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裴郁璟愤怒。
然后他愤怒地含住了圣上。
物与物不同,圣上的物件长得秀气,就像他人一样,白里透红,宛若一件精美的玉器,却比玉器漂亮。
怎么会有人从头到脚都生得如此完美。
裴郁璟一边灵活就业,一边分心细想,他打量着师离忱地神情,试探的,将手掌覆盖在了师离忱的大腿外侧,似是品鉴美玉一般捏住,轻轻摩挲。
他掌心关节处有厚茧,指腹有薄茧,师离忱被粗粝的大掌磨到了,止不住吸了一口气,又吐出一口轻巧地:“嗯……”
与此同时。
他感到包裹住了。
师离忱眯起眼睛舒坦地喟叹一声,他垂眼睨着裴郁璟,不知何时一只赤足踩在了裴郁璟的大腿上,足尖欢快地微蜷。
他的手伸过去,鼓励般摸着裴郁璟的头,随着快意攀升而呼出一口灼气。神色虽是迷离,眼底却是一派清明。
师离忱欣赏着裴郁璟的表情,眸光往下掠了掠,注意到裴郁璟衣袍之下屹立之物,他眼中划过一丝恶趣味。
隔着衣物,他足尖轻轻踩了上去。
裴郁璟闷哼一声,牙尖不小心刮了师离忱一下,师离忱倒吸一口凉气,足心更用力地踩下去,恶劣地轻捻了捻。
“仔细你的牙。”师离忱噙笑,嗓音低哑,“不然朕废了它。”
裴郁璟从喉间发出似痛苦似欢快地沉吟,眼眶愈发的赤红,阴鸷如狼般盯着师离忱情。动的面容。
愈发卖力。
直到将龙子千孙一滴不落的全都吞入腹中,他才重新抬头,看着师离忱的眸中全然是侵略与占有,指腹在嘴角擦了擦,舌尖卷去残余。
裴郁璟眼神不曾错开半分。
此刻的圣上,明艳夺目的让人错不开眼,他也舍不得错开眼。
帝王沉浸于愉悦之中,无论是锁骨窝出现红晕,还是失神的眼眸,眼角溢出的一丝泪痕,都美得惊心动魄。
师离忱得到释放,眸中有丝丝水雾浮上,忍耐之余,原本抚。摸。在裴郁璟发间手指,下意识蜷了揪住。
良久。
他眉眼露出几分释放过后的倦怠,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倒进了藤椅,眼眸与裴郁璟对视。
看着裴郁璟憋得通红的双目,师离忱足下又踩了踩,嘴上噙着笑,冠冕堂皇地夸赞:“你做得很好。”
裴郁璟喉结滚动,隐忍到了极限。
小皇帝却像是玩儿一般的,逗弄着他,哪有只顾自个爽快的,天底下可没有吃白食的道理。
他双臂重新攀上了扶手,像是闻着味来的狼,毫不掩饰目光中的侵略性,去够帝王薄红的唇。
被师离忱偏头躲开了。
“啧。”
师离忱嫌弃,刚含过东西,刚咽过东西,可别碰他。
就算是自己的,他也不想。
裴郁璟憋得厉害,不管不顾,扣住了师离忱后脑就凑了上去,咬住了圣上的唇,如狼似虎般地吞咽。
师离忱面色骤冷,当即掐住了裴郁璟脖子,反咬一口,血腥味溢在唇齿间,把人推开。
“朕的话,不听了?”他眯眼看着裴郁璟,“敢忤逆朕?”
裴郁璟倏地一笑,舔了舔唇上的血迹,嗓音低磁暗哑,“圣上嫌弃自己的味道?可我却觉得好极了。”
帝王身上,哪里都是香的。
师离忱嗤笑,也亏这藤椅够宽敞够结实,经得起两个人折腾,否则裴郁璟刚爬上来这椅子就得晃到倒塌。
饶是如此,承载两人也有些拥挤。
藤椅也发出不堪重负地吱呀声,师离忱不用低头,都知道腰侧抵着的,硬邦邦的东西是什么。
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那股蓄势待发的灼烫。
他还不想在藤椅上和裴郁璟打架,松开了掐住裴郁璟脖子的手,不耐烦道:“滚下去。”
“圣上怎得如此绝情,用完就丢……”裴郁璟贴过去,高挺的鼻梁埋进师离忱的锁骨窝中。
他嗅着帝王沐浴过后的淡淡香气,食不知味的不断深嗅,呼吸急促,又重重的喘息,磁性低哑。
这声音,无疑是性感的,好听的。
师离忱没推拒,奖励似的将手掌抚在裴郁璟后脑,眸光动了动,有股隐秘的掌控感。
他掌控着裴郁璟的开关,烈犬为此匍匐,等待主人下令,才可祈食。
裴郁璟怕小皇帝又翻脸踹他,这种事又不是没干过……因此他没敢咬也没敢舔,有些不满足的嗅着味,瞧着小皇帝态度没变化,便有些放纵了。
他用最简单的技巧,找到师离忱颈窝的敏感处,浅吮一口,如愿听到圣上发出一声惊诧地“唔”。
没等师离忱发作,他先低头示弱。
“圣上帮帮我吧……”裴郁璟亲了亲圣上精致的锁骨,敛掩地眸子遮盖了狼子野心,语调哀求,“圣上,我难受,求您帮帮我吧……”
他抬头,眼底布满血丝,眼眶也红了。
师离忱单手捧着裴郁璟的脸颊,看着这张俊美阴鸷的深邃眉眼,被逼得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显然是忍耐到了极点,眸中竟还有泪光。
师离忱唇角弯了弯,笑得戏谑:“这么难受啊。”他屈尊降贵的将手往下伸,吧嗒解开了革带。
一包蜜饯从裴郁璟怀中掉出来,被丢到旁边的小几上,散开了绑带,露出几颗蜜饯。
师离忱没管,只管把手往松散地衣裳里头伸进去。
顿时。
裴郁璟瞳孔放大,迫不及待地凑到帝王颈项之间,要在帝王身上留下印记,以宣告主权。
他还惦记着,从帝王衣襟空隙中看到过的风光。
他想将两点微凸的小巧粉意碾在舌尖,可还没有机会解开圣上的衣带,就听到圣上嫌弃的声音:“好丑。”
师离忱蹙眉,盯着手中的物件。
松了革带,撩开衣摆,裴郁璟这玩意没了束缚,没了遮挡,入目可见的十分天赋异禀,浑身狰狞地叫嚣着弹了弹,很精神。
可有些过于大了,无法完全握住,称不上美观。
师离忱大发慈悲的轻捏了两下,裴郁璟立刻反馈出一声舒爽地轻哼,还想再要,就被师离忱拍开了。
“嘶——”
又疼又爽,裴郁璟吸气,他搂住了师离忱腰身,不停示弱。但师离忱说什么都不肯再帮忙了。
“你自己想办法。”师离忱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道:“随你怎样,反正自己处理。”
裴郁璟眸色暗了暗,“这可是圣上说的。”
师离忱“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掀起。
然而下一刻,便感觉到那带着茧子的粗粝手掌,捏在了刚释放过不久的地方,不过简单抚。慰几下,便重新让其抬头。
有感觉了怎么可能不享受,师离忱一点劲都没有,干脆动都懒得动了,只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师离忱喘着气抬眼,顺手在小几上顺了一磕蜜饯,他放在唇间抿着,朝裴郁璟扬了扬下颌。
霎时,裴郁璟呼吸迫切地凑过来,咬住了剩下半颗,连同圣上的唇也一起吃进嘴里。
*
琼林宴结束。
乐福安派宫人们将诸位新科进士全部送出宫外,松了松老腰,回去侍奉圣上。今日圣上宿在暖阁,不知有没有好好喝安神汤。
暖阁灯熄了。
乐福安压低声音问门前守着的福生:“圣上可有喝安神汤?”
“圣上今日沐浴过后,直接歇了,未曾唤人。”
福生俯首道,“奴才们要进去帮圣上绞干头发,都被拒了,倒是裴殿下闯进去后就留在里头了,灯灭了快有两刻钟了。”
灯都熄了两刻钟,想来圣上应该是睡着了。乐福安歇了进殿的心思,转身下去歇了。
昏暗的暖阁殿内。
师离忱阖眸,呼吸均匀地陷入沉睡,头发已经被细细的绞干,不会因此而着凉,只是脖子上有许多不规则的红紫,在白皙透润的肌肤上留下斑驳的暧。昧痕迹。
但也仅限于此,再往下他不许。
不远处。
裴郁璟待在凉透的御池里,水是凉的,他的身躯是灼烫的,手隐没在水中,水波纹时不时荡上来。
裴郁璟半眯着眼,无声中笑得放肆。
他脸侧还顶着一个清晰的五指印,锁骨处一个深刻的牙印,隐约有点血在往外渗出来。
目光似能透过屏风,看到龙榻上沉沉睡去的帝王。
小皇帝太矜贵,被他手上的茧子揉疼了就咬他,他才释放了一次,还没尽兴呢就被一脚蹬下了榻。
想过去帮着舔舔,就挨了一巴掌。
又给他打起反应了。
只好在皇帝泡过的水池里,闻着帝王残存的味道,将就着凑合一下吧。
有一就有二。
裴郁璟有耐心,迟早能上榻。
*
琼林宴散后。
第三日才是一甲正式授官上任的日子,这三位,简单分类就是——世家培养的状元,纯靠天赋的榜眼,寒门苦读的探花。
且先放在翰林院锻炼几日,再调来御前看看。
至于裴郁璟,师离忱批了两天奏折。
才想起来那日留下裴郁璟,本来是有话要和他说,被一打岔反倒往了,这会儿看到案前的标记,才重新记了起来。
密报有书。
南晋帝有意充盈国库,只赋税难以填补亏空,似要对第一商户秋家下手。
第62章
南晋党争非一时能解决之祸,两国都有各自的排查手段,但想要查到消息总有五花八门的路子。
雅间。
裴郁璟眼神阴翳地松手,把密信丢入炭盆烧毁。
“主上,已有两处商队遭当地卡关,说是手续没办齐全,恐怕是在试探。”
僚属分析,“南晋帝未曾隐瞒意图,二皇子恐怕会为了面子装装样,可四皇子一向是不择手段的,怕他做点什么栽赃陷害给秋家,那就麻烦了。”
秋家是商户,也是富户。
本是仇将军藏起来,为了保障他死之后,仇苍不为银钱烦恼,但以南晋的现状,若是国库亏困,那商户便犹如待宰羔羊。
要让秋家立于不会被轻易铲除的地步并不容易。裴郁璟自接手后,便开始规划,陆续建立商队,商行,两国钱庄,且在各处繁华地段都有开设商铺,涉猎于各个领域,并在民间打出名气,灾中布施,施恩于民。
秋家的商队,最重信誉,镖师武力全部经过考校,因此常常游走于两国之间,渐渐也成了两国最大的商户。
秋家一旦倒台。
定能引起民怨,民愤,南晋如今民间已有起义的苗头,实在经不起这样的风波,南晋帝也不会蠢到直接拿刀子去秋家库房取银子。
这才是真正的不可动摇。
“南晋皇帝还不敢大张旗鼓的办。”裴郁璟夹了块生肉,喂到鹰隼嘴边,看着鹰隼猛地啄进口中,笑得阴恻恻道:“至于老四想从我这儿挖块肉,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本本分分做商人。
就真把商队当商队了?
自打不上战场之后,他脾气好多了,尤其是和小皇帝亲近多了之后,连杀人的念头都淡了。
但还有一些遗憾没能解决。
比如皇帝衣襟底下,平平的,粉白的两个小点,没能含在舌尖碾一碾。小皇帝怪小气的,也怪娇气的,踩也只肯踩一下,还嫌硌脚。
更冒犯的都没摆上台面呢。
唉。
他摸着鹰隼细长的脖子,语气森森道:“我记得老四门下,有一两个门生挺缺德的,弄了吧,脑袋挂他床头。”
僚属应下,“属下安排去办。”顿了顿,他道,“二皇子那边……”
裴郁璟一晒,眼底戾气丛生,“他不敢。”想活,就不敢。
僚属了然颔首,又面露愁苦地叹道:“月商帝盯得紧,这日子实在难熬,主上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京都城?”
月商和南晋到底不一样,月商对于暗探盘查严密得很,保不齐多买两块肉都会被报官暗查。
他们在京都城过得兢兢业业,生怕被看出端倪。
按原本的计划,大概今年年底就能生乱,偏偏……僚属目光止不住往裴郁璟的脖子上瞟,喉结上一个结痂的牙印,多瞩目,藏都不带藏的。
裴郁璟微微昂首,甚至是有些炫耀的把那个印子亮出来,“慌什么,就算发现月商帝也不会拿你们如何,叫你们找的人可有线索了?”
僚属:“尚无踪迹。”
裴郁璟眼底沉了沉,“继续找,多组几支商队,也到鞑靼那边去看看。”
“大巫行踪不定,许在荒山也未可知。”僚属有些头疼,但既然是主上发话就不能不找,哪怕是赔钱也得找。
主上前两个月就下了命令要找大巫,肯定是不能就此罢休。只不过除了主上,谁都没见过大巫,主上画画又丑,找起来有一定难度。
……
此次共议一日,待裴郁璟回宫时,夜色已深。
幸亏天子给了腰牌,否则傍晚宫门关闭后他就进不来了……今日师离忱宿在紫宸殿。
洗漱完,着一件单薄柔软的赤色里衣,懒散地依靠在小榻上,一条腿曲起,如玉般透着红晕的赤足踩在榻沿,一手搭在膝头,姿态慵懒恣睢。
白皙修长的颈项间,又红又紫的痕迹淡去些许,但还有些深刻的余留,徒增几分暧。昧。
乐福安骂骂咧咧地拿着玉容膏过来,看到站着不吭声的裴郁璟,张嘴就骂:“都说了不许在圣上身上留痕迹!迟早给你牙全拔了!”
他小心地将药膏,涂抹在不规则的斑驳痕迹上,气得时不时要瞪一眼裴郁璟才能解气。
裴郁璟也不恼,要过去接乐福安的班,“既然是我弄出来的,便由我来帮圣上擦药吧。”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乐福安哪里还能再让这厮抢活,手上一躲避了过去,左看右看的挑刺道:“你掌心的茧子比做重活的宫人都厚,仔细扎到圣上一万个你都赔不起!”
裴郁璟低头看了看手掌。
忽然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早就扎过了,娇贵的天子连三刻钟都熬不住,磨得疼了又被锁住关窍,还恼怒地咬了他一口,才颤抖着全交代在手心里。
精致的,白里透粉的,好看。
这秘密他自个消化就够了,怎么会和老太监说……裴郁璟垂眼,从善如流的往圣上小榻前一坐。
他将手掌覆盖在了天子白润的足背上,轻轻揉捏了一下,小巧地在皮肤有些微凉,捏在手里和玉一样。
师离忱胸腔震动着低低的笑了起来,终于舍得撩起眼皮,睨了裴郁璟一眼,“朕今儿还打算和你说南晋的事,可你一整日都不在宫中,想来是已经解决了?”
“小事罢了,都料理干净了。”
裴郁璟舍不得撒手,指腹摩挲着,往上攀着握到了脚踝,细细的一圈就拿住了,若是胆大些往下一扯,小皇帝就能被他从小榻上拽下来,天子入怀。
师离忱被裴郁璟掌中的厚茧磨得酥痒,前两日刚弄过两回,他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兴致。
但裴郁璟不一定,圈在脚踝的指腹可不大安分,一下又一下的挠,偷摸地做一些小动作,只不过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
他搁置下了书,侧眸对乐福安道:“你先去歇息吧。”
乐福安合上玉容膏,又掏出另外两盒香膏,欲言又止道:“圣上若是有心思,用这个。”
误会了又好像没误会。师离忱默然一瞬,懒得解释了。
殿门关闭。
他用书挑起了裴郁璟的下巴,幽幽道:“收起你的小动作,跪好。”
他缓缓坐起了身,耍弄似的,将足心踩在了精神无比的地方,又膈又烫,碾一碾,就能听到裴郁璟陡然加重的,压抑的呼吸。
第63章
这个表情真好看。
师离忱欣赏着,裴郁璟脸上浮出的克制隐忍,强自控制着加重的呼吸,眉眼压低让眼神看起来更凶戾了些。
实际上——
师离忱唇边笑意扩大,足下踩着地力道又重了重,成功让裴郁璟喘息声加重,压抑在喉间。
“圣上……”他开口,声音沙哑。
师离忱笑了一声,低声道:“求朕也没用。”
隔着衣物,他漫不经心的玩弄着裴郁璟,看着裴郁璟忍耐到大汗淋漓,青筋肌肉紧绷地跳动,恶劣道:“你怎么这么容易发情,怎么办,剁了好不好?”
“一见到圣上,我就控制不住。”裴郁璟低低地喘息,攀上小腿,抚到了冷白莹润的肌肤,将头枕在天子的膝上。
哪怕有一层布料相隔,也挡不住他在隐忍喘息时,喷洒出来的灼热气息。
师离忱被烫得微微颤了颤,忽地脚踝被手掌桎梏,他低眸一瞥,原来是被裴郁璟拿了过去,往下压了压。
不得不说。
一个身躯高大且俊美的男人,收敛了浑身的压迫感,跪在他面前这幅动情哀求的模样,性感得要命。
也极大满足了师离忱的控制欲。
他歪了歪头,卷起的书打在裴郁璟试图往上攀的手背上,制止了对方往他腰间伸去的手,语调轻慢道:“不许。”
裴郁璟舔了舔干涩的双唇,恶狠狠地看着师离忱,宛若失去宝藏的恶狼,拿猎人无可奈何,只能用高挺的鼻梁,不停地蹭着猎人的小腿,在捏着修长的小腿,或轻或重的把玩。
才能勉强克制住欲念。
可惜身躯是诚实的,任凭他再怎么忍耐,衣袍底下被踩得精神奕奕的物件,可不能作伪。
师离忱笑容玩味,用足心继续碾了碾。
“嗯……”
裴郁璟控制不住,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喟叹,呼吸粗重地抬眸看向从头到尾都端坐小榻上的天子。
殿中烛火昏黄。
圣上一身红色里衣,领口微敞,精致流畅的锁骨窝在外,鬓边垂下几缕刚绞干的长发。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戾气,多了几分平淡温和,眸光流转间流淌着狭促笑意,眼神居高临下地睨过来,昳丽如妖。
裴郁璟喉结滚动着,呼吸又沉重了些。
师离忱注意到他视线的位置,唇边笑意扩大,用指腹在下唇点了点,“……想亲吗?”
低低地语调,似在蛊惑人心。
裴郁璟眸色晦暗,声音愈发沙哑:“圣上,求你。”
师离忱捏住裴郁璟的下巴,身子微微往前仰——裴郁璟期待地抬起下巴,面前立刻挡住了一本书,他蓦然顿住。
殿内忽地响起帝王的笑声。
裴郁璟眼底暗了暗,退开了面前当着的书本,便瞧见正笑得开怀的天子,师离忱又原本坐了回去。
他作弄成功,正高兴着,眼眸轻弯摇头道:“不给。”
……简直就像个火红的小狐狸。
裴郁璟哪里忍得住,眼底全是血丝,憋得生疼,他桎梏着圣上的脚踝,用力顶了顶,将脸埋在圣上的膝前,鼻梁蹭着,“圣上,求您了……”
上回圣上就吃这套,这回他照样用这套,一边示弱哀求,一边试图挑起圣上的兴致。
他哼唧唧道:“求圣上,帮帮璟吧……”说话间,他手从脚踝往上,伸进了衣摆当中,粗粝的指腹在绸缎般的肌肤上滑动。
“不许。”
“圣上……”
“不许。”
“圣上……”
“啧。”师离忱按住了裴郁璟不安分的手,不加制止,这厮就顺杆往上爬,都爬到腿。根要解亵裤了。
他看着裴郁璟如今狼狈的模样,很是满意,终于大发慈悲地点了点唇,道:“来,给你亲,手不许乱碰。”
裴郁璟陡然抬首,如出栅恶虎般猛地扑过去,将人摁在了小榻上,吻住天子带笑的唇瓣。
十分迫切急切的,要占领这一席之地。
*
临近夏日。
雨水多发,户部批了银子到押往各地加固水坝,也要提前泄洪,安抚安顿离家灾民。
翰林院轮值,今日是李别放在宫中值班,到御前代笔写诏。
香案燃烟。
御书房外有小雨朦胧。
师离忱奏折批累了,又感到腿疼,便坐到窗前由乐福安帮着按揉太阳穴,以舒缓胀痛的脑袋。
“房将军来信了,说是逸王殿下跑去了边疆,巡察军在城中瞧见了他。”乐福安权当笑话讲给圣上听,“逸王瞧见房将军,吓得腿都软了,连夜就跑去了津阳城,差点被秦将军当成细作给抓起来。”
“喔?”师离忱挑眉,“怎么个说法?”
乐福安笑眯眯道:“逸王也不知从哪儿买了身鞑靼人的衣裳,打扮成了鞑靼人的样子在城中乱晃,直接被百姓们逮起来,送到了军营。”
“他该的。”师离忱嗤道,“快一年了还不回京,年前说要给朕送礼,礼呢?朕连点影子都没见着。”
乐福安笑说,“圣上不说,奴才还以为圣上不记挂呢。”
师离忱冷哼一声,阖眸不语。
……
忽然殿外传来一声惊叫。
李别放刚拟好诏书,被门前锁链牵着的猛虎惊得站起身,“有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
他脸色倏然苍白,利索话都讲不全了。
“哎呀,坐下坐下,那是圣上的小宠。”乐福安笑着宽慰大惊失色的李别放,差人给他上杯热茶压压惊。
李别放神情恍惚地坐了回去。
师离忱撩起眼皮,一大个虎头冲过来,在他胸膛拱了供,大脑袋几乎占满了他整个怀抱。
“小汤圆想见圣上,我就带它来了。”裴郁璟晃了晃手里粗。壮的锁链,笑面以对目光坦然,丝毫没有羞愧之色。
师离忱揉了揉小汤圆的脑袋,和裴郁璟招招手,“靠近些。”
裴郁璟依言凑过去,被掐住了脸颊。
师离忱扬唇道:“吓着朕的榜眼了。”
“那真是抱歉。”裴郁璟口中说着,语气却无半点愧疚之意,侧目瞥了一眼李别放,笑得一口森森白牙:“榜眼郎大肚,该不会与我计较。”
笑意不达眼底,且毫无诚意可言。
李别放陡然一栗,背后发毛,赶紧收起写好的诏书,和圣上请离:“下官且去安排拨款。”
师离忱摆摆手,叫乐福安去送一送。
小汤圆似是不满师离忱的注意力不在它身上,夹着嗓子叫了声,就朝师离忱身上扑去。
已然是三岁的成年虎了,即便是轻巧一扑,也够喝一壶。
师离忱闷哼一声,顿时眼前一黑。
昏过去前,脑子里还有两个字。
丢人。
……
察觉异常,裴郁璟小臂发力,骤地拉紧小汤圆脖子上的锁链,将这只硕大的老虎拽离师离忱身边。
他眼神阴沉沉,上前接住师离忱软绵绵滑倒在椅子上的身子,朝殿外斥呵一声,“快传太医!”
接着将人捞起来,在休憩的小榻上放平躺着,盖上一条小毯。唇线紧绷着,有些懊恼,连带面色也沉冷的阴翳可怖。
怪他。
就不该将这只没轻没重的畜牲牵过来!
小汤圆自知做错事,俯趴在一旁一声不吭,耳朵往脑袋后缩,小心翼翼地看着小榻上的师离忱。
“怎么回事?”
乐福安一句也没问,先是宫人去传太医,才急急忙忙进殿,一眼看到昏过去的圣上,霎时脸色难看。
*
头痛欲裂。
苦涩的汤药被小心地喂到唇边,师离忱昏昏沉沉间,闻到这股味道,有些厌烦地偏过头去。
裴郁璟只好换了蜜饯过来,在师离忱唇上碰了碰。
果香甜味一来,师离忱紧蹙的眉头松了松,张开了唇。
裴郁璟眼疾手快,撤了蜜饯,将盛药的汤匙,送进微张的嘴边。
果脯没吃到,反被塞进来一口药。师离忱双目紧闭偏过头去,说什么都不肯再张一回嘴了。
“……”
裴郁璟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师离忱以更舒坦的姿势,靠在他怀中,尽量放松了肌肉,照旧拿蜜饯去骗。
上过一回当。
哪怕是昏迷当中,圣上也必不可能上
第二回,从蜜饯果脯换到饴糖鲜果,完全没办法骗。
又矜贵又难哄。
裴郁璟低眼,擦去师离忱被汤药水渍洇湿的痕迹,认真端详起师离忱昏睡时的模样,有些微微失神。
“这样不行,喂不进去的。”乐福安将烘暖的药包递给福生,让福生去为圣上暖膝,自己则端上了汤药。
裴郁璟腾出手来,自然而然地扶住怀中的师离忱。
乐福安放缓了语调,温声细语道:“……京郊桃花开了,圣上喝了药,奴才带您去放纸鸢,好不好?”
平常的一句话,简单到没有任何代价。
裴郁璟心中一晒,本以为无望,却看到师离忱紧抿着的唇松开了,哪怕眉头还拧着,还是就着碗边,一口口将药喝了下去。
裴郁璟怔了怔。
乐福安笑眯眯的拿出帕子,护在了圣上的下颌处,动作仔细,避免有药汁漏出来脏了软衾。
*
一梦浮生。
音似故人。
“殿下,殿下!京郊的桃花开了!”乐福安提着纸鸢飞奔进东宫,晃了晃手里的风筝线,“奴才做了个纸鸢,飞起来肯定好看!”
案前书写策论的师离忱抬头,稚嫩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眼眸沉着平静。
“咳咳。”一旁太傅板着脸,咳了两声严肃提醒:“太子殿下课业尚未完成,不可外出,而且圣上晚些还要抽检殿下策论,怕是忙不过来。”
乐福安只得悻悻退出。
纸鸢静置桌案。
直至日暮西山,月星悬空,东宫亮起烛火,太子殿下也不曾走出宫门一步。
……
似有系统滋滋作响——
吵得师离忱头很疼。
他在朦胧间翻身,感到口中苦涩,好似那碗莲子心都没去的莲子汤。
转眼梦境偏移。
皇子逼宫,内廷大乱,师离忱独坐东宫,眼前棋盘一动未动,乐福安不在身旁,被他派去协助纯妃假死离宫。
“这是娘娘临走前,亲自给殿下熬的汤。”
小宫女呈送一碗莲子汤来,他瞥了一眼本不想喝,可这是最后一次,他与生母往后余生再不得见。
他停顿片刻,还是接过了那碗汤。
从此内力尽失,毒素在筋脉中行走,最后堆积于腿弯,成了无法根治的腿疾,时时发作,刻骨铭心。
当夜宫闱乱象平息后,纯妃坠亡观星台。
帝悲恸,重病缠身,太子二次监国。
师离忱问:“福安,她明明要假死去江南,为何真死了?”
乐福安拢着眉眼,“奴才失职不察,叫叛军将纯妃娘娘掳走,这才……还望殿下节哀。”
“如此寡淡的母子情分,竟也有人借她之手害孤。”师离忱怅然叹道:“也罢,悄悄将她骨灰送回江南吧。”
乐福安恭敬行礼,低掩的眉眼挡住眸中森然。
*
无人得知。
宫闱叛乱当夜,太子中毒消息传出后。
狂风寒凉。
乐福安站于台上,面无表情地注视台着下,那摔烂的血肉模糊,语气森寒,“……纵你有苦衷,也千不该万不该。”
“伤及殿下。”
所伤殿下者。
死不足惜。
*
系统像是一个警报器。
闹得师离忱不得安宁,断断续续的做了两场梦,他有些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口中果然一股苦涩的药味。
“来人——”他开口刚说一句话,便止不住咳了两声,他憋了一口气猛地吐出一个字,“水!”
苦死了!
有一大掌掀开床帐,将师离忱扶起来,熟练的将整个人拢入怀中,侍候着师离忱喝水。
“圣上睡了大半日,可吓坏我了。”裴郁璟唏嘘,“再也不牵着小汤圆来御前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师离忱并不想回忆如此丢人的一幕,恼火道:“……休要再提!”
毕竟是只成年虎,都满三岁,比寻常老虎都大只。
他思索着,“兽园虽修建得大,但小汤圆活动起来或许还有些小,朕想着划一块山林把它放回去。”
狩猎场是皇家私人领地,秋狩春狩开放时,恐怕会有不长眼的伤到小汤圆,他又不乐意。
正想着,他头有些疼了。
裴郁璟顿时面色变了,道:“太医!”
太医令没走,太医令还候在外头。
今日圣上的脉象实在奇怪,好几位太医围在殿外窃窃私语,乐福安正与他们在一起商讨问题,一听到动静立刻一窝蜂地涌进来。
垫上脉枕,覆上巾帕,搭上去切脉。
殿内气氛沉重。
一个切完换另一个,师离忱咳嗽两声,开玩笑道:“怎么了,朕是命不久矣了,一个个苦着脸?”
“圣上!不兴胡说。”乐福安从后头走过来,面带愁容道:“太医们是切不出您的脉象到底是何等毛病,才会如此纠结。”
师离忱放松下来,倦懒地闭上眼睛。
只要不是被小汤圆拱昏过去的,其他什么理由他都能接受,再严重也就是个‘旧疾复发’。
“圣上,您又不当回事了。”乐福安叹道。
师离忱懒洋洋道,“最差也就是个国丧,朕又不怕。”
此话一出,满殿宫人与太医们瞬间瑟瑟发抖,跪了一地。
“你怕吗?”师离忱并未在意,只撩起眼皮看一眼身后作为靠背的裴郁璟,不得不说裴郁璟怀里还挺暖的。
不似之前紧绷着,靠起来也硬邦邦的。
裴郁璟不答,掩敛着地眼底有一刹暗沉,搂着师离忱的臂膀紧了紧。
师离忱笑开来,扯了扯他的脸颊,“放心,朕这么喜欢你,死之前一定先把你送下去接驾。”
“一言为定。”裴郁璟嗓音低哑,捏了捏师离忱的手,“不能让别人代劳,得圣上亲手杀才行。”
登时逗得师离忱开怀大笑。
满殿众人都恨不得捂住耳朵,装成聋子。这话是他们能听的?比起放狠话,更像是调情。
传言非虚。
圣上果然看上了这个质子!
第64章
圣上又昏睡过去了。
……
待殿中众人清退,裴郁璟也随着乐福安走出殿外。乐福安跟去太医署,裴郁璟也亦步亦趋地跟去。
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圣上为什么会昏睡。
乐福安没工夫收拾裴郁璟,这厮赶又赶不走,等会儿闹起来又误事,干脆一并带进了太医署。
……
“圣上心气郁结,连日操劳,脉象古怪,时而强劲有力时而虚弱似无,与多年前中毒现象相似,却也不同。”
太医令一边吩咐下属太医先拿安神汤药,又与乐福安交谈,“今日为圣上切脉几回,未见毒发迹象,只是少许发热,昏睡不醒,先前圣上也发热过一次,如今想来与现下情况相同,此症怪异……”
“有话直说。”乐福安关心则切,催促道。
太医令压低声音道:“下官不敢妄断,当年圣上中毒之际堪堪虚岁十五,哪怕是残留毒素这些年也该清理干净了,万没有等到今日再发作的道理。”
太医令能坐到这个位置,已然是这世上少数厉害的医者,天灾来临十有八九他都会向天子请命,入民间义诊。
当年圣上尚且还是太子,突中剧毒,也是他力挽狂澜一手救治,将毒素逼停在了腿弯。
这也是最小的损伤。
之后的近五年时光,他可以确保余毒已经完全清除干净。
不过圣上腿疾已然伤到,无法挽回,但他可以断定此番发作,绝对不是毒。
“只怕是蛊。”太医令道,“以人体精气滋养,从茧破出,故而寻不得病根缘由。”
*
师离忱忽而梦到先帝死前。
……
宏伟宫殿,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先帝奄奄一息地躺在龙床上,苟延残喘,连说句话都费劲。
师离忱面无表情地端着一碗浓黑药汁,缓缓走向榻前,“父皇。”汤匙与碗壁发出当啷碰撞,“你该殡天了。”
他平静的,像是宣布一个结果。
榻上的先帝,发出嗬嗬响动,费劲力气也只能抓住身上的毯子,挣扎地坐起来。他坐起来就不动了,紧紧盯着师离忱好半晌,似感慨,也似临死前的叹息,道:“朕给师家,养出了一个好皇帝啊。”
这句话好像耗费了他大半精神,脸也随着这句话说完后,变得灰白。
师离忱静静地看着他,“不会的。”
先帝猛地咳嗽两声,没反应过来意思,“……什么?”
师离忱道:“师家不会有皇帝。”
先帝怔住。
师离忱继续道:“继后出自穆家,虽是蠢了些,但野心可不小,孤若发了旧疾病重,随了她的意,让她垂帘听政也未尝不可。”
“你疯了!”
先帝陡然变了脸色,或许是怒火让他有了精神,竟开口大骂:“你怎敢让外戚干政,你要把这江山拱手让人不成?!”
与先帝不同,师离忱情绪始终平静,“让给穆家不行,镇国侯战功赫赫,可治国之上稍有逊色,穆家小一辈又没一个成器的。”
话音落下。
先帝面色稍稍转圜,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
下一刻。
师离忱道:“你不是最恨南晋帝了?南晋帝能生,生得好几个皇子,挑一个成器的出来养着,正好也叫这天下一统,你觉得怎么样?”
“……你!”先帝气急,呕出两口血。
“别动气。”师离忱叹道,“毒还没喂呢,别先气死了。”
先帝:“孽障!”
师离忱敛眼,搅了搅手中的汤药,“还有个事忘了和你说,你死后葬在皇陵,我母妃葬在江南,哪怕你下地狱也见不到她。”
闻言,先帝目眦欲裂,胸前剧烈起伏,俨然气得不轻。
师离忱并未说完,回忆着往年旧事,陈述道:“她本有个和睦的家,是倒了大霉才被你看上,偏偏被困在这宫墙之中还天天做着逃出生天的大梦,想回江南做回木工的妻,可惜回去的只有一捧灰,连家都被烧没了。”
他很好奇的问先帝,“所以你是怎么好意思下诏,要与她合葬的?”
大势已去,再怎么气也无济于事。先帝渐渐平复了情绪,看着师离忱的目光沉痛,道:“是她,先背叛的朕。”
师离忱并不关心这些,也不想听他讲什么莫名其妙的故事,摸着手里的药差不多温了,他笑容满面地掐着先帝的喉咙,给他灌下去。
毒是剧毒。
入腹不到半刻钟便发作,死得很痛快,先帝却笑了,他捏住师离忱的衣摆,“哈哈哈哈哈朕果然没看错你!!”
他嘴角有血溢出来,脸上表情却还是癫狂的,笑得难听却放纵,“你果然会动手杀朕,权是个好东西,你舍不得的!你舍不得的!呃——”
一口血涌上来,先帝被血堵住了喉咙,不能再说话,神情却是得逞后的快意,脱力躺在榻上,对上师离忱的冷眼,笑得畅快极了。
他又一次算计了中意的继承人。
御案上的密信,是给镇国侯打完仗后预备的催命符,无论是输是赢,镇国侯一族不留。
太子只要打开看了,就必须做出选择。
他培养出的太子,他最为了解,太子一定会把超出掌控的事,扼杀在摇篮。
比如杀了他这个皇帝继位,烧毁密信保住将军。
瞧太子那双眼睛……多傲气啊。
先帝倏地将口中喉间堆积的血咳出,气若游丝道:“继位者,只要是朕和她的血脉,足矣。”
他根本不在乎死后,月商的江山被送到谁手中,师离忱是他亲自选出来的太子,以无数同根鲜血培养出来的王。
只要他在。
这个江山,就不会败。
他这个儿子,绝对绝对不会让事情,超出他的掌控,哪怕是要把月商送出去,也会送到一个认可的,能让天下安定的人手里。
先帝眼睛睁得鼓圆,瞳孔逐渐涣散……似回到年少,在江南等他的姑娘尚未梳起妇人发髻,眼中饶有光彩,朝他伸手——
小王爷,我来接你啦。
阿落,我来找你了。
师离忱面无表情的目睹先帝咽了气,抬手为他阖上不肯瞑目的眼睛。
“……”
殿内死气淡淡。
师离忱知道,但也不知道。
比如他知道皇帝刻意让他发现的密信,毕竟那么显眼的陷阱。
他也知道,皇帝要他亲手弑君,就像前几次一样,引导他除掉一个又一个兄弟。
愤怒是假,临终前的话也是真假掺拌。其实皇帝早就想殉情去见他母妃了。
师离忱感到可笑。
情种?他那十几个在坟墓里的兄弟不答应,满后宫的妃嫔也不答应。
但他不知道皇帝把他看得那么透彻。
师离忱看着先帝的尸体,眼神带着几分迷茫。
一夕之间,竟忽然间发觉,他从未看透过他向来荒唐的父皇。
父皇以性命给他上最后一课,让他舍掉所有的血脉之亲。
——哪怕没有多少。
“殿下。”乐福安踏进寂寥的殿中,看到已经死去良久的先帝,俯首道:“节哀。”
师离忱语调平缓,“你说……孤做错了吗?”
“殿下没错。”乐福安道,“殿下永远都不会错。”
师离忱情绪莫辨道:“倘若孤要你死呢?”
此话一出。
乐福安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直接双膝跪地,拔出袖间匕首往颈项最脆弱的致命点刺去。
“当啷。”
刀刃被飞来的药碗挡住。
气氛寂然片刻。
“活着吧。”师离忱用帕子擦拭手上的药渍,眼睑低敛,“孤只是没想到,是你违背了孤的旨意杀她。”
乐福安叩首道:“她伤及殿下性命,若留着她假死出宫,保不齐日后会有人得知真相,以她来要挟您。”
师离忱古怪地笑了一声,“别有下次。”
*
……又做噩梦了。
师离忱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起身,手挑开了床帐,唤道:“来人。”
眼眸一瞥,乐福安内殿椅子守着,听到动静便急匆匆地过来搀扶,“圣上小心,睡了这许久身子还没活动开,先莫下榻。”
“太医怎么说。”师离忱就着乐福安的手,喝茶水,润了润嗓子,瞧着乐福安眉头紧皱,笑着宽慰道:“别紧张,朕没觉得哪里难受。”
乐福安愁眉苦脸,“圣上还乐呢,太医令猜测是蛊,怕是都被种下去好多年了,一直吸食圣上的精气神,这些日子才初现端倪。”
师离忱不太在意,漫不经心道:“有解法了?”
“没呢。”乐福安温声细语道,“太医令去想办法了,他说是在南庙有位故交的道人,对稀奇古怪之症颇有研究,只是得他过去请,旁人不行。”
师离忱揉着眉心缓神,“让他去吧。”
要是正经医师,有些本事就算了,要是打着庙道旗号忽悠他炼丹的,就砍了。他可不想吃什么朱砂水银。
否则蛊没发作,他先吃丹吃死了。
“裴郁璟呢?”师离忱回过神来,四下扫了一眼,“……跑哪儿去了?又不在宫中?”
一提这个,乐福安更愁了,“圣上昏睡过去之后,裴殿下和老奴去了太医署,听了圣上的症状,到马厩提了千里马,一路纵马出宫,叫都叫不停,内庭是他能骑马的地方吗?一点规矩也不懂!”
*
据说没规矩的裴郁璟。
纵千里马,出了宫门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前疾驰,直到出了京都城,高空盘旋的鹰隼降落在他肩头,他吹响骨哨。
“呜——”
“呜——”
“呜——”
三声沉闷的骨哨传出。
等待须臾。
一道黑影窸窸窣窣的从密林钻出,身处阴影俯跪于地。裴郁璟也不废话,“叫你带的东西。”
黑影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巧锦盒,抛向裴郁璟,裴郁璟伸手一把接住,塞进怀中。
他牵着缰绳,掉头要走之际,身后传来黑影的声音:“主上。”
裴郁璟一顿。
“您今日不该来取药,也不该下令找大巫的行踪。”黑影道:“大计将成,若您一意孤行,将会前功尽弃。”
去他妈的大计!裴郁璟一甩缰绳,眼底森冷一片。他只知道没东西压制,小皇帝过不了明年就得死!
第65章
虽睡得不大好,缓和片刻,那股不适感便渐渐散去。师离忱披上外衣,去了御书房。
今日翰林院上值的是卫珩一,被召来御书房议事时,见师离忱眉眼间透出几分苍白病色,关切之余作揖道:“圣上勤政,也千万要注意龙体。”
“无碍。”师离忱罢手。
近来雨量增大,一些地方州府有河患发生,有预备性的开闸放水,大大降低了地方灾祸。
南阳府周边一块在先朝时就进行了开凿河道,黄河破堤,夺道入淮,如今走的是南流地带。
对于黄河中下游朝廷一向都是较为重视的,早早都有各种预防,但防不了还有突发灾祸。
比如今年雨水量大,太湖一片水量暴增,涌向九江,堤坝倒塌,将万亩城镇良田淹没,造成数万百姓流离失所,且引动山洪频发。
哪怕是户部拨款预防水患的银两也不足用,晋陵州府急得火烧眉毛,连日紧急上奏,要朝廷加派人手支援,重修堤坝,安抚流民。
师离忱正与太傅等人商议完方案,卫珩一在旁拟诏,待事情了结,御书房中人散去。
晚照窗棂,晴虹落案于屋中作画。
周遭静谧。
师离忱一口气缓出,微微阖目,软了一身的骨头倒在龙椅上揉起眉心。隐隐约约又听到系统滋啦启动的声音。
“违反世界线——请立即停止政务——”
好吵。
他撩开眼皮,眼底一片漠然。拿起案上一篇奏疏,静静看起来,哪怕系统叫得再大声也不做理会。
殿外忽地传来一阵躁动。
师离忱问了句,“怎么了?”
郞义目光不善地看着面前的裴郁璟,回禀道:“回圣上,是裴殿下。”
又有什么事?师离忱指尖在案前点了点,头也不抬道:“让他进来吧。”
圣上声音从殿中传来,郞义才冷脸收刀,让开路。
……
裴郁璟阔步进殿,反手就将殿门关紧,一言不发,大步走向上首的天子。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师离忱微微挑眉,侧目对上裴郁璟幽沉的眼眸,放下手里的奏疏。
高大挺拔地身影站在面前,挡住了光影。
裴郁璟盯着师离忱,从怀中拿出了锦盒,打开,里面是三枚滚圆的,半个指甲盖大小的漆黑药丸。
盒子一开,师离忱便闻到一股淡淡药香,感到一阵神清气爽。他眸光微动,“这是什么?”
“克制蛊虫的药。”裴郁璟把锦盒往师离忱的方向递了递。
见师离忱望着他半响未动。
裴郁璟眉头沉压,唇线绷紧道:“……你不信?”
“怎么会。”师离忱注视着裴郁璟,唇边忽而带起一抹弧度,低笑一声,笑容和善:“朕走神了。”
这话一听就不真心。裴郁璟看师离忱迟迟不动,干脆从锦盒里拿了一枚药丸用唇衔住,伸出手臂大掌扣住师离忱后脑,低头凑了过去。
师离忱下意识往后退,后腰腰心也被按住了,裴郁璟以一种极为野蛮和珍视的姿态,将他几乎完全拢入怀中,不容他退却一步。
师离忱愣神间,唇上贴来一个吻,一如既往的迫切,撬开他的唇齿,将药丸渡了进来。
药味到底是有些苦涩,在口中化开的味道不好受,双唇又被裴郁璟堵着,师离忱长睫颤了颤只能咽下去。
圣上哪里是肯吃亏的人。
哪怕是裴郁璟也跟着吃了一部分苦药,也不能消去他的怒火。
师离忱牙尖用力,在裴郁璟舌头上咬了一口。
血腥味在口腔内散开,顿时师离忱感到后腰手劲更大了些,将他又往裴郁璟怀里带了带。
还不肯退……师离忱琢磨着怎么罚他好,忽地,感到脸上调来一滴滚烫的水珠。
师离忱骤然一滞。
陡然间发觉,不知何时裴郁璟眼眶变得红红,正一边迎着鲜血恶狠狠的吻他,一边掉下眼泪。
“……”
师离忱指尖蜷了蜷,闭目将身子放松了些,一手搂住裴郁璟的脖子,下颌微昂,化被动为主动,力压了回去。
片刻。
他抬手在裴郁璟后背拍了拍,这才从裴郁璟怀中退出来。
再一看,裴郁璟脸上还有一行明显的泪痕。
裴郁璟眼窝本就深邃,长像偏向俊美阴鸷,带着一身凛冽的压迫感,这一哭敛不住气势,眉眼间似萦绕一股阴翳戾气,浑身绷着,唇线也绷着。
明明发横的人是他,神情看起来却好像委屈死了。
师离忱气笑了,“被强。迫的是朕,你哭什么?”
裴郁璟抹了一把眼泪,偏过头去,嗓音沉哑:“就哭!”
讲话都硬气了,胆大包天。师离忱眼梢弯了弯,敲了敲他的脑袋,“……收一收,丢人呐。”又不是三岁小儿,还玩赌气呢。
“……”
殿内沉寂一瞬。
“叩叩。”
倏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乐福安在门外道:“圣上,时辰到了,您今儿个还没吃东西,该用膳了……”
说话间没听到殿内的动静,乐福安将殿门打开一条缝,简单窥了一眼,立马就把门阖上了。
好半天。
他反应过来,有些纳闷。
什么情况?
裴郁璟人高马大的站在那儿红了眼眶,圣上与他说话也不做应答。然后圣上歪了歪脑袋思索须臾,走过去捧着裴郁璟的脸,亲他了一口。
乐福安保证,把殿门关严实前,他看到那竖子在偷笑!
*
当然。
发现裴郁璟后面全然是假装的难过之后,人就被师离忱一脚踹走,赶出御书房。
师离忱一边念着无法无天,一边擦拭着手,一边想一边有些气笑了,被这厮两滴眼泪一骗,都忘了问药是哪儿来的。
也罢。
问也白问,有用就行。
那黑乎乎的药丸吃下去之后,身子确实轻快不少。乐福安传了两个太医过来重新探脉,脉象已然正常。
师离忱用过膳,将堆积的奏疏都批阅一遍,传召大臣,安排各部事宜,将事情部署起来。
考虑到水患过后容易引起疫灾,从太医署以及民间招募一批医者,送过去。
设柳清宁为钦差前往调查当地情形,卫珩一请命从旁协助,师离忱便批了他一同去往,另外批了房云哲护送二人,与赈灾官银一同送往晋陵。
一来二去,师离忱忙得不可开交。
……
同样的。
在京都城提心吊胆过了好几个月,鹿亲王早已忍得不耐烦,没了那位神秘的合作者,银子见底,他手里那点俸禄根本不够养私兵!
偷偷变卖一些珠宝,才勉力支撑他到现在。
但已经卖无可卖,剩下的都有皇家印鉴标识,拿出去被认出来便会引来大理寺盘查,他哪里敢。
可私兵已然养了。
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他骑虎难下。
哪怕是举着调令送到圣上面前请罪,也断不可能获取信任。
而天子又迟迟不肯放他回封地。
鹿亲王在府邸大堂来回踱步。
事到如今,没办法再等,他左右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鹿亲王面沉如水,秘密号召润州总兵!
……
黑夜中。
监察司吏员一闪而逝,宛若鬼魅一般隐没于黑暗,将书呈御前——
第66章
被忽视了好几日。
裴郁璟出了皇城,找了间酒楼。
坐于厢房清酒入喉,才觉得心中郁气减少了一些。他等着帝王来质问蛊虫的事,帝王把他当空气。
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算什么?
一旁,僚属战战兢兢回禀,“往极北之地方向的商队传了消息过来,说是几个月前,有大巫到过的踪迹,当地里长听闻秋家商队前来,将一封信交给了领头,也一并传了过来。”
一封有些泛黄的信笺被双手送上。
裴郁璟夺来,打开一看,信笺左下角有草汁化出的飞鸟,已经干涸呈红青混杂的痕迹。
这是大巫的特殊标识,确实是大巫所写。
他笑容收起,敛眼扫看信上内容,越看周身气压越是低沉,直到最后一个字看完后,连眸光都带上了戾气。
僚属大气都不敢喘,紧紧将头埋了下去。
死寂半响。
屋内响起裴郁璟压着怒意的森冷嗓音:“他耍老子?!”
“咯嘣。”
桌角乍然被掰碎。
“要赔的……”僚属试图提醒。
“那就赔!”裴郁璟一晒,笑不达眼底,眉眼阴恻恻的透着一股寒气,“爷有得是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