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天河倒泻,狂暴地冲刷着房陵城。王五紧贴着冰冷的屋脊,湿透的蓑衣沉重地压着肩背,斗笠边缘淌下的雨水连成了线,视野一片混沌。他像一头蛰伏在暴风雨中的老狼,全身感官紧绷,耳朵努力分辨着嘈杂雨声中的异响,目光穿透层层雨幕,死死锁住下方巷口那个模糊蠕动的灰影——吴先生。
“他娘的,这老泥鳅钻得真快!”旁边低矮墙头的阴影里,传来赵大川压低的、带着粗重喘息和恼火的咒骂。他抹了把脸,雨水立刻又糊了上来,“刚才在青苔上差点摔个狗啃泥!”
“噤声!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王五的声音短促低沉,如同砂石摩擦,头也不回,“这老狗冒死出来,绝不是赏雨!”
巷口,吴先生的身影骤然一顿,仿佛凝固的剪影,侧耳倾听着什么。雨水砸在他灰色的油布斗篷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片刻后,他猛地一缩,消失在一条更窄、更深、几乎被黑暗和雨帘彻底吞没的岔巷中。
“跟上!”王五低喝,身形如狸猫般从湿滑的瓦片上无声滑落。赵大川紧随其后,两人如同两道融入雨夜的影子,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上去。
追踪变得近乎绝望。震耳欲聋的雨声是天然的屏障,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湿滑的地面如同抹了油,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吴先生显然深谙此道,专挑曲折迂回、甚至堆满杂物的荒僻小径,时而突兀地拐进死角佯装避雨,时而又猛地加速。赵大川几次都只能凭着模糊的影子判断方向,全靠王五那双在辽东山林里与野兽周旋多年练就的、近乎本能的追踪首觉,一次次在几乎跟丢的边缘重新咬住目标。
“这老混蛋…属耗子的!”赵大川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下巴滴落,胸中憋着一股邪火。前方,吴先生的身影再次隐没在一片更大的、带着浓重湿气的黑暗里——那是靠近西城码头的矿渣场区域。一股混合着矿石粉尘、焦糊味和硫磺气息的独特味道,在暴雨中也未能完全消散,反而更加刺鼻。
“是矿渣场。”王五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凝重。他猛地刹住脚步,一把将赵大川按进一堆废弃的、湿透的草垛后面。前方地势稍显开阔,借着远方工坊区偶尔透出的、被雨幕扭曲的微弱光晕,以及那骤然撕裂苍穹、将天地映成惨白色的闪电,才能勉强看清一片巨大、起伏的黑色轮廓。那是熔炼焦炭和烧制水泥后堆积如山的矿渣废料,在暴雨的冲刷下,浑浊的泥浆顺着矿渣山的沟壑肆意流淌。
吴先生并未深入矿渣山的腹地,而是贴着边缘,极其鬼祟地绕向靠近码头水岸的偏僻角落。那里,远离简陋的工棚,只有几个孤零零、半塌的破旧草棚,在狂风中如同垂死的病兽般呻吟、飘摇。
“王头儿!那鬼地方…”赵大川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堆的是新到的、没筛检的上等矿渣料!专供城墙棱堡和琉璃坝核心地基用的!”
王五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冰冷的铁锤砸中。核心用料!这老狗果然冲着命门来了!他屏住呼吸,身体伏得更低,如同融入泥水的石头。视线被密集的雨线严重阻隔,远处的草棚在雨幕中只是一个更深的墨点。他只能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听觉和那转瞬即逝的闪电上!
一道刺目的惨白电光再次撕裂夜幕!
瞬间!王五鹰隼般的目光捕捉到:吴先生的身影闪进了其中一个相对完好的草棚!紧接着,草棚那破烂的缝隙里,极其微弱地、极其短暂地透出了一丝昏黄的光晕,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捂住,在风雨中一闪即逝,如同鬼魅的呼吸!
草棚内。
昏黄的油灯光晕只照亮方寸之地,映出吴先生那张皱纹深刻、此刻却透着阴鸷与焦虑的脸。他摘下湿透的斗笠,露出花白稀疏的头发,眼神锐利如针,扫过草棚里三个早己等候在此、同样穿着油布衣、神情紧张惶恐的年轻人。雨水顺着棚顶的破洞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都准备好了?”吴先生的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摩擦。
“吴…吴先生,”一个瘦高个的青年瑟缩了一下,指了指草棚角落几个鼓鼓囊囊、同样用油布盖着的麻袋,“按您吩咐,东西都在这儿了。可是…可是…”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这要是被林大人的人发现…我们…我们…”
“闭嘴!”吴先生猛地低喝,眼中寒光一闪,如同毒蛇吐信,“发现?哼!只要手脚干净,谁会知道?这鬼天气,正是天赐良机!”他走到麻袋旁,蹲下身,枯瘦的手指用力扯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粉末状物。他捻起一小撮,凑到油灯下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狞笑。
“不错,色泽、气味、颗粒大小,几乎能以假乱真。遇水膨胀…遇水膨胀…”他低声重复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算计,“掺进去!趁着这场大雨,神不知鬼不觉地掺进那堆上等矿渣料里!尤其是靠近水边、明天最可能被运去筑坝和棱堡地基的那几堆!”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般刮过三个青年惨白的脸,“动作要快!雨声就是最好的掩护!天亮之前,必须混进去至少五袋!明白了吗?!”
“明…明白…”三个青年被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慑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事成之后,”吴先生语气缓和了些,带着诱哄,“一人十两纹银,足够你们远走高飞,换个地方重新做人。若是办砸了…”他话锋陡然转冷,阴恻恻地道,“或者走漏了半点风声…你们,还有你们城里的老娘,就等着去乱葬岗团聚吧!”
冰冷的杀意混合着棚外呼啸的风雨声,让三个青年如坠冰窟,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瘦高个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色:“干!我们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