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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系摆烂 弃岸 18517 字 3个月前

第91章 没良心 她回去……找我了?

晚上锦绵阁打烊, 绵绵说要把样衣的袖子缝完再走,夏锦和陈亦庭就先把铺子关好了,叮嘱道:“绵绵, 前面都关好了,你走后门的时候把门锁好啊!”

“好嘞!”绵绵闷头做衣裳, 应了一句。

快到家时, 夏锦与陈亦庭转至入巷口, 感觉一个人影从巷子另一端闪了出去。

她眯眼仔细看了看, 陈亦庭不解地问:“怎么了?”

夏锦摇摇头说:“没什么, 可能眼花了。”

春末的早晚还有些凉意。

绵绵缝完袖口走出锦绵阁后门,微风拂过, 她拢了拢衣裳, 回身锁好门。

后巷没有灯火照明,绵绵刚迈出一步就被东西绊倒了。她定睛观瞧,才发现黑乎乎靠着墙的东西,是个人。

她吓得坐在地上蹭着往后挪了几步, 稳定心神。见那人一动不动,忽然想起当初遇到夏锦,姐姐不就是救了这样的夏姐姐,夏姐姐才与她们成了一家人吗?

姐姐说过, 要对深陷泥潭的人伸出援手。片刻间, 绵绵忐忑害怕的情绪转而化作激动:我终于可以成为像姐姐一样的人了!

她慢慢蹭过去, 怯生生问:“你,你还好吗?”

那人缓缓抬头瞟她一眼, 没有说话,又垂了回去。

是个男子,生了一张好看的脸, 面容精瘦,

因为刚才被他绊倒过,身体没出现反应,绵绵大着胆子伸出手指杵了他两下。果真,她竟然可以触碰此人!

绵绵兴奋不已,重新打开铺子后门,使出吃奶的劲儿连扛带架的将男子扶进店里。

她扶着男子靠坐在柜台前的地上,噔噔噔跑上楼,抱着药箱又噔噔噔跑下来,转着溜圆的大眼睛,满脸期待地问:“你伤哪了?”

男子眉间微微蹙起,奇怪地看着她,却不吭声。

绵绵见他不说话,自顾自说道:“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叫绵绵,你叫什么?”

男子还是没说话,绵绵急急地说:“我真的不是坏人!你告诉我伤在哪,我是裁缝,能给你缝上,这里还有止血药,我给你包扎。”

绵绵等了一会,对方还是没有回应,呢喃道:“是没力气了吗?那我来找找看,你别动哦!”

她说着伸出白嫩的小手,慢慢触碰着那人的胳膊、腿,又从腹部开始向上摸,边摸边喃喃自语:“咦,怎么没有?”

快摸到胸口时,那人一把攥住了那只不安分的小手,“你想找什么?”

绵绵吓了一跳,想抽回手,可那人力气不小没能抽回来,只能用快哭了的表情回答说:“伤、伤口啊……”

“没有伤口。”那人松开了她。

绵绵揉着自己的小手,谨慎地往后挪了一小步,见他又不动了,鼓足勇气问:“那,那你为何会晕倒?”

那人迟疑须臾,答道:“头晕。”

“哦!”绵绵显然很失望,语气难掩低落。

然后她想起什么似的,噔噔噔又跑上楼,端了一盘点心下来递过去:“那你吃这个。我姐姐头晕的时候,吃点东西就会好了。”

男子很无语:“你当我是饿的头晕眼花吗?”

绵绵没理他的话,只催促道:“你快点吃,吃完赶快回家吧!再晚我姐姐要担心我了。”

“有人担心真好。”那人笑笑,又垂下头,沙哑的音调盛满悲凉:“我没有家,也没有家人担心我。”

“啊?这么惨呀!”

绵绵不禁同情起眼前人,说:“这个铺子是我家开的。你识字吗?要不我同姐姐说说,让你留在我们店里做工吧!我会关心你的,我姐姐,还有夏姐姐和陈哥哥,都会关心你的。”

男子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和亮晶晶的圆眼,心里突然发痒,“你,会关心我?”

绵绵无比认真地点头,“嗯!会呀!”

她天生一双圆圆的小鹿眼,眼里像浸了层盈盈水光,眨一眨就能拨动人的心弦。那人暗自握了握拳,说:“王宥言。”

绵绵没听懂,“嗯?你说什么?”

那人说:“我叫王宥言。你叫绵绵,是吧?”

绵绵点点头:“王宥言,我记住你的名字了。我叫钱绵,你叫我绵绵就行。”

她回身指向二楼说:“楼上右边最角落的那个房间是我做工的地方,里面有床榻,你吃完点心可以去里面睡觉。明早我带姐姐来见你。我姐姐人超级超级好的,她一定愿意收留你的!”

说罢,绵绵抱着药箱送回楼上房间,边下楼边说:“我得回家了,不然姐姐真的要担心我了,我就先锁上门了哦!你不要乱跑,乖乖等我。”

直到她的脚步声远去,王宥言才失焦的视线才重新凝聚,耳边仍旧萦绕着那句“你不要乱跑,乖乖等我。”

他活动了下脖子,拿起块点心咬了一口,勾起唇角,“绵绵……”

宋侯府,孙烨呈报宋十安,“钱浅姑娘今日依旧没出门,姚姑娘和徐王妃去家里看过她。晚间夏锦、陈亦庭先回的家,绵绵姑娘一个人后回来的。”

宋十安轻声呢喃:“她仍旧深居简出。绵绵胆子倒是大了不少,都能一个人出门了。”

孙烨担忧地说:“那个夏锦有功夫在身,十分警觉,我险些被她发现。而且她有几年查不到任何踪迹,加上罪民身份,我觉得有蹊跷。是否还要让她留在钱浅姑娘身边?”

宋十安思索片刻说:“她们一起住了快两年,夏锦应该没有恶意。那个陈亦庭不也是个老实人?钱浅一向不为身份所拘,我想她看人的眼光不会错的。”

孙烨点点头,又不解地问:“侯爷,您为何就让我这么干守着钱浅姑娘?您好不容易找到她,为何不与她说明呢?她若知道您找了她两年,一定会很感动的,说不定就不会计较您隐瞒身份的事了。”

宋十安道:“找她是我自己的事,她不需要为我做的事承担什么。若她心里还有我,我自是不会辜负她,但若她心里已有了别人,我也不想勉强她。我只想确认,她过的是她一直想要的那种安逸日子,知道她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孙烨不禁替他难过,“您真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跟云王走到一起去?”

宋十安心里涌起阵阵的酸涩和痛楚,嘴上却说:“云王为人简单,不涉朝政,不参党争,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孙烨很担心,“可云王强横霸道人尽皆知,钱浅姑娘若受他欺负,只有打碎牙齿肚里吞的份儿了。”

宋十安凝视着桌上重新描绘的半幅肖像,轻声说:“不会的。她从来骄矜,又明.慧旷达,绝不会受了欺负默默隐忍。她有的是法子,让云王臣服认输。”

周通叹道:“那侯爷你呢?何时才能放下她?”

“我不知道。”

宋十安声音低沉苦涩:“我设想过很多,想过我有朝一日我找到她时,她或许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了。想过只要她过得幸福,我便不去打扰。可我没想过,需要多久才能放下她,如何才能忘记她。大概还没到契机吧!至少目前,我这心里还容不下其他人。”

周通看他盯着画像发愣,无奈叹息,与孙烨默默告退。

宋十安沉默良久,伸出长长的手指摸向画像那清冷的眉眼,喃喃道:“钱浅,我该以何种身份靠近你,才不会令你避如蛇蝎?”

阳光明媚,绿意盎然。

沈望尘昨日方归,宁亲王府便接到无数的拜帖和礼物。

他如今成了舍生忘死力战吐蕃贼人的英雄,宁亲王府的宾客堪称络绎不绝。

部分宾客是猜测他即将飞黄腾达跑来巴结,另外一部分则因为他在行宫舍命对抗贼人心存感激,毕竟自家的儿女也在行宫经历了那惊魂一夜。

虽然他平日放浪形骸,却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带人前去援救,又因其无官无职更显铮铮大义,形象直接扭转。

沈望尘被吕佐扶到厅堂,与前来拜谒的人寒暄客套了一圈,吕佐便以太医叮嘱他尚需卧床静养为由,婉辞了众人。

姚菁菁等人都走了才笑嘻嘻凑上去,“经此一役,你这糟糕的名声就大为逆转了。你要把握好机会,日后别再胡作非为,踏实下来正经过日子才是。”

沈望尘眼底藏着不屑,轻笑了下,只问:“逍遥呢?她身子如何了?”

姚菁菁不愿他挂心,便说:“没大碍。胳膊伤得不重,已差不多愈合了。她知道我来,特地托我向你问好呢!”

吕佐气冲冲道:“那个没心没肺的!不过是胳膊一点擦伤,又不是断了腿,明知道我家公子回来了,也不说过来看看。亏得我家公子还这么惦记她!”

姚菁菁一听就不干了,朝吕佐怒骂道:“你才没心没肺!逍遥若非因为你家公子,何至于遭此大难!”

沈望尘和吕佐都愣了,吕佐梗着脖子问:“你这话何意?”

姚菁菁俏美的小脸气鼓鼓的,不满嚷道:“逍遥是最早发现出了乱子的!她连芷兰都带出了行宫,让芷兰最先上了船,又回头来找我和王爷。若非她坚持去找你,又怎会错过上船的时机,叫贼人追着砍?”

“她回去……找我了?”

沈望尘一脸愕然,心瞬间溺进水里。

“不然呢?她让我带王爷先去上船,就折返回去找你了。那日她还来着月事,戚河说看到她被人撞倒连爬都爬不起来,却还想着去找你!谁想到你们去逞英雄了,害她白白扑了空,险些把小命搭里!”

姚菁菁越说越气,没头没脑地痛斥二人:“你看看戚河那身伤,若是落在逍遥身上,她哪还有命活!宋侯是在河里把她捞上来的,否则这么泡上一夜,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此次落水让她寒症更加严重,都快把肺咳出来了,太医说怕是要终身喝药将养着才行!你们得了人情、得了赏赐、得了好名声,她得着什么了?你们哪来的脸指摘她!”

吕佐惊愕不已,一时间百口莫辩:“我……”

“你什么你!”姚菁菁狠狠瞪了他一眼,斥骂道:“你才没良心!你们俩都没良心!”

骂完茶也不喝了,气冲冲就走了。

沈望尘按着几乎快要溺毙的胸口,不由得攥紧拳头,“难怪她会落了单……”

第92章 传奇天才 在披盔戴甲的世间赤足行走……

绵绵今日心情不大好。

她昨晚特地问了两位姐姐, 铺子里能不能再收留一个人,二人同意今日见见。结果她一早到了店里,王宥言却不见了。

绵绵在楼上郁闷了一天, 姐姐救的就是夏姐姐和陈哥哥这样的人,她救的却这么不靠谱呢?害得夏姐姐问她想收留谁时, 她都说不出来!

绵绵心情不好, 又怕说出来被两个姐姐笑话, 以至于她晚上又没跟二人一起回家, 等二人走了才磨磨蹭蹭离开铺子。

刚锁好门, 就见到立在后巷的王宥言,微笑着似乎正在等她。

绵绵生气地到他跟前质问:“你怎么不乖乖等我?我姐姐都说见一下你, 就可以把你留在铺子里了呢!”

王宥言解释:“对不住。我昨日是病了, 受了风寒发了热,实在撑不住,就先去医馆看病了。”

“啊?”绵绵立即就忘了生气,瞪着天真澄澈的大眼睛关切道:“那你现在有好一些吗?”

王宥言顿时扬起嘴角, 说:“好些了。我一有力气站起来,就立刻来找你了。”

他拿出背在身后的手,手上拎着一包点心,哄小孩似的说:“你瞧, 我特意买了点心来跟你赔罪。好绵绵, 不生我气好不好?”

绵绵莫名有些脸红, “你是病了嘛!我不会生你气的。”

王宥言笑着摸摸她的头:“绵绵真好。你是要回家了吗?我陪你走,送你回去, 好吗?”

绵绵注视着他的手,神情十分喜悦,点头应道:“好呀!”

二人边走边聊, 直到把绵绵送到家附近的巷子口,王宥言才问:“我明早也来,陪你去铺子好不好?”

他满目希冀,神情紧张忐忑,生怕被拒绝似的。绵绵迟疑地问:“我早上都和夏姐姐和陈哥哥一起走,你也来跟我们一起走吗?”

王宥言抿抿嘴唇,问:“我只想跟你一起走,可以吗?”

绵绵为难地摸摸耳后,却还是答应了:“那好吧,我跟他们说一声。”

王宥言犹豫试探地说:“绵绵,你能不能,先别跟你家里人提起我?等咱们成了好朋友,你很喜欢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再告诉她们,好不好?”

绵绵不理解,但还是点点头:“好吧!不过我夏姐姐不太喜欢生人的,我姐姐的朋友们她都不喜欢。你要乖一点,不然夏姐姐也会不喜欢你的。”

王宥言忍不住喜笑颜开,“好。我会很乖的,一定会让绵绵很喜欢跟我在一起的。”

“那明天再见啦!”绵绵天真挥手告别,扭头跑回家。

直到推开家门,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呀!忘了问他还要不要来铺子里做工了?”

云王和沈望尘这一回来,钱浅又开始成日到云王府打卡上班,由云王亲自看着喝药了。

叫苦不迭的日子里,钱浅从未发现孙烨一直在不远处偷偷跟着她。

宋十安每天听孙烨向他汇报钱浅的行踪。

除了去云王府,她几乎很少出门,最近只跟夏锦和绵绵去过两次郊外,摘了好多好多槐花。

宋十安的桌上放着钱浅的两幅画像,一副是按周通和孙烨描述画的,一副是他看到本人后才画的。

他对比着两幅画像说:“确实又像又不像。赏梅宴上第一眼看见她,还想着只有三分相似而已。我该早些认出她的。”

孙烨也对比着看说:“女大十八变,两位姑娘容貌都有变化。绵绵姑娘长开了,更漂亮了,钱浅姑娘却更削瘦了。两年前脸上还有点肉,现在一点都没了。而且她从前看您总是笑的,对我和周伯也是和和气气的,所以画像上也是笑着的。可这些天我几乎没见她笑过,别说是您,就算我在街上迎面碰到,只怕也不敢认呢!”

宋十安端详着画像中那清冷的眉眼,轻声问:“你说,她会不会过得不开心?”

孙烨苦恼地挠挠头:“这我也不清楚。可我看云王对她是真上心,连派去接她的车夫都是云王的贴身侍卫呢!”

宋十安沉默地放下了画。

孙烨感觉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岔开话题:“哦对了!我今日看见裕王跟绵绵姑娘一起走,二人有说有笑的,好像很熟络。裕王的侍卫远远跟在后面,我就没敢靠近。”

“裕王?”宋十安蹙眉,吩咐道:“派人留意着些,别是有人别有用心,故意接近利用绵绵。她那么在乎绵绵,绵绵绝不能有事。”

孙烨抱拳领命。

宋十安打开桌上的锦盒,将里面的玉佩放到掌心观摩,“明日是她生辰,我与她见面时会想法子提点她一声。她那样聪慧,定会多加防范的。”

孙烨看着那块玉佩说:“这玉佩您亲手雕了半年,明日要送给钱浅姑娘吗?”

宋十安摇摇头:“她不会收的。执意送她,只会让她对我更加厌恶。待有朝一日……总会有机会的。”

孙烨没听懂他停顿的画外音,傻乎乎地问:“什么机会她才肯收?别到时候她都跟云王成婚……”

剩余的话噎在嘴里,孙烨小心地观察宋十安,见他脸上没有不快,才愕然意识到:他居然真的是想在二人成婚时当礼物送去!

孙烨的心揪着疼,嘴角朝下默默退出屋后,才狠狠拍了自己的嘴一巴掌。

“破嘴!什么时候脑子能跟上这张快嘴!”

数里街区外的宁亲王府,带着初夏气息的凉风摇晃着廊檐下的灯笼。

吕佐大步流星而来带起的阵风,打散了与灯笼纠缠的凉风,让灯笼恢复片刻安宁。

吕佐一贯沉闷的脸上是极其少见的欢愉,脚步也跟语气一样又轻又急:“公子!青州那边都查清了!你绝对想不到,这位逍遥姑娘可大有来头!”

沈望尘并不意外,“嗯,我大概知道一些。是位名角吧?”

吕佐怔住:“名角?什么名角?”

沈望尘诧异地问:“她不是出身青楼吗?”

“青楼?”吕佐更懵了,反问:“谁说她出身青楼?”

这下轮到沈望尘愣了。

他总不能说是她自己承认的,只好说:“我猜的。她曲子弹得好,舞也跳的好,爱财却又不敢出风头,怕叫人认出来,不是名伎从良么?”

吕佐噗嗤笑出来,难忍笑意说:“你往日猜什么都能猜个大差不差,总算也叫你栽一回。什么青楼名伎,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见沈望尘惊愕,吕佐得意解释:“人家可是正儿八经好人家的姑娘。她爹名叫钱大友,与洛家青州的话事人赵希林称兄道弟,曾在洛家上任主君跟前做事呢!六年前,她爹为了护洛家主君而死。她母亲是个温柔和善的妇道人家,一家人口碑都很好的!”

沈望尘难以置信:“那她也算是富裕人家出身了。可她爹早亡,她又是如何习得一身琴技、舞技的?”

吕佐语气难掩激动:“你绝对想不到!我看见调查结果的时候,也根本不敢相信……”

“别废话!赶紧说!”

沈望尘心痒难耐,直接抢过吕佐手中的密信。

吕佐问他:“你可还记得,前些年我朝曾出现过一个十二岁破格参加会试还取得了头名的天才少年?”

沈望尘抬眸惊愕地望向吕佐。

吕佐兴奋道:“就是逍遥!她自三岁进入书院就展现出惊人天赋,五岁越级入年少院,八岁越级入志学院。青州府书院的墙上到现在还贴着她的文章呢!舞技从何习得不得而知,但她会好几种乐器,琴技在书院也是享有盛赞的!”

吕佐说着激动伸出手指晃了晃,“啊还有!我朝开朝以来首位三元问鼎的那位状元江远山,与她是同窗!据逍遥家的街坊说,二人交情匪浅,自她从书院退学后,江远山几乎每月都去拜访。说不定他连中三元,里面还有逍遥的功劳呢!”

沈望尘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吕佐眼中跳动着别样的光彩,眉飞色舞地说:“没想到吧?我也完全没想到!先前实在是小瞧她了,我现在只想跟她说一声失敬啊失敬!”

“那她为何没去参加科考?”沈望尘难以理解。

吕佐解释道:“据说是为了照顾她母亲。她爹死的时候她才十二岁,母亲遭受打击一病不起,之后她就从书院退学了。街坊四邻说她极孝顺,不惜代价给她母亲用药进补、调理身体,可惜只是多撑了几年,两年前也走了。”

“哦!还有她那个妹妹,也不是她亲妹妹。绵绵原本姓苏,是青州郊县小村里的,父母双亡,自幼遭受继母虐待,是逍遥看她可怜才领回家养着的。”

“幸亏被她领走了。那绵绵的继母后来又找了个夫君,是个赌棍,败光了绵绵她爹留下的几亩薄田和宅子不说,还盗窃判了罚,绵绵那继母受牵连没入罪民,绝望之下杀夫后自缢了。若非逍遥,绵绵只怕现在也要沦为罪民了。”

沈望尘这才明白,“难怪她不会对罪民另眼相看,敢任用夏锦和陈亦庭。那宋十安呢?宋十安又是如何跟她认识的?通过江远山?”

吕佐摇头说:“具体不清楚。她在青州也是深居简出的,据她邻居说,与她家有来往的除了赵希林赵把头,就只有江远山了。两年前宋十安突然出现,时常去探访,没多久钱浅突然就搬走了。后来宋十安在青州找了她两个多月,直到被朝廷召回。直到现在那的街坊还在受宋十安所托留意着她的下落。”

“宋十安一直在找她?”

沈望尘思绪翻飞,疑惑道:“可二人见过数次,从未表现出是旧识的模样。”

吕佐将他面前的纸张翻了翻,手指停在一处说:“这里。据她街坊所言,宋十安一开始出现时总是蒙着眼,所以她街坊原以为他是个瞎子。”

沈望尘思忖半晌,猜测道:“两年前,就是宋十安救皇太女受伤致盲的时候。就是说,宋十安可能没见过她?”

吕佐不解:“那宋十安眼睛好了,她为何又不告而别?难道是觉得配不上眼不瞎的宋十安?”

沈望尘若有所思道:“或许吧!”

只片刻,他又笃定道:“不会。”

他抬头问吕佐:“你还记不记得,咱们请她为云王写传时,她说她能力有限、拒绝咱们时的样子?连自贬时都带着一股傲气。她那时只是想通过自贬来展现消极态度,以求放逐而已。如此骄傲的人,又怎会觉得配不上宋十安?”

吕佐赞同道:“也是。十二岁的会试头名,若再中个状元,早早进入中枢,王侯将相只有她挑人的份,哪有她配不上的人?”

沈望尘捏着下巴说:“我三番五次欲助其成名,她却始终不屑一顾。我曾经不明白她哪儿来的底气,此刻方知,她不止是不怕死,更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吕佐问:“可她母亲在她及笄前就去世了,她为何还不参加科考?如今行事还如此低调。若非咱们派人跑这一趟,谁能知道她竟有如此过往!”

“想不通。”沈望尘支着下颌摇头,长长的手指摩挲着茶杯边沿,喃喃道:“在这个人人皆要披盔戴甲的世间,她却想要赤足行走……”

吕佐也想不明白,“真是不可捉摸。”

第93章 尘毅郡王 姚菁菁没有不好,但儿臣还是……

次日, 沈望尘受召入宫,因其临危不乱,力挽狂澜拖延到援军赶来, 阻止惨剧发生,得到表彰。

皇帝册封其为尘毅郡王, 领轻车都尉之职。

宋十安、李为等人夙兴夜寐, 时刻关注京都城安危, 及时领兵驰援, 也大受褒奖, 领了不少赏赐,李为官升一阶。

皇帝又严加惩罚了禁军的几名统领管事, 算是给受惊的朝臣和权贵们一个交代。此次惨案中有儿女折损几家也别无他法, 只能领了皇帝、储君的安慰抚恤,将仇视的目光投到吐蕃去。

沈望尘领了封,皇帝是他舅父,照例还要再去后宫拜谢一次。

皇后是跟着皇帝一起上朝的, 不用单独拜谢,除过世的德妃、被废的宣妃外,贤妃、淑妃也是他的舅母之一。贤妃是皇太女的生母,进宫时间也早, 他先去拜谢了贤妃, 又去了淑妃的宫殿。

刚踏进淑妃所在宫殿的院子, 就听到云王在房里大声吵嚷。

“儿臣喜欢的是逍遥这个人,又不是她的家世!何况咱们卓家还需要找什么家世好、门第高的?难道儿臣还需要倚靠妻族势力不成?”

内侍官一脸愁容, 有些无措地望向沈望尘。

沈望尘停住脚步,对内侍官和气地说:“不忙,让宥川表弟与淑舅母先说完话, 我再去谢恩。”

内侍官感激地行礼:“多谢郡王体谅!”

“你是要气死本宫吗?”

淑妃气得声音都没了往日的柔美,恨铁不成钢道:“正因咱们卓家家大业大,又唯你一人继承,才需找个聪慧淑慎的当家主母!”

王宥川叫嚷:“逍遥就足够聪慧啊!母妃不是很喜欢逍遥为儿臣著的书吗?这次在北郊行宫,也是她沉稳机敏,让儿臣上船远离河岸,儿臣才逃过一劫!若能得如此女子帮儿臣打理卓家,母妃就能高枕无忧颐养天年了!”

淑妃气道:“你非要跟本宫对着干是不是?姚姑娘哪里不好?太傅千金,容貌明艳婉丽,性格落落大方!若非她把心思扑到了你身上,你以为姚太傅能舍得把她许给你吗?”

王宥川别别扭扭地说:“姚菁菁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刁蛮些、脾气臭些、喜欢跟儿臣抬杠。可是,可是儿臣还是想要逍遥啊!”

“本宫不管你想要谁!”

淑妃把桌子拍得梆梆作响,“本宫定是要姚菁菁的!除非你能说服姚菁菁和逍遥都嫁给你,本宫就准了你!”

王宥川语气一缓,声音带上欣喜:“母妃说的是真的?若儿臣能让二人同意嫁给儿臣,母妃就准了?”

淑妃气恼道:“本宫警告你,你若说不成,反而惹怒了姚菁菁和姚太傅,本宫定扒了你的皮!”

不知王宥川什么反应,就听淑妃又骂道:“别以为本宫是吓唬你!你若真敢干出这等不知好歹的事,本宫必叫你光着膀子去太傅府负荆请罪,届时你可休怪本宫不给你留脸面!”

里面吵嚷声音渐歇,内侍官连忙禀报:“娘娘,尘毅郡王前来谢恩。”

淑妃缓口气,整理好表情,柔和亲切地说:“快请望尘进来。”

沈望尘进屋行礼,淑妃夸道:“望尘真是出息了!遇事果敢有决断,你母亲若知你这般有长进,定会为你高兴的!”

王宥川没有半点儿挨骂后的自觉,乐滋滋跟他打招呼:“恭喜表兄!弟愿表兄云程发轫,风禾尽起!”

淑妃没好气斥道:“看看你表兄!平日不显山露水,却能在关键时刻独当一面!你呢?那紧要的当口还敢跟禁军闹事,就会添乱!”

王宥川急吼吼辩解:“儿臣那是为了救人!”

淑妃气不打一处来:“救什么人救人!那是你该干的事儿吗?滚回家反省去,本宫看你就来气!”

王宥川气呼呼地走了,沈望尘却明白,淑妃这是有话想与他单独说,才故意赶走王宥川。

他脸上挂起标志性的笑容,恭谨道:“淑舅母谬赞了。宥川胆识见识都远超望尘,又有情有义,望尘若非仗着平日与他来往多些,有幸沾染到他的一点雄武霸气,早就被吓破胆了呢!”

没有母亲不喜欢儿子被夸,何况还夸得如此有水平。

“你啊你,惯会哄舅母开心!”淑妃笑得开怀,又嘱咐道:“望尘,你舅父看重你,莫要愧对舅父对你的栽培,好生报效朝廷啊!”

随后淑妃赐下一堆贵重东西,远超后妃赏赐的规格。

不出沈望尘所料,淑妃是想让他劝王宥川歇了对逍遥的心思。

淑妃苦口婆心说了一通,最后说:“舅母也是一时气急,便说有本事他就把两个姑娘都娶了,谁知这傻孩子还当真了!这怎么可能啊?姚太傅本就不愿意菁菁与川儿在一起,若知晓川儿想要菁菁嫁进云王府,怕要气坏了!望尘啊,你与川儿性情相投,想来你的话他能听进去几分,你定要帮舅母好好劝一劝他,啊!”

沈望尘点头答应:“望尘定会好生劝阻的。而且逍遥居士性子清冷,对宥川毫无男女之情,舅母大可放心。”

淑妃意有所指地说:“据本宫所知,那位逍遥居士还是你介绍给宥川的是吧?本宫没有旁的意思,也知道你交友不为身份所拘,自是没有坏心的。只是你终究还未成家,不知这样的市井女子最会笼络人心那一套了!”

见沈望尘面色不虞,淑妃赶忙说:“你莫要多想,本宫绝对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本宫瞧着,连姚菁菁都被她哄得高高兴兴的,想来是个极有手腕的人。本宫只怕菁菁和川儿都被她哄得晕头转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可姚太傅是绝不可能同意的啊!”

沈望尘从不介意别人当面背后说自己坏话,却有些听不得淑妃恶意揣测钱浅。

他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说:“舅母务必安心。人是望尘介绍给宥川的,望尘自会负责到底。就算为了舅母您别气坏身子,望尘也绝不会让逍遥居士与宥川走到一起。”

淑妃得了保证很是高兴,“真是好孩子!从前舅母还真没发现,你是个这么替人着想、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凭你对舅母和川儿的这份心,舅母日后也会好好疼你的。”

沈望尘谢恩走出淑妃的宫殿,身后跟着的内侍官捧着淑妃的赏赐。

临近宫门时,突然又冒出一名内侍官拦住他:“皇后娘娘亦有赏赐,请尘毅郡王移驾。”

沈望尘诧异了一瞬。他一直单向面对昌王,也猜测过皇后亦参与其中,却从未正面面对过皇后。昌王尚且避讳着与他明面来往,皇后又怎会公然召见他?

他让淑妃殿里的内侍官自行将赏赐送去马车,跟随内侍官来到坤宁宫。

内侍官只在门外高声报了句,便推开门,待沈望尘迈进殿里便将门关上,远远退下去了。

青天白日,宽敞的厅堂里却垂着帘子,显得光线有些暗。

沈望尘第一次踏入过坤宁宫,周遭空无一人,连个引路的内侍官都没有,不免有些忐忑。

六神无主之际,听到雍容华贵的声音在里间唤道:“来这里。”

沈望尘踏进里间,看到眼前景象瞬间瞳孔骤缩!

皇后靠坐在床榻上,榻桌上放着光滑发亮戒尺,昌王垂首赤膊跪她面前,肩背上一道道红痕甚是刺眼,显然刚遭受过笞挞。

他心下愕然,快步来到昌王身旁与他同跪,恭敬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要与皇帝共同理政,平日总要端着一国之母的威严风仪,令人不敢直视。此时卸去繁冗的衣着配饰,才发觉她面容苍老得厉害,鬓发也早已泛白,乍看上去,与风华绝代的淑妃堪称两代人。

她略显严肃的声音里带了抹讥讽:“哦?贤舅母、淑舅母都唤得亲热,到本宫这个舅母跟前,就成了皇后娘娘?”

沈望尘身子又往下躬了躬,谨慎地说:“舅母息怒!舅母乃我大瀚一国之母,天尊地卑,君臣道别,望尘不敢将舅母当做自家舅母看待,唯恐僭越舅母的凤仪之尊。”

“你倒会说话。”

室内的低气压缓和一些,皇后紧接着又问:“那本宫问你,是本宫跟你更亲些,还是贤舅母、淑舅母与你更亲?”

沈望尘觉得这问题实在很像秦楼楚馆那些女子们争风吃醋时会问出的话,于是小心措词道:“舅母是舅父娶的第一位妻,另外几位舅母都是舅父执掌大瀚后娶的皇妃。若非凤仪高贵不可逾越,您自然是望尘心中唯一的舅母。”

皇后幽幽叹道:“外甥都懂的道理,他却不懂。”

沈望尘脑子飞快的转,这是在说皇帝?

很快就有了答案,皇后说:“你比你舅父强。起来吧!”

沈望尘瞟向身旁的昌王没敢起身,恭敬道:“表兄为大瀚沐雨栉风,不辞辛劳。是望尘没能替表兄分忧,愿替表兄承受责罚,还望舅母宽恕表兄!”

皇后哼笑一声,“都起来吧!”

沈望尘连忙扶昌王站起来,就听皇后又问:“望尘可知,你表兄因何受罚?”

沈望尘诚惶诚恐道:“望尘愚钝。”

皇后抬着下巴睨向昌王,说:“本宫最讨厌做出承诺,却因各种各样的理由无法实现。若是做不到便不要承诺,信誓旦旦保证一通,最后却做不到,是在把本宫当猴耍吗?”

那话音带着深深的怨念和愤怒,正在穿衣的王宥辉难堪地垂下头,“儿臣知错。”

皇后斜眼看向沈望尘,意有所指地说:“这一点上,望尘做得就好多了。至少他会豁出性命,证明他的确尽力了。”

第94章 五个桃子 本宫定会让你死一万次……

沈望尘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是望尘无能,辜负了表兄和舅母的期望。”

皇后喝了口茶,继续说:“望尘, 是本宫选中的你。你舅父忌惮你母亲,本宫却没他那份猜忌和多疑。本宫相信, 你同你母亲一样明.慧, 胸有乾坤。本宫不愿你怀才不遇, 才让你表兄去拉你一把。”

沈望尘连忙躬身行礼:“多谢舅母!若非舅母和表兄栽培抬举, 望尘如今还在风月场所醉生梦死, 此生都没机会涉足朝堂!”

皇后似乎对他这番自知之明十分满意,继续说:“本宫本想将你安排进禁军, 可你舅父不信任你, 驳了大臣的提议,高高封了个郡王虚爵,用一个轻车都尉的虚职就把你打发。不过你也别灰心,虚职也是武将官职, 何况还有爵位在,自是更方便将你送入军中了。”

沈望尘感激道:“望尘多谢舅母和表兄栽培!”

皇后又叮嘱说:“你近来行事低调些,给大臣们留个好印象,方便日后行事。你二人也还像从前一样, 莫要被人注意到了, 以免横生枝节。”

沈望尘恭谨应称:“是, 一切听从舅母和表兄安排。”

皇后拿起榻桌上的锦盒,轻轻掀开, 看着锦盒里问:“望尘,你可知,本宫为何与你舅父离了心?”

沈望尘吞咽了下口水, 不知该如何应答。

显然皇后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说:“你舅父来我窦家上门求亲时,指天立誓此生唯本宫一人。我祖父一生戎马,儿女尽数折戟沉沙,却在倾力助他坐稳储君之位后,心甘情愿交出兵权。”

沈望尘从前就听闻过,窦老国公极宠爱窦家唯剩的这根独苗儿,倾力助其做了皇后,果然是真的。

皇后语调嘲中带恨:“可他呢?却在大位坐稳的第一时间便纳了德妃,还将责任推到朝臣身上,说是朝臣逼他要为大瀚多准备几位储君人选!那么多臣子家的千金贵女,他偏偏选中一个寡妇,还说是为了让本宫安心。一个寡妇,便没有能力与本宫竞争了。”

“呵呵,本宫后来才知,德妃原就是他心心念念想娶的人。可他那时势微,需要我祖父的军中势力支持,没办法只能背信弃义与窦家联姻,又在坐稳大位后接回德妃。”

皇后怨念极深,可沈望尘也不敢说皇帝过分的话,嗫嚅道:“舅父这样,实在太不该了……”

“你舅父他就是这样的人。”

皇后笑得讥讽又苍凉,“对本宫说着此生唯一,对德妃说着生死相依,最终还不是先后纳了贤妃、淑妃,更以酒后乱性为由纳了宜妃。可怜德妃看清他的嘴脸一病不起,最后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

沈望尘琢磨不透皇后为何要与他说这些,总不会是为了向他一个从未亲近过的外甥,抱怨舅父的荒唐情史。

皇后说:“这储君之位本就该是你表兄的。是你舅父在我祖父弥留之际承诺的,说定会让我们的孩儿继承大位。你舅父他忘记承诺,本宫只好自己动手拿回来。这期间发生何种不幸,都是你舅父背弃承诺该付出的代价,怪不得本宫。”

沈望尘小心应道:“望尘明白。舅父未能达成诺言,舅母只是在弥补舅父的过失,替舅父完成。”

皇后仰头畅笑,正当沈望尘以为顺利过关时,她又顷刻间绷起脸,双目如刀般钉在他身上!

“不止。”

皇后将手中的展开锦盒翻转,递到沈望尘面前,里面赫然是一柄镶金嵌玉的匕首!

“本宫还想让你知道,这人呐,说过的话就一定要作数。你说会为本宫和你表兄万死不辞,倘若被本宫知道你首鼠两端、弃信忘义,本宫定会让你——”

“死、一、万、次!”

*

云王今日心情不大好,回来就把自己关进屋生闷气去了。

戚河小声跟她分析:“王爷应该是被淑妃骂了,一路上又是叹气又是发愁的,我实在没敢问。逍遥姑娘,你去宽慰宽慰王爷吧?”

钱浅心说我疯了没事儿给自己找这麻烦?

于是推搪道:“一是不知王爷因何遭斥,二是你这样的贴心人都不清楚,我一个小小门客,又如何能猜得王爷和淑妃娘娘的心思?”

戚河问:“那咱们该如何做?”

钱浅煞有介事地胡说八道:“王爷最看重脸面,不肯说,自然是不希望咱们知晓他挨训了。让王爷自己静一静度过这个情绪,咱们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没看出来王爷挨训,轻轻将此事揭过,不就皆大欢喜了?”

戚河捏着下巴说:“是这个道理!”

不过片刻就又颓下去,拉着她的衣角哀求道:“不行你别走,我害怕……”

毕竟是同生共死的好战友,钱浅陪戚河耗到日头偏西,云王也没从屋里出来,戚河只得放她离开。

从云王府出来,钱浅照常绕到一条清静的街上,闲适地踩着街边的青石台阶边沿,一步一步走回家。

今日是她十八岁生辰,前世要到这一天,人才算成年。

那会儿的她还是个骄傲无知的小天鹅,准备迎接璀璨耀眼的人生。这一世的她却已经在十八岁为妹妹妥善安排好一切,也计划好了自己的后事,心满意足。

青石台阶并不高,就算掉下去也不会摔着。

但钱浅走得很认真,所以身形很稳,也就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个人已经默默跟了她好一会儿。

听到有人叫卖桃子,钱浅琢磨甜桃好似到了时节,要不买回去几个?抬头去看桃子,一时分神从台阶上晃下来,不料身后却立即有人托了她一把。

钱浅抬眸,君子气质独绝,风采干净清朗,尤其笑起来时两眼微微弯一点,目中流露出温情,润得像一块精雕细琢过的美玉。

“没事吧?”

宋十安似乎是个天生好脾气的人,钱浅从未见过他动怒。可这样温雅含笑的眉眼,却生生把她吓得后退一步,只得用低头行礼来掩饰眼底的慌乱:“见过宋侯。”

宋十安动作一僵,眉目轻垂,收势还礼:“逍遥姑娘,恕在下唐突了。”

钱浅深吸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不敢,多谢侯爷。”

宋十安稍作停顿,声音清润如青竹:“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钱浅道:“不去哪,回家。”

宋十安努力敛着气息,轻轻抬手示意前方,小心地问:“我也往这边走,不知可否与姑娘同行一段?”

礼貌而温和的询问,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而且钱浅也怕突然改变方向显得心虚,反而惹他起疑,只好答应。

二人未行多远,宋十安驻足于她方才看向的桃子摊前,弯着唇角问:“姑娘可方便等我买些甜桃?”

钱浅原本也想买桃的,可眼下却不想跟他一起挑选,就只是点点头。

宋十安认真仔细地挑了五个最大的桃子,将桃装在纸包里抱在怀中,继续与她同行。

见她一直不吭声,宋十安率先开口打破沉寂:“你身体可痊愈了?”

钱浅道:“已经无碍,多谢侯爷挂念。”

宋十安又问:“太医说你身体虚弱,需要好生调理,可有照太医叮嘱按时服药?”

钱浅道:“有的。”

宋十安见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模样,思绪纷繁复杂,生怕她下一秒转身走人,只好直接说起正事:“我想起,先前曾在一间叫锦绵阁的成衣铺子见过你。”

钱浅心头一跳,敷衍说:“只是与那铺子的掌柜相识,偶尔去坐一下。”

宋十安也不戳穿她,神色自然地说:“我听李为将军说,那铺子的衣裳甚是精美,他家妹妹非锦绵阁的衣裳不穿呢!”

钱浅压下心中忐忑,寒暄道:“哦,真是荣幸。”

宋十安又说:“想来你这位朋友应是将生意做得极好,我有次去碰见了云王,近日还看到裕王也去过两回。”

突然出现的生人让钱浅纷乱的心思收拢,疑惑地问:“裕王?”

宋十安点头解释:“嗯,陛下的第六位皇子。”

钱浅回想片刻,没听夏锦说起过裕王光顾啊!

宋十安见她困惑的表情,就知她并不清楚此事,好心提醒道:“裕王性情阴郁,总是孤身一人,也鲜少与兄弟姐妹来往,你应当没怎么见过他。”

钱浅回顾道:“只在云王生辰和先前皇太女生辰上见过一眼,印象不深。”

只觉得那人总是半垂着头,完全没有其他皇子皇女的华贵气度,也没怎么听云王和沈望尘聊起过这位六皇子。

宋十安没再说别的,钱浅也没问。

二人就这么沉默的又走了一段,钱浅眼见着家越来越近,想着总不能让宋十安知道她住哪,于是说:“我要转方向了,就不与侯爷同行了。”

宋十安知道她还没到,但根本不敢说,只是顺从地应了,又从纸包里拿出一个桃子握在手中,随即将纸包递到钱浅怀里,“这桃子看着十分不错,你拿回家尝尝看。告辞了。”

纸包塞过来,钱浅条件反射地接了,然后才反应过来想拒绝:“不……”

宋十安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颔首示意后就直接调转方向离开了。

钱浅推拒的话憋回嘴里,望着他的身影,又低头看看纸包,觉得几个桃子而已,也没必要追过去还。

宋十安隐在街角摊子后,目光遥遥跟随着她的步子,摸出怀里终究没敢送出去的玉佩,神情失落又沮丧。

他飞奔而来假装与她偶遇,却连陪她走回家、说句祝词的资格都没有。

“生辰快乐,浅浅……”

第95章 惦记 唯一一个会惦记我安危的人了……

晚上, 夏锦等人回来,钱浅将四个桃子洗好端上来。

她不喜过生辰,所以大家也都习惯了, 一切与平日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两个菜。

“嚯, 这桃儿的个头儿可真不小啊!”夏锦伸手拿了个桃子, 咬了一大口, 满意地说:“嗯, 水真多, 也够甜!怎么没多买点儿?就数着咱人头儿买啊!”

钱浅闻言愣了好几秒,应该是凑巧吧?他买了五个, 拿走了一个而已。

夏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钱浅晃了晃神, 把思绪收回来,“就选出这几个最大最好的。你若喜欢,明日我再多买些。”

众人坐下吃饭,钱浅又想起宋十安的话, 问夏锦:“你见过裕王吗?他最近有去咱们铺子吗?”

夏锦道:“没见来过啊!”

钱浅有些不解,宋十安这是看错了,还是没话找话客套寒暄呢?

夏锦随即又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这个裕王啊, 那真是爹不疼、娘不爱!”

众人在夏锦的口中得知, 这个裕王是个边缘人。

他母亲原是皇后的内侍女官, 自幼生得明艳娇媚,是个不甘屈于人下主儿。趁着皇帝醉酒宿在皇后宫里, 而皇后去照看孩子生病的空当,爬上了皇帝的床。

她生得貌美,哭哭啼啼说是皇帝醉酒强要的, 皇帝便信以为真。恰好那时一后三妃还有个空位,便封了个宜妃算是补偿。

宜妃最初也受过一阵宠爱,随即有了裕王。但很快,她的势利和浅俗显现出来,与高门权贵精心培养的皇后、三妃相比,实在令皇帝心生轻视,便将其晾在了一边。

满皇宫的人都知道,裕王自幼就会用尽各种方式把皇帝骗到宜妃宫里去,后来才得知是宜妃逼他的。若他没能把皇帝带去,宜妃便会狠狠地打他、不给他饭吃。

裕王六岁时,宜妃虐待他的事被人报给了皇帝,皇帝一气之下废了她的妃位,将其赶出皇宫。

当时贤妃又育下七皇女,阖宫上下都在为此庆贺,没人关注小裕王。宜妃便想办法叫人给宫里送去信,要求年幼的裕王用尽一切办法,帮她求得皇帝原谅,恢复她的妃位。

裕王真的去做了,结果当然是没能如愿。

所以裕王性格阴郁、不爱理人,还总是用尽各种方法去求皇帝饶恕他那德行堪忧的母亲,所以其他皇子皇女们都十分厌恶他,连宫中内侍和嬷嬷都不愿意管这个性情怪异的皇子。

夏锦说,裕王那孩子十分贱得慌,他生母那样对他,他还常常跑出宫去看望,给她带去自己的月钱和赏赐。即便如此,也依旧得不到什么好脸色,总是满身伤痕的回宫。

十六岁及冠后,皇帝给他赐了府邸,但严禁他接生母一起同住。

可他生母不是个省油的灯,三天两头叫裕王去看她。裕王若没去,她就各种折腾、要死要活的;裕王若去了,她就照死了折腾这个儿子。

钱浅叹口气:“摊上这样的娘,这个裕王还真是倒霉。被亲生母亲虐待长大,如何能不阴郁?不扭曲变态都是好的。”

绵绵许是想到自己幼时遭受虐待,十分心疼地说:“他真可怜呀!若他也能遇到像姐姐一样的人就好了。”

夏锦笑道:“裕王再可怜也是皇子。只要能狠下心不去管他那个疯母,一辈子什么都不用干,也有人伺候、衣食无忧,哪轮得着你们心疼?”

绵绵噘嘴说:“可是我宁愿自己做工赚钱养活家里,也希望有姐姐疼爱啊!”

夏锦嗤笑道:“等你姐姐成婚了,满心满眼就都是你姐夫了,哪里还顾得上你?”

绵绵生气了,气鼓鼓地嘟起小嘴:“姐姐才不会呢!等姐姐成婚,我就跟姐姐住正屋,让姐夫住东厢去。”

夏锦捧腹大笑,逗弄问:“那等你再成婚呢?”

“也住东厢去呀!”绵绵半点都没犹豫,天真无邪地说:“有两间屋能睡人呢!”

夏锦笑得前仰后合,夸张地拍着桌子指着钱浅说:“眼瞅孩子就要及笄了,你瞧瞧被你教成了什么样?自己还是个半吊子的羔羊,还装娘教育起小羊羔子了!”

“你说我姐姐不好,我今天都不要理你了!哼!”绵绵气得站起身,扭头转身跑回屋了。

钱浅揉揉额角,实在不知该如何给绵绵讲明白男女之事,发愁地问夏锦:“要不日后由你来教?”

夏锦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可别!我更不知道会把孩子教成什么德行!”

三人笑了一阵,陈亦庭开始收拾桌子,钱浅把碗叠摞起来,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那裕王叫什么来着?”

夏锦道:“王宥言。”

*

月悬高空,透过窗棂滤进些单薄的光线。

钱浅迷迷糊糊已然快睡着了,突然觉得窗户好像发出点动静,她只当是有风,也懒得起来去关。已快要入夏了,窗户上早早挂上了防蚊的纱帘,被吹开也不至于着凉。

谁料,极轻的脚步声紧跟着传来,钱浅瞬间神智清明,有贼入室?!

黑影进入视线,钱浅将枕下摸出的匕首直直刺出!

然而来人一个侧身就躲开了,还反手擒住了她的手腕。

沈望尘小心地将匕首接过去,戏谑道:“一个姑娘家,枕头下不放香包放匕首?皇帝老儿都没你活得这么谨慎!”

钱浅无语质问:“你发什么疯?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来做什么?!”

沈望尘将匕首放回枕头下,一点儿也见外地倚靠到床头上,调侃的语气里带了些许哀怨:“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都不来看我一眼,我只好自己过来让你看咯!”

钱浅见他居然直接躺在自己的床上,又惊愕又无语:“你要不要在别人家里这么随便啊?”

沈望尘似笑非笑问:“你不是出身青楼,习惯抱男人睡么?”

钱浅先是愣住,没明白这是什么梗?随后才想起,上次话赶话说了这么一句,想恶心他来着。

沈望尘将她的长条抱枕扔到里侧,说:“今日我就发发慈悲,舍身让你抱一抱,过过瘾。你就不用抱这个假的了。”

钱浅也懒得争辩,直接动手去推他:“下去!谁准你躺上来……”

她一只手落到他的肩臂上,一只手落到他的腰侧,推着赶人。沈望尘却闷哼一声,脸上的轻佻顷刻化作痛苦难忍,一把按住她的手重重喘了几息,似乎疼得说不出话来。

钱浅意识到碰到他的伤口了,不敢再有动作,连忙问:“你怎么样?”

沈望尘喘了几息才挤出声:“没事儿,死不了。”

钱浅见他脸色苍白,想起太医说他伤的极重,无奈责骂道:“你说你这副德行,不好好待在府里养伤,瞎跑什么?”

沈望尘却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递给她:“喏,生辰礼。”

钱浅怔了怔,诧异地看向他,却没有接过,只是说:“我从不过生辰。”

沈望尘径自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串满是小拇指大小珍珠的手链。

珠子每颗都不大,但胜在颜色均匀一致,颗颗滚圆饱满。

他说:“我见你只随身带着个小珍珠编织的手环,想来你是喜欢这玩意儿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收下吧!”

钱浅下意识藏了藏袖中的手绳,仍旧拒绝道:“不用了。我不过生辰,也不收礼。”

沈望尘语气里夹杂了一丝无奈:“不完全是生辰礼,还是谢礼。所以不需要你记着我的生辰,更不需要你还礼。”

“什么谢礼?”钱浅不解。

沈望尘凝视着她,眼中翻腾着说不清的情绪,“姚菁菁说,你是因为回去找我,才没能登船。”

“那就更不用了。”钱浅自嘲道:“是我多余,你本事大得很,哪里用得着我惦记?”

沈望尘说:“用的。”

钱浅有点不耐烦:“真的不用,我又没真救了你,受不起这礼。”

“我是说,用得着你惦记。”

沈望尘定定地看着她,深邃的眸光好似将照进窗户的月色全吸进了眼中。可明明该是冷冷的清辉,却奇异地染上了一抹温度,甚至有些炽热。

那目光让钱浅莫名恍惚,不自在地垂下眼帘,又将怀里的抱枕抱得更紧些,好像能借此阻挡些什么。

沈望尘收回视线,沉声自苦道:“行宫那晚,在那种情况下,你或许是这世间,唯一一个会惦记我安危的人了。”

钱浅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沈望尘又道:“我希望你问。”

钱浅于是问:“你母亲也不会么?”

沈望尘轻笑起来,如霜的月光落在他的眼睫上,使那抹笑意显得悲凉,“你还真是没了解过我。但凡你与任何一个人聊起过我,都会知道,我母亲又怎会惦记我?”

钱浅解释说:“我不喜欢探听别人的隐私,也不喜欢背后议论人。”

“那我亲口告诉你。”

沈望尘又自嘲地笑了下,仰靠在床头,身形慵懒。

“我呢,自降生起就是个不受欢迎的孩子。”

“我母亲是有大才的人,本是有望成为储君的。她的对手找来了我的生父,哄得我母亲对他动情,二人无媒苟合,然后怀了我。我母亲因此坏了名声,朝臣们觉得她日后定会耽于美色、成为昏君,取消了她的竞储资格。”

“我的生父把我的母亲从距离储君一步之遥的位置拉下,就消失无踪了。她本该成为皇太女,因为我,变成了宁亲王。”

“我是她的耻辱。我的存在,就是她年少荒唐、上当受骗的证明。”

“你说,她又怎会惦念我的死活?”

沈望尘问向钱浅,脸上带着讥诮的笑意,可那眼里全是苦涩和哀伤。

第96章 无视 回头却望尘凡处,应记尘凡有故人……

钱浅心情不免沉闷。

人与人的痛苦不尽相同, 也毫不相通,却为何都同样难以忍受?

沈望尘见她神色不逾,说:“你在可怜我?”

钱浅摇摇头:“我哪有资格可怜别人。”

“嗯?”沈望尘没听明白。

钱浅不愿提起自己那无法与人言说的过往, 便说:“我只是一天之内听了两个不幸的人生,心情不大好。”

“两个?”

“嗯。”

在这样的故事下, 钱浅不知不觉就卸下了防御机制。

她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靠在床里的墙壁上, 抱着抱枕轻声解释说:“今天吃晚饭的时候, 夏夏说起了裕王。说他从小就被生母当做争宠的工具, 受尽虐待,以至于性格阴郁, 备受皇帝后妃们嫌恶, 连亲兄弟姐妹都不愿与他来往。”

沈望尘却苦笑道:“我倒希望我母亲也可以打我、骂我,最好肆意虐待我。”

钱浅吃惊地望着他,这是什么受虐体质?却听他又说:“或许这样,我就可以恨她了。”

沈望尘继续道:“可她偏偏什么都不对我说, 也什么都不对我做。”

“她只是,无视我……”

那最后三个字带了一点颤意,似是极尽压抑的委屈,就快要掩藏不住了。

对于一个人事不知的孩子使用冷暴力实在太没人性了, 精神暴力并不比身体暴力好多少。钱浅深感同情, 又说不出什么有力量的话去安慰他, 碍于男女有别也无法送上个拥抱,只能沉默。

沉默良久, 沈望尘平复好了情绪。

“我小时候被人嘲笑时也曾想过,母亲终究会把对那个人的恨转嫁到我身上,报复我解恨。然而她并没有。她只是给我取名沈望尘, 想要忘记与那个人的前尘往事,就再无其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