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白下意识地接过风衣,高级毛料沉甸甸的质感让他有些恍惚。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太招摇”,比如“戴老板那边经费也没这么奢侈”,但所有的话都被眼前这座用金钱和死亡堆砌起来的“堡垒”堵了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感和隐隐的兴奋交织着,冲击着他的心脏。
“装备碾压?有钱烧的?”陈秋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和深深的疑虑,“顾琛,你这套…太张扬了!我们是特工,是藏在影子里的刀!不是招摇过市的军阀!这些东西,是能砸死人,但也会变成靶子!76号、特高课、青帮,甚至军统内部,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弄这么大阵仗,是怕死得不够快?”他用力拍了一下旁边的汤普森枪箱,发出沉闷的回响。
顾琛没有立刻反驳。他慢悠悠地踱到那台蔡司望远镜旁,调整了一下支架的角度,将目镜对准了仓库墙壁上唯一一扇蒙着厚厚灰尘的高窗。窗外,是灰蒙蒙的上海清晨,天际线被杂乱的电线和低矮的屋顶切割得支离破碎。
“张扬?”顾琛的声音透过望远镜传来,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老陈,你知道半个小时后,霞飞路和贝当路交叉口会发生什么吗?”
陈秋白一愣,皱眉道:“那个钟点?早高峰,车多人杂…”
“不,”顾琛打断他,眼睛依旧贴在目镜上,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远方,“《申报》的副主编,那位写社论骂76号和日本人最狠的苏文白先生,会在那里被一辆失控的黑色雪佛兰轿车撞死。肇事司机是青帮小头目‘烂眼阿西’,他事后会‘醉酒失足’掉进苏州河。而指使他的人,是76号行动处的李士群手下,代号‘鬣狗’。李士群这么干,是因为苏文白前天那篇社论,戳破了他通过一个叫‘恒昌’的皮包公司,把从江浙抢来的大米高价倒卖给日本军粮库的丑事。”
顾琛的语速平缓,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像冰冷的子弹,精准地钉入陈秋白的耳膜。
“你…你从哪知道的?”陈秋白的声音干涩无比,心脏狂跳。这种尚未发生的绝密行动计划,顾琛怎么可能如数家珍?
顾琛终于从望远镜上抬起头,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钱能通神,老陈。有些消息,在事情发生前几个小时,就己经标好了价码,在特定的圈子里流通了。”他走到那堆崭新的步话机旁,拿起一台,熟练地旋开开关,里面立刻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和模糊的上海本地戏曲唱段。
“装备,是死的。怎么用,才是活的。”顾琛调试着步话机的频率,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穿得光鲜,是让你能走进丽都饭店,坐在靠窗的位置,听隔壁桌的日本军官和汉奸谈笑风生。这望远镜,是让你在三条街外,就能看清76号审讯室里被吊打的是谁。这些电台…”他指了指步话机,“是让我们的兄弟在行动时,喊一声‘撤’,所有人立刻就能听到,而不是靠吼!”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仓库里的一切,最终落在陈秋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这不是张扬,老陈。这是力量。一种能让敌人胆寒,让盟友敬畏,能在这座吃人的魔都里撕开一条血路的力量!日本人用枪炮建立秩序,我们就用金钱武装到牙齿,在他们的秩序里撕开更大的口子!他们以为我们是阴沟里的老鼠?错了!我们要做就做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们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这剑,随时会落下来!”
陈秋白被顾琛话语中蕴含的庞大野心和冰冷杀意彻底震住了。他环顾西周,那些冰冷的钢铁、精密的仪器、华贵的伪装,此刻似乎都活了过来,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件质料上乘的英呢风衣,又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袖口,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也许…顾琛是对的?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用金钱堆砌起的力量,或许真的能砸碎这黑暗的铁幕?
就在这时,仓库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三长两短。
顾琛眼神一凝,示意陈秋白噤声。他快步走到门后,沉声问:“谁?”
“老板,是我,阿贵。”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刚收到‘夜莺’从站里紧急传来的口信:戴老板急电,召您和陈组长立刻去一趟枫林桥!十万火急,说是…密码!”
密码!
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劈开了仓库里凝重的空气。陈秋白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看向顾琛。顾琛脸上那掌控一切的平静也出现了一丝裂纹,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带着机油和金属味的冰冷空气仿佛能冻结肺腑。
“知道了。”顾琛的声音恢复了沉稳,隔着门板传出,“备车,我们马上走。”
门外脚步声迅速远去。
顾琛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仓库里那些用天文数字的金钱堆砌起来的“力量”——崭新的枪械、精密的仪器、完美的伪装。它们静静地躺在昏黄的光线下,无声地诉说着金钱所能买到的极致暴力与庇护。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带着一丝嘲弄,一丝期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猎手嗅到血腥味的兴奋。
“瞧,”顾琛拿起桌上那把刚刚检查过的鲁格手枪,“刷”地一声插进腰间一个特制的皮质枪套里,动作流畅而优雅,仿佛那不是杀人的凶器,而是一件得体的配饰。他整了整刚刚换上的笔挺西装领口,看向陈秋白,眼神锐利如刀锋出鞘。
“戴老板的‘急电’来了。正好,让这满仓的‘硬通货’,去会一会那封让军统所有密码专家都束手无策的‘天书密电’!我倒要看看,是日本人的密码本硬,还是我顾琛手里的金砖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