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闻言微微歪头,努力思索,继续听他说。
“她常年在外寻仙问道,我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她几天。好不容易盼着她回来,呵,她也只当我不存在。”
“我想,她大概就是不想看见我,才会常年出走的吧!”
钱浅蹙眉,觉得这逻辑有些说不通,忍不住问:“宁亲王应该是识字的吧?”
沈望尘不知她没头没脑的问话是何意,只是莫名其妙看向她,没有做声。
钱浅又问:“你名字的含义,是宁亲王亲口告诉你的么?”
沈望尘说:“她根本不愿与我说话,又怎会同我说这些?”
“那就是你自己猜的咯?”
钱浅斟酌片刻说:“我觉得,你也许猜错了。你名字里的望,是希望、盼望的望,而不是忘记的忘。回头却望尘凡处,应记尘凡有故人。这明明是,不想忘记的意思啊?”
沈望尘怔住,良久才难以置信地问:“你说的,是真的?”
钱浅道:“这两个字含义大相径庭,宁亲王既堪为储君,应当不会写错字吧?”
“回头却望尘凡处,应记尘凡有故人。”
沈望尘喃喃重复了一遍,不禁又问:“那她为何不愿见我,还当我不存在?”
钱浅摇摇头:“我并不清楚你母亲与那个人之间发生的事。但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很难用爱或恨这样单一的字眼就能表达清楚。若是纯粹的恨,你根本就不会降生在这世上。”
“她或许是恨的,又或许不止有恨,而是爱恨交织,所以才很难面对你。”钱浅望着他,认真地说:“我想,她大概并不比你好过。”
沈望尘一直以来的认知在此刻被彻底打乱,思绪混乱到完全无法理清。
钱浅本就是猜测,也没再多说什么去干扰他的思绪,安静地等他自己捋清。
只是她早就困了,又跟他耗了这许久,枯坐了一会儿眼就睁不开了。
“我一直在想,是我欠她的。”
沈望尘静默良久突然出声,“我付出了很多努力,想向她证明,她生我没有错。我终究能证明她的优秀,让朝臣和所有人看到,当初草率的否决她,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钱浅强撑着打架的眼皮说:“这怎会是你的错呢?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选择把你生下来是她的决定,你又无法选择是否要来到这个世间。他们之间的恩怨是他们自己的事,你没必要去背负。”
她闭上眼睛,喃喃道:“韶华白首,不过浮生一阙。这山长水远的人世间,终究是要靠自己走下去的。”
“可我已经背负很久了。”沈望尘垂下眸子,遮住眼底的黯淡,“我这样的出身,总是要比旁人更难的。咱们这位陛下,当初那样算计我母亲,面对我总归是心虚的。我放浪形骸,不学无术这么多年,总算让他稍稍放下一点戒心。我才能借着与宥川交好,得到这次机会。”
钱浅撑开眼睛问:“那些吐蕃人,是你找来的?”
“不是。”沈望尘否认道,“我只是趁着鹬蚌相争之机,为自己谋点利、铺铺路而已。”
钱浅早就猜到了行宫惨案他并不无辜,所以此刻也不觉得意外。
沈望尘见她不说话,憋不住问:“是否觉得我为一己私利,坐视那么多无辜之人惨死,十分可恨?”
钱浅重新闭上眼睛,懒懒地说:“我这人信命。每个人的宿命都早已注定,该死在那场动乱的人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不该死的,受再多波折和重伤也不会死,就像你我。人生而已,无需活得瞻前顾后,尽兴就好。”
几句话熨平了沈望尘心里的褶皱。
他无声的轻笑了下,喟叹道:“不愧是逍遥居士。那敢问逍遥居士的人生,想要如何尽兴?”
“我不像你。”钱浅眼都没睁,语气淡漠寂寥,“我没有执念,生也不拘,死亦无谓。只盼今生不欠,来世不见,如此而已。”
沈望尘目光中夹杂着深深的困惑,探究地看了她好一会。
钱浅已经打起了瞌睡,毫无察觉。
终于,他忍不住问出声:“你可有想过,往后的日子要怎样过?找个何等身份、何等品貌的夫婿?”
钱浅没应声,似乎已经睡着了。
沈望尘迫切想要知道答案,便伸手拍了她的肩膀一下:“问你话呢!”
“啊?什么?”钱浅从瞌睡中惊醒。
“我问你,将来想找个何等身份、何等品貌的夫婿?”
钱浅嘴唇轻轻蠕动,声调里夹着薄薄的凄凉:“我没有将来。”
沈望尘再度怔住,良久,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怎么总是这副颓丧的模样,真让人拿你没办法。”
钱浅继续瞌睡,半点反应也没有。
沈望尘自顾自道:“我从前想过很多次,要找个怎样的妻。是热情似火,还是柔情似水;是聪明睿智,还是单纯可爱;是明艳张扬,还是沉静内敛。可我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个具体模样。”
他看着她瞌睡的模样笑得温柔,目光里带着不易觉察的贪恋:“但最近,我觉得那个模样,变得越来越清晰了。你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么?”
钱浅抱着靠枕睡得身子歪斜,沈望尘轻轻接住她的肩膀,托着她的头,小心将她放躺。
她却突然努力给眼睛撑开一条缝,迷瞪道:“嗯,我在听呢。”
“躺着听就好。”
沈望尘带着从未露出过的暖笑,扶她躺在枕头上。
钱浅舒服地咕哝一声,抱着靠枕,舒展开眉眼。
沈望尘细细端详着她的睡颜,直到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她呀,是个很有趣的人。有时认真,有时荒谬;有时淡定,有时很疯;有时温柔,有时又很丧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柔弱强大,能包容万事万物。”
他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弄到耳后,继续道:“她不知道,她目空一切、八风不动的样子有多迷人;她也不知,她直抒胸臆、毫不掩饰的洒脱,有多令人倾倒。你说,这样高冷清绝,独立于尘世之外的人,我该如何俘获?”
沈望尘凝望着钱浅,狭长的丹凤眼里缱绻着无尽的迷恋。
他俯过身去,在她的脸颊轻轻印上一吻,然后躺在了旁边,近在咫尺凝视着那恬静的睡颜,久久不舍得眨眼。
皎洁的月色透过打开的窗户涌进来,倾泻一室流光。
*
烈阳霸道赶走盛春的柔和,天气转眼变得燥热。
帝后、皇妃们照旧去皇家别苑避暑,淑妃特地召了姚菁菁同去,说山中无趣,她性子活络,陪伴左右好能解闷儿。
钱浅明白淑妃的心思,很识时务地让出空间,再三坚持有事要忙无法同去,云王也没太勉强。
徐芷兰以父亲身子不好要侍奉为由,也没跟昌王和正妃同去。
钱浅没说谎,她是真的有事要忙。
如今手中已有很可观的一笔银钱,早已托各处牙行寻觅着合适的良田了。正好趁着云王不在,把挑选出来的几处良田去实地看一看,把事敲定。
徐芷兰得空来看钱浅,便陪着她一起看。
京都的耕田也比青州翻上几番,但总归没有城中的宅子那么离谱。更令人惊喜的是,有个富户要举家迁走急需用钱,将手中的几十亩良田近乎半价出手,条件是必须直接付清钱款。
那几十亩良田的位置、大小都非常合适,价格又如此划算,钱浅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种捡漏儿的运气,立即就把事情敲定了。
有徐芷兰的王妃身份在,官府过户手续也顺畅无阻,牙行也不敢动歪心思,连中间费也给打了对折。
绵绵如今有手艺,还有宅子、有产业,一生衣食无忧。
钱浅无事一身轻,心情大好,为了感谢徐芷兰帮忙,亲自弹了几首前世熟悉的曲目。
徐芷兰本就痴迷音律,家中还有琴行做产业。
听完几曲当场惊为天籁,提出想与钱浅一同合开个乐坊,将这些天籁之音奏给世人。
第97章 浮生乐坊 惊世乐曲
徐芷兰的提议很让钱浅心动。
她一直在记录着那些记忆深刻的曲目, 已经整理了好几册。焦躁、崩溃、陷入痛苦难以自拔时,全靠疗愈人心的音乐作慰藉、用跳舞去发泄情绪了。
这些本就是想要留给这个世界的。
原计划是留给绵绵,以后流落到谁手中也无所谓。与徐芷兰结识后, 她便动送给徐芷兰的念头。将乐曲交到喜爱音律之人手中,才是这些音乐最好的归宿。
如今绵绵安顿好了, 她最大的遗憾便是这些乐曲的巅峰或许永远无人探知。毕竟单一乐器过于单薄, 很多大气激昂的曲目, 很难用某一乐器演绎出精髓, 就算她学会多种乐器, 也无法完成一人合奏。
倘若有机会能与同样爱好音律的人,共同努力将这些传世之曲的精髓合奏出来, 实乃一大幸事!那她这一世也算勉强圆满了。
只是想起宋十安到处求稀世曲谱, 钱浅怀疑他是否在通过这种方式寻找她?
那就算拿掉给他弹奏过的那几首,他是否也会起疑?
踌躇之际,云王和姚菁菁突然回来了。
二人此次避暑之行,不到一月就草草结束, 也不知是不是吵架了?但他俩没说,钱浅也就没多嘴去问。
姚菁菁听徐芷兰说想跟钱浅一起开个乐坊,但钱浅还没想好,立时就兴奋了。
徐芷兰柔顺内敛, 钱浅说考虑考虑, 她便静静等着。姚菁菁却是目标性极强的人, 想做的事、想爱的人都大胆出手,非要看到结果才肯罢休。
于是姚菁菁开启死缠烂打模式, 对钱浅威逼利诱,又上演苦情戏码,缠得钱浅不得不点了头。
钱浅的积蓄都置办那几十亩良田了, 实在拿不出钱跟她们一起合伙了。她提出让她俩出资合伙,自己提供技术支持,反正她只想将那些音乐演绎好,没想着通过这个赚钱。
但姚菁菁和徐芷兰都不肯,说这些曲子都是妙音仙乐,单凭这些就足够她入股,她们二人还占便宜呢!
钱浅推托数次,一再声明这些曲子不是她所创。可二人说若无这些曲子便没有这家乐坊,曲子通过她呈现出来,又怎能让她置身其外?
姚菁菁还当她是担心最后赔钱会负担不起,又承诺赔了钱自有她和徐芷兰担着,绝不让她承担半分。话说到这份上,钱浅也只得答应了。
三人一同去选乐坊的位置,钱浅一眼看中一栋建在湖畔的三层高楼。
这里原是座青楼,装修有些老旧了,若重装一遍是笔不菲的开销,加之租金不便宜,干脆就不干了。
钱浅看重这里,是因楼体建在湖畔,清静优雅。楼后还向湖中延伸建了个小码头,一艘飞檐雕栏的双层彩舫便停在码头之上。彩舫上设小楼敞轩,身处其间,有随波荡漾之感。夜晚亮起灯笼,画舫凌波宛若秦淮美景。
姚菁菁本不想在这种烟花之地开店,但钱浅和徐芷兰都说好,她也就答应了。
三人万万想不到,具体商谈的时候,云王竟以东家的身份来了,三人才知道原来这处地方是卓家产业。
王宥川嘲笑姚菁菁几人:“哼,看你们这几日鬼鬼祟祟的,就知道你们有事瞒我。想不到吧?”
“算了,我们再去找其他地方!”姚菁菁翻个白眼转身就走。
王宥川赶紧服软:“我出钱出力出地方,加我一个你们绝对没损失!”
这么占便宜的大好事儿,姚菁菁果断答应了。徐芷兰迟疑地看向钱浅,可钱浅本就不出钱,不好多说别的,便说听她们的。
乐坊至此有了四位东家,契约上约定四人平分占比,钱浅依旧写的是绵绵的名字。
当然,也没有让云王独自付出全部。
云王出地方,免租金,姚菁菁和徐芷兰合出装修的钱。钱浅帮她们一笔一笔全记好了,约定等赚了钱,先把铺子的租金、装修花费都填上,再进行利润分红。
沈望尘如今虽是虚职,无甚公务可忙,但也收敛了从前不学无术的姿态。亲手毁掉的名声,总要一点点小心赚回来,加之皇后的威胁,也不敢与几人来往得太密切,只让吕佐帮他关注着钱浅的动向。
“最近几人成日待在徐家的琴行,与琴行的师傅们研究什么鼓、琴啊之类的东西,弄出好多乐器,我都没见过。”
俯在案头上的沈望尘,一手拿着历史战役详录一手拿着兵法,两相对照着看,闻言抬头笑道:“宥川居然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吕佐嗤道:“他连鼓的种类都分不清,纯粹是跟着凑热闹。不过乐坊估摸再有十来天就能完工了,到时开业庆典,定会请你过去的。”
沈望尘点点头:“嗯,到时看看她们能折腾成什么样吧!”
吕佐见他埋首苦读,踌躇良久还是欲言又止。
沈望尘察觉,抬头问:“还有何事?”
吕佐只好说:“先前逍遥不是给她妹妹买了几十亩田吗?我觉着那耕田的位置和售价颇有蹊跷,就去查了下。最后查到是一个叫孙烨的人去寻的良田,与主家谈好价格,又付了部分银钱,然后交代牙人把田契拿给逍遥和徐王妃的。”
沈望尘微微蹙眉:“那孙烨是何人?”
吕佐道:“安庆侯府的人。”
沈望尘脸色瞬间冷了下去:“逍遥要了他的东西?”
吕佐摇摇头:“她应当并不知情。那孙烨从头到尾都没在她跟前露过面,也不许卖田的人提起他。我见宋十安在街上偶遇过逍遥一次,二人看起来客套得紧,寒暄两句便分开了。”
沈望尘眸底划过一抹暗芒,吩咐道:“继续留意宋十安对她的动作。”
*
正值盛夏,但京都城人人都听闻,京西翡月湖边新开了一家浮生乐坊。
这浮生乐坊开业当日,擅不同乐器的一众乐师合奏了五首曲子,令所有到场之人惊聆仙音!
京都作为大瀚都城,且科考最终的殿试由内阁重臣评选,本就是举国顶尖的文人骚客荟集之地。无数自诩才情俱佳的才子佳人、千金贵女们,都喜欢以诗词会友、以音律画作觅知音。
几首闻所未闻的惊世乐曲,使浮生乐坊在短短三日间脍炙人口,瞬间引爆全城。
上至王孙贵胄、朝中重臣,中至贤人雅士、才子才女,下至烟花之地、瓦舍伶人,纷纷接踵而至,汇聚到这翡月湖畔能传奏出仙乐的浮生乐坊来。
浮生乐坊装潢风雅,房顶上斜斜的坠着各式乐器。
各种各样的二胡、琵琶、唢呐、琴、瑟、筝、笙、箫、笛、埙、钟、鼓等,还有许多地方小众乐器,甚至还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过的手拉琴。
乐坊的乐师每日上午会演奏一个时辰,下午演奏一个时辰,晚间演奏两个时辰。
一楼大堂是散座。
大堂正中间巨大的高台上,伫立着一架编钟,一架编磬,旁边还放着琴、筝、箜篌和鼓。乐师们会坐在高台上面演奏,客人们坐在散座上喝茶品酒、吃点心赏乐,十分惬意享受。
二楼是雅座隔间,能俯瞰整个大堂。
三楼则是一间间雅室,做得十分隔音,可供客人们与友人小聚,品茗赏曲。
河畔的彩舫供世家子女包场宴请,可以自行点曲子,让乐师们单独演奏。
因为生意太过火爆,浮生乐坊不得不对外限制客人数量,坐满了便不再让人进了。
这当然限制不了乐坊的几个东家。
三楼同锦绵阁一样,单独辟出了一个房间,供几人休息、消遣,探讨曲子。
姚菁菁觉得她白白占了便宜。
乐坊的装修方案大都是钱浅的主意,那些惊世之曲的曲谱也多是钱浅奉上,每曲的乐器合奏方案也靠钱浅一遍遍尝试再敲定。
徐芷兰擅音律,能熟练弹奏各种乐器,乐坊的许多乐师雅士,都是徐芷兰帮钱浅去沟通培养,合力呈现出她最想要的韵律和精髓。
姚菁菁不禁觉得自己很没用处,跟王宥川一样是个只会添乱的主儿。
钱浅却说歌舞不分家,若她愿意,可以找几个舞者,组个舞团来配合乐曲表演,会让乐坊更上一层楼。
姚菁菁犹疑,觉得歌舞表演是青楼才干的事,乐坊做这个未免掉价。
钱浅没说什么,只是在乐师在大厅排练的时,随着音乐的节奏即兴舞了一曲。
徐芷兰看呆了,问姚菁菁:“你看出来了吗?”
姚菁菁愣愣地说:“举重若轻,刚柔并济。舞蹈竟可以如此有风骨?”
徐芷兰感叹道:“真是英姿飒爽,又自由飘逸!我从来都不知,跳舞是一种松弛自在的享受!”
姚菁菁呆呆地说:“原来,她不是名号逍遥。她本身,就是逍遥……”
钱浅气喘吁吁坐到姚菁菁面前,“青楼的歌舞大都为了讨好谄媚,或是想征服客人。其实舞的初衷是为抒发心绪、表达情感。若你无需用舞技去讨好征服任何人,只为表达自己、展现自己,你会愿意跳吗?”
姚菁菁激动地抓住她的手,满眼冒着小星星连连点头:“我愿意!”
钱浅被她吓得后退一步,忍不住怀疑:我刚刚……不是在求婚吧?
第98章 讹诈 傻瓜,你喜欢我。
姚菁菁自此又辟出一间屋子开始培训舞师, 钱浅也会跟着指点,与她们交流些基本功、探讨编舞动作。
自乐坊开业后,宋十安经常独自前来, 三楼雅室没地方时,便会请求姚菁菁、徐芷兰或钱浅收留。
姚菁菁和徐芷兰都当宋十安是钱浅的救命恩人, 加上他实在太受人瞩目, 放在一楼散座只怕要生出乱子, 便让他在她们自留的房间小坐。
徐芷兰与宋十安搭话:“从前不知, 宋侯还是喜好音律之人。”
宋十安神色平淡而温和:“从前的确对此不曾涉猎。是一位对我很重要的人, 教会我感受其中的美妙,此后才开始喜欢音律。”
钱浅愈发怀疑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可他像往常一样客套地唤她逍遥姑娘, 从不攀谈也不靠近,于是又拿不准。
因浮生乐坊一座难求,雅室订位已排期到一个多月后了,故而如今能在浮生乐坊宴客, 是件极有面子的事。
云王经常呼朋唤友邀人前来,沈望尘也仗着与几人交情颇深,时不时要吕佐通知钱浅给他留房,搞得姚菁菁十分不快, 总要得罪人去给他们腾房。
云王行事高调, 姚菁菁家世高、人缘也很好, 外人都只知云王和姚菁菁是这浮生乐坊的东家,却不知徐芷兰和钱浅。
只有乐坊的乐师和舞师知道, 昌王仲妃徐芷兰擅音律,太傅千金姚菁菁善舞,还有又擅音律又善舞的逍遥居士, 才是这间乐坊真正的主人。
云王这个东家在乐坊内部地位十分低下,完全没有他说话的份,姚菁菁和徐芷兰又都听逍遥的话。自从姚菁菁半开玩笑地跟乐坊的诸人说,若没有逍遥便没有这间浮生乐坊,更没有乐坊如今的盛况,乐坊众人便开始称呼钱浅为逍遥坊主了。
钱浅从不登台表演。
她除了跟徐芷兰和乐师们排练曲子、跟姚菁菁和舞师们排练舞蹈,就是给云王写书了。
第三册书已经完成,钱浅猜云王大概很满意她还没忘了本职工作,对她格外宽容。
如今有了乐坊这个休闲雅致的地方,几人平日大都会待在乐坊,她去云王府的次数少了许多。
这倒给了宋十安更多机会,可以厚着脸皮来蹭房间,哪怕钱浅与他并没什么交流,光是能看着她,听她说说话,也觉得很知足。
这天,宋十安又来蹭房,徐芷兰叫人端来了两份在井里湃的足够凉的果子,她跟钱浅一份,给宋十安端去一份。
夏日喝凉茶,再吃口冰冰凉凉、汁水充盈的果子,惬意舒服得很。
许是因为体寒,钱浅比一般人更耐热。她与徐芷兰挨在一起,探讨着哪一段该用什么乐器好,徐芷兰则需要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把切好块的水果送入二人嘴里。
两个姑娘小声谈论着,时不时笑一笑。宋十安坐得不动如风,似是在认真聆听楼下的音乐,不敢让人发现他偷偷飘向二人的眼神。
云王不问自入,打断这惬意的时光。
看到端坐于此的宋十安,王宥川心中警铃大作:最近怎么总能看见他?
他扯过蒲团坐到钱浅对面,用身体挡住二人之间的视线,问钱浅:“你没事做了?”
“王爷是有事要吩咐?”钱浅不明所以。
王宥川一噎:“本王能让你做什么事?”
钱浅道:“比如熏衣服啊。”
“什么?”王宥川没反应过来。
钱浅解释道:“先前我刚去云王府的时候,你见我没事做,就扔了一件袍子给我,让我去熏瑞麟香。”
“有么?”王宥川显然不记得了,好奇地问:“你怎么说的?你不干?”
钱浅道:“我说我知道了。”
王宥川瞪大眼睛:“你还真给我熏了?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实诚!”
钱浅眨眨眼睛:“我没有啊!”
王宥川撇嘴:“阳奉阴违!”
钱浅无辜道:“我说的是我知道了,又没答应去给你熏。”
王宥川再次噎住,他不想宋十安看他笑话,于是转移话题说:“过几日立秋,咱们去游湖,叫上望尘表兄。”
钱浅望向窗外,脸上写满了拒绝:“很晒诶。”
王宥川瞥了眼宋十安,朝她气骂道:“成天闷在屋里,等着进屋抢劫的看上你吗!”
钱浅听出他不痛快,但懒得探究原因,不情不愿地应道:“是是是,谨遵王爷吩咐。”
宋十安察觉到云王充满敌意的眼神和话语,却未做任何表示,用垂头喝茶的动作遮掩住了眼中闪过的一抹精光。
*
绵绵几乎每天早上都会在家附近的巷子口等王宥言。
二人约定好了时间,大多数时候王宥言都会到,一路步行将绵绵送到锦绵阁后巷。晚上也会在后巷等着绵绵,陪她一起走回家。
偶尔他有事不能来,过了约定的时间,绵绵就会自己去铺子或者回家。
今晨王宥言又没来,绵绵便自己走了。
王宥言匆匆赶到没见着人,赶紧顺着惯常的路线去追。
绵绵今日很倒霉。
她走路一向小心翼翼,永远绕着人走,从不与人靠近。今日却有人提着一篮子鸡蛋碰到她,篮子突然落地,鸡蛋也摔得稀碎。
虽然那老妇人是用篮子碰的她,也足够把她吓得够呛。
何况那老妇人还当场大嚷大叫,硬说是绵绵把她的鸡蛋篮子撞翻的,又说这是准备孵小鸡的蛋,那日后就是一只只下蛋的鸡,要求绵绵按鸡赔钱。
绵绵被人群围住,吓得语无伦次、手足无措,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王宥言一眼就看到人群中间的绵绵,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瞬间热血上涌。他冲进人群一把将绵绵搂进怀里,抬脚就将欲动手抓人的老妇踹得躺在地上。
老妇人哎呦哎呦惨叫,身旁立即有两个壮汉就撸起袖子要上前。
王宥言瞪着猩红的眼睛,咬牙切齿对几人道:“我连跟她大声说句话都不舍得,你们怎么敢!”
二人当然没能近身,跟在王宥言身后的侍卫,唰唰几下就把两个壮汉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王宥言厌恶地睨了三人一眼,对侍卫吩咐道:“把这几个讹诈的败类送去京都府衙。告诉知府,本王不想再在京都城见到他们!”
侍卫领命去了。
绵绵被王宥言紧紧按在怀里,他又揽着她的腰,半搂半抱地带她来到僻静的地方,急切地问:“绵绵,你怎么样?”
绵绵还没缓过神,紧紧抱着他,良久也不撒手。
王宥言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就快跳出丧嗓子眼时,绵绵突然松开手。
她的小手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嘟囔道:“呼……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王宥言吞咽下口水,扶住绵绵的肩说:“是我不好,我迟到了。我保证日后绝不会让你独自一个人走了,好不好?”
绵绵凝望着王宥言关切的眼睛,心里升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但还是摇摇头拒绝:“我可以的。姐姐说,凡事不能只想着依靠别人。我现在胆子已经很大了,姐姐说多锻炼锻炼对我有好处。”
王宥言早已习惯她三句不离姐姐,只好说:“绵绵,我不是别人。我会和你姐姐一样对你好的。”
绵绵笑着说:“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每次都会给我买好吃的,今日还帮了我。姐姐说,做人要知恩图报。我亲手给你做一身衣裳当做谢礼,你看可好?”
王宥言眼里闪过奇异的光:“你要亲手给我做衣裳?”
绵绵重重点头:“嗯!我手艺很好的,姐姐说我做的衣裳是世上最好看、最好穿的呢!”
王宥言揉揉她的头说:“好呀!”
晚上,绵绵打开后门,王宥言如约而至。
其实他早就来了,只是店里还有人,他便没出声,静静地立在后巷,等着那个小鹿精来找他。
“等久了吗?对不住。”绵绵将他引到楼上她的房间里,为他量尺寸。
王宥言心跳如鼓擂。
他也很抵触与人接触,但绵绵碰他,他却只觉得舒服和快乐。
绵绵一边记录一边说:“你也太瘦了些,要好好吃饭呀!姐姐说,吃得好、吃得饱,才能长得高、长得壮,才不容易生病。”
王宥言盯着她圆圆的眼睛,蛊惑道:“那以后你与我一起吃饭,我就多吃些,好不好?”
绵绵正将皮尺环过他的胸,听到了他胸如鼓擂的心跳,莫名失了神。
“绵绵?”王宥言见她不出声,偏头看她。
二人凑得更近了,绵绵心突然跳得很快,没由来的手脚有些软。
她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抬手摸向自己的额头。
王宥言看她的动作心里一紧,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你怎么了绵绵?”
绵绵用手背贴贴发烫的脸颊,又揉了揉心口说:“我不知道。可能是发热了,脸很热,心脏也不舒服。”
“你发热了?什么时候的事?”王宥言又惊又急,拉起她的手说:“我带你去看郎中!”
绵绵摇摇头拒绝,懵懂地说:“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应该没事,我待会儿坐一下就好了。”
王宥言犹豫地放开手,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弯腰仔细地观察起她的脸,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绵绵不解地问。
王宥言伸手摸上她的小脸,用掌心托住她的半边脸颊,笑着问:“这样,是否更热了?”
果然,被他触碰到的地方更烫了,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绵绵连连点头:“是呢是呢!”
王宥言忍不住笑开了花,轻声诱哄道:“傻瓜,你喜欢我。”
第99章 绵言互许终身 只要姐姐同意,咱们就成……
喜欢两个字, 让绵绵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心动吗?姐姐话本里写过的!可是,心动的感觉为何跟发热这么像?”
王宥言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解释。
绵绵歪着头问:“那宥言你, 对我心动了吗?”
王宥言笑容灿烂,认真深情地说, “我早就对你心动了。从见你的第一面, 就心动了。”
他将绵绵拉进怀里, 将她头按在自己胸膛之上, 哑声道:“绵绵你听。这颗心, 为你而跳。”
绵绵红着脸,羞涩地环抱着他, 听着那如敲鼓般的心跳声。
王宥言沉浸在两情相悦的喜悦之中, 绵绵却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推开他往后退了一步,苦着脸问:“你家很有钱吧?我家门第不高,咱们不般配。”
王宥言愣在原地。
这个小鹿精, 你说她懂吧?好像懂得也不多。你说她不懂吧?她又好像什么都知道点儿。
绵绵沮丧地说:“我姐姐对一个不般配的人动了心,伤心的差点死掉。我不要像姐姐那样。”
王宥言的手微微紧了紧,拉过绵绵的手说:“绵绵,你知道的, 我父亲不喜欢我, 我母亲只会打我。这世上只有你对我好。你放心,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肯定不会阻拦咱们在一起的。”
绵绵早就听他说过家里的事, 天真地问:“真的吗?”
王宥言道:“真的,我保证,我发誓, 这辈子绝不会让你伤心的!”
他将绵绵的手放在心脏的位置上,语调带着蛊惑:“绵绵,你喜欢我,我也心悦你。等你下月及笄,咱们就成婚,好不好?”
绵绵羞涩地笑了,点头应道:“嗯。只要我姐姐同意,咱们就成婚。”
王宥言心头一跳,试探地问:“若是你姐姐不许你跟我在一起,你就不要我了么?”
绵绵犹豫了片刻,又很有信心地说:“不会的宥言!我姐姐对我很好的。我喜欢的东西姐姐都直接买给我,她说不论任何东西,只要我想要就是理由。我喜欢做衣裳,她就给我开了锦绵阁,我喜欢你,姐姐也一定会让我跟你在一起的。”
王宥言担忧道:“可是,外面的人都不喜欢我,你姐姐一定也听说过的。”
绵绵认真地说:“我姐姐说,别人的说法建议都是参考而已,我不开心就不用参考,听凭自己的心意就行。我想跟你成婚就是我的心意,姐姐肯定不会阻拦的!”
王宥言终于露出笑意,“你姐姐对你真好。”
“那当然!”绵绵自豪地炫耀:“我姐姐可厉害了,书读得好,字也写得漂亮,还会弹琴跳舞。她什么都会教我,也从不逼迫我做任何事。姐姐说我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值得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她总说,要让我开开心心、无忧无虑过一辈子呢!”
王宥言笑着拥住她,说:“我也这么觉得。绵绵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我一定会让你开开心心、无忧无虑过一辈子的。”
绵绵脸又红了,带着羞意的模样煞是可爱。
王宥言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轻轻印上一吻。
绵绵紧张地连喘息都忘了,还是王宥言拍着她的背哄道:“傻瓜,你要憋死自己吗?”
他给绵绵顺气,对她说:“这是咱们互许终身的印记。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了,我也是你的了。”
绵绵眨眨眼,苦恼道:“可是,我还没介绍你跟我姐姐认识呢!”
王宥言哄道:“不用担心,我见过你姐姐。你先不用告诉她,等我做好准备,咱们给她一个惊喜,好不好?”
“嗯!”绵绵扬起灿烂的笑脸,“反正你父母也不喜欢你,你就不要跟他们一起住了。我家有空屋子的,等我们成婚了,你就住我的屋里,我跟姐姐去住正屋,咱们一家人一起生活!”
王宥言再次傻住了。
他现在真的很想好好认识一下那位姐姐,是怎么把这个小鹿精教成这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的模样?
晚饭后,绵绵快速扒拉完饭,蹦蹦跳跳地回房去做衣裳。
钱浅狐疑看向夏锦:“铺子有什么开心的事儿吗?我怎么觉着绵绵最近有些高兴过了头?”
夏锦不以为意:“铺子生意好,孩子开心呗,成天乐乐呵呵的多好!像你似的?乐坊生意那么好,还成天苦大仇深的,跟人欠你钱似的!”
钱浅无奈道:“说什么你都能拐过来训我两句。”
*
清风裹着蝉鸣掠过枝头,正午阳光仍炽,却多了丝穿透云层的爽利。
云王一行浩浩荡荡,去郊外游湖。
路上,恰好遇到巡营归来的宋十安,众人打招呼,客套了几句。
徐芷兰近日常见他,便随口相邀:“宋侯若有无旁的事要忙,不妨与我们一道去放松消遣。”
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句客套话,偏偏宋十安却欣然应邀:“那就叨扰诸位了。”
话音落下让好几个人都愣了。
王宥川几乎瞬间就变了脸色,姚菁菁怕他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抢先道:“那就一道吧!宋侯跟着我们就是。”
沈望尘的眼里闪过带着嘲意的不悦,瞥了钱浅一眼。
钱浅没吭气儿。
她大概猜到,宋十安应是知道她就是钱浅了。虽然不明白他为何不直接问,问她为何离开、问她为何不愿与他相认,但不问更好,因为她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若说两年前,她还能在他的鼓励下,想冲动任性一回,好好与他爱一场。如今又过去两年,她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徐芷兰心思细腻敏感,很快就察觉到她失神低落,小声问:“怎么了?”
钱浅勉强牵出一抹笑容:“没什么,在想事情而已。”
又坐了许久的马车,才来到那片湖。
那湖不算小,却是一片野湖,并没有正经的路,只能沿着人走出的小土路往湖边去。
姚菁菁被刮破了裙子,气得骂王宥川:“你找的这什么破地方?这么难走!”
王宥川不免委屈:“我可是打听了好些人才找到这世外桃源的!虽然路不好走,但风景绝美!”
果然,穿过难走的密林,一片澄净的湖出现在众人面前。
立秋的日头仍烈,岸边绿树成荫,湖光山色尽收眼前,的确美不胜收。
先一步到此的徐祥正带人在湖边搭着帐篷,跟王宥川禀报说:“王爷,附近的村子我都寻遍了,只有这艘船最大,其他都是小舟。游湖、钓鱼是够了,可没法睡人。所幸这湖不大,咱们玩够了在湖边帐篷睡也挺好。”
湖光山色,垂钓野营,听起来就有意趣,姚菁菁心情顿时好起来。
因为没有栈道,昨夜又刚下过一场雨,往湖边船上去的这段下坡甚是泥泞。
戚河先行一步,扶着王宥川小心翼翼地下去。
姚菁菁跟在王宥川身后,徐芷兰、钱浅跟在后面。沈望尘抢在宋十安前头跟上了钱浅,宋十安只好走在最后。
钱浅走得小心翼翼,却仍是一滑,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去。
宋十安手一紧,但无奈中间隔了人。
沈望尘抬手将她托进怀里,语气故作亲昵地说:“小心点儿。”
钱浅挣开他重新站稳,沈望尘却没松手,仍是扶着她的肩。
钱浅刚想说不用扶,这摔也摔不坏,就见王宥川脚下一滑,自己坐倒不说,还踹倒了前面的戚河。
戚河趴在王宥川的身上吓得嗷嗷叫,大约不是害怕摔疼,更多是害怕压在王宥川身上,把王爷当肉垫了。
二人伴随着惨叫,齐齐滑到水边,滑稽无比。
王宥川下半身直接戳进水里,戚河连滚带爬从他身上起身,蹚着水把人扶起来。
王宥川本来很气闷,觉得在姚菁菁和钱浅面前丢了人。结果回头看姚菁菁和钱浅笑得花枝乱颤,便推开戚河说:“无妨,她们乐意看,本王摔给她们看就是!”
姚菁菁捧腹大笑,前仰后合的,结果乐极生悲,脚下一个不稳也滑了下去,把刚站起来的王宥川又再次踹回水里。
钱浅先前只是忍俊不禁,姚菁菁这下却是让她瞬间笑开了。
沈望尘俯视着她,抬手勾过她的鼻尖,笑嗔:“幸灾乐祸!”
这动作和语气实在太过暧昧,钱浅都愣了。
从前倒是见过他与那些青楼女子举止亲昵,可在她面前却还算规矩,行为举止从未逾矩过。
这是领官职后收敛本性太久,憋出毛病了?
钱浅压下怪异之感,挣开他的手,往前两步跨过徐芷兰,说:“芷兰,我扶你吧!”
宋十安微微蹙眉,眼睛在沈望尘和钱浅之间游移了两轮,神色有些凝重。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他已看出钱浅对云王无意,这才厚着脸皮凑上来,想再争取一下。
突如其来的插曲让他意识到,对手,不止云王一人。
但沈望尘……还不如云王。
钱浅和徐芷兰牵着手,小心翼翼地走,总算顺利到了湖边。
姚菁菁身上全是泥,正在抱怨不停,可王宥川和戚河更惨,不止有泥,身上还湿了大半。
钱浅安慰姚菁菁:“无妨。咱们本就是来游湖的,待会儿还要玩水呢,早晚要湿的。你脱下来,我给你搓两把,搭在船上一会儿就干了。”
姚菁菁一听立马笑了,乖乖脱去脏衣裳。
王宥川也连忙脱了外衣递给钱浅:“我也要!”
徐芷兰伸手去接:“四弟,我帮你洗。”
王宥川只想让钱浅给他洗,正不知该如何说,沈望尘便抬手夺过衣裳扔给戚河,“有戚河在呢,哪里用得着人家姑娘们动手?”
戚河满脸堆笑:“是是是,小的给王爷效劳!”
王宥川气闷,忿忿瞪了戚河一眼,独自爬上船。
第100章 郊外游湖1 再次动心
钱浅将姚菁菁沾了黄泥的地方在湖水中揉搓几下, 湿泥很快就掉了,又多搓了一会儿,看着印子不怎么明显了, 就拧干了水。
站起身时,眼前突然一黑, 所幸沈望尘和徐芷兰一直站在她旁边。
徐芷兰是知道她这毛病的, 直接扶住她。
沈望尘更是一把薅住她后脖领子, 紧张地问:“怎么回事!”
徐芷兰宽慰道:“没事, 逍遥每次蹲下起身都会眼前都会黑上片刻, 我偶尔也会,没什么大问题。”
两息过后眼前便恢复了, 钱浅抬眼就看到宋十安紧张的神色, 轻声道:“没事,就是起猛了而已。”
说完也不知这话是在对宋十安说,还是在对沈望尘说,但总归是说了。
沈望尘将薅她领子的手转而扯住她的胳膊, “就你这小体格,吃多少好东西也补不回来。”
几步来到船边,沈望尘踩在一块大石头上跳上船,刚想回身接钱浅, 早先上船的王宥川已率先一步伸出手。
“来逍遥, 我拉你。”
钱浅看了一眼沈望尘半伸未伸的手, 又看了一眼王宥川递来的手,扶着徐芷兰说:“芷兰, 你先上。”
徐芷兰搭着王宥川的手跳上了船,王宥川再次向钱浅伸出手。
钱浅把给姚菁菁洗好的那卷衣裳放到王宥川手里,直接自行跳上了船。
沈望尘看王宥川难掩失落, 微不可察地笑了下,抬眼却看到宋十安正审视着他,于是自然地朝对方伸出手:“宋侯,我拉你一把!”
宋十安说了声“不必”,就绕过他的手跳上去了。
钱浅叫王宥川和戚河把湿鞋子脱了,晾在船头,又把几人的湿衣裳展开甩了甩,搭在船舷上。
王宥川见宋十安突然朝钱浅身后快速一扬手,像要袭击她似的,下意识喝道:“你干什么?!”
宋十安一击即收,待钱浅闻声回头时,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钱浅莫名其妙地看向王宥川,又看了一眼宋十安。
王宥川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宋十安浅笑着问:“我来帮你?”
“不用,这就好了。”钱浅淡淡婉拒,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好扯平。
沈望尘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却在垂眸时,眼底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看得分明,刚刚宋十安扬手过去,是打掉了一只突然飞来的虫子。
连她怕虫子都知道。
徐祥和吕佐很快放好东西,跟着上了船,二人划着船,游向了湖中心。
船上的东西备得很全,几人喝茶、赏景,吃了会子点心,将船停在了一处景观不错的地方。
姚菁菁拉着钱浅和徐芷兰坐到船尾,三人脱下鞋子,晃着白白嫩嫩的脚丫吹风。
钱浅望着湖面吟道:“闲上山来看野水,忽于水底见青山。”
姚菁菁正在思考着如何对诗,却不知王宥川何时悄悄摸到三人背后,突然暴喝一声,吓得徐芷兰一哆嗦,姚菁菁更是尖叫一声直接掉进湖里!
“菁菁!”
钱浅条件反射就要下去救人,却被宋十安按住肩膀。他一把将王宥川推了下去,这才对她笑说:“姚姑娘会凫水,云王水性也十分不错。”
果然,姚菁菁与王宥川在水里打成一团,大骂道:“你有病是不是?!”
沈望尘脱下外衣朝几人走来,“走啊!一起下去玩。”
徐芷兰抬手拦在钱浅身前,“我俩不去。我不会凫水,逍遥怕凉,你们去吧!”
沈望尘坚持道:“这天儿不至于冷的,走啦!”
徐芷兰仍是拒绝:“不行!她染了风寒怎么办?”
沈望尘还要再说,宋十安却突然插嘴:“我陪郡王一起下水可否?定让郡王尽兴。”
沈望尘凝着宋十安不说话,笑容轻佻中带着玩味。
钱浅出言劝阻:“别了。咱们都带衣裳了,宋侯没……”
她话音未落,沈望尘突然歪头对宋十安说了声“好啊”,就猛地扑抱着宋十安摔进湖中!
宋十安完全没防备,打横摔进湖里,身上还趴着沈望尘。二人的重量砸出了巨大的水花,溅了钱浅和徐芷兰一身。
钱浅心里一紧,紧张地看向水面,好在二人很快就一同浮上来了。
她无语地看向沈望尘,语气难掩斥责之意:“你干嘛这么突然?至少也要等宋侯脱了衣裳和鞋啊!他又没衣裳换。”
宋十安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容清浅地宽慰她:“无妨的。今日天气好,晾晾就干了。”
钱浅朝他伸出手:“你先把衣裳和鞋脱下来,我去晾上。”
宋十安目光中带了抹讶异和惊喜,笑容逐渐放大,注视着她说:“好。”
那样明朗而欣喜的笑容,睫毛上的水痕反射着日光落进眼中,在绮丽风景的衬托下更加炫目。风吹过湖面,将他悬在下巴上的晶莹水珠带走,坠入钱浅的心海。
那失神的模样尽数落入沈望尘眼里,常年挂在脸上的轻佻笑容,竟带隐隐带出狰狞之意。
吕佐正好脱好了衣鞋想下水,发觉沈望尘眼中的敌视,故意在钱浅和宋十安身边跳下,扑出很大的水花。
宋十安眼疾手快举起刚脱下的衣裳,挡下扑向钱浅的大部分水花,而后才把衣裳递给她。
姚菁菁为钱浅抱不平,径直朝吕佐脸上泼去一捧水,“你故意的是不是?!戚河、徐祥!给我泼他!”
“来啦!”戚河呼应,直接朝吕佐所在的方位跳了过去,与吕佐战到一起。
徐祥不会凫水,就拿船桨朝吕佐和沈望尘撩水。湖里有王宥川、姚菁菁和戚河,船上还有徐祥,沈望尘和吕佐被泼的节节败退。
钱浅接了宋十安的衣裳和鞋,拧干搭到船边,又坐回来看他们打闹。
宋十安没加入战局,只是停在离钱浅近一些的地方,跟她一起看热闹。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朝宋十安泼了水,吕佐趁机嚷道:“别漏了宋侯这个看热闹的!”
火力瞬间就转移了。
宋十安眼见水花纷纷朝他袭来,突然一个猛子扎下去,又从距离钱浅较远的地方钻出来。不甘示弱的几人瞬间涌了上去,把宋十安泼的毫无还手之力。
徐芷兰笑吟吟道:“宋侯人真好,怕殃及咱俩,特意躲远了呢!”
钱浅都没想到这一层,不由得望向宋十安,心里涌起阵阵暖意。他还是一如既往,温柔体贴到挑不出毛病。
几人打闹了一会儿,又开始比赛谁能用一口气游的最远、谁在水下憋气的时间最长、谁游的速度最快。
比了三场,戚河能一口气游的最远,吕佐憋气的时间最长,而游得最快的竟是王宥川。宋十安三次比赛都保持第二名,稳如泰山。
玩累了,几人一个接一个爬上船。
钱浅和徐芷兰帮姚菁菁尽量拧干了身上的衣裳,又问她需不需要回岸边换一身干衣。
姚菁菁说天太热,湿着点还凉快。
见她一个姑娘家都这么皮实,王宥川也没好意思矫情回去换衣服,几人就穿着湿衣,大咧咧地坐在船头开始晒太阳。
衣裳很快就半干了,戚河又拿出准备好的卤肉和各种下酒菜,又分了众人一人一瓶酒。
知道钱浅和徐芷兰不大能喝,徐祥还贴心地给她俩备了果酒。
众人就戴着斗笠,顶着太阳坐在船板上喝酒畅聊。
吃饱喝足已是下午,姚菁菁开始犯困。
女子比男子多穿一层小衣,更不容易干透,钱浅小声对她说:“你外衣差不多干透了,一会我和芷兰帮你遮着些,你把小衣脱下来。”
姚菁菁害羞不已:“这,不好吧……”
“什么好不好的?自己舒服才是要紧的。我帮你去拿外衣。”
钱浅起身去拿姚菁菁的衣裳,又顺便把其他人晾着的衣裳翻了个面。
夏衣轻,湿着时搭在船舷很稳定,但现下已差不多要干了。这一翻面,来阵风一吹,便飘起来了。
她没多想,条件反射探出身子去抓。不料脸旁突然钻出一只胳膊动作更快,一把就拽住了险些飘去湖里的衣裳,还同时按住了她的肩,制止了她的动作。
钱浅回头,鼻尖几乎要碰到身旁人的喉结和下巴。
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宋十安。
她好似被刺扎到似的,下意识后撤拉开距离,谁料脚跟绊到不平的船板缝隙上,人便不受控地朝后仰去。
宋十安眼疾手快托住她的背,钱浅避无可避,迎上了他的眼睛。
对视的刹那,呼吸不由自主便停住了。
他逆着光线,烈阳为他身上渡了层浮晕,琥珀色的瞳仁仿若有光在流动,温柔的简直能让人心甘情愿溺死在里头。
后背那只手掌张得很大,像个托盘稳稳支在后心,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近乎灼烫的温度。钱浅浑身像触电一般,神色仓惶弹跳出他的臂弯,紧张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一幕被所有人看在眼中,每人脸上的神色都不尽相同。
沈望尘微微眯眼,指尖不由自主地便聚拢到一起。
徐芷兰担忧皱眉,姚菁菁只是吃惊:“逍遥!你没事吧?”
王宥川则是怒气上脸,大步走来一把拉住钱浅走向船篷,咬牙切齿朝她吼道:“一件衣裳而已,吹掉再捞就是!你也不怕掉下去,还得再去捞你!”
钱浅惊惶初定,脚步都有些趔趄,被王宥川拽到远离宋十安的位置,一声都没吭。
直到看到姚菁菁和徐芷兰才找回神智。
她把心咽回肚子里,对王宥川和众人说:“王爷,菁菁换一下衣裳,麻烦你们男子稍稍回避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