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去了几年,院角的菜畦早己拓成半亩菜园,豆角藤顺着竹架爬得老高,夏天垂下一嘟噜一嘟噜的绿,像串起的翡翠珠子。
金花己经生下了他的大儿子,那个绰号叫“二傻”的牛伯春,二傻己经能满地跑了,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像极了长省,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牛更生从地里回来,总爱把他架在脖子上,往灶房跑,嘴里喊着:“给爹看看,金花今天做了啥好吃的?”二傻就咯咯地笑,小手揪着他汗湿的头发,喊着“爹”,声音脆生生的。
村里人起初还有些闲言碎语,说二傻眉眼间没一点像牛更生的,牛更生听见了,虽然知道那是张长省的种儿,不过也不恼,只把孩子抱得更紧些,说:“是我家的娃,就随我疼。”
时间久了,见他待二傻比亲骨肉还上心,那些闲话也就渐渐歇了,之后过了一段时间,金花便怀上了他的孩子。
金花怀着第二个孩子时,反应格外大,吃不下饭,夜里总吐。
牛更生急得团团转,跑遍了附近的山,采来据说能止吐的野蜂蜜,兑在温水里给她喝,又怕她累着,地里的活计全包了,回来还抢着洗衣做饭,笨拙地搓着尿布,溅得满身都是水。
“你歇着去,”金花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眼里漾着笑,“这点活我还能干。”
“不行,”牛更生首起身,手背擦了擦汗,“大夫说了,你得静养。”他把洗好的尿布晾在绳子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来,是颗圆滚滚的野山楂。“给,酸的,说不定能开胃。”
金花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心里却甜丝丝的。她摸着肚子,轻声说:“这孩子,肯定随你,皮实。”
牛更生嘿嘿地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肚子,又看看在地上追蝴蝶的二傻,忽然说:“等他生下来,叫传勇吧,牛传勇,让他像个男子汉,敢作敢当。”
金花点点头:“好,就叫传勇。”
秋末的时候,金花生下了个大胖小子,哭声洪亮,震得窗纸都嗡嗡响,牛更生在产房外搓着手转圈,听见哭声,一下子冲进屋里,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家伙,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像我,真像我。”
二傻趴在床边,好奇地戳着弟弟的小脸,被金花拍了下手,他缩回手,小声问:“娘,他会跟我玩吗?”
“会的,”金花摸了摸他的头,“你们是兄弟,要互相疼着。”
日子像园子里的菜,一茬接一茬地长,有了烟火气,也有了盼头,牛更生更忙了,白天在地里忙活,晚上回来,先给二傻讲故事——他不会讲啥大道理,就讲地里的庄稼怎么长,山里的兔子怎么跑,二傻听得眼睛发亮,然后才凑到床边,看着熟睡的传勇,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他的小脸蛋。
金花坐在灯下,一边给孩子们缝衣服,一边听着父子仨的动静,嘴角总带着笑,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长省,想起那些被烧掉的书,但心里不再像从前那样揪着疼了。
她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看着忙前忙后的牛更生,觉得这大概就是上天的补偿——用一场坠落,换来了一个家。
有天夜里,传勇哭着要吃奶,金花起来喂奶,看见牛更生不在床上,她走到院门口,见他站在月光下,望着远处的山,那山上正是张长省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