宫第五年,阮铮被放出宫。
死在了半道。
阮进玉一直以为是承秋帝不愿放他离京,所以派人追杀,才导致阮铮半道丧命,连息错山的影都没看到。
严掺笑得还是这般虚伪:“你父亲何其聪明。”
阮进玉一直都不明白,承秋帝就算脾性暴怒,为什么就是偏死揪着这些不放。
除非
“我尤记得承秋帝看他的眼神,那是一双,”严掺假做思考,脸上的笑还没收,“——带着侵占意味的眼。”
他们三个,自小便认识。
也正是承秋帝亲率出征的那几年,阮铮与温锁锁完婚,随后有了阮进玉。
阮进玉自打有记忆来,过的便不是很好。
他记得原本一家人还是住在上京的,八岁过后,便搬离上京,去到含枬郡。
在息错山的日子更是艰难。
他母亲身子染病,日渐变差。这个时候,阮铮依旧还在宫中,出不来,他们也进不去。
他们什么都没有。
承秋帝对阮铮是什么感觉?
总之不是爱,阮进玉当年亲眼所见,是能肯定的。
但是换个思绪想一想,承秋帝是帝王,要什么没有?
他即位之后的第二年当朝皇后上位,次年生下嫡子,也就是如今的贤王殿下。
后宫更是源源不断的宠妃。
阮进玉后面在宫中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承秋帝有断袖之癖。
又或者只是单单因为一个人。
阮铮的性子,阮进玉多少能知道。
便是如此,再往后阮铮出了宫,承秋帝也还是不愿意就此放手。
至于自戕?阮进玉忽然能理解,阮铮这个性子,当时那个情况,即便已经出了宫还是这般情况。
自戕,反倒是保住了那时候的潭竹正,还有阮进玉。
阮进玉此时得到确切的话,一颗心像是被人拧在了一起,气息都有些不太平稳。
偏严掺不放过一点,直勾勾的看他,像是怕他不能理解,在加上一句,
“正如,小皇帝看你。”
第87章 委蛇01
阮进玉再次对上严堰这双眼, 是毫无征兆的,这一瞬连反应都做不出。
难怪严掺一直带着笑,像是在看戏。
这些话, 他不仅是说给阮进玉听的, 更是说给身后小皇帝听的。
也就是说, 严堰全部听到了。
摄政王从椅上起身, 这下的神色就是直道道的往皇帝身上去,他仿若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道:“陛下来了。正好帝师也在。”
他走到阮进玉身前,与他面对面, “近来太后甚是苦闷, 陛下即位如此久, 后位却一直虚悬。皇室传承,礼制规矩,不论哪点, 都该使其根基稳固。”
“帝师认为, 此言可有差异?”
这是要皇帝立后。
皇帝即位这么久, 又一贯只宠幸钦妃。到如今了后宫中半点子嗣消息都没有,也难怪太后惦记, 朝野惦记。
阮进玉没说话。
皇帝嗤笑一声,也往前走了俩步, 到他身侧, 慢慢道道俯眼过来,“皇叔想立谁为后?”
严掺一贯的咧着嘴,笑声有些黏糊的滚动出来,“这可折煞我了。陛下的皇后,当是陛下做主。”
他说完, 身子往后退了退。给人留出空间。
严掺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的往阮进玉身上来,后者不知是心不在焉还是懒得理他,总之没抬眼。
此刻,才回神,也不管什么礼不礼节,转身走了。
皇帝还在原处,一切洞悉眼底,他此刻半点笑渗不出,只一双眼掐过来。严掺状似不意,耸了耸肩,“帝王之下,诸多葬送。”
“小皇帝,可要好生抉择。”
阮进玉出了这宫殿,入了宫廊,迎面来了俩列宫人。至他身前时,齐齐跪下。
他知道,他们跪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之人。
于是迈步,继续往前走。
皇帝就这么跟了他一路,不急不徐的步伐,扬着的衣袂。阮进玉一路都没回头,但心中清明。
直到进了锁铜院。
“宫中上下,如今都瞩目此事。”阮进玉回首,“陛下不要来了。”
皇帝一只手攀住门框,“你说后位?”
他轻易攀开阻挡的这门,一步跨进屋,骤然缩短俩人之间身距,“我之前的话,不是戏语。”
侍君之责都行了,孤该给你名分。
“谁人都能行。”阮进玉瞥下眼,轻笑一声,“独独不能是我。”
“有何不可?”严堰死死盯着他,“只要你愿”
“皇帝,别作贱我。”
阮进玉情绪看着没有什么波澜,这话却是实在出口,身上的温吞不减,脸上多了分不耐的不悦。
与那次截然不同。直白的分明。
严堰被气笑的,“作贱你?”
他压下身姿来,话都带着气音,“我要成心作贱你,你以为你能像现在这样?”
“我不想与你纠缠,”阮进玉退后一步,缩下眼眸,“请陛下离开。”
皇帝紧捏的拳头松开化掌朝他来时,阮进玉躲也不躲。
只是,外头正好来了人。
洪恩很急,附身同严堰耳语几句。
阮进玉犹记得他离开时那双怒火灼烧的眼。
洪恩被留下,看着他。
阮进玉心想,还是不够。
次日一早,他要出门,不出所料被洪恩拦住。
洪恩公公稍带愧色,但话语坚决,“大人就待在锁铜院,不要出去的好。”
看着像是劝说之语,实际只是因为没有皇帝令。
阮进玉声音平缓,看他,“那便,唤人去请摄政王殿下过来。”
洪恩不解的抬头。
但,阮进玉之态也很决绝,左右都不好得罪,洪恩还是先退下。
皇帝这几日政务十分繁忙,他也不敢去贸然打搅,但事关帝师,还是压下心绪先去禀给皇帝,不敢擅自做主。
阮进玉已经在锁铜院主厅坐着。没多久便见来人。
严掺实在意外,是没想到阮进玉会喊他,进来看到人的第一句话便是,“怎么,帝师如今架子这般大,见本王都让下人通传。”
他分明能猜到阮进玉如今是行动不便,还要特意说这话来恶心人。
只是阮进玉向来不与人恶言恶语,听过也就算了,也不生气。他坐在椅上,连身都不起,瓮声瓮气,“殿下可以不来。”
“那怎么行,”严掺厚实一笑,“帝师的面子,本王自不能拂。”
“殿下请坐。”
严掺并不介意阮进玉此时的温吞,因为这人一贯如此。就近往边上的椅位上一落,“帝师叫本王来,可是还想知道什么?”
阮进玉这才从椅子上起身,走下台来,离他近了些,严掺并不以为意,只如此看着,待他出口。
“先恭喜殿下。”
严掺一脸茫然不是假的,“什么?”
“殿下比释王厉害,比武安王沉得住气。”他声音轻轻淡淡,“连太子、贤王都压了下去。”
“只是如你所说,陛下一双眼如今还容得下我。”阮进玉忽然笑起来,连笑都是平平不扬的,“我甚是无奈,不想当那千古罪人。”
严掺眯了眯眼,静默的看着眼前的人。
也明白了这话的含义,就是尽管皇帝听到了严掺说给阮进玉的那一番话,也仍旧不觉有什么,一颗心高高悬起。
若是这样,先别说后头的事。
单单就如今立后这一事,如何进行的下去?
太后、摄政王、以及朝野百官,谁也不想此时就把那后位安上人?
可如果皇帝一颗心死活要犟,就纵使千万人乃至整个天下都无济于事。
严掺呵的一声就冷笑出来,吊儿郎掉的神情半分不见,“他倒是真真对你极能容忍。”
“他容忍我,我可为之气盛,”阮进玉嫌少有这般双目嫌恶的时候,“殿下之言,真真说到我心里。”
“我,为之气盛极!”
严掺觉得眼前这人大抵是
摄政王忽地起身,一只手往阮进玉肩上重重一按,“你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
正是此刻起身,身形一转,入眼多了一道风景。
门口那儿,静立了一个人。
严掺恍然之际,那人已经提身往这边来,随后,抬手往他胳膊上一甩,甩开他按在阮进玉肩上的手。
一直都嫣笑嘻嘻的摄政王甚少有这般冷面的时候。
此刻已经不是冷面,而是整个脸控制不住的崩塌,屋中再无其他人,礼节肚量都不要了,冲着皇帝就是,“真是昏了头!蒙了心!”
脑中豁然一闪,此刻总算知道为什么太后会和他讲,与皇帝提起后位那事之时皇帝一颗心不在那里,同他说话连理都不理,连平常的虚与委蛇一下都不愿。
“阮进玉他弑君!”严掺带着怒气看皇帝,“没人和你纠结承秋帝的命是因为那是你,若是换了他,可就不一样。”
“你替他背那么久的骂名,”严掺少有这样笑都笑不出来的时候,“我如今告诉你了。你且早日给太后答复!”
随后他就带着气扬身而去。
堂中留下皇帝和阮进玉。
屋中沉默了好半晌,皇帝一直在看他,阮进玉只当不知道,垂着眸子与地面上。
“他如何得知?”
这话一出,阮进玉当即瞠目,看过来的眼睛都变得诧异。
这话什么意思?他不应该愤怒?不应该生气?
不应该和他计较?
阮进玉咽下这些胡乱的气,将自己装的无异,咬了咬舌头:“他在威胁你!”
“嗯。”皇帝依旧是从容的,“他们想要一个皇后。”
阮进玉觉得他实在是要到毫无章法的地步,沉了声,半晌才转过眼来,“你是早就得知?还是此刻即便知道了也”
阮进玉更相信是前者。
关于承秋帝在位时,他与他的种种交集,不过是想利用承秋帝四子的身份,还有他这股子劲,去报复承秋帝。
如今承秋帝确实已经死了。
严堰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好像没怎么变过,此刻的声音依旧低低的,“你想承认吗?”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能不承认?
皇帝陡然伸了手,阮进玉下意识往边上躲,皇帝的手便悬在半空。
后一刻,见皇帝笑一声,露出森森的白牙,往前,压住他一只胳膊,将人的腕骨正正压到身后的桌上。
覆身而来,非要这般近在咫尺的与他的双眼对上,嗓音却依旧要命的平静,淡漠的吓人,“你叫我怎么不恨你。”
他那次问他,“你对我的感情,不是爱对不对”
这次有了更加确切的答案。甚至不是咬牙切齿,不是怒气升天。
基于一切,原是如此,皇帝早就知道。
他恨死他了!
阮进玉后腰抵在桌边,手被折到身后,脑中思绪实在复杂。
到底还是定了定心神,重重的吸了一口气,“摄政王要我的命,不妨你现在拿去。好还你清白名声,也叫你出口恶气。”
“他算个什么东西。”
“是我与你的相识,本就不对!”
离得太近,阮进玉也不躲,因此能十分明确的看清身上之人的一双眼,深沉的眸子抖了抖,或许是被气的。
“你可知我为何叫阮进玉?”
南玉国,国号是承秋帝这位开国皇帝亲自取字。而普通人怎敢将国字挂到名上来。
那一年,正是阮进玉及冠之年。
也正好,是阮铮离京的那年。
不过他的冠礼在这之前。
皇帝亲自提的要给他办冠礼,还想隆重大办。
阮进玉第一次在承秋帝面前不顺服,便是因为这个。因为他母亲不在,所以宁愿不办这个冠礼。
当时他对承秋帝,也是这般说的。
犹记得承秋帝听完他的话,面无表情,张着眼沉默了好半晌。
阮铮当时也在,也是头一次,他没有左右拿着规矩束缚阮进玉话语行动。随他把话讲完了。
承秋帝到最后也没计较,甚至还亲自御笔给阮进玉赐了字。
——进玉。
如今想起来,很是内心汹涌。
其实自小他娘叫他小字就是“阿玉”。
美玉光泽而温润。君子比德于玉,温润,也不失刚硬。
后来南玉大定,这名字自然不能拿到外头来喊。也就一直埋没。直到承秋帝御笔之字。
此刻回想起来,阮进玉只觉得巨石砸在胸膛,一口气上不来。
“大南王室——令我恶心。”——
作者有话说:1,此时摄政王地位已经远远大于贤王,甚至朝堂一半以上势力都在他手里,所以敢和皇帝叫嚣
2,我阮真是没招了才这样的,谁知道皇帝
3,好,这是俩人最后的矛盾冲突了……没有了!
第88章 委蛇02
“就因为, 我是大南王室?”
那是他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阮进玉没有回答,但答案并不用出口, 皆是心中清明。
压在身上的重量瞬间消散, 一点一点碎进阮进玉的胸间。
后面几日, 除了洪恩每日亲自来给他布膳, 其余时刻,见不到旁人。
他也不再嚷着要出去, 自己一人如此待在屋中,也未有情绪。
再一次听到消息, 是那之后的第三日。
封后大典。
中间还发生什么一只待在锁铜院的阮进玉便是不知道了, 只是严堰最终还是, 封了皇后。
至于那后位上坐的是谁,阮进玉也不关心了。
今日太阳很足,十里八方都闪着暖意。
洁蓝的天, 云彩由其入目, 天边还扬了丝不一样的光彩之色。
阮进玉今日终于出来, 晒了晒太阳。
也不知是不是如此待久了,只觉得骨头都有些进水般不舒服。
突然一下接触到如此猛烈的太阳, 眼睛都缓了好几下才能勉强睁开来。
他只在院中站了一会就觉着有些晕乎乎,头疼的厉害。随即往院中的石椅上虚虚一落座, 手肘撑着石桌, 勉强回了些神来。
阮进玉如今也不同皇帝吵了,出宫还是留在这里,他自己的感触已经不大。
这副身子骨,哪里都待不了太久的,也不想折腾了。
日子再往后数俩日, 便是封后大典,宫中哪里都热热闹闹的,偏他这里空无一人。
洪恩今日没着急走,站在一旁陪阮进玉晒太阳,恭恭敬敬的往旁白多走一步,微微俯身,“大人,封后宴,陛下请大人一道去。”
阮进玉头也没抬,虚虚的垂着,感受着那阳光扎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之上,一寸一寸的。不仅烫,还有些疼。
他没在意,随意到全身一刻都懒得动,“不去。”
得到答案,洪恩便重新退了回去,不过人依旧没走,还站在这里,话倒是没说了。
静静的在院中坐了好些时刻,实在是受不了这灼热的感觉了阮进玉才进了屋子。
光意陡然变化。
或许是俩相之差有些大,他一下子进屋,觉得屋中的光多是冷冽。低头一看,手背乃至手臂泛了一圈红。此刻摸上去还仍烫意不减。
他又早早躺上床,近来这具身子甚至实是有些受不得力,还是躺着能缓神。
但经此一来,便总是发头疼之症。
不算头痛欲裂,能忍受,也就逐渐习惯。
洪恩公公也不知尽的哪门子职,一日之中多数时间都在他这里。
一副好脾气样让阮进玉无话可说。
此刻这么看,总觉得怪怪的。于是刚躺下的身躯起来,还是坐回了屋中软椅上。洪恩就在一旁安静的候着,半句多的话也没有。
这样的天,外头的鸟雀都兴奋起来。
这屋中能听到的也就这般声音。
“大典册立何人?”
其实心中大概有猜测,但还是嘴上先出了口。
摄政王在这方面比皇帝本人还要上心,那后位不用猜,多半是顺妃要压钦妃俩头的。
顺妃之父,乃是摄政王门下,刑部尚书大人。摄政王必然是力挺她的,加之还有太后长公主等一列从中关系。
而钦妃身后,空无一人。
只是也不能完全确定,小皇帝是个心肠又硬又臭的。钦妃受宠至今,后宫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
如此,若是皇帝什么也不顾,弃了摄政王那一道门,斩了他们的面子和百官之意。这后位的归属,或也能是钦妃姒好。
洪恩一时之间却是没有声音,他俯首,面对帝师总是不敢抬眼。
好半晌,到阮进玉都有些疑惑的再度看向他时。
他才惶惶开口,“户部尚书女,毓秀名门。今,册立阮氏为皇后。”
阮进玉这一声笑,是从喉间溢出来的,唇角却是半分没有扬动。
像是瞬间明白了。
他甚至不用问这是主的谁的意。
阮怜洁是被她父亲也就是阮进玉的叔叔阮孝鸣送进来的。
至于他叔叔,早就明了的贤王党羽。
阮孝鸣能坐上户部尚书位,不就是当时太子殿下一力举荐,承秋帝亲允的么!
后宫里头已经有一位顺妃,却忽略这位顺妃去挑上阮怜洁。
对严掺来说,总归大差不差,能满了意。
呵/
皇帝这厮,恶心谁呢?
阮进玉嘴角抽了抽,那笑只一气,转瞬就没了。
四月春的天,沉的总算没有那么快。
昏黄边界,来的格外惹人眼。
橘红映下,万里无边。
锁铜院院子里置了许些花骨盆栽,早早在春季来临时就全部换上应季的花,此刻也争相夺眼,一片不输。
阮进玉对此倒不是特别感兴趣,相比之下更喜欢外头夜晚这凉习习的风。
他独一人在院中,站着,让那风朝他侵袭而来。
站了片刻他就低垂眸子下来,收回身子往屋里走去。
只这么一会,便站不下去了。稍带踉跄的拖着步子往回走。
阮进玉晚间睡觉总不喜欢关窗。
尽管这柔亮的月色透过窗子照进屋挺影响睡眠的。他便是不睡,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躺着,偶尔睁开眼,往顶上、外头看一看。
他侧躺,对着里头。看累了,再次闭上眼。
平静的月夜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寂寥,单薄的人躺在床上,那寒月照了半面散在他身上,温温润润的人,又多显出一分苍凉来。
夜里,一切感知都能被放大。
阮进玉往后转,猛地从榻上撑了半身起来。
屋中仅有就这么半丝寒光,这忽然的身影往床前一站。犹如夜中猛兽,只那一双眼泛着红光,平静凝视,全身血液却蓄势待发,只待时机合适,便彻身撕咬上去。
阮进玉坐起来,仍是被笼罩在高大身躯罩下来的一片阴影中。
这般明显,不要太大。
这是继那日之后,皇帝头一次踏进锁铜院。
偏偏挑了这么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阮进玉不自觉拢了拢撑在床板上的手指。那人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看。他也不知如何开口、如何反应。
一时就像是陷入了僵持。
好半晌,不知道是这阴寒的冷风作祟,还是别的什么,阮进玉有些头皮发麻,“陛下饮酒了?”
那夹杂在风中浓烈的酒味,甚至掩盖了平日皇帝身上那股令他觉着已是浓郁的冽冽清劲气味。
出口才心道自己有些多此一言,今日封后宴,怎么可能不饮酒。甚至还要同皇后共饮那合卺酒呢。
果然,那人并未答他这稍显哗态的话。
沉默着身子,沉暗的眸子,就如一堵山一样挡在他面前。动也不动。
阮进玉几乎是当即就明白此人怕是喝醉了。
于是也不和他犟,翻身起来往床角一缩就要从边上溜出去。
这乌黑的地,醉酒的人本就不清明,更没那么容易看得清。
谁知道阮进玉刚起身,鞋都没穿,准确无误就被人横生拦了腰,不由分说的将他往回一拽。
不悦爬上眉梢,阮进玉再不顾那狗屁礼节,伸手去扬皇帝的胳膊,“别碰我。”
那次,他说的话不假,大南王室,就是令他感到恶心。
可这只手紧紧捆着他一节腰肢,死活扬不掉。
这人听到他的声音,甚至变本加厉,往回一拽,将他又甩回了榻上。
阮进玉单薄身躯怎敌他,半点力都挣不脱。
后背先砸在榻上,那榻再软此刻半点都不能使他经得住这力道。生生便是一痛。
不待多想,身上压来一人。
如今不像当初,阮进玉自然不肯。
刚扬起来的手,半点力都没使出来就这么被他轻松拦着腕骨一按,带着整只手按回了榻上,压在榻上半分动不了。
阮进玉被整的实在恼了火,身子往后缩了些。左手被按,这位置,他抬右脚能踹到的只有他的胳膊。
也就是要踹他的胳膊!
一脚毫不留情的出去,却是偏了风,从他那抓着自己左手腕骨的胳膊偏了俩分过去,踹到了皇帝的胸膛。
也算没白踢,总算踢到了人。
哪知道皇帝根本不躲,一声不吭受了他一脚。
阮进玉虽然平日里身子骨弱,还总被嘲弱不禁风,到底也是个男子,这一脚并没收力,带着气踹出去的。他能感受到压在自己左手腕骨上的那只臂膀被这动静带着微不可察的晃了晃。
可皇帝还如一座山,堵在他面前就是不动。
生生受完他这一脚,另一只手又顺之上攀,抓了他的脚踝。
阮进玉回神时,已经晚了。
天旋地转间,那人抓着他的脚踝把他往回一扯,一下就捞到了自己怀里。
铺天盖地的酒气即刻席卷了阮进玉浑身上下,他眉头不禁皱的更深。
皇帝将人捞过去,随后自己板板正正往榻上一躺,还连带着把他压了下去。
这个姿势,手脚都使不上力来,阮进玉实在受不了,皱着眼往上看,轻声喝道:“你滚开。”
“凭什么?”
这是今晚皇帝出口的第一句话,被酒晕过的嗓子比往日更要哑,声音却没平日那么沉,那字像是咬碎了蹦出来的,颇有番意味。
这话堵的阮进玉一时接不上来,那气还咽不下去呢!
“我不和你睡。”
“凭什么?”
“”阮进玉忽然静了,终是确切了面前这人今晚一定喝多了,醉的不省人事!
他脸色缓了些,道:“因为你身上太臭了。”
若是换个皇帝,怕是要勃然大怒了,谁人胆敢同皇帝这么说话!
偏偏此刻这位皇帝半分不怒,闻言,忽地坐起身,真就道:“沐浴便是。”
然后眼瞅着他的手再次往自己胳膊上抓来,明显是即便沐浴也要带他一道去。
就,确保干干净净。
阮进玉脑中惶然浮起上次在温池的场景,哪里还敢和他一起去沐什么浴。连忙道:“我要睡了!”
这话还算没有白说,那人又回转了身来,“那你凭什么嫌弃我。”
然后又一脚踹开鞋子,板正的将那被褥拉过来,躺上去,又将边上的人压回去。与方才简直一般无二。
阮进玉无话可说。
第89章 委蛇03
这人抱他抱的未免太心安理得。
阮进玉无声叹了口气, 正当他以为身上的人已经眯着眼入睡时,声音又从他头上响起,“孤搬过来, 和老师住。”
阮进玉毫不犹豫, “我不要。”
那声音也毫不拖沓, “容不得你。”
“你好歹是一国之君, ”阮进玉闷着气,嗓音也闷闷的, “要脸不要?”
上头没声音了。
原以为皇帝是真的喝多了,晚上来找他发发酒疯, 说些醉酒之言。
所以阮进玉这晚上并未同他计较。
翌日一早, 阮进玉很早就失了睡意, 早早睁开了眼。
身上的人就这么抱了他一整晚,阮进玉动也不能动,只觉得哪哪都发麻、不舒服。可眼前的眼半分要醒的意味都没有, 实在是睡得好。
阮进玉不自觉就开始动着身子, 试图脱开禁锢。
哪知道刚动俩下, 捆着他的胳膊更加用力一分,把人又往里捞了一些。
严堰定然是没睡醒的, 声音又沉又哑,“别乱动。”
阮进玉不听, 手动不了就用腿, 腿也动不了抬头就张了牙。
这一口咬的是丝毫不收力。
严堰被他弄得彻底醒了神,胳膊刺痛,头脑昏涨。睁开投下来的眼阴沉沉的,眉眼溢出些烦躁,把他脑袋按下去, “你是狗吗。”
阮进玉也不惧,就挑着眉眼望着他,颇有一番挑衅意味。
严堰那怒气一瞬起来的,又一瞬平复。望着这人的脸,淡漠的呵笑一声,当即往前埋了头去。
阮进玉身腰上那只手一直没撤,现在好了,往后缩都缩不了。
他那一口是咬爽了,严堰胳膊上那牙印深到要见血丝。
此刻严堰的侧脸贴着他侧颚肌肤。而,皇帝咬人,总是细细慢慢的磋磨,那疼都不是剧烈的疼,是细细麻麻如同针一样扎遍全身。
令人难以忍受。
以前阮进玉还会吭声,今天死活不吭声,待那脑袋起来,压在他胳膊上的手臂卸了些力,他也终于得以能动身。
扬起手一掌拍在身前人的脸上。清清脆脆的声,他也没顾,当即就翻了身朝里头去。
严堰早就清醒了,此刻脑子忽然空荡。
阮进玉能有多大力?这一巴掌好死不死拍在严堰半边唇上。他看着前头只剩一个对着他的后脑勺,觉得好笑。
但并未出声,只无声扬了扬唇角。
大清早这么一遭,皇帝也没了继续睡的兴趣,在一旁起了身。
阮进玉知道身后的人出去了,才平躺回来。
屋中恢复静寂,再次只他一人。
他也睡不下去,但依旧赖在床上没有起身。
原以为皇帝只是来这睡一晚,今早便走了的。谁知道没过多久,又来了人。
阮进玉并未躲这眼神,只是见着往床边一站的人,已经换了一套衣裳来,才恍然,方才他离去,怕是沐浴去了。
他身上酒味倒是散了个全,阮进玉身上被染了一袭味道,到现在还浓郁着。
“起来。”
阮进玉见他进屋本就想起身的,但此刻皇帝开口,他又心中固执起来,不愿听皇帝的话。
皇帝面上不威不怒,也不重复方才的话,竟无言迈腿,架势要上来。
阮进玉本就没躲他的眼神,这番全看在眼里,于是当即坐起来,身子往床尾一滑,从另一侧下了床。
踏着鞋就往外走,刚好撞到门口要进来布膳的洪恩公公。
这番意欲实在明显,皇帝慢慢道道的走了过来。阮进玉转身看他,“陛下倒不如直接将我丢进天牢。”
这和在牢里也没什么区分了。
洪恩布了膳半分不敢犹豫即刻退了出去。
“一人在此,觉得孤寂了?”皇帝从容地落座,“无妨,你想去牢里,我也陪你去。”
阮进玉现在是当真分不清他此人到底是记仇还是不记仇了。
总之大脑思绪有些崩塌,脸上难掩的愤懑,忍不住提醒他:“皇帝,你昨日刚封后,如今又是闹哪样?”
严堰:“这几日宫中事多,不过几日没来,你何必这般不习惯?”
不是这个问题。
阮进玉沉着脸,声音渐冷,“你该去为你这皇位,绵延子嗣。”
总归他生不了孩子。再如何,都不可能。
宫中上下都盯着,封后只是一个开始,后宫有了皇后,接着就是就该开枝散叶。这皇位之嗣如今一个没有,宫里宫外都看着。
况且,他是皇帝。
如今巩固位置最好的办法,也是这个。
他得要孩子。
严堰将筷子放下,突然站起身来,“老师看着比我还在意。”
“你若在意,很好解决。”他声音也冷,垂着眼过来:“即刻宣太医来,对外言说孤难以衍嗣。将傅予烨接进宫,孤昭告天下!当下便封他储君位。”
严堰看着并不像再说戏语。
阮进玉双眼都错愣了。
这话他说的出,就做得出。
好半晌,阮进玉颤着嗓子开口,道:“你是不是疯了。”
“我大逆不道,”严堰甚至带笑点头,“我行事混账。这些老师不都知道么?”
不待他回话,严堰睨他一眼,“坐下,吃饭。”
他这是偏不放过他,搭上自己都要和他死死纠缠了。
阮进玉不得不在心中紧皱了神,不是认不认命,是目前,没法了。
他坐下,严堰面上无多的表情,沉着自若地为他夹着菜。
最后盯着他,全部吃完。
这滋味实在不好受,可一个字也咬不出来了。
令皇帝头疼的事大概都已经被他解决,所以这几日格外得空,几乎整日同他待在一起。
乃至晚膳过后去后宫,都要带上他。
如今阮进玉也不说话了,他总归奈不过皇帝这么一个疯子。
去的是姒好的兰青宫。
阮进玉在厅中,自不愿意再往里走。皇帝也没迫使他,钦妃得到消息便踏着步子入前厅来见圣。
姒好见到阮进玉,只多看了一眼,并没有多余的思绪展露。
她同皇帝行完礼便稍稍侧身对阮进玉也行了个礼。
皇宫封后,皇帝一同抬了姒好的位分。
如今,她是钦贵妃。
“陛下。”
皇帝神色浅淡,“让她出来。”
姒好停了一下,才点头:“是。”
婕婵对这座宫殿已是驾轻就熟,被人带上来左右一看,径直往姒好身侧一站。婕婵一双眼看得认真,姒好睨了她一眼,才回神转身来同皇帝行了个礼。
阮进玉看到她的时候,几乎是当即便认出了此女子是谁。
还能是谁?
西雀坊舞娘头牌,婕婵。
武安王逼宫那日他还道婕婵是如何逃出来的,如今也是明了了。
婕婵是皇帝的人。
真是一出好戏。
埋了这么久的种子,如今拔了出来。
阮进玉视线在她身上未移,这姑娘此时的模样和那日第一次见时不大一样,或许是那时候脸上带着妆面,柔化了她一双毒锐的双眼。
此刻全然展现开来,自是瞧着不同。
婕婵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直直的这般回望,悄然抬了一只手在腰间对他挥了一挥。
“当日那个大理寺没查出来的案子里死的人,是你杀的吗?”
阮进玉没顾及旁的,想起就直接问了。
这场合,说到底也是皇帝的场,他便是就是不顾。
皇帝并未在意,婕婵眨着眼睛,只是回望,没有开口。
姒好也在看他,但神情更多是再往皇帝身上移。
阮进玉顿时明白,皮笑肉不笑的嗤了一声,“陛下好狠的手段。”
当时还以为是顺水推舟,结果从头到尾,没哪一点是他严堰漏掉的。
哦,独独就一点没算上。
便是他阮进玉。
可未免太不择手段,仅仅是为了给武安王做局,叫她杀了几人,搅的主街人心惶惶了多久。
皇帝没说话,倒是婕婵动了动眼,“总归是些要死的人,早晚罢了。”
他没接话,显然不敢苟同。
皇帝一双眼也挂在他身上,迟迟移不开。还是姒好先将话头调转,“陛下,今日便将她送出去。陛下何必亲自来。”
皇帝才缓缓收了视线,话还是同阮进玉说的,“带他认个人。”
这话阮进玉自没听懂是何意思,但隐隐就觉着不对,心里头始终找不到由头,到底还是没说话。
婕婵还是憋不住,把头探出来,“皇帝陛下,我还是想问一言。”
“为何不让姒好同我一道出宫。”
皇帝和姒好一道朝她看过来,婕婵躲开姒好的视线,口无遮拦,“便就是皇帝陛下一样啊!横竖离不开帝师。我也一样啊,左右离不开姒好呢!”
不等皇帝开口,姒好就一记眼风过去,柔声轻喝:“闭嘴!”
婕婵悻悻闭上嘴,不说话了。
严堰这会倒是脾性好,换往日别说理她,不让人一刀砍了这个乱说话的人都是好的。
他淡淡回了,“用不了多少时日。”
阮进玉也看出些端倪来了,但他什么思绪都没有,只一人坐在边上,不参与他们的对话。
关于这位婕婵,还有一件事,阮进玉没在这里问。
便是西雀坊大火之事。
大理寺记录卷宗是说整个西雀坊在这场大火中活下来的只有薛字羡,所以他才被人讨伐。
但是现在看来,并不然。
婕婵在西雀坊这么久,虽说不住在西雀坊里。
这场大火与她有关系吗?
他没问,因为西雀坊大火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现在若是再度提起,不管结果如何,总归会对薛字羡不利。
所以便只当过去了。
他们的谈话阮进玉听的稀里糊涂,皇帝当然还有事是他不知道的。
也并没想多问。
在兰青宫没待多久,皇帝便带他回了锁铜院。
第90章 委蛇04
阮进玉现在算是知道。
如果姒好和婕婵有这一层关系的话, 那么皇帝对她,便大抵只是借了她的名。
什么后宫独宠钦妃娘娘一人。
姒好的心也根本不在他身上。
姒好乘皇帝的势,皇帝拿姒好的名。
就这么简单。
之前碍于各方错杂的关系, 皇帝即便在锁铜院, 也还是会偶尔晚间往后宫姒好那里跑一跑。外头的风声便没转过, 一直都是“钦妃娘娘宠冠后宫”。
自打今日过后, 皇帝是装都懒得装了,也全然不顾什么名声燥气了, 后宫也不去了,就整日和阮进玉厮混在一起。
宫中上下已经有了不少微词。
这不, 摄政王总往这边跑便算了, 今日太后还亲自踏了一趟锁铜院。
太后没见到阮进玉, 被皇帝打发了。
当今太后并非皇帝生母。
严堰这人,本就狠,更别说这等同他没有太大关系的人。
太后也是, 皇帝刚即位时太后还独善其身什么都避着些, 如今位子坐的越来越久, 心也越来越动荡了。
周生离止从太后那移官去摄政王宫中的事情阮进玉此刻才知道。
摄政王同太后的俩相接触,愈发不避着人。
这些皇帝并未多表现出什么, 也不知是否是当下时机奈何不了他们。
这几日外头天气大好,晴光潋滟, 云彩当空。
皇帝也不是整日都待在他这里的, 有事便去其他宫殿,但无一例外,不管去哪,次次都会带上阮进玉。
阮进玉心中万般不想,也容不得他。
皇帝如今像是转了性, 愈发强势,彻底说一不二的君王气掩不了半点去。
于是这般,朝会他也得被迫来参。
从释王逃宫那时候起,阮进玉就已经不把自己当帝师看了,不止他,宫中人亦是如此。
皇帝没明下令,众臣在朝殿,却是又见得那位许久不见的帝师上了朝。还是跟着皇帝身侧进来的,意味不免让人多思。
再加之近来宫中谣言颇多
总归,没人敢去质疑阮进玉的身份。
今日这朝会很突然也很吃紧,是突然传召下来的。
连跟在皇帝身侧的阮进玉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此事在朝堂上说来。
“北地边疆传来急报,闫关发现大量龙峡谷军队。”
“金国皇帝致书陛下:金南俩国比邻,如今龙峡军大犯我国,社稷危夕。俩国昔日便有盟情,望念此情,允与驰援。”
龙峡谷本就是一大国,与南玉左右分不出胜负来来往往打了很久。承秋帝在时龙峡谷国主还稍有忌惮,一直不敢贸然动兵。
严堰即位之后,那国主毫不拖沓就开始部署,不惜耗费巨大的人力财力,直直冲着南玉边疆二郡而去。
南玉虽然此战告捷,却是失了一个关口的兵,甚至丧了一名国之大将薛无延。
龙峡谷到底安分了些时日,没想到如今直接大量兵队出马,直击金国。
至于金国皇帝口中其国和南玉那所谓的盟情,此时还真不能掩了过去。
承秋帝在时,南玉自然属于上位国,金国势弱,攀附上来。
而那名从金国嫁过来,嫁给承秋帝的女子,正是南玉当今圣上——严堰的生母。
金国地处最北,气候不好,天灾多。
连年的颗粒无收,导致金国百姓叫苦不迭。
那么如此,兵力自然就弱。
龙峡谷这般猛烈的进攻,金国怕是撑不了多久。
这才在第一时间毫不拖沓就来信请求南玉的驰援。
而,虽说之前俩国因为皇帝生母有那秦晋之好,如今皇帝又切切实实是严堰。
但真要说起来,百官还是不愿意出兵的。
龙峡谷明显此番是势必要击败金国。
金国就算覆灭,在覆灭之前也能多少将龙峡谷的兵力抑制下来一些。
这个时候,南玉不是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即便不去吃这利,独善其身又何是不好,龙峡谷到底不敢直接出兵南玉。金国覆灭,天下便只有南玉和龙峡俩大国,还有一方西荒地,无主的西荒地到底与他们是割裂的。
不论前者还是后者,今日这兵,都是出不得。
这话朝廷百官不好说,可他们并不用担心,如今摄政王在朝,压根不需要他们来说。
果不其然,摄政王听完,便出了列。
“陛下,这兵,不能出。”
皇帝却没接他的话,也不等他把后面准备的缘由说辞说来,便威然抬臂,嗓音之气凌然又决绝,“此番,孤,亲征。”???
不仅是摄政王发了愣,阮进玉听了都傻了眼。
皇帝并没有给他们拒绝的权力,这一言,只是令下,并不是在和他们商讨如何做。
随后便直接散了朝,留下一整个讶异了眼的殿内百官。
南玉说独善其身怕是为难,如今内忧外患,内里的山头已经渐渐腐败,从外头可能看不到,但那是早晚的事。
自从薛大将军战死后,南玉就更是说不上来的动荡。
皇帝迟迟没有点将。
所以,就算是真的要驰援,都一时不知派何人去。
可南玉也可谓是人才济济,不至于点不出这个将领来。
怎么都不至于皇帝亲征吧!
不仅朝廷百官搞不懂皇帝的想法,阮进玉也搞不懂。
皇帝带六万大军亲征驰援金国对战龙峡谷的事不多时便在宫中传遍。
午时又有人来踏锁铜院的门。
这时皇帝正好点兵去了不在此,院中只有阮进玉一人。
来的人他倒是没想到。
——冬禧长公主,还有当今的后宫之主,阮怜洁。
封后大典已经过了五日,这是阮进玉自那之后头一回见到她。
阮怜洁同以前大不一样,华服锦衣,珠光金耀,贵气,也较之前端方了不少。
阮进玉刚从座上起身,按理说他该给皇后见礼,但阮怜洁并未犹豫片刻,就先向他微微弯膝欠身,朝他行了个简礼,“哥哥。”
称呼也并未变。
冬禧笑眯眯的看来,“本宫给帝师带了几株开的正好的鸢尾,叫人置放在院内?”
不待阮进玉说话,她便已经转身过去,领着身后的宫人出了屋子。
显然,是要给皇后和他留下说话的地。
阮进玉脸色平静,倒是阮怜洁待冬禧离开之后明显脸上攀起一股莫名的迷乱。
随即所有情绪浓于眼底,脸上不分明。她道:“哥哥为何不来我的封后宴?”
阮进玉没说话。
“若是旁人坐上这后位,哥哥会去吗?”她双眼直直的望着阮进玉,“或者说,若这封后宴是温钟的,哥哥你会去吗?”
阮进玉终于回神来,这话听得他轻蹙眉心,“你在说什么?”
“我随口一问,不必在意。”阮怜洁落座一旁,对他倒是半点架子没有,“哥哥,父亲说,光坐上这位子是不够的,我若无子嗣,便一辈子不能在宫中立足。”
他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阮怜洁了,印象中,这姑娘不会这般。
她眼底蓄了惆怅,“我并不想要陛下的孩子,但是好像,不得不。”
阮进玉豁然起身,覆手到面前的桌上,很轻的一声“砰”,
“你见了摄政王?”
阮怜洁倒没太大的波澜,抬眼看他,勾唇还浅笑,“父亲与贤王一向交往密切。这很正常。”
“不要听,你父亲说话做事与你无关,何必听?”阮进玉一顿,原本垂着的眸子抬起来,停了一瞬,再次启唇稍显干涩,“我与皇帝”
“我知道!”
他话没说完,被阮怜洁出口打断了。
“哥哥不必说,”她说:“我并不贪念。原也不曾想自己会成为后宫之主,只是一时没习惯而已。”
冬禧再次进屋。
她将俩人的视线一道拉过去,“帝师近日都在陛下身侧,今日所来,其实还是为的金国之事。”
“帝师可要劝劝陛下,这事万万不能这么做。”
“老实说,”阮进玉颇有些无奈,“他如今,不听我讲话。”
冬禧眯了眯眼,“帝师可知,陛下此番亲征,钦贵妃会一同而出。”
阮进玉并不知道,听了却并不意外,这些东西不能讲出来,如今她问,他便只剩不知。
“君无戏言,”阮进玉道:“怕是无法。”
冬禧叹一口气出来,“本宫还道,帝师总能在陛下这儿说上话。总不能真由着陛下这般去,还是说,帝师认同陛下的做法?”
阮进玉并不被她的话牵着走,面上依旧平淡,“陛下去点兵了,长公主若有意,去觐见吧。”
冬禧心中咬了口气出不来,偏偏不好再用此来和阮进玉说。只心道此人是个难以相与的。
冬禧和阮怜洁离开不久,皇帝便回来了。
他径直走到阮进玉身前,“明日一早,出发。”
“我也要去?”
严堰睨他,“你为何不去?”
阮进玉也问,“你带个累赘作甚?”
他自然不想去啊,完全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
严堰静了一瞬,这么静静的凝着眼在他身上,看得阮进玉浑身不得劲。那人终于出口:“累赘么?无事,死了正好葬一起。”
阮进玉:“可,我并不想死啊。”
皇帝今日劳累整日,早就疲乏,走那边去解了外衣,再从阮进玉身后缠上来,嘴里又在说胡话,“你若死了,做鬼也不要放过我。”
阮进玉依稀记得那一次,就是他脖子伤的那次,皇帝给他换药,那时皇帝问他怪不怪他。
阮进玉答的很认真,没收住手他便死了,死后做了鬼,不会不放过皇帝的。
他不知道此时这话提的和那有没有关系。可觉心来想,有。
这番再次被皇帝提起,却是彻彻底底的变了意味。
身后的声音无比黏腻,深沉到摄人心魄,“缠着我,缠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