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不须臾01

阮进玉并没骗冬禧, 如今情况就是这样。

他说的话,对皇帝半分起不了作用。

不然他也不会跟着一起出征,真是头都大了。

随行的, 除了阮进玉还有姒好, 皇帝便只带了一位厉九欠。

将领点的京营的骠骑将军。

出征北地应该骑马赶路, 皇帝却为阮进玉和姒好安排了马车。

阮进玉原是没想通, 直到军中大部队先他们一步离开队伍,阮进玉才反应过来, 看向身侧的人,“不是去北地?”

为什么能给他们马车, 因为骠骑将军已经带着大部队越过他们而去。而以皇帝为首的亲卫只剩小队。

走的不是一条道。

阮进玉不太认路, 但这局势是能看懂的。

皇帝掌心倒着把泛着银光的长箭, 指尖捏了块帕子,正细细慢慢的摩擦。他原是看着手心没抬头,听到他的声音才抬头来, 没说话, 只看了他一眼。

皇帝乃至一队亲卫都换了便衣和寻常的侍卫服。

不清楚其中分明的, 自然不知道这一队人中,有当今的南玉皇帝。

南玉国土所行之地, 没有阻碍。

他们简装出行,第二日晚上歇过一夜。次日弃了马车, 整队御马而行。

阮进玉这才发觉不对。

皇帝美其名曰恐他接连赶路身子吃不消, 非要将他拉上自己的马。于是阮进玉之目可为队伍最前列。

翻过这座山,再往前,便是那遥望无边的黄土漠地。

阮进玉被这乱打过来的风沙打的有些眯了眼,偏了半边头去,忘记身后有人, 身子不觉往后一扬,结结实实砸在严堰身上。

他也不觉什么,只勉强从下往上看来,“你别告诉我,你要去西荒地。”

问出来的话其实心中已经有了差不多的思绪,所以语气没有波澜。

只是觉得荒谬。

西荒地是什么地方,这么多年南玉国、金国、龙峡谷你来我往之间总是纠缠不休,唯独没有谁去打西荒地的主意。

西荒地上有三十九部落,内部便已经争斗难分,到现在都没有个统治者出来。

西荒地荒蛮,西荒人野蛮,这是天下人对其毫无异议的评论。

可到底这么大一方地,三十九部落各族势力高下不立见。

虽如此,内里三十九族高位之间心照不宣的便是排斥异邦,这是不需质疑的。

正是如此,外邦人才不愿意踏足这地,不管是遇到那方势力,都不容小觑。又多是一些蛮靠武力不讲理的人,最是难对付。

皇帝此行原是说亲征去金国。

出京后半道带这小部分亲卫转了路转去西荒地了,阮进玉目视,寻思着他带的这些亲卫大抵是连一万人都没有的。

从南玉边界出境来时,皇帝又留了近乎一半的人马在边境之上。

身后的人较他高出一个头来,严堰便迎着着风沙,一点也不偏,只移了一分眸子下来,“老师一向聪明,当知道我要做什么。”

阮进玉面无表情,“我不知道。”

越过这一片黄土漠地,阮进玉终于分清了方位。

他们进入西荒地之后是一路南下,往西荒地的南边去的。

西荒地并非整块地界都是黄沙。

此刻,已经有了悠然的绿闯入他们眼眶。

可正是因为如此,阮进玉心里才跳的快。

过了这漠地,前方便是一望过去的绿原。因为,三十九部落中至少有三十个部落分部坐落在这片绿原之上。

正当阮进玉以为他疯到如此地步要直接迈入这地界时,以严堰为首的队伍调转了方向。

依旧在黄土上,往最西而去。

这路并没有行很远,很快他们就看到以木栏为临界之中的一片错落的石砌房屋。

马儿的蹄子慢了下来,所有人下了马。

姒好一直单御一马跟在队伍前中列,此刻下了马径直来到皇帝身侧。

阮进玉看了她一眼,这女子会武且善骑射,转念又一想,姒好是在边郡蓝岐长大,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到了这种地界也适应的很好,没有半分不当。

甚至还能走到最前头来带路。

打断他们思绪的,是远处忽而响起又急促消失的一阵声音。

银铛怒吼的,都听得出来,那是刀剑厮杀声。

姒好没顾旁的,抬脚便往前迈去。姒好没有佩剑,皇帝将手中的剑丢给了她。

她接过,还是走在最前头。

这一方部落实在好找,里头石屋即便错落而立,却并不难分辨。

皇帝身后的亲卫从俩列以开道之势立刻冲进去。严堰迈步,还不忘先拽上边上人的人,将他贴身带着。

“其实我很不懂。”阮进玉实在是憋不住,但对方此刻聚神,他也就嘀咕了一句便没了后话。

严堰这架势确实足,但问题是他们人少啊。

这一个部落光圈出来的地就很大,看着石屋就能知道这个部落人有很多。

严堰是丝毫不惧人少之忧,带着人就闯了进去。

阮进玉自然不能独自跑了,走时格外注意周围。

于是他的目光,是最后才落到正前方的。

俩列开路的亲卫已经停了步子,不知觉之间阮进玉已经被严堰带着走到了这些亲卫最前方。

他们的身后,是浩浩荡荡拔了刀剑的皇帝亲卫。

而正前方,也是浩浩荡荡的层层人。

那些人此刻才注意到有外来入侵者,手中早先就握着的刀剑不由齐齐朝向他们,警惕之心起的又快又高。

但一点奇怪,他们的心神视线似乎没有完完全全的落到严堰他们这边来。

阮进玉从这里能看到后方高杆之上的兽皮旗帜,那上面刺了一个鲜红的字——“佘”

虽说这些部落之间在外没有个具体的高下立见之分,可总也有些三六九等之别。

佘字,三佘部落。

头字行三,怕是三十往后的末位族落了。

入眼过去这些人皆是布制绒面的简易短衣,面容四肢被那烈阳久晒也毫不在意,肌肤近乎都呈古铜色。

那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忽然的挪动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从里往外,从中往俩侧。像是开了路一样,中间供开一道来。

姒好是最先看清的,随后什么也不及思考脚上步子先出了去。

是因为,那中间,一个裹了浑身鲜血的人挪着步子,这才使得挡在身前的部落人叉开路来。

这人便就此暴露在了他们的目光中。

婕婵左手拖着剑柄,利刃顶端划在这硬道道的地上,是连提起剑的力气都没了。

她右手则更为可怖。整条手臂只堪堪垂挂,鲜红的血一直往下淌,掉个没完没了。

脚步自也是无比虚浮,直到眼前一抹白影闯入,姒好不顾周边,直冲最中间而来,在婕婵刚踏出俩步时稳稳将人接住。

婕婵还是清醒的,她半边脸挂了血,此刻脑袋倒在姒好的肩上,往后看,视线到严堰身上——

她嘴里死死咬着一根杆子,是一枚小的旗帜,与最后面那兽皮旗帜一般无二,只是此刻染了人血,中间鲜红的“佘”字也有些识不清。

人挂在姒好身上,左手一直攥的剑终于松了,任它落地也不管。只虚虚抬起左手,将嘴里的旗子拿下,冲着皇帝挥了挥。

周遭佘族部落的人有人带头跪下,随后便是齐齐的全部往下跪来,跪的自然也是最中间的人——婕婵。

西荒部落,不论哪一个,规矩都是一样的。

西荒人讲究武力至上,三十几个部落打的你来我往分不出胜负,可单一个部落里头,自能分出最强者。

这本无需多疑。

只是,也有例外。

中间这块地围得是族中武力精强者,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跪了的,外围缩在土屋里外四周的,便是族中其余的人。

这声音一时分不清是从哪里响起的,“胜者为王是一回事,你们跪外邦人,又是另一回事。”

姒好任她趴在自己身上,想偏头去看却有些看不到怀里的人,只一双手稳稳覆着她的腰背,那浑浊的血爬上自己洁白的肌肤和衣裳也半分不在意,“我带你出去。”

婕婵只借她之身歇歇力,恢复些来便能起身,于是腰身发力往后扬,“挺脏的,”

她此刻还有心对她笑,“留着后面再抱。”

姒好一向不喜同她扯皮,此刻一双眼更是皱的紧,双手却还是没有放。

那道挑拨的声音,自然惹起了人群中的异声。

说的不错,胜者为王也是族中人的事,外邦之人就不一样了,外邦来到这片土地,就该头着地全死光!

眼看着这一群人就要压不住的再次闹起来,外头严堰身后的亲卫已经个个凝神、摩拳擦掌了,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他们便要如离弦之箭冲出。

只是没等到这一刻。

婕婵稍微站直,身子转了小半圈对侧面,双眼收敛所有意,再次抬起来的眼皮快要包不住这一双眼中汹涌的戾气。

她的张狂溢在了平静下,冲着那头,目光滚烫,“我乃二佘岐寻长老独女。”

为何是二佘?

其实别看如今佘族部落衰败的挤不进绿原上,在往前推十年,佘族排行二字开头,只是后来确实不行。

至于这位岐寻长老,众人自然不陌生。

何止是不陌生!没人不知道那位岐寻长老!

那可实实在在是一个祸害!若是没有她,佘族怎么可能被排在外,遭受其余部落的打压至此。

但是这些都是前事,如今,他们面前站着的人,就是当之无疑的西荒人。

西荒地胜者为王的说法从不介于是男是女,女子为王的事亦是常事,所以西荒人也觉得这是十分正常的。

便,再无意见。

阮进玉的视线是从那道声音响起时转过去的,于是此刻还一直在停在右侧没有转过来。

西荒几乎是人人会武,男女皆是如此,并没有什么“男者杀外,女者敛内”的说法。

西荒人整体肤色都如开始见到的那样,婕婵这种肌肤算白的,要不就是怎么都晒不黑,要不就是早年出了西荒地一直没回来。

可,还有一抹惹人视线,引得了阮进玉的注意。

西侧里头一石屋门口,站了一位男子。

这名男子穿着与佘族其余人无异,但那肌肤站在那一圈古铜肤色里头,胜雪的亮眼。他与旁人不同,站在外围人群里头没有跪见新主。反而悠然抱臂,双目淡漠。

还有一个极为显眼的特征,那男子眉心一点朱砂痣极其恍然眼。

阮进玉惊觉,那人的视线也在这边。

不过看的不是他,反倒更像是阮进玉身前的严堰。

这视线并不让人觉得可疑,因为这里头人很多,许多人的视线有意无意的都会往他们这边来。

无他,威风凛凛带着这么多军士光明正大闯进西荒地的外邦人,他们活这么久头一次见。

不过没关系,佘族异主的消息很快会传遍其余三十八个部落,这些人活着进来了,便不能活着出去的——

作者有话说:加快进度加快进度

ps—

西荒人虽然黑点黄点,但是不丑啊!西荒这边多是动物脸塑,典型的蛇塑脸捷婵妹妹(其实只是一双眼出奇的像啦!)

第92章 不须臾02

佘族有九位长老, 皆是年岁高在族中颇有威望的长者。

婕婵砍下先任族长的头颅,自己也因为厮杀受了很重的伤。此刻坐在这大堂最上方的,是严堰。他与阮进玉孤身二人面见佘族九位长老, 而婕婵, 此刻自是被姒好带去疗伤了。

“我厉不厉害?”婕婵瞅着边上人一双深沉的眼, 便去挑着笑逗她。

姒好道:“我若早知是这般情况, 当时定然不允你。”

婕婵往后一靠,又被身后的伤疼的缩了回来, 龇牙咧嘴地道:“话不能这么说,你们那皇帝陛下虽然看着挺疯的, ”

她知道姒好瞥了她一眼, “好我闭嘴。你看你, 对他这般衷心,我又不是为他拼命。只不过既然来了,总不能白来。”

“总之, ”姒好道:“今日之行, 你不要去。”

婕婵自然不乐意, 姒好拿开她的手,“陛下必然不会让帝师去, 我会叫他来看着你。”

都已经伤成这样了,婕婵还想着闹腾, 这性子真是令人不省心。

婕婵百无聊赖的坐着, 听了这话动了动眉头,“那帝师也不是个怕事的,你确定如果他知道此事,不会带着我一道冲过去?”

她这么一说,姒好一想, 心中立刻分明,当然不可能。于是姒好双眼直直盯了过来,“所以此事交给你,不能让他去。”

“”婕婵鼻音一哼就笑出来了,“我要是不听呢?”

姒好眼神骤然凝住。婕婵当即转了音,“我听。”

“听便是了,我知他对你有恩你待他比皇帝还要多心。”她边说边想,自己便说服了自己,“好吧好吧,我不会让他去送死的。”

今日天还没黑,皇帝和姒好一行人便出了佘族部落地。虽说此时婕婵已是佘族新任族长,皇帝到底还是留了手下最精锐的部分人在此。

阮进玉觉得在这虎狼窝里有些事情不好假手于人,所以这药是他亲自去煎的,全程看着半分没离开。

此刻端着药站在门前,这屋子门并没关紧,可里头是个女子,他自然不能贸然进去。

谁知道敲过门之后,里头传来声音,“帝师是吗,进来就是了。”

这屋子总归她也才刚住,算不得什么闺房。

见着那人实在没有自己出来一趟的想法,阮进玉思忖一下还是开口应了声才进去。

他将内服的药放在外屋的桌上,并没有再往里走。

婕婵悠着步子从里屋出来,看样子是一直躺着到此刻才动一下,她看一眼,“哎呀,谢谢你了。”

“不妨事,”阮进玉正打算把东西放下就走,脑中思绪乱,还是停了步子,“皇帝去绿原了?”

婕婵已经翘着腿坐上去,目不斜视看着碗中黑乎乎的水,脸上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闻言,道:“对啊,你真聪明。”

姒好只是嘱咐她别让这帝师一人出去。

对于这些阮进玉想知道他们没告诉他的,她转头就说了。

阮进玉又问:“带了千人,去闯其余三十个部落?”

婕婵这才回头看他一眼,说起话来一点也不走心,“对啊对啊,你怎么这么聪明。”

阮进玉多少能猜到一些,但没想到这姑娘有啥就和他说啥。

心中原本乱糟糟的思绪却还是没有解开。

若是阮进玉没猜错,皇帝为何执着今日便直冲那边?

婕婵一人拿下佘族靠的是单枪匹马把佘族头领的脑袋拿下了,再加上她原本便是西荒人。

可他们一行外邦人闯进来的消息自然不待多久会传到其余部落去。

所以连今夜都没过,当日严堰就带了人去那边,这是要,一举之力全部拿下啊。

可问题是,怎么可能?

严堰此行只带了三千人。

“其实没那么难,”婕婵说:“打下俩个就够了。”

西荒虽然部落之间非常区分独立,但因为有三六九分,自然就有其间之“最”。

西荒其实已经安分挺久了,至少没像其余三国那样动不动就战火纷飞。不是说安分,总有些管不住的喜欢去闯边关闹一闹,但那闹得都是外邦。

至于西荒里头,还是很安分的。

所以,那俩位甚至是兵行俩路,同时出手。

阮进玉忽然转了话,“我有一事有疑。”

正待婕婵要问此事为何之时,外头来了人。

“东边有人闯出!”

婕婵这女子实在强,身上的伤全是今日受的,怕是才刚止住血没多久,此刻听到消息,转手抄起桌上的剑就往外冲出。

阮进玉后一脚跟上去的。

那人武功也高,皇帝留下不少的亲卫在佘族,那人便就这么层层往外闯,这么多人没能将人抓住才禀报到婕婵和阮进玉这边来。

婕婵速度非常快,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阮进玉跟上去到地方时,她已经抬剑和人打在了一起。

这时候就不管什么单打独斗讲公平了,婕婵本就受伤之身,还能健步如飞,只是手上那剑耍的明显有些不足力。

对方不过几招她便明显落了下风。

主要是这边不止一人,那少年竟然能如此游离在这么多人之间,将婕婵的风头打下去时还能不被这些人碰一下衣角。

真是了得。

婕婵这一身武功也不是虚的,那剑使不上来干脆往旁一丢,抬腿就踹去,身后的亲卫连忙跟上。将人逼到石墙边退无可退,才终于把人压了。

阮进玉其实一来就看清了他的脸。

是那个长相白净与之格格不入的少年。

婕婵一口气将有些乱的头发丝吹开,拍了拍手,朝阮进玉走来。

阮进玉收回视线,落下来,看到她那渗着血的胳膊,“何必亲自上。再去处理一下吧。”

婕婵自己倒是不在意,“你刚刚想问我什么来着?啥疑问?”

阮进玉朝那边一点头,“便是这个了。”

婕婵也就明了,“你认识他?”

“不认识。今日外场厮杀他便在,只是,看着不似西荒人。”

再加上如今不顾性命也要冲出去。

不免更是让人生疑。

“确实看着不像。”婕婵随着他的视线又多看了那少年一眼,一眼后将眼神看回阮进玉脸上,“看着更像你们南玉人。”

阮进玉并不急着要个答案,“你先回去将你的伤口处理一下吧。”

婕婵挥挥手,往前走了。

而那少年还被亲卫压着,皇帝不在,一时也给不了处置。

或许事关此番西荒之行,阮进玉走来,令下亲卫将人压下去先关起来,等皇帝回来再说。

亲卫自然听他的令。

只是一步还没迈出去,阮进玉的身后传来声音,“留步。”

“你们是南玉人?还是龙峡谷的。”

这少年便是此刻受制于人,面上也未见什么大惊之色,反倒被压也镇定,还能自若地开口。

阮进玉看过来,比之更是温然,“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一愣,便轻轻抬唇,道:“戚少浊。”

“该你回答我了。”

阮进玉却依旧淡着眼帘,“你不是西荒人。”

出口的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这位少年面容姣好,同严堰那种天生便自带凌厉俊骄的五官轮廓颇有一辙之态。

甚至俩人一双沉黑的眸子都是如此。

只是戚少浊不动时唇边便已是似扬之势,再加上他眉间这一点含媚入尘的朱砂,便将俩人之势衬的全然为俩方之极。

眼见着阮进玉根本没有回答他方才那问题的意味,戚少浊看着他的双眼不觉半眯着神,像是在打量。

阮进玉从始至终的从容平淡,以及不假思索的覆盖其探究意。

“这位哥哥,你当长我好几岁,如此戏耍与我,不好吧?”

阮进玉没理他,迈出步子往前走去,俩位亲卫翻手压着他的肩跟着一道往里去。

那少年见着他不待理人的,自顾自也说的更是起劲,“不是龙峡谷,那你们便是南玉人!”

这部落里的石屋很多,严堰他们的人主要占据了东角这一片。阮进玉正待思索着把人关哪里去合适,忽然听见他的声音,便又睨了他一眼,“何必执着?”

“当然执着!”戚少浊道:“你们”

只是话没说完,因身上桎梏脱手,他被甩进石屋中,才一时顾不上继续道下去。

阮进玉也跟着进了来。

戚少浊看着门口的人,其余亲卫没进,只阮进玉一人。

他动了动手腕,脸上带上一丝不辩的诡笑,“你不会武,也敢这般同我处在一室。”

甚至周围无一侍卫,甚至都没有限制他的行动。

阮进玉绕开他,往里走去,悠悠然地坐上屋中石凳,给自己倒了杯水,撂开这个问题挑起前头那个,“你执着什么?”

戚少浊跟着转了身走过来,撇撇嘴,“你们胆大妄为,西荒部落怎可能这么容易对付。怕是你那位小郎君还没回来,其余部落的刀剑就要将佘族拦腰斩断。你不走等死,我要活命当然要走。”

“我既是没将此事在佘族捅出来,是打着自己走的主意。你们却死死咬着我不放人,也是不怕我将事情闹大,先搅得你们人仰马翻?”

“不让走便不让走,连累着我去见阎王。你说我执着什么?”

这人突突的就是一大串,阮进玉一向不轻易破了脸上的平淡。此刻也是如此。

他欲要说话,戚少浊却已是断定了自己的猜想,“也无妨,我可以陪你赌。”

赌什么?

赌严堰能不能成功拿下其余部落活着回来?

“我瞧那位哥哥凌人气势。我当是赌的起,大不了同你一道赔命嘛!”戚少浊说话有些乐乐道道:“不过,他若回来,这位哥哥可要答应我,待此去后,回南玉时,带上我!”

第93章 不须臾03

“你并非南玉人。”阮进玉平淡回望。

戚少浊也不是西荒地的。

那么, 只剩余下俩个国家。

戚少浊一摊手,很直白,“我从金国而来。”

那又为何非去南玉?又为何会出现在西荒?

“你放心, 即便我再厉害, 一人去了南玉也作不了妖。”戚少浊道:“我是去南玉找人的, 我有失散的亲人在那边。”

如此, 他的来历也便分明了。

戚少浊乃是金国人士,一路出来寻亲至西荒地。

至于用什么本事让佘族部落留下他的, 暂且不得而知。但这位少年武力高,人也活络, 并不难以理解。

这不, 眼见着佘族或要出事, 便动了要离开的心。

阮进玉问:“寻何人?”

戚少浊往他身前落座,“我哥哥。”

“在南玉何处?”

南玉十三郡,找一人怕是难如登天, 除非

戚少浊道:“我知道他在何处, 不难找。我一人连南玉边境都过不去, 所以要跟着你们。”

早些年南玉和金国二国关系的确融洽,之间往来也确为密切。

“我母亲当年带着他跑了, 把我丢给了我舅舅。”提起此,戚少浊双眸往下闪了闪, 但语气仍是不在乎, “如今我舅舅也不要我了,我不得去找他们?”

“你说对不对?”

戚少浊一双眼的目光爬上阮进玉的目光,十分真挚。

一切都很合理,此人没什么问题。

若是这样,阮进玉此刻定然不能将他放出去的, 一是严堰那边没有定下阵来,若他忽而将事情闹大,免不了他们得全死在这。

二则是,如果要留着他,那这佘族他本也要待不下去的。怕是皆是还真得让他与他们同路?

阮进玉没被其感化,只道:“我做不了主,你待能做主的人回来。”

戚少浊往后一靠,姿态懒散,语气也随意,“你为何做不了主?我瞧人挺准的,你总归要比新佘族族长做得了主些。”

阮进玉不和他扯,起身来,“你便在此,哪也不要去。”

戚少浊的目光跟着他一路游离去了这方屋子,起身从原本的位子上移到一旁,再次,是到了方才阮进玉坐过的位子。

阮进玉离去,派了好些人守住这方石屋,前后都让他无路可走。

天已经呈半黑势头了,再过片刻,就要彻底歇下去了。

可他们还没有回来。

婕婵过来叫他吃饭。

阮进玉一阵食之无味的嚼了几口便没动筷了。

夜晚没睡,他独自一人坐在石墙顶上,看着上头的天。

西荒地的夜晚很漂亮,那些闪烁的星仿佛被添上了颜色,炫目多姿,引得人视线不觉挂在上方许久也不移开。

身边跳上一道影子,往他身侧飘然一落。

阮进玉遂而回头,话中讶异不假,“你怎么出来的?”

戚少浊很是有理,嘴一撇,双手一摊,“你们的人,不行。”

能出来,但是没跑。

像是如他今日所说,真跟定他们了一样。

阮进玉没管他,自顾自起身,要下去。戚少浊猛然起身,拉住他胳膊,“别走啊。”

“我不叫人来,你若想走,此刻便能走。”

“不走了,”戚少浊很决然的回了,“我跟你们去南玉。”

打断他们声音的是远处急骤而来的铁蹄声,一点势头都不藏。

营中顿时戒备。

墙头上俩人一道望过去。

刀剑相向的俩方人聚于出口。来人没那么多,只有百来号,看这样子,是根本没想到佘族会是如今这个情况。

只是这些人精锐,百来号人对上门口聚于的卫士,最终将其破开,闯了进来。

正当阮进玉在思考这些人是何方人士时,那些人已经驱马到了他们这方石屋下头。正正与阮进玉对上。

黄金盔甲,百号铁骑。

来势汹汹。

只不过,看样子,他们不是冲着佘族来的。

那头领冲着上头抱拳而来,“主上有令,请您立即回去。”

戚少浊的手还搭在阮进玉胳膊上,闻言偏了头过来,讪讪一笑:“哎,呀,好像出意外了,要不你跟我走吧?”

婕婵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二话不说什么也不想提剑一跃上来,一刀砍向戚少浊。他松开手,被迫退后。

那铁骑头领也欲轻身上来同其打上,被跳下去的戚少浊拦住了。

戚少浊一跃上马,还不忘回头,笑吟吟的对阮进玉道:“等我去找你啊!”

然后一众铁骑围着他势如破竹一般又闯了出去。

“什么人啊?”婕婵视线还没收回,“你认识?”

“不认识,不知道。”

阮进玉又回头,补充道:“黄金铁骑,金国的。”

婕婵一脸匪疑,“金国如今乱成这个样子,往西荒跑什么。”

阮进玉平淡接话,“南玉如今也乱成这个样子,往西荒跑什么?”

“”婕婵默然的看着他,一时无话可说。

寂静的长夜被这些铁骑打破,即便离去了,也久久不能平复。

婕婵总有因为自己没拦住人的烦躁,所以一整夜佘族整个部落全面戒备,哪里都有人。不论是严堰手底下那些亲卫,还是部落里的人,皆一刻不敢松懈。

阮进玉同样一夜没睡。

一直到天蒙蒙亮,营中响起一阵略显喧嚣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并未出去。

没过片刻,门从外头被人打开。

这一战,自然不轻松,但他活着回来的,意欲在,成功了。

阮进玉真的觉得这人太疯了,但是一回想,想起几年前的那个时候,是了,承秋帝的儿子,没有懦弱的。

再一个,过得最不好的,便是严堰了。

他若再不疯点,怕是要任人活剥了去。

想到这里,在一抬头,看着他浑身的血污,心底叹一口气,才走过来。

“受了伤?”

“来找你了。”

阮进玉不说话了,严堰往他这边一走,“你嫌弃我吗?”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望着他。严堰还有心勾勾唇角,“那陪我睡会觉。”

阮进玉到了床上才反应过来,轻轻推了他一下,出声提醒道:“你的伤。”

“没事,”已经闭上眼的人声音稍沉,“死不了。”

阮进玉再次不知道说什么,他真的很喜欢这么同他抱在一起睡。不是抱在一起,是他单单将阮进玉圈在怀里。

这一场怕是赢得没那么简单,他熟睡之后,阮进玉竟然轻轻一脱就离开了他身。这是第一次。

阮进玉实在没力气能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下来,最后只是拿了药来,胡乱将他身上带伤的地方抹了番。

出来时,正好撞到姒好。

姒好就站在门口不远处,婕婵自同她一道,叽叽喳喳的同她说话,只是姒好不如往常,双眼低低的。

婕婵看到人,朝阮进玉带了带手。意欲让他过去。

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踏了步。

“哎,你们皇帝陛下还活”婕婵顿一下立即改口,“还好吗?”

阮进玉轻轻点头,“活着呢。”

姒好也跟去一夜未归,看着虽然身上没受什么伤,但是疲惫之意显挂之外,阮进玉以为她是担心皇帝,便再道:“他无事,回去吧。陛下此刻在睡觉,若是有事,待他醒来再谈不迟的。”

婕婵也是这么想的,猛然点头,十分赞同。

姒好半晌才开口,稍显难咽,“此去,三千人,原是兵分俩路,陛下留了近俩千过半的人给我”

什么?

阮进玉忽然愣了,连婕婵听到这话都熄了火。

一共三千人,兵分俩路去拿下西荒俩个势力最高的部落,皇帝只带了不到五百人?

阮进玉心里又骂了他一遍,疯了!

但知道此刻姒好定是因为这个才满心自责和放不下,阮进玉面上挂上一如往常的淡定,他道:“陛下做事有考量,你本不必多思。他并没有伤得很重,你且先回去,西荒之事并未到此结束,他还需要你们。”

她们离去,阮进玉忽然转了个方向。

严堰此番还带了一个人,便是厉九欠。

他找到厉九欠这边,一进屋便直白问他:“皇帝还要做什么?你可知道。”

厉九欠正坐在凳上擦着他的斧子,这才抬头。

思索了一瞬,才回:“我应该不知道。”

这边问不出什么,阮进玉才踱步回了自己石屋。

一进屋,便看到落在窗台上的,一只鹰。

严堰此刻还没醒,自然没起来。

阮进玉走过来,那鹰一双眸子转溜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没有当即飞走。

他从它身上取下信。

没顾皇帝会不会因此怪罪他,直接翻开了。

信里说,金国此番守住了,龙峡谷军被打退,只是金国皇帝命丧此战。新帝即刻登基。

但是!信后头的话让他怔了神。

[我自不会彷徨,当即拥兵供他即位。只是,我的错。他狼子野心,或者说,一直怀恨在心。南玉半数兵被扣押,我无法出来,别再来信。]

果不其然,严堰和金国里头早有联系,只是此人如今被金国新帝忌惮,怕是已经被撤了位撤了实权,已是笼中鸟无法逃脱。

这封信也怕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送出。

龙峡谷是好不容易被打退了,但金国内里怕是要大乱。

南玉——估计也安稳不了。

这么大的事,阮进玉就算心神再稳也不可能当作没看到,立即就将皇帝拉了起来。

抿着唇,把信丢在他身上。

多的也来不及解释,皇帝头痛欲裂,起了身之后便即刻下令返回南玉。

好在一点,西荒这边没出差错。这一遭也不知道该算白来还是没白来,不太好说。

西荒善后的事自然交给了婕婵,皇帝把厉九欠也留了下来。

原是不打算带着姒好一道回去,但姒好坚持己见,她说南玉没稳下来之前她不会离开。

婕婵也是头次没因为这个同皇帝闹。

第94章 积毁销骨说自危01

“什么!”太后面上半点沉稳不见, 大摔杯子,“那金国皇帝真是好得很!!他国金蝉脱壳,龙峡谷也只是堪堪败退, 最后落了我南玉一个大难!”

与她全然相反的, 是坐在对面闲心十足的摄政王。

严掺抹了抹茶沫, 双眼都在手中茶盏上, 对另侧的暴躁置若罔闻,品了一口茶, 才慢慢悠悠的开口,“刚收到战报, 金国军队只抵我国北部边郡, 鳞光郡。”

如今这架势, 南玉本就派了兵队去驰援,结果驰援了,龙峡谷被打退了, 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金国反咬一口。

此刻那金国还不罢休, 甚至直抵南玉边郡。

若是不作出反应, 鳞光郡势必沦为一方失地。

偏偏皇帝不知所踪!!

太后想也不想的看过来,“霁北侯离鳞光郡不远。你身为摄政王, 如今皇帝不在,代为传令给霁北侯, 叫他即刻领兵出征鳞光!”

太后斩钉截的一道眼神, 道:“我谅也无人敢质疑了你去!!”

摄政王又抿了一口茶,双眼未抬,不知在想什么。停了小半晌,才悠悠的回神过来,他道:“太后, 不急。”

“皇帝亲征,并未落入敌手,是返京还是留在北地,尚未可知。”严掺轻轻一笑:“我哪里敢行这逾矩之事?”

太后原本躁动的神忽然静了下来。

摄政王这话还有另一番含义。

此番非要去驰援金国的是他严堰,导致南玉如今腹背受敌的也是他严堰。

若是鳞光郡真的就此沦为失地,严堰这皇帝怕也是要做到头了。

这么一看,一座边郡而已。

他严掺,不屑一顾!

太后还是有些迟疑,稍稍敛气,“那是一方领土,一方百姓,到底”

严掺过于平静,“一切都是为了大业。”

太后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意,不再管这件事。

如今因为严堰,这一边郡要失守。但只是失去一方边郡,南玉就彻底变天。总好过继续让严堰坐在这个位子上,祸及整个国家的好。

她哼一声,不知名的说:“年轻人,到底莽撞。”

严掺出了太后的宫殿,也没急着走,他一转,顺带去了钿落园。

在园中坐了半晌,迎面来了一人。

“殿下有何事?”阮怜洁不太喜欢此人,也不喜与他交集,但一切怕是由不得她。

他让她坐,阮怜洁坐在离他最远的位子上也不与他直视,只双眼垂在亭外的池塘里,里头红艳艳黑压压的鱼儿缠成一团一团。

“你父亲,想见你。贤王安排了,你且去吧。”

严掺只是传个话,还让他亲自找她一番。

阮怜洁收眸,道:“这种事,宫人通传一声便是。”

“皇后娘娘,金尊玉贵,”严掺看着她,嘴角噙着笑,嗓音也如此,“你与你堂哥很像。只是本王不太明白,他抗拒我,和你抗拒我,是一样的么?”

“我与我哥哥不像。”阮怜洁也是平静的,至少面上如此,“他与你,毫无关系。”

“我与你,”她一字一顿道来:“殿下别忘了,身份有别。”

严掺也不恼,甚至听的认真,随后颔首点头。

阮怜洁见他没别的话要说,再一句便是要离开了,严掺也没拦她。

她父亲近来于贤王走的更甚密切,三天俩头进宫。

今日是叫她去晚膳。

此刻迈着步,先回了自己的宫殿换了身服饰。

温钟打她回来便一直侯在外头,好半晌了还没走,阮怜洁此刻才不急不慢的出来,与其对上。

“你可知他要做什么?”

阮怜洁神色无异,将她放进了殿。

温钟道:“朝堂纷争你我本管不着,但他们要将你牵扯进来,你不要视若无睹。”

阮怜洁忽然抬头,“顺妃又刁难你了?”

温钟一愣,方才的话全部被堵了回去,她并不在意这个,但阮怜洁好像也无甚在意。

随后阮怜洁淡淡唤了人来,当着温钟的面,让她宫中宫人掌掴了顺妃。

十分淡然的做完这一切,又将顺妃谴了下去。中间一点纷争都没起,一切都是一句话,一抬眼的事儿。

从前阮怜洁未当上皇后时,温钟地位更低,但仗着她哥哥是帝师,后宫中人多少有些忌惮。

只是顺妃本就是平步青云的人,自然不屑。

后来变了味。

温钟拧了拧眉,顺妃说到底也只是嘴上讥她俩句,没到刁难的地步,何至如此?

阮怜洁却道:“就这个道理,我也不知道你哥哥教没教你。”

“为何提他?”温钟敛下眉眼,心平气和同她道:“我知道你如今心境。这一切不是无法改变的,即是要提,哥哥定然不想你身陷此局”

“滚。”阮怜洁一瞬阴下眸子来,“滚出去!”

温钟还是要说:“这一切祸乱是基于国不安天不定!”

眼瞅着阮怜洁那燥起来的火气完全压不住,她说完才忙迈了步子出去。温钟太了解她,再多留一刻,她要被她打死去。

阮怜洁真是厌恶死温钟这个样子了。死死不能平复的情绪搅在她的胸腔,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回京还是去北地?”

入了南玉地界之后,皇帝反倒不急了,原本落在边郡的人马全部归上,行的依旧是马车不急着全权驾马赶路。

严堰没抬眼,反问:“你觉得,此番应该去北地,还是先回京。”

阮进玉毫不犹豫,“回京。”

不是不要鳞光郡了,只是,京中更乱,若是这边不定,那边去了也顾不上的话,还不如先将京中平息。

没人知道严堰此番出来去了西荒地。

严堰只是微不可察的点了一下头,肯定了他,“回京。”

他们这一众人是在第三日天微微亮的时候到上京郡、入皇城的。

接连的赶路,阮进玉有些身体不适。

反而严堰这位在西荒受了伤的看着毫发无事。

最后一段路,阮进玉实在撑不住,原是靠在车窗旁连眼都有些睁不开,最后半梦半醒间已经到了皇帝怀里去。

也没力气计较了,由他抱着自己入了宫入宫?!

阮进玉忽然惊醒已是不知何时,喉咙干涩的咳了俩声。此刻,已经是在宫中了。

他只觉心中跳的莫名发烫,思索起这事来便觉得哪哪都不对。

果不其然,消息送到他这里来时,已是什么都发生过了。

如今南玉乱成一团。

鳞光郡彻底沦为失地,失陷于金国。

皇城百姓聚众作乱,内里朝堂也是动荡不安。

偏偏在这个当头,虎视眈眈的龙峡谷即刻剑指方向,将矛头指向了南玉。

这一切都归咎于,南玉掺和进了龙峡谷和金国的这场战乱之中。

也就归咎于,他们那一意孤行的皇帝。

阮进玉以为他会为此焦头烂额,于是来到极乐宫,见到人沉目双眉的样子,不觉意外。

严堰却此刻还有闲心同他戏谑,“如今便是这个样子,一招行错。你不是一直都想离宫吗,孤放你出宫,离了上京郡,哪里都能去。”

之前那个死命不放他走,要将他死死捆在身侧的皇帝,变了眼。

阮进玉没话可说。

沉默了半晌,还是觉得不对,“你告诉我,为什么非要驰援金国?”

“还有,承秋帝死的那日,你血洗皇宫的势力哪里来的?”

严堰的注意力却不在此,从龙椅上站起来,走过来,至他面前,目不转睛,“老师,孤给过你机会了,便是你不走。”

阮进玉实在是佩服了他,试图将他注意力纠正过来,“你,回答我的问题。”

严堰才答:“我母亲是金国之人,你不是不知道。”

“然后呢?”

严堰生母乃是金国大将军、将军府嫡女。大将军多战南玉。

承秋帝那时亲点她名,太多是因为这些缘由。

“其实很早将军府便与我联络上了。”

所以,严堰当时背后的势力,乃是金国之势。

可是说到底,也和金国皇帝没什么关系,不至于为此搭上此番。

“金国皇帝命丧此番之战。金国内里,”严堰一顿,才继续道:“按理说,将军府势力占主位,”

后面的话不用他说,阮进玉也知道了。

之前那封信,便是从金国内里将军府送来的。

明显情况发生了转变。

按道理说,金国皇帝死了,金国太子又尚且年幼,即便储君即位,也断然不可能立即就做出反咬南玉的事来。

而那信间说明了,将军府佣兵让其上位,才导致这位狼子野心的人造就了如今这番局面。

阮进玉问:“拥兵即位?不是太子,那拥的谁人?”

严堰一双眼看着阮进玉,“我亦不知,他还能拥谁上位。”

至于如今,金国将军府也是直接被制压。

一切都差不多分明了。

却像是走的两相无路了,一时让人无法做出决断。

难怪严堰非要出兵驰援,金国就算皇帝亲征,将军也还是主力。

严堰这兵当然要出,只是哪里都算到了,独独出了最后这么一个意外。

金国内里的事,信里头并没有传来的很清楚,自然叫人看不分明其中缘由。

如今南玉处境艰难,先且不说外头的势力如何,内里头就已经腐败不堪了。

阮进玉思索了好半晌,才轻轻启唇,眼神稍稍有变化,“怕是要,先肃清流毒。”

严堰睁着双眼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阮进玉说完才发觉他的眼神,回望过来,“你又做什么?”

严堰沉默了好一会,哑着嗓子前言不搭后语的喊了一句:“老师。”

他总是这般喊他,一直都没变过。

但是今日这声格外不同,阮进玉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声喊得他有些头皮发麻骨头发颤。

第95章 积毁销骨说自危02

比金国更先闯进南玉皇城的, 是龙峡谷的人。

金国一举翻覆南玉边郡,而龙峡谷,竟是越过所有直指上京郡皇城。

为何?

阮进玉只简单四字, 道:“奸佞当道。”

姒好立即便懂, “怕是通敌许久?”

姒好忽然沉下眸子来, 好半晌, 才再次抬眼,“近来, 皇后宫中广为纳新,宫人之数翻增。”

她道:“是贤王, 摄政王。”

阮进玉摇头, “是阮鸣孝。”

姒好问他:“你会如何?”

阮进玉还算平淡, “我不如何。”

“也是,”姒好道:“怪叫你为难的。只是总归是你父族之人,亲缘之系难以泯灭。”

她停了一下, 随后才继续道:“我, 或许可以”

阮进玉持眼过来, “一盘死局的棋,徒劳的不止你我。”

姒好原是以为像他这种人, 怎么也不可能就此彻底放弃。尽管她心中也早就万般分明。

姒好不说话了,离开了这里

“你要的不就是这个?横竖都是为了他, 管我怎么做!”

这些日子, 阮怜洁脾气愈发易躁,偏偏温钟每个当口都要来。

“你和顺妃不一样!”温钟嫌少怒气上脸,此刻什么都不顾了。

“原本是不一样,现在一样了!”阮怜洁怒目横生,“事实就是, 严堰要败,天下要覆。你知道我阮家当年因为他阮铮险些满门抄斩吗?我当时不理解父亲祖父的做法,如今选择是在我手中,你便是本就同我不一样,又何须质疑我。”

温钟一点也不理解她,“不说别的,暗通敌国,南玉必定生灵涂炭。”

阮怜洁忽而笑出声,“都已经兵临城下了,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温钟走后,阮怜洁一动不动的坐在椅上许久。

宫中灯火彻亮,而里头一直寂静无声。

好不容易来了一人,她连忙抬头,问这宫人,“来的是谁?帝师还是皇帝?”

那宫人知道她一直不阖眼是在等什么,但总归不是这个。于是头低的很低,声音都是带着一分怯的,“回娘娘,是,摄政王殿下。”

龙峡谷这遭势头比那时攻金国还要厉害,直捣皇城。

宫中消息自然第一个传到。

又是一个,昏暗不明的夜晚。

此时严堰正在阮进玉这院子里,慢条斯理的挑着剑架上的剑。

阮进玉投来眼眸,整个人好端的坐在一侧,也未看出什么大难临头的样子。还有心去开口戏弄他一番,“陛下此时怎么不去亲征了。”

“不是老师说的吗。”严堰回头,随手挑了把轻盈的剑到手中,走过来,在他面前坐下,“先肃清流毒。”

南玉内里的流毒,如今不就在宫中吗。

他手里这把剑是其中最轻飘的,却也不失锋利。严堰抬手随意一抛,那剑便到了阮进玉手中。

阮进玉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如今,多方来势汹汹。”

他抬起手,将剑挥了挥,“我就是提的起这把剑,也保不了命。”

严堰只说:“老师只要不出这屋子。”

他踏步来,往阮进玉身前一蹲,手一抬,按在了阮进玉握着剑柄的手上,再次道:“别出去。”

阮进玉平淡回望,“就是任人闯进来了,我也不出去?”

他却很决绝,“不会的。”

皇城城门的龙峡军,严堰没有第一时间去对付。如今,是要先将宫中的流毒揪出来,绝了他们的前路。

阮进玉沉默了一会,脑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时没答他的话。

严堰眸子暗了暗,忽然道:“我有时倒希望你是个不聪明的。”

这样什么都看不出来,就什么也不会参与进去。

“我一直觉得不太对,”阮进玉终于开口,“摄政王太浮出表面,像是有十足把握能篡位。”

“不和你说玩笑话,”阮进玉忽然郑重起来,“我觉得我得出宫一趟。”

皇城大门,与龙峡谷对上的当头的人是皇帝手下亲卫,他即是将亲卫都调遣出去了,如今又要亲身留在宫中和摄政王周旋。

就已经是腹背受敌的情况。

“旁人我管不着,我的俩位妹妹,让我带她们走。”

阮进玉也没想到此次严堰竟是没有多同他争辩一句,便同意了他出宫。

他离开了锁铜院,阮进玉还在院中,没多久,院中就再次来了人。

是带着温钟和阮怜洁而来的姒好。

姒好嗓音温然,“我同你一道。陛下的旨意。”

皇宫里已经是乱成不像样子,多数宫人仗着此刻无人管辖,你蹿我跑。试图自己逃出生天来。

阮进玉自然没有拒绝,姒好身后还跟了几位侍卫,自然都是秉的皇帝之意。

一行人从东门出去的。

夜里原本该是寂静的,今夜却是哪里都躁动的很,就连钿落园中的枝桠都在疯狂摆动。

温钟和阮怜洁一句话没多问,只老实的跟在身后。

阮怜洁打见到阮进玉时就一直面色不大好,到现在还挂着白,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一出宫门,阮进玉停了步子,对温钟道:“你从这里回家去。”

随后让身后跟着的四个侍卫全部同她一道去了。

温钟想说话,被阮进玉一个神情按了回去,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听他的话,在那四个侍卫的护送下,离开了阮进玉。

阮进玉身边便只剩姒好和阮怜洁。

他转身,对姒好道:“我随她回阮府,你便不要去了。”

姒好看了他几眼,开口也没带犹豫之色,“我跟你一道去。”

阮进玉还没来得及说上第二句话,便被姒好一掌推到墙边。

而姒好,转身与身后持刀来的人对上。

阮进玉拧了眉,心道:“怎么可能会这么快?”

皇城城门不可能这么快被龙峡谷打下,那这些作乱于街上的人是何方人?

姒好今夜带了剑,对上三个膘肥体壮的男子也不吃力,将其打倒后也顾不得上前查看便转过身来,“先走。”

三人从小道而行。

连这里都乱了,更别说主街之上,肯定也是一番暴乱。

此时也无处可去,只得先前往阮府。

严掺这个时刻在皇宫,贤王自是于他身侧。那么阮府,是去得的。

阮府早已经戒备森严,里外的侍从将府上绕了几圈。

阮怜洁忽然拉住他,“你不要进去,摄政王和贤王虽说都不在,可我父亲祖父一心只念其位,会对你不利的。”

阮府的早有防备就已经说明了这点。

刚说完,身后又不知从何闯来俩位持刀凶士,凶神恶煞就来了。

正好此番引了阮府大门口侍卫的注意,俩方打起来了。

阮进玉这才发现,主街上到处都是暴乱,不是因为别的,正正是那些持刀的人。他们并非杂乱无章,反倒像是早有预谋,一番突降后全权冲了出来。在主街之上见到人就砍。

而正好阮府地处主街,方才这俩位,如今不就和阮府侍卫打上了。

阮进玉盯着阮怜洁,“这些人,怎么回事?”

阮怜洁一个招架不住全部同他抖出了口,“我不知道啊!但决计不是摄政王安排的!和龙峡的暗通这事一直都是我父亲在做,龙峡军此刻在城外,还没打进来呢!”

“摄政王和贤王的亲卫自然此刻都在宫中忙着与皇帝周旋。况且,再怎么无所顾忌,也不可能拿城中百姓开刀啊。”

这边俩方正面打起来,引来更多街道上到处乱冲的凶士往阮府来。

眼瞅着势头愈来愈大,阮怜洁又连忙开口:“哥哥,听我一句,你找机会出城。别管宫中事宜。”

说完也不由他回话,自己转身往那边跑去,引了街边半数人的注意,随后往阮府大门一冲。阮家侍卫看到人,连忙迎上挡开那些凶士,护她进府。

“其实,她说的有理,”姒好道:“找机会,我护送你出城?”

“先且不说出不出得去,”阮进玉将视线放了一圈,四周都看了看,“你看这些人,从哪个方向涌进来的?”

姒好跟着看了一圈,最后视线放在街道处,语气还不是很确定,“从城门处?”

说完不待阮进玉肯定,她便自己先否定道:“可是城门此刻该是还没开的,若是开了,进来的就不止这些人,还有龙峡军。”

“那你再看,他们是往何处扑去的?”

姒好又跟着他的视线再看了一圈,一时没了声音。

那些人都身着普通服饰,看着于南玉百姓一般无二,只是人手一炳武器,势头凶神恶煞。

而他们从城门那边涌进来之后看似杂乱无章的在街上乱砍,实则好像,正一点一点往皇宫移。

只是街上俩旁百姓乱奔,拖了他们的脚步。这才看起来像是他们只是为了肆意虐待百姓而来。

姒好紧紧拧着眉,“就算是摄政王也不能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

“都是南玉人,百姓的命何至于如此被糟践。”

姒好也是看出来了,如今让阮进玉走,那是不可能的。至于回宫,怕是一时也回不去。

于是姒好顺着他的思绪想了一圈,询问道:“是否要去城门处看看,是何人带的头,搞得鬼?”

阮进玉终于迈出步子,不过与姒好的话恰恰是相反的,“只怕已经脚踏宫门出。”

姒好看出不对,但也还是跟上去,“你要做什么?”

这话阮进玉没得空回她。

像来走路慢慢道道的阮进玉头次行动这般快,其实中途很快就供不上气来,呼吸都重了好多,胸腔感觉烧的火辣辣,偏偏这样他也不敢停。

一直再次到了宫门外。

如他所料,宫门外这一圈已经陆续聚集过来不少凶士,只是他们并没有凶恶的抬刀向宫门冲去。

阮进玉终于能停下脚步来,悄然的回望过来,与身侧的姒好对上眼,“怕是,要赌上一赌。”

姒好心中大惊,只觉得他不对劲,问出来的话都冒着汗,“赌什么?”

阮进玉还是平静的,平静的可怕,“赌他们认不认识我。”

姒好觉得他疯了,可眼下确实别无他法。最后,也只好咬咬牙,“去!我就在此,若是不成,救不了你我也不活便是!”

“那倒不必,”阮进玉道:“如果错了,你还得活着去给皇帝报信呢。”

姒好说不出话来,一口气憋在胸腔完全吁不出来。

阮进玉便就没多等,须臾就转步出了去。

不出意料,对毫无反抗之力的阮进玉,他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其拿下。

阮进玉被擒着手,压到这一群人里头的掌权者身前来。

他虽是半敛了眼帘,但情况早已应下他心。身前这所谓的掌权者,不止一人,有俩三人。

怕是根本也算不上什么掌权者,只是这群人里头稍微能有说话权力的人。

真正的掌权者,还没现身。

第96章 积毁销骨说自危03

身体动弹不得, 眼瞅着面前的人就要挥刀而下——

阮进玉面上淡定不慌张,只是双目非常悄然的紧缩一瞬。

“你倒是不怕这一刀直接砍下来?”

这声音是打他身后传来的,阮进玉没有回头, 眉心动了动。

那声音由远及近, 此刻快要到他身侧, “你是故意的么?”

阮进玉嗓音寡淡, 甚至在确定之后,打心头莫名上来了一丝愠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倒是头一遭见温情远扬的帝师, 气怒上脸。”他终于转过来,绕到阮进玉身前, “为的什么?是痛惜这些无辜丧命的百姓?还是只是愤恨做这件事的人是我?”

姒好一直隐匿在边上, 从这个方向只能看到阮进玉的背影。又拉开的距离有些大, 听不真切那边的声音。

只是,此刻那人走到阮进玉身前,她的双眼登时一征, 彻底看清了人。

——薛字羡

不觉喃喃道:“怎么会?”

阮进玉无法将视线放的漠然, 干脆一点不藏, “你对得起谁?”

薛字羡忽的笑了,目光却投射一抹阴影来, “你不当问我对得起谁,你当问谁对得起我。不过我还是有些佩服你。”

阮进玉心里头有猜测, 只不过万万不敢肯定, 是一直到方才薛字羡出来,他心里头那跟线才彻底断掉。

至于,什么时候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