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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就是方才。

火烧西雀坊这件事,阮进玉原本以为是摄政王想利用薛字羡挫一挫皇帝的锐气。

因为那时候摆明了火烧这件事不平常。

所有人都只当薛字羡是被无辜扯进去当草靶的。

只是一直到方才,阮怜洁和他说, 与外暗通款曲的事情一直都是她和他父亲在做。

这才觉得不对。

先且不说阮孝鸣,阮怜洁就算再逆反,也不可能做了这么一件丧心病狂的事还半点异样都没有。

摄政王不可能用亲卫在这个当头上来做这种事。

那如今整个上京郡放眼望去,有势力的也不过集中摄政王手里。

除此之外还有谁?

偏偏西雀坊之事,牵扯到的人就只有薛字羡,尽管阮进玉心里万般不敢想,也还是忍不住多思。

只是,若是方才薛字羡一直不出面,阮进玉也还是不会将这个罪名就这般直接扣在他身上。

薛字羡轻吼一嗓:“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只是话没说完,远处传来的钟声将这一圈人的视线全部拉了过去。

厚沉的钟响,一道一道,顿顿的传了过来。

那是打城门处而来的。

是——城防被攻破,敌军从城门直冲闯入的昭示。

皇城内早被搅的兵荒马乱人心惶,血流成河泪满堂。

这一切功劳来源于阮进玉面前这个人。

原是以为他会直接闯皇宫,却是没料到,此刻忽然调转了方向。

薛字羡带着底下人,转身往主街另一方走去——城门方向。

姒好眼见着他们离开宫墙越来越远,阮进玉自也在其中,只是他在最前方。此时她跟上去,落在了最后,搁开了好一段距离,想再近些都无法。

薛字羡手里头这些人各个手持长刀,大刀阔斧,穿着虽然都是常服分辨不出,但看着并不像龙峡谷的人。

况且,龙峡谷一近兵力全用在正面攻破上。先是金国后是南玉。这些提早这么长时刻进入上京郡掩身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伙人。

可此刻攻破城门的,除了龙峡谷还能有谁?

能与南玉内部暗通的,除了龙峡谷又还能有谁?

没错,他们来到城门处,迎面能看到的人,领头的赫然就是身着墨绿衬裾鱼鳞玄甲的将军,身后一众龙峡军。

这位将军亦是名声在外,擅弓箭,长弓贴背,却也随手不离一把长剑。

像是知道阮进玉没有逃跑的能力,薛字羡并没有让人一路压着他,只是周遭的人紧跟一旁,除了跟着薛字羡的步调往前走,再不能往别处去。

街道上原本肆意乱砍的人,也终是在此刻消停了动作,全部聚集到了这一方城门来。

俩方的人就这么对上。

阮进玉到此才推翻方才所想,因为,薛字羡同这位峡谷将军,并不似同盟。

少年先前一贯的流派作风当属无疑的世家纨绔,传别人耳中便是这么一副整日吊儿郎当的行径,不修正道。

但他身上仿佛永远挂着薛家中几代将军的光,以至于尽管他再如何同光孚临那些公子哥一道行那纨绔事,在外人眼中,他也永远不及光孚临他们名声落地般狼藉。

就连当时沈长郎看到这二人,也都是带不同的。

十五六岁的少年,心性总是不定的,或多浮躁,或少慢怠。

薛字羡此人,在西雀坊见到时,慢条斯理的动作间存了不少浮沉流转在眉眼。后来几次见到他同他哥哥站在一起,依旧散漫的神态又不自觉多了番板正。

他是个双眼明明深沉的,不应该让人觉得苍凉才对。

此刻傲立于那高大马匹的将军队列正对面,这少年依旧缺了点强烈情绪,站的随性,并不张扬,却岿然不动。

马背上的将军左手握着一炳黑色的弓,同缰绳拽在一起,右手长剑也不落。粗细的将目光划过面前一众之后稳稳落在薛字羡身上,看了半晌就像是在分辨此人为谁。

“挡路?你是什么人。”

阮进玉心道:果然,这俩方不是一道人。

旋即又思:那薛字羡手底下这些人哪里来的?

只见薛字羡仍无动于衷,甚至浅浅又漫不经心的扯了唇和眉角。将军看在眼里,当即伸出右手,剑指他人。

将军俯视而下,道:“那便直接打来!”

“怕是没机会了。”

薛字羡话音刚落,阮进玉清晰的看到外头远处由远及近快速冲来的队伍。一众一袭金黄甲胄的铁骑踏沙而来,直面的卷着风。

根本不用分辨,金国的黄金铁骑开路实在晃眼,比龙峡谷这一抹墨绿更是惹人眼球。

这一战,却是没有打起来。

龙峡军头领乃是这位将军,将军看了个全,随后落下眼帘似是思考了半瞬,随后便立即下了决定,收了长剑,只一炳弯弓还握在手中。

“陛下竟是亲征。我等便不冒犯。”

随后,一众龙峡军就这般退出了城?

黄金铁骑俩道开路,浩浩荡荡的兵队顿时充满了整个城门处,还往外延长了些去,原本龙峡军占据的地方此刻被他们全权覆盖。

阮进玉本是要遂着这开道去追随目光一探究竟,只是,比他更先行动的是身侧不远处的薛字羡。

而薛字羡,那一抹眼神却是先莫名投到了阮进玉身上。

从他们身后,俩位凶士压上来一个人。压到了薛字羡的身前,离阮进玉也并不是特别远。

倏地一转变目光,阮进玉一时看得怔了神,乃至目光一直没收回,扭着头没去看正前方已经到了那些黄金铁骑之首的金国“皇帝陛下”。

阮进玉脑子不是空荡的,只是实在挤不出表情来,死死的看着这人。

被压住的人垂首倒头,软绵绵的身子是被身侧的人架上来的,浑身是血的人已是晕过去了。但明显,还有气。

耳边突然传来无比清晰的声音。

“此人,乃大南王室血脉,承秋帝最小的儿子,小释王。”薛字羡的声音明明由近及远,却一字一字,落在阮进玉耳中像是一片片刀,“我今日将其献上,不为别的,解陛下一分心头之恨,想来是可以的。”

阮进玉终于回头,眼神骤然缩在那人手中。

薛字羡亲自上前递了一支箭矢,那位皇帝含笑接过,弓拉的十足十的满,下一刻,毫不犹豫一箭便是一出!

霎时到眼前。

阮进玉呼吸一滞,反应过来时,已经本能迈出了步子。

“你疯了吗!”身后响起薛字羡咆哮的声音,“你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啊死疯子!!!”

已是晚了,薛字羡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步子冲出来到他面前。

阮进玉膝盖一弯跪倒在地,怀里却还死死搂着那浑身是血不过十二岁的小释王。

薛字羡站在他身侧,满目藏不住的挂上狰狞,此刻狂烈的情绪与前绝然不同,他掩不住半分,怒目圆睁,近乎张狂,“他早该死了!你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啊?!告诉我!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在边上嘶喊,双手在空中抓了半晌都没上前一分。

阮进玉自然回不了他,那一箭射在了他的背部,疼,是疼的。想说话,他张张嘴,又一瞬合上,半点法子都没有。

耳中声音一道一道,响得就如同炸在他耳中。连身后那靴子踏在地面上的声音都既沉又重,仿佛踏在他心上。

他也不知道后面一双眼落在了哪里,只是耳中薛字羡那道声音追随贯穿了他,久久散不去。

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那也正好是一个大雪天,阴暗暗的天,白亮亮的地,犹记得这日格外的冷。

阮进玉从小都有些畏寒怕冷,但其实他自小习武练剑,每每冬日都能扛着冷去光脚踩那白雪地。

这夜,很黑很黑,他浑身燥热,汗流不止。

阮进玉的视线不高,他比同龄人长得慢些,十二三岁时还犹显小俩三岁去。俩女子拉着他往前,动作很快,他在中间视线并不齐平。

尽管已经很累了,他也一声不吭,知道脚上步子不能停。

三人一直到乘上了船只,才皆松懈一分来。

尽管已经上了船,船只开出去半刻,阮进玉也一直站在甲板上带着警惕之色。

温锁锁与另一女子双双往屋中入了身。

她一坐下便一口鲜血吐出来,这血浑浊杂着黑紫,并不鲜红,吐得也是措不及防。另一女子动作利落的将身上衣服扒下换上屋中摆放的一套粗衣。见温锁锁吐血了又连忙上前来。

“慢慢呼吸,”她双手捧在温锁锁胸前,一点也不嫌弃,嗓音轻柔,“吐出来,都吐出来就好了的。”

可温锁锁只有第一口血,后面便吐不出来了。她推开身前的手,怕脏污了她,摇了摇头,“濋叙,你去看看阿”

“阮裘。”

濋叙明显揪着心,但也不能不出去。

她走到甲板上,这时候的阮袭脸上稚气未褪,脸颊上的肉从侧面看都明显。一张暖玉一样的脸上灰扑扑,濋叙拿了帕子,一点一点给他擦去。

阮袭只张眼望着她,“母亲怎么样?我好像又听见咳嗽声了”

“已经睡下了,”濋叙拉着他往里走,“雪下的大了。”

他们二人便在船只中厅,自比外头暖些。

阮袭一直垂着脑袋在看脚尖,濋叙就坐在他对面,好半晌,听到小孩子闷闷的声音响起,“不知道母亲如何想,但是我觉得,我还是要同濋姨说清楚。”

见小孩一张脸严肃又认真,濋叙也随着他正色起来,“你说,我听着的。”

阮袭道:“我知道你与我母亲情亲姐妹。但是,就如同今日这灾祸一样,出了上京,这祸端也会只增不少。”

“小姨知道为何吗?”阮袭并不等她答,看着她就开了口,“因为要我们命的,是这个天下权力最高的人。”

濋叙乃是温锁锁在上京时结交的异性姊妹。

她无家可归,温锁锁将她带回去时,阮袭还只是个七岁的孩童。

一转眼也有五年了。

如今温锁锁和阮袭在上京有家不能回,一路出京,濋叙也自当跟上来。她觉得这是应该的。

但阮袭经过今日这一遭暴雪,还是觉得不管温锁锁怎么说,这一趟濋叙本也不用一起来。

濋叙脸上不带笑,但温温静静的神气由内而出,“那你知道我们此去,是去往何处吗?”

阮袭摇头,“母亲没说,父亲没旨意。”

“含枬有一座山,那座山,即便狗皇帝找过来,也有些为难的。”

“我生在那座山脚。你母亲也有意赶我走,她不止有意赶我走,甚至有意让我带你一起走。”

阮袭当即打断,“怎么可能!”

濋叙还是淡淡,却扬了扬眼,“是吧!怎么可能!我当即就同你母亲道,我若带上你自然无处可去,指不定明日就只能苦兮兮带着你回上京找你父亲去了。”

“她当即也不乐意!你娘骂我哎!”濋叙唇也跟着一扬,“你是不知道她骂得多难听。你想不想回去找你父亲?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找你父亲。说实话,我没关系的。”

她话转的十分之快,又无比衔接。

阮袭听来脑子一懵,又跟着立即摇头,“不去,你也别去。”

“既然她不想我去,你也不想我去,”濋叙一摊手,“无处可去啦!怎么办?”

此刻阮袭当然回味过来了意味,心里头还是压不住的酸楚,尽管如此,也没有拂濋叙的笑脸,“小姨早点睡吧,我出去了。明日到含枬,我给你买鱼吃。”

“好呀好呀。”

濋叙这一声终于在他走之时笑了出来,但很快淹没。

息错山很偏,三人到了含枬郡之后又连连坐了俩日多的马车才到山脚。这一路多是阮袭出面去买吃食,赶路基本不停歇。

温锁锁的身子在那船上吐完血之后便并没有在复发什么病症,只是平日看着气色较虚,身子也稍弱了些力,旁的没什么不对。

终于到了息错山,很快便落了脚。

就当阮袭以为日子终于能平静一些时,濋叙的脸上却愈挂寒霜,她平时不这样的,只有在看向温锁锁之时才似是有不一样。

第97章 积毁销骨说自危04

直到这一日夜晚, 温锁锁的咳声压抑不住的传入二人耳中,冲到她床前一看,人又吐了俩口黑紫的血。

阮袭再挣脱着就要跑, “我去下山找医师!”

濋叙却不让他走, 好半晌, 憋出几个字, “不可以。”

他一直以为温锁锁只是身子不大好,今夜才知道, 一切都是因为上京那个可怖的皇帝。

“毒?总有解药。”阮袭沉思道:“父亲知道吗?”

濋叙没说话。

是温锁锁不同意他们去因此下山,更不同意他们再度回上京。

阮袭近乎崩溃, “你听她的做什么。就算不能回上京, 让医师看看, 说不定能有法子。”

濋叙没说话,却也没再拦着他下山

阮进玉进宫的第二年,温锁锁的死讯传入宫中。

他来不及悲伤愤怒, 因为, 他在宫中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濋叙。

没过多久,濋美人夺得圣宠, 再到后来的宠冠后宫,一切都很顺畅。

顺理成章在当年, 为皇帝诞下一子。随后她的位分一抬又一抬, 当上了濋妃,势头比当时的皇后娘娘还要大。

这是阮进玉第一次在宫中与她说话,见到了这位尚在襁褓的小皇子。

“娘娘为何同意她的话,将七皇子送去柳贵妃宫中由柳贵妃抚育。”

濋妃已经独得圣宠俩年,今诞下皇嗣, 没想到后宫有人同皇帝进言,说的好听些是建议,不过是因为觉得这位有些恃宠而骄的濋妃再有皇嗣会更加过分。

没想到濋叙这位生母居然同意了。

以她身体为由,将七皇子送去了没有生育能力的柳贵妃宫中。

阮进玉当时自然不理解,后面算是知道了。

那年他正好二十一。

也不知道阮铮做了什么,皇帝大怒,直接摘了他的官职。同年,濋妃贬下妃位,被丢进冷宫。

这时候阮进玉被皇帝提拔,代替他父亲官职,阮铮被放出宫。

濋叙进宫目的本就不纯,只是一直隐忍,倒没想到真让她生下皇嗣。自己当然不敢把七皇子放在身边养,便送去了柳贵妃那里。

如今东窗事发,她没有靠母凭子贵遂而掉下高位。同样,七皇子自不收她连累,依旧是皇帝最宠爱的小皇子。

再往后走,便是严堰即位,七皇子才同他生母濋叙,一道入那冷宫。

阮进玉知道她入宫心思不纯,却是没想到这么决绝。

而这位七皇子

阮进玉并非与之没有交集,反而交集还挺深。

承秋帝当时找了位德高望重的夫子进宫教那几位皇子,有段时间父子身子不适请假出宫,这差事便让阮进玉代了劳。

阮进玉也不过只长他们五六岁,虽说书读的多,但教书育人,实在有些吃力。

承秋帝只道说让他来管束,并非亲自授课。都是些金尊玉贵的皇子,普通夫子自难以拿捏,便叫他这位帝师来阵场子。推脱不了,也就一道住了这园州学林。

晚些时候的日间,天边夹着稍浓郁的红光。

这些皇子年纪都不大,正是性子最张扬、最好劲的时候。

阮进玉好歹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他们总要忌惮几分。于是他正巧路过池边,那群少年见到他的身影一哄而散,跑了个没影。

不用看便了然于心,他们定是又闹了什么事,怕被他逮住才如此。

并非全然无踪,那池中,还有一人。

池中荷花开的正好,翠绿荷叶与之交相映在人的眼中,眼眶如画,揽了一片美景。只是画中有一点脏污。

泥污沾了满身满脸的少年脸色沉痛,阮进玉走到池边,见他抖着身子,该是在水里泡久了,唇色都发白。

“没人了,为何还不上来?”

少年不答。

阮进玉自然知道这少年是哪位,见他脸色不好以为是方才那群人下手没轻重将人伤了才导致他动弹不得。

所以,阮进玉思索了一瞬,挽着衣袂,自己踏入水中。

十三四岁的少年竟是身丈已经逼近阮进玉脖间。他只觉自己想错了,这少年不是七皇子,年纪比七皇子大些,身量自也如此。

他便放弃原本想要将人抱上岸的想法,该为去扶。

哪知道这刚一触碰,这少年忽然一惊,抬手去挡。

结果不知道踢到个什么,阮进玉双脚往下失了劲去

皇家园林,平日向来庄重,旁人自不得随意进出,里头连宫人都没几个。最后是那少年将他拖出来的。

“你即能走,为何要装”阮进玉一转话语,“害得我以为你是伤了动不了。”

庭院别屋,阮进玉浑身湿透,坐在椅上惊魂未定。

少年却是好端端的站在他身前,揽着一片阴霾的双眼看着他。不过阮进玉话音刚落才发觉这人身上并非完好无损,露出的手臂、肩上脖上都有擦伤。

肯定不是他自己弄的。

阮进玉视线一瞥到他脸上,才看到,除了污泥染脸,他右眼下方的脸颊还有一道逼近眼睛的伤。

怕是再错开一点,他这只眼睛肯定要瞎。

阮进玉心中顿时窝了火,觉得那些人实在毫无章法。

不过面对这少年,只是轻轻却却的一笑,“你不同我讲,是因为觉得不管怎样我都对其无可奈何么。”

也不等人答,他自顾自的点头,“是的。”

“雪从风中来,挡不住的纸伞便是无用,不妨丢了它。至于这雪霜能不能冻死人,或许根本不在雪,在人。”

少年紧握的手指动了动,他干裂的唇也动了动,直道道的看着他,“学林有明确严规,严禁入水濡身。”

阮进玉看他,嗓音温温,“我不罚你。”

“掌院不在,帝师监掌,”少年浑身发冷,声音也冷,“你也犯了禁。”

阮进玉终于知道这位眼生的小皇子是哪位了。

承秋帝一共七子,其中最不受宠的就是这位,旁的都是想着怎么讨皇帝的心。这位不一样,每每见了皇帝都没好脸。

他的出生阮进玉是知道的,所以他恨皇帝阮进玉完全明白。

但是现在是因为他是皇帝的人?所以即便搭上自己也要拉他一把?

果然狼子野心,果然一颗蔫坏的心。

阮进玉看着他静默了半晌,随后轻轻一笑,“好,《廷训百则》十遍,我也一道罚。”

少年得到答案,转身就要走。

“四皇子,将衣服换了,再走吧。”

严堰回头看了他一眼,最后也没停留,走了。

每日学林的堂课挺满,下了堂课之后,他都会来此偏屋,同阮进玉一道罚抄。

阮进玉自打入学林之后,皇帝那边便不常去,因此闲时颇多。只是他是个写字极慢的,与严堰恰恰相反。

他不时会抬眼看俩眼,对面这位少年,看似落笔极果断快速,却是好半晌下来还没阮进玉写的字多。

阮进玉偶尔会去监堂,印象中是记得,这位皇子写字应该是快的才对。

心中只多想片刻,就回归思绪到笔上。

近来就这么过去,阮进玉发觉,这学林近几日都要安分不少。难不成是因为四皇子不在的缘故?

刚这么一想,外头就传来了声音。

有人来禀,“帝师!院中有人打架!”

阮进玉只得扔下笔出了屋子。

其实说是打架,却只是一方打另一方。

“说到底下冷宫的不还是你母妃,她本就不想要你。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张扬。”

七皇子,皇帝最宠爱的皇子。

柳贵妃是个脾性十分温婉慢道的,这么一养,养出了个乖戾任性的孩子。他甚至连皇后嫡出的大皇子都不放在眼中。

其余皇子自是因为之前种种早看他不顺眼,这正好是濋妃被贬入冷宫没多久的时候,他们自以为这下他该收敛些秉性。

谁知道今日不过口出一言,这混小子二话不说提棍子就打来。

虽都是宫中,但园州学林是皇帝特批之地,规矩自然同宫中不一样。严规在此,庄重之下打架是大忌。

阮进玉将他手中棍子抢了,人也拉开,那边五皇子见帝师来了嚎声就道:“学林勿得斗殴!帝师你知道的!我要去告诉父皇!”

七皇子牙痒痒的痛恨眼神看着他,也嚎:“你去,谁怕你!”

阮进玉在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了经过,他站的直,声音端正,形色亦是如此,“陛下令我掌院,我便在此。当然,此事可以交于陛下处理。”

五皇子忽然噤了声,想到若是这件事闹到皇帝那去,自己的话肯定也得叫皇帝听了去。

最后又回了常音,“帝师即是在,自然不必大动干戈,帝师处理就好。”

阮进玉是带着七皇子往后走的时候,才看到落在人群最后的人,严堰一双眼动也不动的看着他。

他带着人走过时,后者又落了好半条路才跟上来。

阮进玉并未发觉身后那眼神有什么不对,这时的注意全在七皇子的手上,他是硬生生将林中一根枝头折下来打的人,手没注意,划了条不小的口子。

他将人带回偏屋把伤处理了,并没有因为斗殴之事罚他。

严临这小子并不承情,一边理所当然的将手放在上头让阮进玉包扎,另一边看到后一步进屋的严堰,一眼就龇牙剜了他一眼,语气不是很好,“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严堰置若罔闻,只是扯着身子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继续拎了笔抄写着字。

阮进玉手上动作忽然一重,严临又当即转头,“你要疼死我吗!”

他一贯的好脾气,与一点就炸的严临可谓俩方极端。此刻仍旧如此,只是淡淡的睨过来眼神,“你这臭脾气,得改。”

严临本就没把这位临时被皇帝送来监堂的掌院当回事,听他这么说,自是提嘴就来,“脾气关你什么事?”

阮进玉吸了口气,面上看着无异,但明显同平日里那波澜不惊的样子有了分别,径直投了目光看着他,不说话了。

严临忽然就被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虚,不和他顶嘴了。转了个眼过来发觉对面还有个人,又将火气移到他身上,“我不是叫你滚吗。”

阮进玉实在受不了这个小孩了,当即起身将坐姿胡乱的人提起来,把他扔了出去,临门时,他道:“今日回去收拾收拾,我晚些就和陛下请旨,你便同我住在学林,哪也别去!”

这些皇子的行径,在学林中他能管,出了学林他哪里管得了。

严临以为他疯了,又是张口就要驳他的话,却是一字未出口时面前的门就“砰”的一声紧紧闭上了。

阮进玉坐回来时,方才的情绪早就消散。在落座前听到对面闷闷的一声哼,“真是施恩一方。”

“嗯?”阮进玉完全没听清,望过来再问。

对面的少年一贯的面色暗暗,此刻也是如此,阮进玉早就习惯。他将一摞纸往阮进玉身前一放,道:“抄完了,我走了。”

人已经走了,阮进玉才看着这摞纸沉思。因,自己才抄一半不到,他便已经全部抄写完毕了?

阮进玉说到做到,当日便去和皇帝请了旨,皇帝同意了。

至此,七皇子住进学林,来时当然是满脸不愿,又因他父皇亲自发话不得不就此住下。

严临也不知道这位帝师是哪里有那么多空闲时间整日盯着他的,烦得要死!

阮进玉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他看住了严临,整个学林便才是真正的安分。想明白了便对他行为言行管束更加之多。也不管他怎么鬼哭狼嚎怎么闹,阮进玉软硬不吃。

严临实在没法子,也只有安安分分的待在他身侧。

有一日,严临实在无聊的不行,凑到正在写字的阮进玉身侧,“我要去校场,骑射也是功课的。”

读书写字阮进玉多擅长,从小就练。

骑射他现在怕是有心无力。

但是骑射确实也要练,又不能放任这最小年纪的皇子一人去练,于是阮进玉思来想去,对他道:“其余几位,骑射都挺擅长的。只是此时有些晚了”

他转头对侍从道:“你去将四皇子请来。”

侍从转身就去了。严临听到连忙摇头,“我不要他来。”

阮进玉不听,只当他又耍脾气。严临脸都憋红了到最后也还是没说出来什么。

来的是皇家校场,规格同样大。

俩位皇子骑马,身边好几位陪同一道骑出。阮进玉则在高台内等待,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没想到,这居然还能出意外。

宫人把俩位皇子抬回来时,已经在他身边老实好一段时间的严临再次发作,又嚎着嗓子来:“阮进玉!我真的要死了!!!你是不是想害死我阿你让他带我去骑马。哇,哇哇啊啊啊,你知不知道他多恨我啊!他肯定是故意的,阮进玉你要给我报仇啊。”

他该是伤了腿,鲜血流个不止。

另一侧的严堰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甚至要更严重,手上脚上都是伤,落的血比他还多。

只是严堰一声不吭,并不理会严临的话,也没有埋怨阮进玉此番将他喊来,进来之后只是沉沉的看着阮进玉,一双眼无风无浪。

严临这话中包含了太多,忽略他埋怨自己的话,阮进玉不经将注意放在后半句,他说,严堰肯定是故意的

阮进玉当下还是没有理会,太医很快便来,他守着俩人,让太医给包扎治疗。

好在俩人都只是皮外伤。

或许是这伤确实痛,严临一直嚎个不停,包扎完了也不消停,一直喊着让阮进玉收拾严堰。

严堰的伤被处理好,没当即走,站起来,依旧看着阮进玉,似乎真的是在等候他的“发落”?

“我让人送你回宫。”

严堰没说话,也不让宫人碰他,径直转身往外走去。阮进玉一直看着他,是到门口之时,见那人悠悠回了一个头一个眼神来。

好像还微不可察的扬了下唇和眼尾?

严临还在嚎,阮进玉坐到他身侧,声音淡漠,“别喊了,耳朵痛。”

严临:“你怎么能就让他这么走了?!”

阮进玉问:“为什么说他是故意的?”

“他怎么可能不是故意的?”严临龇牙咧嘴的哼道:“他肯定是记恨我,就是如此,才要害我,还要害死我!”

阮进玉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双目直直的盯着他,不自觉的阴了一分眸子,“你对他做过什么?”

“我能做什么,”严临不以为意,“哦,好像是上次,不小心把他推下池子去了。”

“”

阮进玉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也是他做的。

他一时无话可说,静默了半晌,严临扶上来借力起身时,阮进玉抓着他胳膊的手不知觉收紧了些。

“疼疼疼!你干什么!”

“活该,”阮进玉松开他,“你自己走。”

“我活该?讲良心话,跟着你我真是受尽了冤屈!”

阮进玉已经往前走去,严临跛着脚跟上来,拍开身边要扶他的宫人,追着他喊:“你不管我辣?!胳膊肘往外拐。停停停你走慢点啊。”

这件事后,阮进玉自然不敢再把俩人放在一起。

后头的安分日子便就这般一直持续到原先的夫子掌院回来,阮进玉也算功成身退,就此离开了学林,回到皇帝身侧,回归朝堂——

作者有话说:回忆杀结束啦。

其实当时写到这里在思考是着笔到回忆上,还是言语带过。思来想去还是落了笔墨,觉得还是这样子更能突出之中情感。

第98章 谁人道,论他01

阮进玉应该是没死成, 视觉的最后,终于变成模糊一片,而身上的感觉慢慢袭入脑中。

意识也就逐渐恢复清醒。

他是躺着的, 身下并非坚硬的地板, 而是柔软的锦缎。

入眼一片白花花。

还未看清周遭时, 声音先传入耳中。

“他醒了。”

阮进玉直道道的望过来, 空洞的神情慢慢回转。

薛字羡身边还站了一人,而那人此刻也在看他, 随即往这边跨步而来。

他想起身起不了,睁开的双眼的晕眩之感带动头脑, 所以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若是阮进玉还活着, 那薛字羡此时身边的这位, 便就是当今金国皇帝。

阮进玉只看了一眼,就因咳嗽而带过脑袋去。

他欲起身,却实在难动弹。

“别起来了, 你的伤, 暂且不动要好。”

身子动不了, 话可还说得了。

阮进玉再次望过去一眼,声音带着沙哑但吐字清楚, 一字一句道:“你,是, 金国皇帝?”

少年爽朗一笑, “哥哥真聪明。”

阮进玉闭上眼,喃喃般的念出他的名字,“戚少浊”

戚少浊垂头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因为周遭实在安静,他这轻若蚊蚋的声音也被听了个全, 他眯了眯眼,“我在。”

阮进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么一用劲,头也疼的厉害。

干脆消去这想法,转来先看向薛字羡,“严临?”

“看他不如看我,哥哥,”戚少浊道:“我虽是极度痛恨南玉,一直想灭尽大南王室血脉。只不过,你以命相救的,是单他这人,还是?不妨同我说上一说。”

阮进玉垂下眼帘,又咳上俩句。

戚少浊并不固执,当即便道:“不听了。我先叫医师来。”

薛字羡又沉沉的看了阮进玉一眼,随后转身出了这方营帐。

阮进玉这才慢慢的搞清状况,此刻,他身在营帐中。

想来此次金国闯上京,虽不知成功与否,但都已经撤离上京地界。只是他多少也昏迷了几日,难不成,这几日一直身在金国军营?

医师对他道:“你的伤势,不宜大动干戈。陛下这才没有大动干戈赶回金国。”

“其实失血不多,伤也看着并不严重。只是你的身子,不知为何较旁人有异,头俩日的药灌下去半分都不见好。多拖了好几日。”

即是身在营中,便是此番金国并未突宫成功。

皇宫,该是被严堰守住了的。

而今,竟是已经距那上京郡皇城大乱有七日之久。

金国的兵队由此北上,一路往他金国地界去。

如此看来,严临的命该是暂时无忧。

阮进玉见不到严临,如今二人像是俘虏一样随着其队而行。至于这位金国新帝,他确实万万没想到,这俩日冷静下来,终于有空去想此事。

他记得,金国先帝膝下有几位皇嗣的,但这位肯定不在其中。

还有关于与严堰通信的那位金国人士又是何人?他与戚少浊即位新帝好像脱不开干系。

终于开始赶路,往北而上已是第三日。阮进玉原是在思索,回金国必定要走北路,他若是能提前将消息放出去,霁北侯或可一拦,将释王救出去。

但戚少浊他们大摇大摆,走的鳞光郡。

鳞光已成失地,没有京中皇帝的命令,霁北侯不会擅自行动。

“你虽然没有板着脸。”他话说一半就转,“对我笑一笑可好。”

这皇帝也蛮奇怪。

阮进玉原就不是很想理他,但人在屋檐下,俩条命挂在他身上。

淡淡的看过来一眼。

这一眼,就足够戚少浊起兴,他笑得不藏半分,“我还道你不想理我。哥哥,其实我如今才知道你的身份。”

“西荒分别没多久就再见了。”戚少浊边思边道:“如果那个时候就知道是你,大概那日我就会将你带走。”

不管到什么地步,阮进玉面上都是这般无起色,自若的接他话,“初见时,你说的话,是真是假?”

戚少浊当即又思考起来,好半晌,才一脸真挚的看着他,道:“哥哥你说的哪句?”

“”阮进玉默了一瞬,将脸转过去,“我担不起你一声哥哥。”

戚少浊此刻的话也未必全是废话,至少阮进玉从中品出来的意味有:他是知道自己是南玉帝师,所以要将人带走;因为他是帝师,所以要将人带走。

总归,把他带走的原因绝对不可能是只因上次俩人初见时多说了俩句话。

戚少浊满不在乎的撇撇嘴,他笑起来仿佛额间那点红都如火在烧:“为何上次能叫,此刻不能?你生我的气吗,因为这一箭?”

“可是,哥哥,我确实不知道你为何不要命的救他。再可是,哥哥,你知道我即位多不容易吗。承秋帝已经死了,南玉王室就这么几个人,我可是真真恨极了!摆在我面前的人头,我怎么可能不拿嘛!”

这皇帝年纪却是不大,看起来还没有严堰年纪大。人也比严堰跳脱的多。

这话阮进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好半晌,在对方看着他的炙热目光下,浅浅的顺一口气,“没有。”

他想起什么,忽然又看过来,“你舅舅是谁?”

提起这,戚少浊停了一下,双目还看着他,动了动眼帘,“你想知道吗?”

阮进玉道:“只消你想不想说。”

戚少浊幅度很小的摇了下脑袋,随即又点了点眼皮,道:“明日便能入我金国地界,想知道,我带你去看便是。”

阮进玉心中万分疑惑:为何是带他去看?不直接说上名号来?

他在南玉二十几年,嫌少有机会出去。

那么旁国的人即便出名他见了也不一定能认出来,倒不如说个名号,说不准他还听过。

只是戚少浊这么说,阮进玉总觉得若是见这位舅舅一面,比光听这位嘴皮子动起来能跳舞的人说要好。

便没有拒绝。

这一路的颠簸,真叫人很难平静。

阮进玉一般再如何都不至于到面露难色的地步,只是如今,整张脸都是拧着的。皱巴的很。

戚少浊的视线往外转了俩下又到他身上去,自也是看到了,便道:“哥哥这么不放心我啊。”

他摊开双手,“我以为,你该明白我对你并无敌意。”

阮进玉不说话,原本就抿着的唇此刻更是紧了紧,半阖不阖的双眼已经有些失神,脸色只剩白。

戚少浊叹了口气,覆着手背过来探了探他额间之温,“也不烫,你这副身子就这么经不起造。”

阮进玉缩在车间的最边,半个身子倚在晃荡的车身上。

戚少浊只当他是旧伤未愈引发的不适,并没有太当回事。此刻还有心去同他讲话:“前些日子在营中照看你的医师,都是我现抓来的。”

“你知道么,金国的黄金铁骑出战,从不配行军医官。若是受了伤,紧紧伤口,统共就俩种结果。至于那部分回不来的黄金铁骑不需要废物。”

阮进玉此刻是说不了话,连听到的话落在耳中都有些飘忽。

戚少浊又看了他一眼,再度覆上手来,手心盖上他的双眼,“我不说话了。很快便到无镀境,你且忍忍。”

无镀境,金国的皇城。

这几日近乎无休止的赶路,终于是要到了。

他这一觉,最后该是昏死过去的,再次睁开眼来已是不记得途中时刻。原以为戚少浊这位皇帝入了皇城后会直去皇宫。

却没想到醒来是这么一个沉雾雾的屋子。

这堂屋一看就不是皇宫里头的建造。

却每一处都透着莫名的肃穆。

睁眼没看到人,屋中只他一人,背上的伤已经这么多日了还很痛,医师说伤口不深的。

阮进玉此刻没心情想这个,醒来在一方陌生的环境,身上的衣物全部换了新的,金灿灿的锦缎软趴趴的着身。还闻到了一股很明显的香气——

作者有话说:29号就开开心心跑回家了。

结果晚上正码字呢,被家里的隐翅虫抓到了[抱抱],今天先这样吧[托腮]

ps——

其实不是第一次被隐翅虫爬,上一次是一年前,那时候是前脖颈,好长一段时间才恢复。这次是侧脖颈和肩。

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执着我的脖子,没招了[抱抱][抱抱]

第99章 谁人道,论他02

他推门而出, 没看到什么监守,却也并未是一人都没有。

闷沉沉的几座屋子中间有一方院落,也显得格外的沉寂。

假山边上有一方不大的池子, 池中养了不少鱼儿。而那人, 此刻就坐在池子边上, 往池中一点一点撒着饲料。

长者年纪并不是很大, 至少绝不至于和阮进玉差了什么辈分去。

没有多余一点表情的这张脸肃静极了,脊背即便是坐着也挺得笔直, 只手上有小幅度的动作。

阮进玉多看了俩下才注意到,他竟是坐在步舆上的。

左思右想来, 阮进玉也不觉得自己还能出现在什么地方。那人一直没抬头, 专心手中的事儿、池中的鱼。

阮进玉便主动走了过去, 停在池子另一方。

“可还有哪里不舒适?”还是对方先开的口,“入无镀境已经三日了,你今日才醒。”

阮进玉发觉自己此刻喉咙痛的厉害, 唇动了一动, 只觉一字都难以吐出。

说不出话, 便只是看着对面,轻轻摇摇头。

轮椅上的人将手中最后一点饲料丢进池中, 终于抬了头,越过所有径直的将双目目光投放在阮进玉身上, 竟是淡淡一笑来, “你是想问我,我是谁?”

也不待他回答,他便已经直接说了。

“我叫戚敛,是戚少浊的,”一顿, 才继续道:“舅舅。”

不出所料,同阮进玉想的一样,得到了证实。

这一方得到了证实,另一方的疑惑又霍然而起,但现在不是个问话的好时机,他压下思绪。

戚敛身下的车舆较旁的轮椅更加大,这么大的车轮,他却轻轻一拨就带动了。

尽管如此,阮进玉也还是几步上前,双手扶过这辆车舆。

“往后走,廊桥走到底,左转,入厅中。”

阮进玉轻轻嗯一声,按照戚敛之说往外走去。

这段路不是很长,但阮进玉走了一遍就发现不少东西,比如,这府上,简直哪哪都是侍卫,可以说是到了密不透风的地步。只是处在明面上的仅不到一半。

同样多的,是府上的奴仆。

只不过一直到厅中才上来一人。

戚敛吩咐步膳,管家顿了一下还是问了:“不需要等陛下吗?”

戚敛毫无波澜,“他什么时候来我这里吃过饭。”

管家便退下了,依言去做了。

只是膳食刚布好,俩人正要动筷门口就一阵骚动。

“舅舅也不等等我。”

阮进玉抬头,戚少浊像回家一般自然又随意的就落了座,正好在他正对面。话是说给戚敛听的,一双眼却直白的在阮进玉身上。

一顿饭吃的默然,阮进玉说不了话,戚敛本身就是个话少的。唯一一个嘴皮子多的戚少浊今日也一反常态的嫌少开口。

直到饭过,戚少浊道:“不扰舅舅,我们就先退下了。”

然后他便很自然的将阮进玉一道带下去了,临了回头,看到戚敛像是张了口,欲言又止又到底没有出声。

“你是说不了话,”戚少浊偏了半个头过来,凑过来看他,“还是不想和我说话?”

阮进玉沉默以对,张了张眼。

戚少浊完全不多恼,兀自点头,“没事,我带了医官来。”

说是金国最好的医师。

便是真的将他带去给医官看病,最后扎了好几根银针,倒是没有多给他吃药。

“我舅舅,”戚少浊抱着臂靠在墙边,“你见过了。”

阮进玉点头。

戚少浊见他这个反应,直起身子来,还要说话,被外头的人打断。随后他便离开了这里,看样子是有事。

临走时,他对他道:“你要和我走吗?”

阮进玉毫不犹豫的摇了头。

戚少浊并不非要将他带走,问过了然了,也就直接走了,真将阮进玉留在了他舅舅府上。

阮进玉再次见到戚敛,是在晚上。

戚敛此刻似是在院中看月亮。

阮进玉过来,坐在戚敛边上的椅子上。同样缄默的看着天。

好半晌,一直到长者回头,“还不睡吗?”

“或者说,你是想问我些什么?”

阮进玉依旧看着天,只道:“还早,来吹吹风。”

见他没有多余的话,戚敛收回双目,垂头之时微不可察的笑了笑,随后应他的话,“好的。”

俩相都没再多话。

随后,阮进玉真就待在这个府上,素日不出府。

戚敛也是个大门不出的,每日俩人倒是多的会面时机,不过话都蛮少。

戚少浊除第一日来过,之后安分了俩日。

再一次见,鸡飞狗跳。

阮进玉出屋子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戚少浊手中挥着刀,一刀将这只鹰从腰而斩,一刀还不够,第二刀直接将它的头颅砍下。

血溅的院中都是。

而戚敛,仍旧坐在轮椅上、在假山池子旁。

一张纸从那只鹰的身上飘飘然的落下,最后正好落在池中,整个被浸湿之后沉入池底,没人去管它。

阮进玉自打认识戚少浊以来,没见他动怒生气过,他永远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就连现在,尽管狰狞都要笑着。

这只鹰,不陌生。

早有传闻,金国驯鹰之术了得。

自从知道严堰那只鹰能传信到金国,阮进玉就有将二者联想到一起来。

现在彻底被撕开。

戚少浊并不避着阮进玉,就连现在。他大步流星地跨到阮进玉身前,将他一拽,一道到了院中。

戚少浊指着戚敛问阮进玉:“你认不认识他啊?”

阮进玉拧了眉心,没说话。

但心中是在想他这个问题的。

认识吗?

在听到戚敛的名字时,阮进玉就认识了的。

戚敛?

金国名声在外的大将军。

阮进玉怎么可能不认识。而他现在处在的地方,就是将军府。打一开始阮进玉就知道了。

见他不说话,戚少浊不怒反笑,依旧如平日一样并不纠结,转身拽着他就要离开这里。

“戚少浊!”戚敛从不起波澜的脸色终于在此刻骤然缩紧,“随你怎么发疯,把他留下!”

这个他,毫无疑问指的就是阮进玉。

“我带回来的,你管我!”戚少浊仍是很决然的要走。

戚敛也显然动了怒,他手合掌一掌拍在扶几上,沉闷闷的一声。随后应他之意,周遭忽然冲出来好些持剑侍卫,挡在了戚少浊和阮进玉的身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眼瞅着这舅甥俩剑拔弩张,阮进玉看着自己的小臂,那只手紧紧抓着他,五指扣着他的胳膊,一周都泛红。

戚敛移着轮椅到他们面前,戚少浊并非一人来的,他的侍卫也在。

只差最后一声令下,俩方就能在此打个你死我活。

戚敛已经敛去方才的怒涨情绪,他看着戚少浊,问:“你知道他是何人吗?”

戚少浊又笑起来,不接话,反问:“他知道你是谁吗?”

戚敛平静的道:“你不能动他。”

“如果是因为严堰,我告诉你不可能!”戚少浊此刻情绪大涨,他眉心那点红痣张扬的跳动,“你这么在意,不如杀了我,再把皇位夺去。反正这位置你能送我上来就能将我扯下去,不是吗。”

戚敛:“何必激我,戚少浊,你如今愈发张狂了。”

“舅舅,我的好舅舅我做的事情,你都知道呀!你并不觉得我有错,对吧。”

戚敛被他堵得彻底没话了,漠然了。却是忽然在这时候看了一眼阮进玉,只一眼,那神情让人品不出意味。

他对戚少浊叹了一口气:“严堰到底你是哥哥,不要去触他底线。”

听到这句话,戚少浊哼了一口气,旋即继续迈开步子,这回要走戚敛也不拦他了。

阮进玉以为自己该是意外震惊的,其实他并没有太多的反应。

戚敛,是严堰的舅舅。

严堰的生母是戚敛的姐姐。那么,戚少浊便是严堰的弟弟?

为何是弟弟?

阮进玉记得,戚折夙当年入南玉,与皇帝生下一子,便是严堰。生下严堰后没多久逝世的,严堰又怎么可能还会有一个弟弟?

戚少浊解了他的惑,“我与他是一胎所生。”

当年,承秋帝娶了戚折夙,同样给封的妃位。戚折夙很早,那时濋叙还没入宫,阮进玉自然也不在皇宫。

戚折夙原就是金国将门之后,嫁去南玉,纯是迫于无奈。

可谓是对承秋帝没有半分之情。

只是什么都奈不过。

承秋帝开始将她娶回来,也就是放在后宫里丢着,明面上用作二国交好之缘。后来有段时间不知怎么,俩人一反常态的情浓了些。便很快坏了龙嗣。

至于这所谓的浓情蜜意,短到没撑到他们二人出生。

戚折沅像是变了个性子,整个人疯疯癫癫的。

诞子那日,皇帝甚至没去看一眼。

也得亏那日他没去。

“什么浓情蜜意?不过是一场骗局。”戚少浊说:“承秋帝娶她是为了金国戚家势力,锦铂皇帝将人送出去也是为了戚家势力。为了什么?承秋帝当然要一个孩子,要一个与她的孩子。锦铂又怎么可能容忍她有承秋帝的孩子。”

但当时人在南玉。

承秋帝那段时间对她万般的好,戚折沅就是铁心石壁也会被敲掉一角来。

她有龙嗣消息一出,金国当即就派了人过去。

锦铂下令让她自己动手,不能将肚子里承秋帝的孩子生下来。戚折沅哪里能干,当即就去找承秋帝,让他把自己送出宫。

她以为承秋帝是爱她的,锦铂用她戚家五百条人命威胁她。她实在走投无路。

可承秋帝也在这个时候翻脸。

二话不说令人将她囚在宫中,令人寸步不离的守着她。

到这个时候她才明白,承秋帝只是要一个孩子,要一个有她和他血脉的孩子。如今孩子也怀上了,再多的意思都不重要了。

心灰意冷,戚折沅也顾不得什么孩子不孩子。

当时想,既然锦铂留不得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想让承秋帝如愿,干脆将了他的意,还能护戚家其余人周全。

一个没有求生欲望的人,再多的羁绊都只是令人扒在人身上的皮。脱一层皮或许很痛,但脱掉之后,总能畅快的呼吸一段。尽管拌着血和泪,也不重要了。

“可是!我爷爷奶奶,我舅舅,他们当年豁出性命,逼上锦铂,保下了我,还有他!”

竟是因为,对她境遇毫不知情,只为了保下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才

戚少浊的爷爷奶奶,也就是外祖父外祖母,正死于那时。

这让戚折沅还怎么去死?让她怎么带着她父母用命保下的胎儿一道去死?

太荒谬了。

终于,十月怀胎

不,没有十月,阮进玉记得自己听到过,戚折沅早产,措不及防。

那一夜,竟是一胎双子吗。

第100章 谁人道,论他03

戚折沅并非在宫中毫无势力。俩个孩子, 当时她毫不犹豫抱着戚少浊,拼尽全力给送了出去,送去金国。

“这件事锦铂当然不知道!金国所有人都只以为, 我舅舅不娶妻不谈婚, 是因为我这个私生子。”

所以, 严堰是那个被留在南玉皇宫的——承秋帝四子。

严堰背后金国的势力就是他舅舅。他早就和戚敛双双有联系。上次那只鹰过来的传信, 也是戚敛的亲笔。

怪不得严堰死活要在龙峡谷进攻金国时派兵驰援。因为他舅舅就在战场上。

“说起来,很是有趣。”戚少浊看着阮进玉, 又笑眯眯起来,“阮铮是你父亲对吧?”

“这件事你父亲, 功不可没啊!”

哪件事?

戚折沅, 除此之外怕也是再无其他。

阮铮是承秋帝的腹心臣子, 很多决断都离不开他在后之言。正如与金国联姻,承秋帝娶戚折沅。

金国之势偏倒,没有任何以为女子比得上将军府的戚折沅。

娶她是不二之选。

对此阮进玉有疑。

之前从严堰那里得知, 戚折沅在宫中是被濋叙害死的。

濋叙用手段对付戚折沅, 能理解, 她显然是知道戚折沅的身份,也知道背后关乎什么。那么她不能让承秋帝拿到金国将府势力就得从戚折沅下手, 所以才间接导致戚折沅惨死后宫。

濋叙和阮铮从始至终就是一伙的。

开始她进宫怕是就已经和阮铮私下已通过信。

既如此,阮铮若是因为和承秋帝各种纷怨与君臣不和, 又怎可能在承秋帝与金国联姻时献计给他让他娶了戚折沅。

只是此刻, 阮进玉这话自然没法说给戚少浊听。

他心中思绪惘然,严堰这个小皇帝忽然冒了出来。无他,好像一切都牵扯到了他。

当时并不知道为什么严堰执着残害释王严临还有濋叙。

现在倒是分明了。濋叙和阮铮所作所为,皆私心,就是这私心, 害死了戚折沅。

阮进玉此刻脑中杂乱,他当时只顾着同严堰要人。如今知道了背后其由,未免唏嘘不得,只觉一切都不得善终。

濋叙已经死了,他万万没法任由南玉的人让她死后还不得安宁。

濋叙早就该死了,所以她根本没想要挣扎。只是,严临,阮进玉不可以任他生死由天的。

戚少浊在金国即位,是拥兵上位。

而拥兵之主,正是他舅舅戚敛。

也怪不得他即位后当即翻脸,不仅扣押南玉士兵,还一举掠夺南玉边郡。又死活想要南玉皇室血脉来祭旗。

杀一个怕是不足以,泄愤这种事情,当然要从大源起手,细枝末节也不放过。

只是,严堰此刻是否知道戚少浊的身份?

“是,”阮进玉点头,“你也可以将他所做之事安在我身上。”

“怎么会,”戚少浊含笑道:“哥哥,我对你,没有杀心的。”

从将军府出来,一路过了俩条街。

戚少浊并没有把他带去皇宫,自己也没有去皇宫。而是在无镀境城边,带着他一道入了金国军营。

戚少浊如今和他舅舅反目,戚敛那边的势力他不能全然掌握,就得万事亲力亲为。

所以即便是南下出征,都是他亲征。

阮进玉忽然想起来西荒地,便提了一嘴,“你当时去西荒地做什么?”

戚少浊在西荒地时并未认出他们,显然总不能是为他们而去。

“你是想问薛字羡吗?”戚少浊大步流星的绕过几个营帐,一直往里,“他没跟我回金国,如今估计,也只能去西荒地了。”

所以薛字羡手底下那些人,甚至不是薛将士兵,而是西荒地的。

“西荒部落像来混乱,随便撩拨一个出来,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戚敛当年总是征战各个地方,有一次机缘巧合下同西荒地的一个部落打在一起,后来与那方部落的族长结了兄弟。

所以薛字羡能同西荒地部落的人结上关系,或许与之有抹不掉的关系。

戚少浊摊手,“我舅舅和他哥哥不同,你们南玉那将军死板的很,让他同西荒地的人打交道,怕是除了你死我活,就再没别的交道可言。”

“薛字羡这人倒是和他哥哥完全不一样,怎么说?嗯,孺子可教!”

阮进玉不敢苟同,呵笑一声,“不说旁的,对薛家,也是大逆不道。”

戚少浊转过身来,冲他摇了摇食指,“抱负不一样嘛。他一家衷心为民,是不是没落个好下场?那些享受其付出的人自然没资格指摘他,因为他是薛家后代。可反过来说,他做的事如今受人唾弃,也因为他是薛家后代。”

“凭什么呢?自己一家都为他们死了,他们却还不满足,要求他这位后代也要如此行径,不然便是对不起祖上。你说奇怪不奇怪?反正换做是我,我也宁愿覆灭都不要再步那后尘。”

阮进玉走的慢,步调却没落下很多,可能是他专注和他说话的原因。

阮进玉道:“做这事,无关乎是谁,而是做了这事。臭名昭著也好百世流芳也好,犯上作乱祸国殃民,便是逆道。”

戚少浊微笑然道:“薛府世代将门满门忠烈,却养出一个心术不正的乱臣贼子,是谁人之过?薛家二老?薛无延?还是南玉皇帝?”

阮进玉目不斜视,正色,半晌才缓缓道了三字,“这世道。”

戚少浊大概对他,是真的没有什么杀心。

只是阮进玉整日在营中待着,很是烦躁。他哪也不能去,有意打探些什么也无能为力。

乃至至今都不知道严临被关在了何处。

今夜高风。

他这几日忍不住想的事情实在太多,以至于睁眼就头疼,闭上眼也头疼。

南玉如今如何了?

严堰该是知道他在哪里的吧?

次日,阮进玉实在坐不住了,来到主营帐前。这是戚少浊的营帐,外头有好几个侍卫值守。他往前多走了一步就被拦了。

只是第二刻帐帘从里而开,便又放了他的行。该是里头人的授意。

“同你介绍一位”戚少浊撑手,从桌上起身,下来,闪身就到了阮进玉身侧,“哥哥你瞧,我的新将。”

里头并非只他一人。

是的,正是戚少浊口中的这位新将,站在正对面,看着阮进玉的双眼眸光轻晃。

戚少浊不觉有异,甚至还大方的朝他道:“同哥哥介绍一下你自己。”

那人眼锋流转,也还是在阮进玉身上。

“沈顷。”

阮进玉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仅一瞬,便回到戚少浊身上,“我来找你。”

“你当然是来找我的,”戚少浊唇一启就接,“哥哥你来的正好,我要入宫,你同我一道去?”

“我不想去。”

“那可能有些难,我想让你去。”戚少浊头忽然一转,手指向沈顷,话还是对阮进玉说的:“今日宫中有大事。让他跟着你,护你周全。不要乱走。”

不待阮进玉接话,那头的沈顷就抱拳应令,“是。”

阮进玉再怎么不愿意也无可奈何。

一行人走的浩浩荡荡,戚少浊真的没有将他带在身侧,而是让他跟着沈顷走在队列中游。

“见到我,很惊讶吗?”

阮进玉声音同样不大,却正正的落在身侧的耳中,“总不能是欣喜。”

“为何不能是?”沈长郎很浅显的歪唇一笑,头依旧正色往前,不动半分,“我就当你是在担心我了。”

“他即位便大动干戈了好一番,登基大典一直拖到如今。所以今日进宫,为的是新帝登基大典。”

阮进玉忽然偏头,“谁让你来的?”

沈长郎一顿,也终于看过来一眼,他问了,他便答了,“我同霁北侯商讨了一番。”

阮进玉点头,“继续说。”

沈长郎便继续道:“我原是想登基大典造乱将你带走,但现在看来,应该不行。”

“知道小释王在哪吗?”

“不知道,你的行踪他并没有要隐瞒的,甚至允许你随意走动。释王不一样,到现在没有半点信。怕是刻意为之。”

登基大典,戚少浊竟然胆大到直接让阮进玉这个敌国之人登殿上座。

阮进玉并没有和沈长郎说太多话,入席之后尽管坐的近,也仿若跟本不认识。

戚敛今日也来了。

除此之外,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阮进玉都不认识。

这场看似平淡无波的宴会,一直掩藏到这个时候,才掀起背后的汹涌。

整个晚上阮进玉没怎么动,桌前的佳肴美酒他皆是一点没沾。

原是以为按照沈长郎的话,今日这宴会是生不出什么变故,哪知道忽然翻涌,到处都是藏兵拿刀的党羽,一瞬侵袭整个大殿。

阮进玉身前的桌子被掀翻,他被人猛然拽过身子往后一扬躲开了身前的一刀。

“不是说今日没时机吗?”

沈长郎拽着他的胳膊,不知从哪夺来一把长剑,俩剑杀死身前的人,抽空回头来,“不是我干的。”

又道:“时机么,或许这就来了。”

龙椅上的戚少浊原是被人刺杀到面上来了也处变不惊的安坐于此,只是视线忽然一划,看到下方一侧的人影被刀影裹挟上身时,才豁然起身。

刚要下来,被好几个持剑暗卫拦住。

摆明了,今日这灾,就是冲着他来的。

戚少浊敛了眼眸,敛了笑意,站着不动任由他们提刀冲来。

快要砍到面上时,才被从一旁而来的人给格挡开。

他并不需要动,另一方势力同样快速贯入殿中,与其对上。

戚少浊当然心知肚明,面前的障碍被清扫开,他正欲迈步往下时,推着轮椅的人至此到了他面前。

戚敛即是在这等情况,也能将他护的很好,刀剑入半分都不了他的身侧。

只是,戚少浊眯了眯眼,看着身前之人的背影,到底没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