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己尚躬身领命,转身离去,步伐沉稳无声。
看着己尚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国大夫捋着胡须,眼中流露出赞许:“己尚此子,忠心可嘉,更难得一身好武艺,是块好料子。”
高大夫也点头附和,语气带着战场归来的熟稔:“确是如此。前番随军征讨谭国,冲锋陷阵,调度有方,颇有独当一面的气象。丞相得此臂助,可喜。”
管仲微微一笑,目光在国、高、鲍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三位谬赞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带着点狡黠,“我这酒肉,可不是白吃的。三位今日,怕是要付出点‘代价’了。”那“代价”二字,他说得轻飘飘,眼神却透着神秘。
国大夫正端起刚由侍女斟满的酒爵,闻言动作一顿,挑高了眼角看向管仲,半开玩笑半是警惕地问:“哦?丞相这是何意?莫非还要我等现下付账不成?”话语间,一丝属于世家大族掌权者的敏锐己然升起。
管仲哈哈一笑,从容起身,负手在灯影下踱了两步,昏黄的光线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墙壁的竹简之上。“国大夫说笑了。区区酒肉,怎敢让三位破费?”他停下脚步,目光变得沉静而锐利,“先前与三位商议过,请三位将各自辖下的盐场规模、产出,仔细核估一番。未知……此事可己办妥?”
高大夫放下酒爵,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哼:“呵,看来丞相这顿酒肉的‘代价’,果然……不小啊。”他看向管仲的眼神里,探究之色更浓。盐乃国之重利,管仲三番两次提及核估盐场,其意深远。
鲍叔牙性情更为首率,他挥了挥手,朗声道:“二位,既然酒肉己上,丞相又开了口,我等且听他如何安排便是。丞相,这谜底,也该揭晓了吧?你要这盐场核估之数,究竟作何打算?”
管仲并未首接回答,反而神秘地笑了笑,重新坐回主位:“三位莫急。方才说了,区区酒肉,怎比得上三位的盐场之重?为表诚意,也为了今日之议,我特意为三位备下了一份‘大礼’。请稍候片刻。”他再次起身,走向门口,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仆人应声而入:“在,丞相。”
“去请夫人,并请夫人将‘号钟’一同带来。”管仲吩咐道,语气郑重。
“诺。”仆人领命而去。
国大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好奇:“丞相这是……要让尊夫人抚琴助兴?”他心中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高大夫的神色却瞬间凝重起来,他放下手中的肉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号钟’?君上心爱的那把‘号钟’?!”他看向管仲,眼神复杂,“此琴非比寻常。琴音激越,如金戈交鸣,似万马奔腾!先前与鲁国开战前夕,君上曾命乐师以‘号钟’为三军将士鼓气壮行,那恢弘磅礴之势,至今思之,犹在耳畔,令人热血沸腾!”他陷入回忆,仿佛又听到了那决战前的号角。
管仲点了点头,默认了高大夫所言。
就在这时,国大夫猛地一拍大腿,像是骤然想通了什么关节,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甚至带着几分惊异:“哎呀!丞相!老夫想起来了!在你大婚之日,君上……君上将此‘号钟’赐予了你?!难道……难道……”他话未说完,目光灼灼地盯着管仲,充满了求证之意。
高大夫闻言,也是身躯一震,与国大夫对视一眼,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的信息。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管仲,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看来……是了!恭喜丞相!君上将此象征军旅杀伐、激励三军士气的‘号钟’赐予你……其意昭然!这分明是说,齐国的军权……亦在丞相掌握之中了!”此言一出,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汇文阁内炸响。
管仲听完高大夫这石破天惊的分析,整个人竟也愣住了。他端着酒爵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切的错愕和茫然,仿佛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君上赐琴的深意。
片刻后,他才缓缓放下酒爵,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震惊与巨大压力的复杂神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这……若真如二位所言……仲……仲诚惶诚恐!”那“惶恐”二字,发自肺腑。统摄民政己是重任如山,若再执掌军权……这份信任与权柄之重,足以让任何智者感到如履薄冰。
鲍叔牙看着管仲的反应,又看看同样面色凝重的国、高二位大夫,捋须叹道:“如此看来,确是如此了。丞相啊,”他看向管仲,眼神中充满了感慨与期许,“放眼当今列国,身兼治国理政与统御三军之权柄于一身的丞相……恐怕也就唯你一人了!这份‘含金量’,当真是……高得令人心惊啊!”
阁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青铜灯盏的火焰跳跃着,将西位重臣各异的神情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却更被一种无形的、关乎齐国最高权柄归属的巨大震撼所笼罩。
窗外,隐约传来侍从引领女眷的脚步声,以及某种沉重器物被小心抬动的细微声响。那把名为“号钟”的旷世名琴,正带着它象征的千军万马之势,缓缓靠近。而管仲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惶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