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罪民掌柜 我们不欠客人的,也不欠诸位……
腊月二十五, 锦绵阁、勤富工衣铺盘库存、清账目,而后就要开始放年假了。
一大清早,天便是阴沉苍白的, 灰白的厚云罩在天上,不带半点暖色。
钱浅前一晚跟绵绵、夏锦一起包了红包, 是给铺子里裁缝、绣娘和店员的年终奖, 夏锦喜欢叫过节银, 让大家都欢欢喜喜过个年。
绵绵来了月事, 裕王心疼她, 不肯让她出门受寒,便留在家里。
夏锦特意从酒楼订了饭菜, 想着大伙领完银钱, 一起吃今年最后一顿饭,然后领了银钱和红包就可以各回各家了。
今日也是奇了怪了,夏锦和钱浅清点完库存,眼瞅着就快中午了, 店里的人还没到齐。
钱浅正跟夏锦嘀咕,怎么领钱都这么不积极?沈望尘突然从后门溜进来。
“你怎么来了?”
钱浅知道夏锦不喜欢他,于是带他去了楼上。
沈望尘说:“去你家送年货,吴婶说你来了铺子, 我就过来了。”
钱浅问:“你不是想要回礼吧?我可什么都没准备。”
沈望尘奚落道:“你猜我指望过吗?”
钱浅随手把门虚虚地带上, 开始收拾桌上杂乱的东西, 道:“说吧,什么事儿。”
沈望尘无奈地说:“我就不能没事过来看看你?你这成日闷在家里, 乐坊也不去了,跟我母亲吃饭也不等我,我来兴师问罪行不行?”
钱浅明白, 是昨日跟宁亲王吃饭被他知道了,解释道:“昨日只是碰巧遇到宁亲王了。”
沈望尘不满瞪了她:“可她明明告诉你,叫了我一起吃晚饭的。”
钱浅不懂他为何不乐意,“你母亲带你去她的老友家吃饭,是想跟你母慈子孝一场。你难不成想让我在那打扰你们,说些煞风景的话不成?”
沈望尘叹了口气说:“我在才是煞风景。她跟我话很少的,就算在家陪我吃饭,一顿饭也说不了几句话,你在说不准还能好些。昨日我听她和那老于头说话,一顿饭说的比跟我一年说的还多!”
钱浅打趣道:“亲王说不定是在教你要怎么跟她聊天呢!你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怎么就不跟你娘亲使一使呢?”
沈望尘撇嘴反问:“你在你自己娘亲面前装得出另一副模样?”
钱浅诚恳地说:“装得出啊!不过容易被看穿就是了。”
沈望尘对她认真的模样哑然失笑,随即又说:“听说你很喜欢老于的手艺,下次咱俩再去,尝尝他别的菜?”
钱浅把桌上绵绵的各种工具整理完毕,拒绝道:“不用了。我喜欢自己吃饭,自在。”
沈望尘又不乐意了,“那不成!我母亲带去的两条鱼,想让老于给我做一条酱焖、一条糖醋,结果被你吃了一条。你得补偿我,陪我再去吃一次!”
钱浅恍然想起,老于那本来已经歇业了,食材大约是不全的。既然那鱼是宁亲王带去的,她也只得答应:“那好吧!下次我请你去吃。”
“这还差不多。”
其实沈望尘说谎了,鱼的确是宁亲王带去的,却不是打算给他做两条,而是送给老于一条。但他不赖在钱浅身上,钱浅是不会愿意单独跟他吃饭的。又听闻是宋十安跟她说的这个地方,二人还是一同告辞的,他就压不住的火气,势要让钱浅跟他也吃一顿,心里才能舒服。
二人正闲扯着,楼下突然传来动静。
钱浅迈出房门向楼下去看,见夏锦表情阴戾,盯着面前的几个店员,握紧了拳头。而她的脚下,酒楼的食盒翻倒在地,浓油赤酱的颜色脏污了地板。
迟来的店员其中一人朝夏锦讥讽道:“一个罪民,竟隐藏身份在这做起了掌柜,好大的脸!”
店里的其他人也开始小声议论纷纷。
“夏掌柜是罪民?”
“你来的这么早,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这才听说的。”
“东家呢?找东家去!怎么能留下这种人在铺子里!”
她们吵嚷着要上楼,抬头却见楼上的钱浅正抱着双臂冷眼瞧着她们,用清冷不带温度的声音向众人质问:“我倒不知,大瀚哪条律法规定,罪民不能做掌柜了?”
气势汹汹的店员和裁缝们顿时安静下来。
钱浅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她边下楼边说:“锦绵阁用人不看出身,只看人品和手艺。若诸位觉得,在这儿与我们共事不痛快,今日便可结账走人,另寻其他去处,铺子绝不会克扣半分工钱。”
先前对夏锦出言不逊的那名店员难以置信,愤怒发问:“东家竟要为了这样低贱的罪民,让我们走?”
钱浅停在最后一节楼梯上,扶着栏杆居高临下道:“夏掌柜不仅是锦绵阁的掌柜,她还是锦绵阁的半个东家。照你的逻辑,你比罪籍高贵,那东家的身份是否能让她高出你一等?”
众人愕然,那店员也说不出话了。
钱浅扫视众人继续说:“可据我所知,夏掌柜从未对你们任何一个人说过她东家的身份,更没拿掌柜的架子和派头欺辱过你们。那么她,哪里低贱了?”
那店员不忿吵嚷道:“东家又如何?谁愿意给一个罪民东家做工!”
钱浅目光沉下去:“铺子开业两年多,工钱高于其他成衣铺,月钱从未拖欠过一日,逢年过节还有过节银。我们还自行按商会的最高标准给大家安排了休沐假期,你们扪心自问,锦绵阁待你们不薄吧?锦绵阁是不是个好去处你们心里有数,如今吵吵嚷嚷是何道理?”
她盯着那闹事的店员,鄙夷道:“你平日里夏掌柜、夏掌柜叫得亲近,如今仅仅因为一个罪民身份,就要否定夏掌柜的为人、否定她为大家所作的一切。如此见风使舵、不分好歹,实在品行低劣,不符合锦绵阁的用人要求!所以——”
“你,被解雇了。”
“……你!”那店员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钱浅环视诸人,朗声问:“还有哪位不愿留在铺子,还请一并站出来。放心,共事一场,月钱和过节银会照样发下,一个铜板都不会少。咱们自此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那店员质问她:“若客人们知道这铺子的掌柜是罪民,你以为还会有生意?”
钱浅轻觑她一眼,无视她对众人朗声宣告:“打算留下的,日后不准再将此事挂在嘴边、写在脸上。锦绵阁上下堂堂正正做生意,上无愧于朝廷,下无愧于百姓。我们对所有客人一视同仁,也从未克扣过诸位半分,我们不欠客人的,也不欠诸位的!”
大家互相看看身边人,大部分都面露犹豫之色。
毕竟铺子待遇是真的好,夏掌柜好说话、东家事儿也少,所以一直以来铺子人员变动都不大。可这如今才知道,竟然一直与罪民一同做事,而且掌柜就是罪民,心里着实别扭。但若就这么走了,却又舍不得,怕再也寻不到这么好的去处。
带头闹事的店员见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回头问:“你们真能接受与罪民共事吗?”
没人回应她,她又看向一人问:“娟儿,你跟不跟我走?”
名叫小娟的裁缝说:“我不想走……夏掌柜平日待我们很好啊!”
有人附和道:“对啊!夏天给我们买西瓜,冬天还给我们烤红薯吃。”
“是啊!不能因为一个罪民身份就一杆子打死所有人。夏掌柜为人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相处这么久,大家都不是瞎子啊!”
钱浅淡淡地扫过所有人,“诸位不用互相劝说。想留下的收拾一下铺子,饭也不必吃了,收拾完直接领钱回家。想走的,即刻随我到柜台结账!”
最终,铺子只走了带头的那店员。
钱浅给她清算好银钱,那店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拿了钱就走了。
随后,钱浅又忙着给店里其他人结算银钱,没留意沈望尘悄悄从后门出去了。
随着最后一人领到银钱,说了两句客套话离去,夏锦看着空空荡荡的铺子,声音难掩苦涩:“我终究还是连累了你们。若此事宣扬出去,铺子的生意怕是要没了。”
钱浅安慰她说:“没事。大不了换个名字,换个铺面,重新开店就是了。”
“哪用那么麻烦!让她不敢吵嚷出去不就好了?”沈望尘再度从后门进来,笑得漫不经心。
钱浅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哪里是能靠吓唬就能管用的。”
“谁说就是吓唬吓唬?”
沈望尘来到柜台前,吊儿郎当地说:“你忘了,锦绵阁的大东家马上就要成为裕王妃了。裕王妃的铺子,谁敢说三道四?至于店里的这些人就更不用担心了,铺子生意不好对她们没有好处。何况,有王妃的名头在前,就算人们知道铺子有个罪民掌柜,又算得了什么?”
钱浅一想也有道理,拍拍夏锦说:“你瞧,都不是事儿。”
夏锦心里好受不少,但声音仍有些闷:“我还以为,你会不让我再管铺子了。”
“生意而已,哪有你重要?”
钱浅大着胆子去摸她脑袋,“就算这生意做不成了,咱还有积蓄,有乐坊的分利,有良田收租子,怎么也不会饿着你。乐一个!”
“想死是不是?”夏锦佯怒,一巴掌拍掉她的手,眉眼却舒展开了。
“还是那么暴躁!”
钱浅假嗔,拎起酒楼的食盒递给沈望尘,“郡王留下来一起吃吧!这么多菜,别浪费了。我俩收拾一下,你先把菜放炉火上温一温。”
“小的遵命。”沈望尘调笑着接过食盒,先一步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本文将在8月31号(周日)倒V,当天日万。40章开始倒V,看过的宝子不用再买了。
因为女主没有事业心,内容大都是女主的日常,节奏很慢。不喜欢的宝子可以跳章买,从西蜀卷——蒙山篇开始,“命运之手”开始发力。
第132章 杠上储君 非明君之相
二人正收拾着铺子, 突然有人进了店里,夏锦习惯性扬起笑脸:“对不住,今日……”
钱浅注意到夏锦声音戛然而止, 脸上的笑意也在顷刻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不禁诧异回头看去。
来人身披玄紫色披风, 衣上皆是金银线所绣的花纹, 若隐若现的闪着金属质地的光。最难得的是她肩颈处那半臂宽的紫色皮毛, 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毛, 油亮的光泽衬得来人更显贵气天成, 令人不敢逼视。
钱浅走出柜台,轻轻施了一礼:“见过皇太女殿下。殿下来的实在不巧, 今日起铺子放假, 做不了衣裳了。”
皇太女王宥知没回应,微扬下巴,扫量她的眼神里透着满满的轻蔑。
卫莹语气满是讥嘲:“还以为是个聪明的,如今看来简直贻笑大方!你哪来的自信, 居然肖想给太女殿下做衣裳?罪民碰过的东西,太女殿下连看一眼都嫌晦气,怎么可能去沾染?”
一句话,就让钱浅明白了, 夏夏罪民身份就是被她们故意爆出去的。
她不知对方的敌意从哪来, 但既然对方已然表明来者不善, 她也懒得虚与委蛇。
钱浅抱着双臂靠到柜台前,似笑非笑道:“那恐怕你得把你和你家殿下的脚砍掉了, 还有你的手。这铺子的每一寸墙面、地面,罪民都碰过。”
卫莹立刻变了脸:“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殿下不敬!”
钱浅噗嗤笑出声, 讥诮道:“哟,大瀚律法还有大不敬这条罪名呢?我读书少,你倒是给我讲讲,是哪几条、哪几款啊?”
“你……!”
卫莹暴怒,无奈嘴皮子跟不上,不知该如何应对。
王宥知立在一旁,脸上的傲慢终于有所松动,终于开口说:“钱姑娘好胆识,倒叫孤,刮目相看了。”
她眼中的轻视和探究令人不快,钱浅直截了当说:“我不关心殿下如何看我。但殿下总不会无缘无故来闹这么一出,在下洗耳恭听。”
沈望尘缩在楼上瞄着这一幕,眉头和心一齐揪起来,却小心地隐藏好身形,不敢露头。
王宥知轻蔑一笑,“姑娘快人快语,那孤便直说了。”
随即她敛了表情,双目犹如飞箭般射到钱浅的脸上,沉声威胁道:“别动宋十安的心思。你,不够资格。”
钱浅愣了愣,她还以为皇太女是想要阻挠绵绵和裕王,想不到居然是为了宋十安?!
她非但没被威慑住,反而笑起来。
那笑容越笑越大,声音似太过开怀,又似带着嘲意。
所有人都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卫莹忍不住喝道:“你笑什么?!”
钱浅边笑边摇头,叹气道:“唉,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大瀚朝的皇太女,一国之储君,还真的是——”
“不、怎、么、样、啊!”
她故意一字一顿,字字清晰,那脸上的藐视和话音里的鄙薄,简直是实体化砸在皇太女的脸上!
王宥知傲世轻物的仪态直接就崩了,怒喝道:“你说什么?!”
钱浅毫不畏惧,竟上前一步大声斥责:“我说,你堂堂储君,不励精图治、以江山昌盛平顺为己任,反倒用出此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实非明君之相!”
卫莹顿时暴怒,唰地拔刀出鞘,眨眼间刀刃就架在钱浅的脖子上,喝道:“大胆!”
楼上的沈望尘眼中寒光一凛,紧紧攥住拳头,而钱浅身侧的夏锦更是快速取出靴子里的匕首,就要上前。
钱浅抬手直接拦住夏锦的动作,继续挑衅道:“怎么?殿下恼羞成怒要杀人了?”
她微微偏头示意夏锦,对王宥知说:“我身后这位朋友功夫不弱,就算敌不过你的侍卫,却也难以轻易就被灭口。不知殿下来前可有部署周全?这铺子还有后门呢,没漏了吧?不然叫我这朋友跑了,对外喧嚷出去,说太女殿下您求爱不成怒杀情敌,也不知你这储君宝座,还坐不坐得稳呢?”
王宥知脸色骤变。
两年多的默契,让夏锦瞬间接收到钱浅的信息,转而后退两步,用余光瞄着后门,准备随时暴起冲出去。
局面顿时僵持住。
卫莹眼神明显慌乱,一边盯着夏锦的动作,一边紧张地看了王宥知一眼。
钱浅猜到她们不是奔着杀人来的,自然不会部署什么人手。
眼见自己料中了,她不退反进,顶着刀锋又往前上了一步,“若此刻我撞死在这利刃之下,殿下该给我安个什么罪名才能合情合理呢?啧,我都替殿下发愁啊!一国储君亲自跑到这间小铺子里杀掉情敌,如何才能全身而退呢?”
钱浅的疯狂挑衅吓得夏锦手心冒汗,感觉连匕首都要握不住了!
沈望尘更是心肝直颤,恨不能呵斥让她闭嘴!
不料王宥知竟直接按下了卫莹的刀锋,气势明显弱下去,“孤没想过杀你。”
钱浅从鼻腔里发出轻蔑的冷哼:“你今日只是想给我个下马威,想看到铺子里的人为掌柜罪民之事闹上一通,四散离去,让我吃点苦头。若我不识相,你就再用些别的手段,让这铺子开不下去,让我们在这京都城无法立足,是也不是?”
见王宥知哑然不语,钱浅便知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她不掩鄙夷,讽刺道:“殿下的如意算盘打得挺好。不过你应该听说过一句俗语,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劝你最好别想着对我和我身边的人用些什么肮脏手段。反正我一无所有,自然也不介意用我的命,帮你的对手把你拉下这储君大位!”
那道目光太过犀利,王宥知感觉自己轻易就被看清目的和算计。阴暗的一面被人扒得清清楚楚很不好受,而对方眸底幽深莫测,脸上的那份笃定,更是令她心胆俱寒!
她强压下心绪,嘲讽道:“口气不小!姑娘未免太过高看自己了。以宋公府的门楣,你入府做个侍女只怕都不够资格。你又如何笃定,宋侯会在乎你的死活?世人又为何会相信,你配做孤的情敌?”
那色厉内荏的模样实在让钱浅忍俊不禁,话音的讽刺意味更强:“不是你在笃定吗?”
王宥知怔住。
“你为何亲自到此,甚至不惜对我使出后院争宠的下作手段?分明是你在告诉我,宋十安他很在乎我,在乎得让你有了危机感,你才不得不亲自前来处置,心中方能踏实。”
王宥知脸色变了又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钱浅不掩轻蔑之意:“我妹妹与你弟弟正在议亲,看在你我即将成为亲家、你我又同为女子的份上,我便好心告诉你。虽然宋十安对我一往情深,我却没打算要他。不久后我便要外出游历去了,你想要他,大可使尽浑身解数去攻陷,没必要在我这儿浪费功夫!”
“不过呢——”
她再次上前一步,与王宥知挨得极近,轻声嘲弄道:“不属于你的,就算我让给你,你也拿不稳!”
卫莹哪能忍受皇太女受这等欺辱,愤愤推了钱浅一把,喝骂道:“当真狂妄!”
钱浅险些没站稳,夏锦扶稳了她就想跟卫莹对上。
“卫莹!”王宥知喝止了卫莹,深深地看了钱浅一眼,气势全无下令:“走!”
二人前脚迈出店门,就听身后“咣”地一声,门重重关上了。
卫莹简直要气炸了:“殿下,她怎敢如此狂妄无理!定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她说的没错,是孤漏了破绽。”王宥知有些气馁,“孤身居高位,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盯着,容不得孤出半点儿差错。姑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孤绝不能走姑母的老路。”
卫莹气道:“难不成就纵容她这般嚣张?至少该让宋侯看看她真实的嘴脸!”
王宥知想到宋十安,无力之感更深:“这点她说得也没错。十安先前有了倾慕之人,如今又转而对她动心。就算没有她,十安也未必会选孤。”
“殿下!”卫莹急道:“您地位尊崇,自然不屑此等女子那些玩弄人心的手段,您万万不能因她所言而妄自菲薄啊!”
王宥知无力地摆摆手,“是孤一念之差,怪不得别人。十安当初拼命救下孤,若非孤权衡利弊,没有在他最艰难的时刻坚定选择他,他又何至于死活不肯做孤的君后。”
卫莹不敢置喙她的所作所为,只能骂宋十安:“宋侯真是铁石心肠!殿下已再三示好,他偏生不为所动,竟还看上这样放肆狂悖的女子,简直是瞎了眼!”
王宥知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又说:“不过,孤观这女子行事作风,大概不是二皇兄的人。”
卫莹诧异:“何以见得?”
王宥知想了想说:“二皇兄的人个个都是精明圆滑之士,识时务、善转圜。可这个钱浅,说话直击症结要害,脾性落拓难降。这样的人难以掌控,且变数太大,二皇兄那个谨慎的性子如何敢用?”
卫莹问:“那咱们眼下该如何做?”
王宥知说:“还是看十安吧!既然他肯放下从前、接受新人,说不准哪日也就接受孤的心意了。即便他不愿做君后,孤也需要□□和他之间的关系,绝不能把关系闹僵。”
卫莹担忧地说:“若此女去跟宋侯告状,污蔑咱们威胁、恐吓她,要如何应对?”
王宥知微微眯眼,十分肯定地说:“不会。她是个极聪明的人,空口无凭攀诬储君,只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容易惹十安厌弃。何况她妹妹还在与六弟议亲,与孤撕破脸,对她没有半分好处。”——
作者有话说:本文将在8月31号(周日)倒V,当天日万。40章开始倒V,看过的宝子不用再买了。
因为女主没有事业心,内容大都是女主的日常,节奏很慢。不喜欢的宝子可以跳章买,从西蜀卷——蒙山篇开始,“命运之手”开始发力。
第133章 提早 她知道如何最大限度利用自己的命……
锦绵阁二楼屋里, 方几上放着炭盆,炭盆上放着铁板,几个瓷盘在铁板上虚烤着。
钱浅与夏锦对面而坐, 沈望尘坐在一旁。
“也不知这样能不能热起来。”钱浅拿筷子夹起一口尝了,对二人说:“还行, 温的, 快吃吧!”
夏锦瞪着眼睛:“你还吃得下去?”
钱浅反问:“为何吃不下?我都要饿死了。”
夏锦急道:“我都不敢想!那可是皇太女, 将来的一国之君!你知不知道她捏捏手指就能碾死咱们啊?居然这么狂妄去教训她?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钱浅耸耸肩说:“她还不是皇帝, 储君之位也没有那么稳。我狂妄些, 反到让她不敢对咱们做什么,否则被动的就是咱们了。”
她把中间温度高的盘子和边上儿温度低的盘子换了个位置, 催促二人:“快吃啊!你们不饿吗?”
沈望尘盯着她看了许久, 强压着火气说:“你是真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钱浅认真地说:“有害怕的功夫,不如想想如何解决问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沈望尘教训道:“我只知事圆则缓,人缓则安!遇事何须死磕?先退让一步敷衍过去, 然后再想通理顺,从长计议,有何不好!”
钱浅不乐意:“那怎么行?气势上直接就输了。你瞧,我先利用宋十安用以警告她, 随后又撇清了跟宋十安的关系, 免得她日后再对我们使出别的手段。两全其美的法子, 有何不好?你缓了这么久,想出更好的法子了吗?”
沈望尘气恼且幽怨, “好!好得很!”
钱浅丝毫没在意他的不快,颇为自得地说:“我也觉得很好。啧!真佩服自己。”
夏锦扑哧笑了,夸道:“的确很好!得罪她也不怕什么, 大不了咱换个山清水秀的州府去开店就是!只要绵绵愿意,我跟亦庭去哪儿都行!”
钱浅揶揄她:“呦,这还没成婚呢,就开始做起人家的主了?万一人家不想离开京都呢?”
夏锦言词跋扈:“他敢!老娘绑也把他绑走!”
沈望尘见二人恍若无事般说笑起来,完全没了胃口,扔下筷子就走了。
夏锦鄙夷地瞪了眼他的背影,小声骂道:“刚才不敢露头,这会儿装什么好心?他可是皇太女的亲表兄,就算再不亲厚,也不至于当着他的面把刀架你脖子上啊!”
钱浅却毫不在意,反而宽慰道:“可以理解,那位毕竟是皇太女,他日后还想在朝堂上混呢,又怎么敢得罪储君嘛!”
“我呸!”夏锦更加不悦,嫌恶道:“只怕他巴不得皇太女杀了你呢!他好偷偷跑去邀功,坐收这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钱浅问:“他是昌王的人?”
夏锦却不肯再说了,只教训她:“告诉你多少遍了,别跟他来往!这个人不简单,说不准何时就把你卖了!”
钱浅给她碗里夹菜,“哎呀好了,年后我就外出游历去了,他上哪卖我去?管他什么郡王、储君、王爷、侯爷的,往后跟他们再无瓜葛!你就放心吧!”
夏锦扒拉饭吃,含糊不清地说:“也不知咱们什么吸瘟体质,总是招惹上这群人!”
钱浅也叹道:“真是无妄之灾。不过经过此事,我还是早些走吧!免得那皇太女觉得我诓她,横生事端。我就不等绵绵订亲了,你帮我看顾好她就行,早走早踏实。”
“啊?那你想什么时候走?”夏锦露出不舍的神色。
钱浅想了想说:“初五吧!”
夏锦惊道:“这么快?不过了上元节再走吗?”
钱浅点点头,边吃边说:“还是不了。京都城太小,出门难免碰上那几尊大佛,凭白惹一身麻烦。待会吃完饭我就去车马行问问,看看有没有车。”
吕佐见沈望尘走出铺子,立即上前禀报:“公子放心,闹事的裁缝不会做出损害铺子的事了。”随即又问:“我远远瞧着皇太女从铺子里出来,她为何会来这?”
沈望尘深深吐出一口郁气:“来找逍遥。警告她不许对宋十安动心思。”
“啊?”吕佐大吃一惊,“这,也太仗势欺人了吧?她如何了?”
沈望尘冷哼道:“你说呢?”
吕佐想到与钱浅相识以来的种种,忍不住问:“她不会,对皇太女也不敬了吧?”
“何止不敬?!”
沈望尘想起那一幕气就不打一处来,“她还训斥了王宥知一顿,说王宥知德不配位,还威胁王宥知不许对她身边的人用这些下作手段。”
吕佐瞠目结舌,又觉得好笑:“她能拿什么威胁皇太女?”
沈望尘道:“拿命。”
吕佐愣了愣,不明所以:“她的命?昌王那么些打手都突破不进皇太女身边,有太子太保卫莹在,别说她一个人,就算一百个她想拼个玉石俱焚,也完全不够看啊!”
“可她知道如何最大限度利用自己的命。”
吕佐满脸疑惑。
沈望尘解释道:“她顶着卫莹的刀步步逼问皇太女,说只要她死在卫莹的刀下,夜枭便会将一切告知宋十安。届时王宥知为儿女私情罔顾国法,残害情敌,不仅会失去朝臣的支持,宋十安也不会善罢甘休,储君之位自然难保。”
吕佐难以置信:“她便如此笃定宋十安肯为了她跟皇太女翻脸?”
“她那些话,大概是说给我听的。”
沈望尘深深叹了口气:“想来在她从王宥知进门,我却没露面的那一刻,就猜到我是王宥知对立阵营的人。所以她才故意说,让对手阵营利用她的死,将王宥知拉下储君之位!”
吕佐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下口水,目瞪口呆道:“这种境地下她居然会去想这种法子?她退一步、服个软会死是怎的?”
沈望尘无奈地垂头笑了下,“她永远傲睨一世,从不肯委屈自己半分。”
吕佐“呸”了一声,“她不过就是在赌而已!若是皇太女不吃她这套,直接就杀了她呢?”
“可她赌赢了,王宥知的确不敢。”
沈望尘语气晦涩难明,“上一位错失储君之位的女子,便是因为男女之情处置失当。王宥知又怎能允许自己犯同样的错误?”
吕佐想到宁亲王不敢说话了,气道:“她可真能惹事,四处树敌!如此上不敬神佛,下不敬皇权,我看这天底下就没有她会怕的事儿了!”
沈望尘莫名想到那日在裕王府,她吓傻疯魔的模样,喃喃道:“这世上唯一能让她害怕的,恐怕也只有她妹妹的安危了。”
吕佐沉默一会,突然试探着问:“昌王一直想拉拢宋十安。若咱们能好好利用一下此事,借此机会让宋十安与皇太女生出嫌隙……”
“不可!”沈望尘厉声打断他的话。
吕佐连忙解释:“也不是要她真去涉险,至少让宋十安知道皇太女来威胁过她,说不定也能起些作用!”
“不行!”沈望尘拒绝的态度十分坚决,“空口无凭,以她的性子是绝不会告诉宋十安的。若不慎引起昌王注意,以昌王的作风,必会杀了逍遥让此事成真!我不能冒这个险!”
见吕佐不说话了,沈望尘拍拍他的肩:“吕佐,我知道你心急。眼下还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先不要把她牵扯进来。别急,咱们再想想法子。”
*
次日,徐芷兰来看钱浅,送了好些年货。
钱浅没准备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就送了她一把筝,“这还是我在书院读书时,书院的学士亲手给我做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我学琴时弹的就是这把,跟了我好多年。你若不嫌弃便收下吧!回头等你收了学生,送给她们弹着玩。”
徐芷兰爱不释手,“它跟了你这么久,我定会好好爱惜的。”
钱浅又取出给云王写好的最后一册书,还有当初云王借给她充门面的那套精致昂贵首饰头面,托徐芷兰带给云王。
徐芷兰心思细腻,察觉出了异样,钱浅不好隐瞒,便说了年后要外出去游历的事。
徐芷兰傻住了,小心翼翼询问归期,见钱浅说不出来,当即红了眼睛,匆匆离开了。
钱浅也没有多想,她知道徐芷兰为人感性,心思细腻敏感,相处半年多,有些不舍也实属正常。
谁料翌日,她却收到了以浮生乐坊名义发出的帖子,说有重大要事,邀请她晚上到乐坊一叙。
钱浅不喜欢迟到,所以到得早些。
乐坊今日提早关门谢客,徐芷兰和沈望尘已经到了。乐坊的乐师、舞师们都坐在大厅的散台上,正中间平日演奏的高台上摆着个大大圆桌,上面呈现着寒空稀有少见的瓜果。
钱浅只当乐坊是打算年终聚餐,想来接到请帖的也不止她一人,毕竟连沈望尘都来了,估计姚菁菁也会来,云王大概也会接到帖子,来不来就不好说了。
钱浅笑着跟众打了招呼,徐芷兰却只是应了一声,就坐在那不说话。
往常她总会亲昵的凑上来,给钱浅递点心水果,送上小手炉,今日却一动不动。
沈望尘凑到钱浅身旁,小声问:“你跟徐王妃吵架了?”
钱浅一脸无辜:“没有啊!”
沈望尘很诧异:“她这不是在闹脾气?”
钱浅猜徐芷兰应该是得知她要走,所以有些难过,就说:“大概,还好吧。”
沈望尘催促:“不去哄哄?你不怕她往后都不和你说话了?”
钱浅不知道该怎么哄,搪塞道:“不会,她还小。等再过些年……”
她本来想说等再过些年,徐芷兰还会认识新朋友,自然就会淡忘她。可她又觉得没必要跟沈望尘解释那么多,便把话咽回去了,干巴巴地接了一句:“……她就不小了。”
“……”
沈望尘无语:“真是好深奥的道理啊!”
第134章 她要走了 聚餐送别(入V三合一)
好在酒楼送餐的人突然来了, 没能让沈望尘继续盘根究底。
桌上各式丰盛的菜品陆续摆上,云王也赶到了。
这还是二人自从崇福寺分道扬镳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王宥川看到钱浅,表情很是复杂。
他脚步踌躇片刻, 还是坐到钱浅身旁,带着一丝愠怒问:“为何要把本王送你的那套首饰送还回来?”
钱浅莫名反问:“那不是王爷让我装点门面用的吗?还说要是敢弄丢就扒了我的皮呢!如今书已著完, 自然该物归原主了。”
王宥川一噎, 气恼道:“本王说那些好话你都不记着, 就光记着扒皮是不是!”
钱浅早料到再见面需要承受他的火气, 此刻这点实在是小儿科了, 所以她老老实实地赔了个笑,打算让他好好撒一撒火气。
没想到王宥川却没再斥责了, 一时间场面安静得有点怪异。
钱浅开口打破奇怪的气氛, 问他:“戚河呢?”
“菁菁看到一家铺子排队很长,闹着要尝鲜,戚河陪她去买了。”
王宥川随口答完,才意识到暴露了他和姚菁菁一起来的尴尬, 不由自主就解释说:“最近,祖父在家,时常叫菁菁来陪,所以……”
钱浅笑道:“我听说你们议亲了, 先恭喜啦!”
她神色坦然真诚, 却不是王宥川想看到的反应, 将视线落到眼前的茶杯上,又不言语了。
钱浅耐心劝道:“王爷不要以为菁菁开朗大方、热情直接, 就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其实她心思很细腻的。往后你不要总是跟她吵闹斗嘴,要耐心一点看她言行背后的用意。”
王宥川顿时就不高兴了, “谁想跟她吵了?明明就是她!针尖大点儿的事儿,也非要跟我较这个劲!”
钱浅说:“可是针尖最扎人啊,你被刺到不会痛吗?但凡你好好接受她的关心和好意,她何至于跟你呛?”
王宥川无言以对,敷衍道:“好了好了!本王知道了!”
钱浅又叮嘱道:“还有,我知道你偏爱戚河,他武功高强,性子直,脑子不爱拐弯,合你脾性。但徐祥行事妥帖周全,做事靠谱,虽然唠叨些,却刚好弥补戚河的不足。你身份特殊,出门在外还是要把他俩都带上才稳妥,多听他俩的劝。”
王宥川撇嘴,没好气地说:“谁在你口中都有优点。”
钱浅道:“人人都有优点,不是在我口中才有。”
王宥川问:“那我呢?”
钱浅怔了怔,问他:“你是不是想让我夸你?”
一直在旁默默听着的沈望尘扑哧笑出声,王宥川又羞又恼:“你就是不想……”
“我买到了!”没等王宥川再说,姚菁菁就咋咋呼呼进来了:“我买到了!我问掌柜的这个好吃吗?掌柜说吃了惦念一辈子的那么好吃呢!”
她走到钱浅和王宥川中间,嫌弃地轰人:“起开!这么没眼力见儿呢?”
王宥川挪开地方,讥嘲道:“去人店里问人掌柜好不好吃?你还能再蠢点儿吗?”
姚菁菁把吃的放到桌上,没好气地说:“这可是我排了好久才买到的,有本事你别吃!”
王宥川习惯性反驳:“你统共才去了不到一刻钟!”
眼见二人又要呛起来,钱浅无奈地制止:“王爷就非要这么糟蹋菁菁的心意吗?”
王宥川当即闭了嘴。
姚菁菁抱了下钱浅,感动道:“还是你懂我。就冲你这句话,你在我心里就占有无可取代的席位!往后谁欺负了你,姐妹我都替你把场子找回来!”
钱浅看了看圆桌还有空着的地方,问:“芷兰,还有别人吗?没有的话让戚河和吕佐也坐下一起吃吧!”
徐芷兰轻声回道:“没有了。”
戚河和吕佐得了令一起坐下,众人欢欢喜喜开始吃饭。
只有徐芷兰看起来不大开心。钱浅庆幸徐芷兰平时不是姚菁菁那种叽叽喳喳的性子,大家都习惯了她安静,不然这种时候还有人去关心她的话,反而更尴尬。
姚菁菁仍像个小太阳一样,与云王之间也依旧那样闹腾,还逮谁怼谁,连一贯没有存在感的吕佐都没能逃过。
“你们发现没?吕佐好像都不会笑的,成日耷拉个脸,好像咱们都欠他钱一样!”
满桌人瞬间盯向吕佐,吕佐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否认道:“我,没有。”
姚菁菁又神秘兮兮地说:“我有回看到他笑开了的样子,发现他笑起来还蛮俊朗的呢!”
钱浅回想一下,吕佐的确成日都冷冰冰的,竟想不起来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奇道:“真的?”
姚菁菁指向王宥川:“骗你他是狗!”
“……???”王宥川无辜躺枪,“关我什么事?”
不想吕佐还真被姚菁菁逗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舒展开的眉眼比起不笑时的确俊朗几倍。
姚菁菁兴奋地拍钱浅:“快看快看!是吧是吧?”
钱浅不由得赞叹:“果然!笑起来好像换了个人一样,英俊好多!”
吕佐闹了个大红脸,恨不能钻桌子底下去。
两个姑娘盯着一个侍卫夸,让王宥川十分不悦,抄起酒杯,却看着空空的小酒盅发懵:“哎,我记得刚倒的酒,怎么没了?”
姚菁菁嫌弃地说:“真是猪一样啊!就这脑子,老了以后可怎么办呢?”
她故意学着王宥川刚才发懵的样子,惟妙惟肖地模仿道:“我刚才吃过饭了吗?我粥呢?我勺呢?我牙呢?”
“牙”字戳到钱浅的笑点,一口水呛进了嗓子,吭吭咳起来。
王宥川恼羞成怒又要吵吵,结果看到钱浅呛得快咽气了,难得忍了回去。
沈望尘坐在钱浅旁边,抬手锤了她后背两下,“你怎么样?”
“别别…咳咳…别咳……”钱浅咳着求饶,“我脊椎都要让你砸断了!”
沈望尘尴尬地举着手,姚菁菁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人家不过是呛了口水,竟险些让你打残了!你说说你们这几个男人,还能干点什么吧!”
钱浅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对笑红了脸的姚菁菁说:“我谢谢你离我这么近,却一点用都没有!”
姚菁菁笑道:“我小时候吃西瓜不爱吐籽,我爹骗我说西瓜会在肚子里长大,然后吃饭就会一直呛着。我信了好多年,每次吃饭都小心翼翼地细嚼慢咽,生怕呛着,怕西瓜苗长出来。”
“这么傻的话你也信?”王宥川边嘲笑她边挠头发。
姚菁菁问:“你老抓脑袋干嘛?”
王宥川又挠了挠头,说:“我头有点痒。”
姚菁菁哈哈讽刺道:“是不是要长脑子了?”
王宥川瞪向戚河:“戚河,你怎么看的人?他们是不是没认真给本王洗?”
“冤枉啊王爷!”戚河极其无辜地瞪着眼,却百口莫辩。
钱浅对姚菁菁说:“菁菁啊,回头让太医给戚河看看脊椎吧!这么大点的年纪却背了这么多年的锅,估计就快要直不起身了。”
姚菁菁笑得直拍桌子,“对对对,什么事都赖他!”
王宥川不乐意地瞪着戚河:“戚河!你凭良心说,本王对你好不好?”
戚河连忙狗腿地说:“王爷对小的特别好!小的愿意为王爷当牛做马、肝脑涂地!”
钱浅揶揄:“那你得信佛啊!”
“为何?”戚河不解。
钱浅道:“佛说了,这一世当牛做马,下一世就能享福。你在做牛做马的时候,可以靠这个开导自己。”
王宥川又不悦地瞪向钱浅:“你非要给本王添堵是不是?”
钱浅缩脖子告饶:“不敢不敢。”
大家边吃边笑,钱浅望着眼前欢乐的气氛,想着日后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象了,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许叹气!”姚菁菁训斥道:“年纪轻轻的,气运都叹没了!”
钱浅连忙把刚叹的那口气吸回来,紧紧闭上嘴。
姚菁菁再度笑得前仰后合,拉着她说:“你可真是太有趣了!怎么想的,还吸回去了?你真的要笑死我了!”
其乐融融的氛围中,乐师和舞师们吃完了宴席,一一向他们告辞。
钱浅笑着目送每一个人离开,直到大厅空空如也,只剩他们这一桌。
姚菁菁开心地对钱浅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种热闹,谁成想你还办了这么一场聚餐!而且我看你今日格外开心,话都比往日多了不少!”
“啊?”钱浅有点懵,“不是我办的,我是接了请帖才来的。”
几人面面相觑,沈望尘说:“我也是接了请帖才来的。”
姚菁菁说:“我俩也是。”
徐芷兰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见众人的眼睛齐齐望来,才用沉闷的声音说:“是我办的,帖子也是我送的。”
姚菁菁忍不住问:“芷兰,你怎么了?先前我就看你脸色不好,还以为谁惹你不高兴了。这是怎么了?”
徐芷兰看了钱浅一眼,没说话。
姚菁菁见钱浅略显仓惶无措,紧张地问:“你俩闹别扭了?因为何事?”
钱浅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本想悄无声息离开,就算姚菁菁不高兴、闹些小脾气,过几日也就忘了。可眼下被架起来,说了怕姚菁菁当场闹起性子,可再不说,却也有些不合适了。
犹豫的当口,姚菁菁仿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也开始慌了:“这顿,该不会是散伙饭吧?你俩要退出乐坊了?到底发生何事?芷兰你说,我承受得住!”
徐芷兰轻声道:“是浅浅。她要走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走?”
“走去哪?”
“干什么去?”
钱浅不免心虚:“呃,就是,想去游历一番……”
空气仿佛凝固住一般,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这简直是钱浅想象中最难以应对的场景了,觉得自己就像个考试作弊被当场捉住的小学生,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能做些什么。
良久,沈望尘憋不住问:“你到底想去哪?”
钱浅含含糊糊道:“就,游历嘛,自是没有固定的地方,到处都走一走。”
沈望尘又问:“多久回来?”
钱浅不想骗他们,就说:“具体还没想好。”
其乐融融的气氛短短时间就变得沉闷而压抑。
姚菁菁眼睛泛了红,可她从未感觉自己能抓住钱浅,连句阻拦的话都说不出。
此时总算明白徐芷兰的心情了,她起身来到徐芷兰身边:“兰兰,你何时知道的?你有没有劝她不要走?她走了咱们怎么办?我扛不住呀……”
“啊?”钱浅有点懵,“乐坊的事都是芷兰操心多,我原本也是不管事儿的。往后你俩商量着来就好了嘛!”
王宥川站起身对钱浅说:“跟我上楼,我有话跟你说!”
钱浅无奈跟去了。
来到房间,王宥川想关门,钱浅阻拦道:“别关门。你已经与菁菁议亲了,这样不好。”
王宥川停下动作,攥拳转身:“是因为我吗?因为我这些时日放不下心里的别扭,你觉得日后与我不好相见了?”
钱浅否认:“不是。”
王宥川好像根本没听到,急切地说:“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你没有任何错!是我没有本事走进你心里,我没未怪过你!”
钱浅只好重复了一遍:“真的不是。”
王宥川却魔怔了似的,自顾自继续道:“我只是,还没有办法能轻松面对你。你看,我今日这不是来了吗?咱们这不是像从前一样了吗?我以后不会再对你动心思了,你也不用觉得难以面对我。咱们还像从前一样,只做朋友,不行吗?”
“王爷!”
钱浅诚恳又郑重地说:“我保证,此事真的与你无关。我本来就打算为你著完书之后就外出去游历的,从前是不放心我妹妹,如今我妹妹也在议亲了,我就可以放心去了。”
王宥川狐疑:“真的?”
钱浅认真点头:“真的。这是早就做好的决定。说起来,咱们就要成为亲家了呢!王爷若还当我是朋友,往后还请多关照我妹妹一些。”
“亲家?”王宥川诧异,随即惊道:“我六弟求的那女子,就是你妹妹?”
钱浅笑道:“对,就是绵绵。据说多亏王爷帮忙求情,陛下才同意了这桩婚事。”
王宥川惊掉下巴!
他当初帮弟弟跪求父皇,纯粹是心疼同情弟弟,希望弟弟可以不被身份地位所困,与相爱之人相知相守,却不知弟弟求的女子正是绵绵!
钱浅继续道:“王爷也知道我妹妹胆子小,宫中繁文缛节颇多,我怕绵绵应付得吃力。听说裕王并不得陛下和后妃们的喜爱,到时还请王爷对绵绵关照一二,我就感激不尽了。”
王宥川思绪回笼,“那是,自然。你的妹妹,我自是会好生关照的。”
钱浅行了一礼,“那就先行谢过王爷了。”
王宥川想说什么又憋回去,只是迈出房间,“我帮你关照你妹妹,也会帮你关照着铺子。你安心去游历,早些回来。”
他说完就下楼去了,钱浅有些感动。
这个小霸王,表面飞扬跋扈,实则却是这几个皇子皇女中最善良好心的那一个。
崇福寺那日,她分明就是拿捏准了他心地良善,不会对她和绵绵做出什么报复举动,否则她哪敢说那些难听的话去彻底断绝他的心思?
二人下楼,姚菁菁已缓解好情绪,坐回原位,得知绵绵和裕王议亲的事甚是吃惊。
钱浅笑着拜托:“以后还请两位皇嫂多多照顾我家绵绵了。”
姚菁菁自是满口答应,“你放心,我必将她当我亲妹妹看顾的。”
徐芷兰一句话也不说,看她一眼、喝一口酒,看她一眼、喝一口酒,然后就被呛到了。
姚菁菁用眼神示意钱浅去哄,钱浅只好过去拍徐芷兰的背,又给她倒了杯温水,劝道:“别喝酒了,喝多要头疼的。还是喝点温水吧!”
徐芷兰也不知是呛咳出的泪花,还是怎的,红着眼睛捧着那杯温水不说话,好像喝多了。
钱浅觉得她应该不太想被人看到太狼狈的样子,只得又坐了回去。
姚菁菁蹭到钱浅旁边儿,紧挨着她,递给她一小盅酒,遗憾道:“我们缘分也太浅了,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没跟你说呢!”
钱浅与她碰杯,逗弄道:“一切都在酒里?”
她在逗姚菁菁笑,可姚菁菁没笑,仰头喝下了酒,便抱着她的胳膊小声问:“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钱浅紧张地看她一眼,这都看得出来?却没敢承认,“呃,还,没想好。”
姚菁菁撅着嘴说:“你真的很难跟人建立关系。”
钱浅问:“你跟我的关系还不够好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姚菁菁沮丧道,“就是,我才跟你相处了一年嘛,还想跟你发展更深的关系呢!”
“……呃?”
钱浅微微蹙眉,露出很为难的表情:“你很好,我也挺喜欢你的,但只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我不太习惯,和别人发展出朋友以外的关系……”
“你想什么呢!”
姚菁菁都气笑了,娇嗔地拍了她手背一巴掌:“我是说,就像你跟夏锦一样,我也想像她一样跟你那么好。我真的很喜欢你嘛!唉,我也不知该怎么跟你说。你是我遇到的最特别的人,也是我见过的最难建立关系的人,我还在循序渐进,你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钱浅无奈道:“你说的好像我突然就要死了。”
姚菁菁神情失落:“你走了就不会再跟我联系了。你不会给我写信的,我知道。”
那样张扬明艳的姑娘,此时却像个被情人抛弃的小可怜,钱浅只能耐心去哄:“菁菁,你爽快利落,热情洋溢,特别温暖人。我希望你能一直这样敢说敢做、敢爱敢恨。你要坚持去做你喜欢的事,坚持做你自己,永远活得畅快淋漓。”
姚菁菁沉默片刻,狐疑道:“怎么跟你话本里恭维王爷的话术那么像?”
“…………”
钱浅心叹,我太难了。
姚菁菁靠在她的肩上,指指徐芷兰说:“你看,兰兰都难过傻了,一直盯着那杯水看。”
钱浅认真想了想,说:“她可能有一点雏鸟情节。”
姚菁菁拧起眉间:“那是什么?”
钱浅解释道:“有些刚破壳的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生物当成自己的娘亲。大概是芷兰溺水醒来后率先看到的是我,导致她在命悬一线的敏感期把我当成了一个想要依赖的存在。主要还是家里也没有归属感,所以安全感比较低导致的。”
姚菁菁否认:“不是的。我懂她的感受。就是那种,想要和自己非常欣赏的人更近一步,却无法得到想要的回应和真心的接纳,所以很难过。”
钱浅不知该怎么安抚,只好求助姚菁菁:“芷兰太感性了,我实在不会应对……”
姚菁菁指点道:“不用应对,你只要到她身边陪她坐一坐就好了。”
钱浅依言坐到了徐芷兰身边,小心翼翼去取她手里的杯子,“芷兰,我再重新帮你倒杯热水吧?”
徐芷兰却往后撤手,动作太大导致那杯水都撒出来不少。
钱浅吓一跳,连忙帮她擦洒出来的水,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徐芷兰却盯着撒出来的水再次红了眼圈,“你不会懂的。”
钱浅有些慌乱,恳切地说:“我真没懂……要不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徐芷兰红着眼睛摇头,说:“我不重要,你不说我都知道。”
“不不不!你很重要的。”
钱浅连忙拉住她的手,连连宽慰:“若不是你,就没有这间乐坊,这些曲子也就不会重见天日。这件事对我很重要,特别重要,多亏有你才能做到。”
徐芷兰顿时泪如雨下,趴进钱浅怀里紧紧抱住她,难以抑制地痛哭起来。
钱浅只能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你放心,我再想到曲子,就写信给你寄来。到时那些曲子要如何演奏,就全指望你了。”
徐芷兰啜泣了许久才渐渐平息,醉躺在钱浅的腿上,轻声说:“我并不想嫁给王宥辉,可母亲说我若不嫁,她晚上都睡不着觉。”
钱浅尽力逗她笑:“那她应该去打更,还能赚钱。”
徐芷兰不接话,继续独自难过:“没人喜欢我。陛下、皇后、王爷、正妃,还有孩子们,他们都觉得我很没用。”
钱浅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安慰道:“你无需去背负别人的情绪和期待,那些是需要他们自己去消化和面对的,与你无关。不要勉强自己,不想背负就不要背负,去做能让你自己开心的事就好。”
徐芷兰又落下眼泪:“我真的不喜欢王宥辉,可我走不了。”
二人说话声音不大,除了王宥川醉倒趴在桌上睡着了,戚河出去烧水了,姚菁菁、沈望尘和吕佐都听到了。
三人惊讶地看向她俩,王妃当着外人的面说想和离,可不是小事。皇室最重脸面,昌王又有心大位,若连□□小家和睦都做不到,又何谈操持一国上下?
除非昌王犯错被抓住小辫子,否则昌王仲妃可以死,但绝不能休弃、和离。
钱浅也知晓徐芷兰大概是不好和离的,只能拍着她的肩头劝慰:“我们都会遇到艰难的事,没人能做到事事顺心如意。咱们尽可能去远离,然后在其他方面多弥补自己,努力让自己过得开心点也是好的。”
徐芷兰不善酒力,但酒品不错,醉酒也不会闹,哭了一通就睡着了。
姚菁菁生怕徐芷兰回府说出什么醉话,跟钱浅说:“芷兰醉成这样,我还是把她带我家去歇一宿吧,免得回到王府昌王找她麻烦。”
钱浅忙不迭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
姚菁菁又对沈望尘说:“我送王爷回去,就麻烦你送浅浅回去了。”
“嗯,我让吕佐帮你。”沈望尘答应。
戚河和吕佐把云王、徐芷兰背上马车,姚菁菁说空了再去找钱浅,就带着醉倒的两人走了。
钱浅看着大堂几桌子剩菜剩饭,问:“这些该怎么办?”
沈望尘懒洋洋道:“没事。酒楼还要把碗盘食盒收回去的,吕佐已经去叫了。”
钱浅长出一口气,“我就是怕这种沉重的气氛才没敢说,谁料还是没躲过。唉,折腾得我都又饿了。”
她拿起筷子去夹肉丸子,可夹了好几下都没夹起来,于是小声嘟囔:“乖乖到我碗里来……”
“你在许愿吗?”
沈望尘嗤笑,伸出筷子扎上一颗丸子,递到钱浅嘴边。
钱浅想从他筷子上夹下来,沈望尘却躲开不让她夹。她又想接过他的筷子,他还是躲开不让她拿,执意把丸子举到她嘴边,还挡了她想再去自己夹的路线。
她蹙眉:“我怕你趁机拿筷子捅死我。”
沈望尘讥讽道:“我捅死你还用趁机吗?”
钱浅看着横在眼前誓不罢休的肉丸,只得张嘴咬下。
凉透的肉丸完全没有热的时候好吃,凝固的油脂糊满了嘴,她皱眉嘟囔了句“好腻啊!”
见沈望尘又夹了个肉丸刚要咬,又立即改口:“不是,好吃,你尝尝。”
沈望尘哭笑不得,却还是将那肉丸咬进嘴里,才拿筷子尾轻轻敲了下她的头:“害人你都害不明白!”
他又给她夹了块糖醋小排放到碗里,“喏,这个凉了也好吃。”
钱浅专注啃着排骨,又听沈望尘问:“你知道徐芷兰为何如此难过么?”
钱浅咽下酸甜的排骨肉说:“我能理解她难过,但不能理解她为何会这么难过,明明才刚认识半年多。”
沈望尘也长叹一声,“她说的对,你不会懂的。”
“你懂?”钱浅莫名奇妙,“还有,别总叹气,气运都叹没了。”
沈望尘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夹了个饺子在碗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
钱浅看他那半碗黑乎乎的汤汁,疑惑地问:“你碗里这是什么?”
沈望尘漫不经心地说:“醋。”
钱浅诧异不已:“为何要倒这么多醋?”
沈望尘斜睨着她:“因为酸啊!”
简直不知所云。钱浅无言以对,敷衍道:“好吧,你高兴就好。”
沈望尘却“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我不高兴!”
钱浅心说,你这话我没法接。
沈望尘显然有些生气,将碗往前一推,语气带上恼意:“你那天不是挺横的吗?怎么转眼就怂了,居然就这么让人给吓跑了?”
钱浅解释道:“我原本就打算要走的。皇太女找来之前,我就已经跟绵绵和夏夏她们说好了的。”
沈望尘毫不留情戳穿她,“至少你那会不是打算过完年就走。怎么,吓得连绵绵订亲都不敢参加了吗?”
“我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订亲只是个仪式,我参不参加不打紧。他俩这如胶似漆、寸步不离的,跟成婚也没差多少了。”
“你就不怕裕王会轻怠了绵绵,对她不好?”
“裕王的确有些偏执,但他的偏执刚好弥补了绵绵所缺失的安全感。他俩一个怕生,一个粘人,又都喜欢朝夕相伴的相处模式,实乃天作之合。何况,我离开京都反而能对裕王形成威慑,他知道我的行事作风,害怕我突然杀回来,反而不敢对绵绵不好。”
沈望尘无语,顿了一会儿才说:“你不用害怕皇太女。再等一等,她就不会威胁到你了。”
钱浅诚恳道:“我真没怕她。”
沈望尘蹙眉:“就算我帮你解决掉她,你也不愿留下吗?”
“诶诶!这么大的锅我可不背啊!”
钱浅极力撇清:“你跟她有仇有怨你随便,想杀想埋都跟我没关系。你做的事儿我不想打听也不会阻拦,但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没有那想要翻天覆地的野心。我肯定是要走的,她来不来这趟我都会走,她生她死也与此无关。”
沈望尘不信,扳过她的肩强逼她看着自己,说:“世人都会害怕被倾轧排斥,害怕孤单、无依无靠。你好不容易才在京都城立住脚,若非迫不得已,又怎愿舍弃一切浪迹天涯?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钱浅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孤单、无依无靠那种东西,我早就不怕了。我是真的想出去走走,就是我自己想,与任何人都无关。”
沈望尘见她目光坚定毫无回避,便知她所言非虚,挫败地放开了她。
良久之后,他问:“宋十安,知道吗?”
钱浅不明所以问:“你是指我要外出游历这件事吗?他早就知道,皇太女找来之前他就知道了。”
沈望尘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之地,往后一仰直接躺在地上,颓然道:“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
钱浅回道:“你总是把问题想的太复杂。有没有可能,我就是什么都不想要啊?”
沈望尘无法想象,怎么可能有人什么都不想要?名、利、财、权,连同家人、友人、爱人,什么都不想要……
见他久久不发一言,钱浅也随其一同躺在高台上,盯着房顶上坠着的各式乐器看。
不一样的视角引发出她的感叹:“从这个角度看,突然感觉这里好陌生,又大又空,房顶也好高。这座楼不像是把别人关在了外面,倒像是在关着里面的人。”
沈望尘闷声道:“是你把别人关在外面,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钱浅不置可否。
*
腊月二十八,宋十安来拜访,送了不少年货,里面还有半扇鹿肉。
家里人都在,尤其夏锦神色不虞。钱浅生怕她把皇太女找麻烦的事说出来,便只与他说了些客气话寒暄几句,没敢多留他。
宋十安上午来的,姚菁菁和徐芷兰下午来的。
徐芷兰为昨日失态跟钱浅道歉,又送了她一盒子药丸。
众人已皆知钱浅惧怕喝药,但月事又会痛得要命。当初从北郊行宫回来后,徐芷兰就请太医调制了一种药丸,具有补气养血,调经止带的功效,里面还加入安眠草药成分,使人嗜睡,以此帮她捱过痛苦时期。
钱浅月事不准,先前的还有不少。但徐芷兰担心她出门在外不好补充,一定要她带上,说药丸用蜂蜡包裹封了层,可以保存很久。还叮嘱让她别等吃完再来信,早一点,这边很快就能遣人送过去。
姚菁菁送了她一件满毛的貂皮披风,说平时可以披着挡风保暖,客栈的被子不暖时还能当盖毯。
钱浅再三道了谢,却仍坚持不告诉她们哪天走,不愿她们相送,二人只得作罢。
腊月二十九,戚河匆匆跑来一趟,送了些年货,还给了钱浅一个小牌子,说是卓家的信物。不论遇到任何急事,她都可以拿这牌子到各地的丰隆钱庄叫人帮忙,若是用钱,直接跟柜上要就行。
钱浅推拒不肯收,戚河说王爷说就当借给她的,等她回了京都再还就是,然后一溜烟跑了。
钱浅感觉很亏心,何德何能叫她遇到这么一群朋友,明明她也没为他们做过什么。
裕王与绵绵本该订亲时交换婚书的,为了让钱浅看到便提前交换了。
王宥言那厮一贯没脸没皮,换完婚书就自诩一家人了,除了皇宫必须去的家宴,直接堂而皇之地赖在钱家,连晚上都不回裕王府了。
但钱浅不信他有自制力,不许二人睡一屋,让他睡陈亦庭隔壁的厢房去,由夏锦看着。
一家人一起欢欢快快过了年,倒也不显离别的愁苦。
年初四,钱浅躺下后还没睡着,又听到屋门被推开的声音。她猜到来人是谁,也懒得动弹。
果然,沈望尘进了屋,踢了一脚她靠在榻边儿上放着的高大背包,问:“这是什么?”
钱浅答:“我让绵绵给我量身定制的双肩背包。”
沈望尘诧异道:“就打算带这点东西走?宥川郊游两天都比你带的东西多。”
“我是去游历,缺什么路过城镇直接买就是了,带的太多都是累赘。”
见她一脸轻松无所谓,沈望尘没再说什么,兀自靠躺在床边。
钱浅微微皱眉,这当口也懒得计较了,只问:“找我有事儿?”
沈望尘抬手垫住后脑勺,懒洋洋地说:“跟你聊聊天,毕竟你时日也不多了。”
钱浅从被窝里伸出拳头朝他晃了晃:“我时日不多之前,先把你烧了。”
沈望尘从鼻腔轻嗤一声以示嘲笑,而后盯着床顶帷幔轻声说:“我或许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的人了。”
钱浅调侃说:“像我这样当牛做马的的确不好找。”
沈望尘不乐意了:“你何时当牛做马了?”
钱浅白他一眼,“嘁……对我这么不满意,又有何好留恋的?还是你觉得当初被我狮子大开口给讹了,这宅子给亏了,惦记要回去呢?”
沈望尘食指敲了下她的额头,“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这么财迷!话说,不打算再找个出手阔绰的下家了?”
钱浅捂着额头瞪他,伸手用力去戳他的腰腹反击回去,又嘲笑道:“出手就是一套豪宅的傻子又不多见。”
沈望尘被戳得又痛又痒,却愣了许久。
她居然还手了?
沈望尘一直知晓,她从来不喜与人亲近。平时都是姚菁菁死皮赖脸去拉她、抱她,即便如此,她也鲜少给予回应,拍两下就收手。
而她刚刚,居然对他动手了?
见他盯着她的手怔愣,钱浅神情也有些不自然,却嘴硬道:“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沈望尘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隔着被子去戳她的肋下:“对!不许!”
虽然隔了厚厚的棉被,却也痛痒难耐,钱浅自知不敌,很识时务地终止这幼稚的游戏:“不许就不许呗!你赢了,松手。”
沈望尘悻悻松开手,“哼!难得见你服软。”
钱浅把手缩回被子,目光却停留在他的手臂上。
“你今天心情很好?”沈望尘问。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
“不是啊!你总是一脸苦大仇深的,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少夸张了!”钱浅不承认,顿了顿又说:“大概是事情都办完了,精神就松懈下来了,所以心情好,想原谅全世界。”
沈望尘也觉得她整个人好像都柔软了不少,便说:“等你想成婚了告诉我,我帮你踅摸个合适的,保证有钱还傻,任你拿捏。”
钱浅嗤笑:“谢绝好意,我个人事务就不劳尊驾费心了。不过……”
“不过什么?”沈望尘好奇。
钱浅坐起身,从枕头下拿出匕首,将刀柄递给沈望尘,“你手上那道伤,再不还回来,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沈望尘脸上的笑意瞬间隐去,“我说过,我早晚会讨回来的。”
钱浅坚持举着匕首,“再见不知猴年马月了……”
“那就猴年马月见!”
沈望尘抬手将她手中的匕首打掉,也不知哪来的火气?
钱浅无奈叹口气,说:“那你日后……可不要怪我没给过你机会嗷!”
沈望尘胸口闷得厉害,背过身坐在床边。
他爱她独立、清绝、高冷、超脱,又恨她像个空心人。
不,她有心。
那是一颗玲珑剔透的琉璃心,干净、纯粹、透明,没有半点欲望和杂念,引得众人心甘情愿交付出真心。
可她却心不染尘,与所有人保持恰当的距离,抱着“银货两讫”的态度,践行着“今生不欠,来世不见”的准则,既天真,又残忍。
静默良久,身后又传来她温软的声音:“沈望尘,其实你不用去证明什么,更不用去讨好谁。视角放到生死上,许多不平、不甘就没有太大所谓了。该来的无论如何也挡不住,该走的费尽心思也留不下,实在无需勉强自己。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沈望尘幽幽道:“可我迄今为止拥有的,都是靠我豁命争抢得来的。”
钱浅轻叹:“我没有想劝阻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你究根结底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向死而生这句话或许太缥缈了,我觉得就是活在当下,无惧无愧、无怨无悔就好。其他的,交给命运。”
她也不知沈望尘能不能听进去,总归是没再反驳,而是回手递给她一个小瓷瓶。
“喏。”
“这是什么?”
钱浅接过来,拧开盖子看了看,又放在鼻下闻了闻。
“出门在外不安全,留着防身——”
沈望尘话还没说完,见到她的动作当即变了脸,抬手就夺!
钱浅猝不及防,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前一扑,直直撞进的他怀里。
她皱眉坐直身体,愤怒拍了他胸口一巴掌,忿忿质问:“你干嘛?”
她扑过来时,额头顶上他的唇,明明只是寻常的温度,却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心火。沈望尘喉结上下滚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再次将她拉近。
钱浅莫名感觉头晕,蹙眉斥责:“松手!你放开我!”
沈望尘死死盯着她,眼中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狼。
“我若不放呢?”
第135章 跟踪 单方面的亲吻
那目光燃烧起的火焰太过明显, 钱浅自然察觉到了危险。
她挣脱不开被钳制的手腕,奋力跪起身想把他推下床,然而力气却仿佛被瞬间抽干, 眼前一黑竟直接栽了过去!
沈望尘却毫不意外,顺势接住软倒晕去的人放躺在臂弯, 就势俯身吻上那粉唇。
轻触即分, 柔软微凉的触感, 让他浑身涌起一阵酥麻。
奇异的悸动令他感觉陌生又刺激, 心跳得太过剧烈, 以至于呼吸也跟着愈发急促起来。
清甜的气息近在咫尺萦绕在鼻间,那双满是凉薄的眼睛此刻安安静静地闭着, 额前发丝细碎而凌乱, 少了平日的漠然,多了几分柔和与顺从。
沈望尘抬手摸上她的眉眼,顺着脸颊,拇指蹭过先前轻吻过的红唇, 进而抬起她的下巴,再度覆了上去。
他肆无忌惮地地吮吸,像只饿了许久的猛兽终于见到了猎物,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
明明她无知无觉, 毫无反应, 他却觉得这味道美妙至极, 仅仅是单方面的亲吻,就能让他从身到心全部达到从未有过的愉悦之感。
他托着她的后颈把人放躺, 手情不自禁就箍住那纤细腰,燥热使他浑身发热、头脑发昏,于是吻得越发用力。
就在理智快要压制不住体内波涛汹涌的欲念时, 沈望尘强逼自己生生止住动作。他很清楚,但凡他敢造次,以她的性子,必得跟他拼个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指尖摩挲着她略微红肿的唇瓣,沈望尘叹道:“你说你这么要强,我怎能放心你一个人出去乱跑?”
他扯过被子给她盖好,又将那个长条软枕放在她身旁,写了张字条与小瓷瓶一起放到她枕边,依依不舍地啄了下她的唇,才关门离开。
沈望尘回到马车旁,对吕佐抛出四个字:“去思梦阁。”
京都城著名的思梦阁,是浪荡子沈望尘最常光顾的青楼,最长时间连续两月夜夜留宿,人人皆知的相好就有七八个。但鲜少有人知道,思梦阁背后真正的东家,便是沈望尘。
吕佐很诧异。自沈望尘封了郡王后要注意言行举止,已许久没再光明正大光顾思梦阁了,今日这是怎么了?
沈望尘虽不压抑身体欲望,却也并非外人以为的那般夜夜笙歌、一两个月就会换个女人。思梦阁的男女倡伎很多,但实际真正与他有过欢好的女子只有三个,还都是清倌。
到了思梦阁,沈望尘径直去了他常年自留的房间。
吕佐叫来其中一个,送进房中。
可没过一会儿,那女子又出来了,尴尬地对吕佐说:“公子说,不用伺候了。”
看到吕佐不解的神色,沈望尘笑得甚是狼狈。
“我完了。我居然,没法再碰别的女人了……”
吕佐虽未经男女之事,但身处思梦阁这种地方,太明白克制的滋味儿有多难捱。
他背负血海深仇,大仇未报,不允许自己纵欲享乐。沈望尘曾劝他不要活得像个禁欲的苦行僧,但这就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看到沈望尘此刻的模样,吕佐着实困惑。
若有了心上人,就会连简单的“泄欲”也做不到了?与压抑和克制无关,而是做不到?那生情这种事还挺可怕的。
他不知能说什么,静默立在一旁。沈望尘干搓了几下脸站起身,对他说:“就是明日了,替我护好她。”
吕佐十分不情愿:“她就是去玩而已,能有什么危险?何况她认识我,派两个她没见过的生脸跟着不比我强吗?”
沈望尘摇摇头:“她太聪明,交给别人我不实在放心,唯有你跟着她我才踏实。京中现下没什么事,若有行动安排,我再召你回来。”
吕佐不愿意,但此事二人早已争辩过,不满也没用,便不再言语。
*
次日便是元月初五了,冬日的太阳弱得很,连光都很苍白,没有一点温度。
日上三竿了,钱浅还没起床,夏锦怕她耽搁了时辰,只得去叫。
在夏锦又叫、又摇,还用凉毛巾敷脸的“叫醒服务”下,钱浅总算迷迷瞪瞪醒了过来。
夏锦把玩着那个小瓷瓶问:“这东西谁给你的?”
钱浅揉了揉还在发蒙的脑袋,疑惑道:“这是什么?”
夏锦递给她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迷药,下于酒水之中,或于口鼻吸入,可致人昏迷。”
钱浅这才想起来,难怪她昨天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沈望尘突然就变了脸色,喃喃道:“他给我这东西干嘛?”
“谁?沈望尘?”
钱浅诧异:“你怎么知道?”
夏锦没答,只说:“他对你倒是不错。这种迷药极其稀少,是重金难求的好东西。”
“我是出去游历,又不是去作奸犯科,要这东西干嘛?”钱浅简直莫名其妙,揉着脑袋起身下床,说:“东西留给你吧!”
夏锦给了她一个爆栗,教训道:“是不是傻?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独自出门在外,难免遇上个不长眼的,迎面撒上一把即可脱身。这种好东西必须带着,能保命!”
钱浅推拒:“我有分寸的。现在年景好,我一不漏财、二不漏色,不会惹上什么麻烦的。”
夏锦十分坚持:“必须带着!姚大千金送的披风你嫌占地方,这么点个小瓶子又不碍事!”
钱浅只得妥协,“好吧,我带就是。菁菁的那个披风不止是占地方,还漏富,我怕被人盯上嘛!放心,我小心着呐!”
洗漱收拾妥当,最后一顿饭还没吃完,车马行的人就来了。
钱浅揉揉还有点晕乎的脑袋,“我昨天不该好奇那闻一下,真耽误事儿。”
不好让人家等久了,钱浅放下碗筷,陈亦庭帮她将背包行囊都装进马车。
如今陈亦庭管着两个铺子的账目,又兼着勤富工衣铺的掌柜,工钱早已翻了好几番。
他吃在家里、住在家里,衣裳都是店里的工作服,或者样衣改的,几乎没什么花销。一年多下来,钱庄的账户里已有了一笔很可观的数字。
去岁末刚入冬的时候,钱浅拒绝云王后一直闷在家里,陈亦庭知道她有给绵绵置办良田的经验,就拜托她帮忙,想把闲钱也拿去置份家业。反正二人婚后也是要一起住在这儿的,钱浅便帮他把大部分的钱置了耕田,又把乐坊的账和耕田也请他一并打理了。
如今,陈亦庭早已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小家的管家,事事躬亲。
他再三检查了钱浅的行囊,还给车夫送上一份点心和一个红封,请车夫一路上多关照她。
先前不觉得,真到该走的时候,绵绵却不舍得了,哭哭啼啼的抓着钱浅不放,裕王只能命马车带着几人将钱浅送到城门外。
钱浅再三告诫绵绵,不可以有逾矩之行径,也叮嘱裕王记住他的承诺,就算成婚之后,也不能让绵绵太早孕育子嗣。
夏锦仍旧没当回事儿,豪爽地说:“好好玩,别舍不得花钱!等过个一年半载的回来,这些人有了别的事儿,就不会再缠着你了。到时候咱们再关起门来过咱们自己的小日子!”
陈亦庭也说:“家里交给我,你放心。”
钱浅把他俩的手摞到一起,“你俩一定要幸福啊!绵绵就拜托你们了。”
裕王不乐意,插嘴说:“绵绵不用别人,我能照顾好她!”
钱浅只得说:“好,我相信你会好好爱护绵绵,尊重她、理解她的。但你若让她伤心了,我可绝不饶你!”
绵绵仍旧红着眼睛,钱浅抱住她摸了摸头,轻声说:“绵绵,你一定要开开心心、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就当是为了姐姐,记住了吗?”
绵绵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边点头边说:“姐姐,你可要早点回来啊!”
钱浅拍拍她的肩,转身挥手:“走啦!”
车夫驱动马匹,绵绵还在喊:“要多给家里来信啊!”
钱浅在车里红着眼,不敢回应,只在心里默默地念,你们可都要幸福啊!
*
京郊凌云军大营,宋十安照例跟将士们一起吃饺子。
李为大口往嘴里塞饺子,含糊不清地跟他说:“侯爷,您往年来跟将士们同乐就得了,如今可不一样了。”
刘驰问:“咋不一样了?”
李为吞咽下饺子说:“你看啊,侯爷晚上得回去跟国公爷一起吃饭吧?那他中午跟咱们一块儿,晚上还得陪父母,哪有空见钱姑娘去?”
刘驰恍然大悟,附和道:“是啊侯爷!您还是应该把心思放钱姑娘那儿。抓紧把事儿办成了,等明年,就能带她一块儿来大营吃饺子了!”
宋十安头都没抬,闷声说了句:“吃都堵不上你俩的嘴。”
李为剥了瓣蒜直接扔进嘴里,又夹了个饺子塞进去,说:“末将上午来的时候还看见裕王跟绵绵姑娘了呢,还有那个锦绵阁的掌柜和账房,不过没见着钱姑娘。”
宋十安心头微动,“在哪看见的?”
李为说:“就城门口,好像是去送人的。绵绵姑娘哭的哟,那小脸带雨梨花的,裕王一个劲儿的给她擦眼泪,别提多心疼了!”
“送人?”
宋十安猛地抬头:“送谁?”
他声音急切,把李为吓一跳,“那,没看见。就是一辆马车。我碰见的时候,马车都走远了。兴许,是什么亲戚……”
“她哪有亲戚!”
宋十安唰地站起身,迈开大长腿就跑走了。
李为愣愣地起身,喊道:“侯爷,您不吃了?”
宋十安却只剩一道残影。
待宋十安赶回京都城,已是下午时分。
急急跑到钱浅家,大门正开着,他急得顾不得礼数,直接冲进门喊:“浅浅!浅浅!”
姚菁菁吃惊地看着跑进来的宋十安,率先开口:“钱浅外出游历去了。你找她有事?”
宋十安脑袋嗡地一下,“怎么会?她不是说,要等绵绵和裕王订亲后再走吗?”
“还不是因为你!”夏锦不悦地翻了个白眼。
宋十安心头一颤,看向夏锦,“因为我?”
姚菁菁也奇道:“此话何意?”
陈亦庭连忙将夏锦扯到身后,转圜道:“没有没有,夏锦她今日心情不大好,还请侯爷见谅。钱浅已经走了,没说去哪,也未定归期。我代钱浅多谢侯爷关心,不过日后,还是不用侯爷惦念了。”
宋十安不傻,先前夏锦对他并不排斥,而今却态度大变,于是追问道:“夏姑娘,还请为在下解答,为何说浅浅是因为我才走的?”
夏锦性子直接,方才心里不满就冲口而出了,现下却有些后悔。
钱浅一再叮嘱,不许他们说起皇太女找过她的事。皇太女是君,宋十安是臣,就算告诉他,他一个臣子也是无可奈何。倘若宋十安与皇太女翻了脸,只会给家里带来更大的麻烦,往后总不能事事指望宋十安的照拂去苟活。
夏锦闭口不言,陈亦庭继续搪塞:“侯爷,夏锦并无此意,还请侯爷莫要计较她一时口不择言。”
排山倒海的难受压得宋十安忘了礼数,完全不顾陈亦庭的话,继续追问夏锦:“夏姑娘,她是因为不想见到我,才走的吗?”
姚菁菁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宋十安,联想起钱浅先前就有躲避他的举动,出言阻拦道:“还请宋侯自重!”
她挺身站拦在陈亦庭与宋十安之间,逼问宋十安:“宋侯可还记得,你曾亲口对我说过,心中早已有了倾慕的女子,至死不渝。如今才过去两年,你就这般纠缠钱浅,实非君子所为!”
宋十安突然恼怒:“从来都是她!何曾有过别人!”
姚菁菁被他的怒喝吓了一跳,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十安自知不该迁怒于人,垂下头,懊恼又惭愧地向几人行了一礼:“对不住,是在下失态了。”
他说完便大步离去,姚菁菁后知后觉宋十安这话似乎别有深意,不解地看向夏锦:“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夏锦不耐烦地转身出了房间。
姚菁菁又转头看向陈亦庭,陈亦庭心虚地赔笑:“姚姑娘,在下也什么都不知道。在下先去烧水,给姑娘沏茶哈!”
望着夺路而逃的人影,姚菁菁气得直跺脚:“好你个钱浅,就这么走了,还什么都不告诉我!”
家里人自然是知道钱浅去了哪的,钱浅为了让他们放心,说她打算先去梁州。
其实梁州只是途径站,她真正的目的地是西蜀。
在这个世界,西蜀只是一个夹在吐蕃和大瀚中间的弹丸之地,对大瀚年年纳贡,在夹缝中求生的川蜀小国。
在前世,那是妈妈的家乡,也是她全家人的亡故之地。
前世她没能和家人死在一起,这一世权当弥补遗憾了。
而且默默死在他国,大概也没人能查到她的死讯,大家就会以为她还活着,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而已,算是给大家留个念想。
虽然走得是官道,那也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坐马车并不舒服。所幸钱浅也不急,在天将将要黑下来时,决定宿在距京都城约两百里的一个小镇上。
与此同时,周通也查到了钱浅定的车马行和她预定的行程。
周通对宋十安汇报:“是梁州。车马行说钱浅姑娘预定了七天的车程,想来路上是不急的,孙烨几个时辰就能追上。”
孙烨早已打点好了行囊,将行囊挂在马背上,对宋十安承诺:“侯爷放心,我定会护好钱姑娘!”
宋十安拍拍他的肩叮嘱道:“行事谨慎些,别让她发现你。定要护她平安,旁的事大概是不用你做的,她能照顾好自己。”
孙烨应了,翻身上马,消失在夜幕之中。
宋十安眺望夜色满目落寞,喃喃道:“我不会再去打扰你。我只想知道,你能安然无恙。”
第136章 巴郡1 甩掉一只小尾巴
清早, 空气携着湿气和寒意,一直凉到肺腑。
钱浅与车夫一同吃了早饭,在客栈周围溜达一圈, 买了份点心就上了路。到岐州时才刚下午,但钱浅见岐州城很大, 比昨日那个只有一家客栈的小县城有的逛, 就决意停在岐州。
车夫帮她把行囊搬进客栈房间, 钱浅便自行出门去逛了。
她昨日在行囊中又发现一沓银票, 包银票的纸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随便花”, 一看就是夏锦的手笔。
其实钱浅从不会在物质上面亏待自己,这次出门自然也带了足够多的银钱。穷家富路, 更何况是这个没有飞机、火车和快捷支付的年代, 身上多点钱才踏实。
不过就算钱不够花她也不担心,写话本子、弹琴跳舞卖艺,不论哪样都能直接赚钱,总归不会饿着自己。
说起来, 她还不知道卖艺是怎么个卖法?
青楼的清倌便是只卖艺、不卖身,但能不能临时卖艺,怎么个价钱、怎么个结账方式,钱浅就一无所知了。
眼下时间还早, 钱浅便打算去青楼溜达溜达, 了解一下各州府青楼的行情, 也好知道这条赚钱的路能不能走得通。
跟了一天一夜的吕佐,远远瞧见她竟然去逛青楼, 脸登时就绿了!
“人前装得清冷高绝,人后却乱七八糟!我真是疯了,居然会听话跟了她来!”
同样震惊的, 还有不远处摊位的孙烨。
他攥着摊子上卖得香囊,惊得人都结巴了:“啊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两个小尾巴,谁也没发现彼此。
吕佐生气回了客栈,孙烨踌躇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跟进了青楼。只是他带着斗笠用来遮脸,在青楼一众穿得花花绿绿、花枝招展的男男女女中,实在太过乍眼,怕被钱浅发现只得又退了出来,蹲守在门口。
钱浅随便跳了一小段舞,青楼的鸨母评价说基础功不错,但不够柔媚勾人,得练。
钱浅只得又弹了一曲,这下鸨母眼睛立即就亮了,直接给出弹一曲一个银币的价格,但要求每日至少当众弹奏两曲,工契至少签一个月。
钱浅心里有了谱,婉拒了鸨母要当场签约的请求,在小摊子上吃了碗臊子面,又买了包瓜子回了客栈。
次日她没急着赶路,而是让车夫载着她在岐州城中逛了个遍,吃了些新鲜吃食,还去瓦舍看了杂耍卖艺的热闹,又歇了一晚才再次动身。
这一日歇在了凤州。
如今了无牵挂,钱浅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成日专注于看各种新鲜事物,完全没有发现身后跟着两只尾巴。
孙烨是宋国公亡故下属的孩子,国公府抚养了不少这样的孤儿,长大后愿意参军就参军,愿意留在府上做侍卫,国公府也留。
成长环境单纯的孙烨是个实心眼,虽然在路上注意到了同行的吕佐,却只当是同路人,完全没有多想,一门心思紧盯着钱浅。
可吕佐是跟着沈望尘在京都城摸爬滚打、经历过风云诡谲的,所以即便孙烨头戴斗笠,刻意遮掩着面容,但同路多日,还一直死盯着钱浅,很快就警觉了。
他偷偷跟去查看孙烨在客栈住宿的留名,“孙烨”二字让他连想起钱浅买耕地时,宋十安的人委托牙人和卖家偷偷降价,就是这个名字!
既然不是来害她的,吕佐就放心了。
他立即给沈望尘去了信,说宋十安也派了人暗中保护她,问自己是否可以回去了?
钱浅离开家的第六日到达梁州,在梁州城找了间性价比高的客栈住下,将给家人买的新奇玩意儿和书信拜托车夫一道带回京都。
车夫走了,钱浅发现自己来了月事,窝在客栈里不想动弹。
她先前在岐州和凤州城瞎逛,其实有演戏的成分在,她怕绵绵和夏夏会询问车夫,所以故意摆出真在游历的姿态。
其实她很迷茫。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她只需慢慢延迟给家里写信的时间,从十天,到半个月,再到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就算到了她意外死掉后,家人也会只会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已经失联很久了。
等她到了西蜀,写上封信,找间可靠的客栈,请掌柜帮忙两年之后再寄出,说她已找到心悦之人,要与那人去浪迹天涯了,让她们不用惦念,好好生活,就算给这一世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只盼着宋十安能早点忘掉她,也好开始新的生活。
钱浅在客栈窝了三天,觉得很没劲。
下楼吃饭时,碰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在练琴,因为没弹好被母亲训了两句,眼里噙着一包泪,煞是可爱。
绵绵刚开始练琴时,也总觉得自己很笨,动不动就掉眼泪。虽然她从不训绵绵,但绵绵那时很没有安全感,每日都特别用功去练琴、跳舞,时时刻刻在观察她的脸色,试图做到最好以讨她欢心。
所以她也算是有教小孩的经验,于是主动上前,用小孩子更好接受的方式,指点了一下那个小姑娘。
不到半个时辰,那小姑娘便顺利地弹完了一曲,赢得母亲的夸赞。
钱浅与那位夫人寒暄了两句,就出去闲逛了。
她去了一间青楼、一间瓦舍,终于明白青楼之所以要求工契时长,是因为客人黏性更高,不能让人家昨日消遣得开心,今日却没了,体验会大打折扣。
而瓦舍相对灵活很多,因为瓦舍就喜欢新鲜花样,三天五天的都可以,新鲜劲儿一过,客人们还就不愿为此买单了。所以即便是固定的老艺人,也要时不时推陈出新,以赚取更多钱财。
瓦舍的掌柜相当于租赁场地,银钱可以当天现结,卖艺人得到的打赏瓦舍收走一半,剩下的直接归艺人。青楼也有分成,但需要签长期工契,就算是指定给个人的打赏,青楼也要扣掉七成以上。
不过相对来讲,青楼环境更好,不光有基本工资,吃喝休息的待遇也好。瓦舍就杂乱许多,环境嘈杂吵闹,若是没有好的管理,想静下心弹琴都很难。
卖艺最不好的一点是,这个时代没有所谓的艺术家,弹琴、唱曲、跳舞的,与杂耍、说书、变戏法的一样,都属卖艺,有时还不如人家表演“假”胸口碎大石赚得多。
人们并不尊重卖艺人,有的客人甚至会把银钱砸到艺人身上,说些个孟浪羞辱的话。
钱浅总算明白,当初姚菁菁为何对乐坊表演舞蹈那般抵触了。不论青楼还是瓦舍,舞师最容易被这样对待,也真的有不少舞者会为了客人砸来的几枚银钱,就褪去外衣穿着“清凉”去表演。
一名簪花郎挥着纸扇起舞,围在台前的几个妇人不断往他脚下的铜盘上扔铜钱,而那簪花郎便一层层的脱下外衫,到最后上身只剩一层薄纱。
钱浅不禁咋舌,看来这簪花郎穿了这么多层的衣裳,就是备着脱的。
那坚实的肌肉在薄纱下若隐若现,红烛暖光摇曳之下,更显媚惑撩人。
钱浅心叹,虽然低俗,但不得不说,真挺好看啊!
回到客栈时天已黑透了,钱浅随便要了个菜,正吃着,白日里弹琴的那个小姑娘突然跑来跟她说话。
那位母亲随即坐到了钱浅旁,与她攀谈起来。
得知她想去西蜀,妇人说她家里要贩一批货物去西蜀归化郡,提议说若她不着急,可以与她家的车队一起走。
钱浅婉言推拒。
那妇人又说,西蜀山多,路十分难走,虽与大瀚相邻,治安却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她一个姑娘家,若路遇毛贼劫匪只怕难以应对,再三邀请她一路同行,还能省了车费。
那小姑娘也在旁哀求,希望她可以一起同行,想跟她学习琴。
钱浅一想也好,她教小姑娘弹琴,就当抵车费了,吃住还是自己花钱就好。
只是那妇人家的车队还需要两天时间,备齐了货物才走。钱浅闲来无事便教小姑娘弹弹琴,在梁州城逛一逛,打发时间。
吕佐终于等来沈望尘的回信,不料沈望尘拒绝了他想把钱浅甩手扔给孙烨的提议,反而让他想法子把孙烨甩掉,不愿让宋十安的人知道她去了哪。
吕佐看完信脸黑得简直能滴出墨,气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商队终于备齐货物,十多辆马车浩浩荡荡启程,钱浅随着商队慢慢悠悠向西蜀而去。
很快便进入西蜀境内,钱浅也总算见识到了蜀道难。
先前还觉得接送人的马车一天跑三百多里就够慢了。如今商队拉着货物,缓缓行驶在蜀道之上,每日顶天只能走两百里。
所幸她也不着急,用“逍遥”的名号收了小姑娘这个临时小徒弟,每日安静地教她弹琴。
商队歇着的时候,二人的琴声便成了最好的消遣。
西蜀的治安比大瀚确实差远了,商队行驶了七八天,就遇到了两处拦路要钱的。
钱浅早早把夏锦送她的匕首挂在腰间,折叠匕首也一直绑在袖中,还把沈望尘给她的迷药倒了一些在帕子上,折好放进荷包里,以备不时之需。
好在商队显然常走这条路线,虽然不知要花多少钱,反正送上一份“礼物”,就会被安全放行。
钱浅不禁庆幸跟着商队一起走了,虽然慢些,但的确少了许多麻烦。而且商队会计划好每天走多远,根据天气提早订好在哪歇下。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看看风景、教教小孩儿,每日悠然自得。
一路整整走了十几天,终于到了归化郡。
商队交割货物,钱浅也准备与众人告辞。
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不让她走,又说可以带她在归化郡逛一逛,吃些有特色的美食。钱浅见孩子哭得厉害,只好答应再陪她一天。
小姑娘的父母都觉得钱浅人不错,一路上除了乘坐了他们的马车外,食宿都坚持自己来,还时不时负担饭钱,又常给孩子买点心零嘴儿。她还会给大伙弹琴解乏,女儿在她的教导下也喜欢上了弹琴。
两口子担心她一个人在西蜀会遇到麻烦,就拜托了他们去安汉的商队朋友,请另一个商队顺路捎她一段。
钱浅陪小姑娘玩了一天回来,才得知夫妻俩又帮她安排了行程。她难以推拒他们的好意,只好又陪小姑娘玩了两天,然后跟着去往安汉的商队走了。
吕佐卡着钱浅换商队的时机,成功将孙烨甩下。
先前的商队还停在归化郡,孙烨并不知道钱浅换了商队,还在傻乎乎地守着那个商队。吕佐却已经跟着钱浅所在的另一个商队进发了。
因为钱浅先前也有窝在客栈几日不出门的时候,孙烨就没在意。直到三天之后商队完事儿返程,他才惊恐的发现人不见了!
孙烨急疯了,拦住那商队追问钱浅的下落。
那对夫妻原本还当他是坏人不敢说,孙烨干脆说她是大瀚朝安庆侯的未婚妻,因为跟侯爷闹了脾气离家出走,侯爷不放心派他一路暗中护送。
他又拿出了安庆侯的印信,那印信就是宋十安为方便他在外行事用的,那夫妻俩这才信了。
夫妻俩万万没想到,安安静静、毫无架子的年轻姑娘,竟是位准侯夫人,赶紧跟孙烨交代他们拜托朋友的商队捎钱浅去了安汉,已经走了两天半了。
孙烨策马狂追,与在驿站停下歇脚的商队擦身而过。
他三天就赶到了安汉,却不见商队的踪影,急得给宋十安去信,说跟丢了钱浅。
钱浅在两天后来到安汉,为了避免再发生被人“好心安排”的事儿,立刻就跟商队告辞了。
她找了间客栈落脚,随后出去闲逛,然后打车马行打听了一下西蜀当地租车的价格,着重问了行程的安全问题。
车马行的人说乘坐他们正规的马车完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但价格比大瀚贵上不少。
钱浅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反正也不着急走,就想多问几家比比价。没想到问了两家都是一样的价格,看来西蜀路不好走,车马费就是会比大瀚高些。
她在客栈住了一晚,吃完早饭正准备到处逛逛,不料昨日问过的一家车马行的人恰好偶遇她,说今日有闲车,若她立刻就走的话,只需车费折半,但只限今日。
钱浅本打算在安汉住几天再说,因为安汉就是西蜀的国都,是西蜀最大、最繁华的城池。
可既然遇上“特价”时机,白捡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于是立即收拾了行囊,去往她最终的目的地——巴郡。
天上掉下的“半价折扣”自然是人为的。
车马行的人并非“恰巧偶遇”钱浅,而是一直在客栈门口蹲守着她。只因吕佐意外发现孙烨在安汉寻人,立马给车马行塞了钱,让他们主动去跟钱浅说减价,但要说服她立刻就走,不论她去哪,车费他都会补上双倍。
可怜孙烨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姗姗来迟的商队,却得知钱浅前一日刚到安汉就与他们告辞了,并未说要去哪。
西蜀国的客栈驿馆十分杂乱,不像大瀚的客栈会认真做客人入住登记,还有许多普通人把自家宅院分出两间给来往行商之人落脚,增加收入。再加上西蜀人说话口音与大瀚不近相通,孙烨连听懂他们说话都费劲,找人更是难如登天。
他本想求助当地衙门,但西蜀只是大瀚的邦国,虽然向大瀚纳贡,可政权却是完全独立的。大瀚安庆侯的印信在大瀚各个州府的衙门都好使,却无法在西蜀国起到半点儿作用,把他愁坏了。
钱浅的这个车夫是个十分健谈的人。她问上一句,车夫便可以滔滔不绝说上许久,她再随口搭一句,车夫便能说得口干舌燥,两个水袋的水都不够喝。
马车比商队行进的速度快多了,安汉到巴郡直线距离并不远,但因山太多,经常需要绕山而行,时间就长了。
有这样一个健谈的车夫,同他去了解西蜀的风土人情,十分解闷儿。
钱浅还挺乐意听车夫说话的。虽然这里与她前世所在的世界大不相同,但奇妙的是,西蜀的口音与那一世川渝地区的口音却十分相似,故而她很容易就能听懂西蜀话。
她猜,这大概就是一个平行世界。同样的星球、同样的生物进化,因某些物质和事件的不同,进而产生了不尽相同的社会进程演变。虽然语言和文字演变也有所不同,但口音居然会相似,让人有一种奇妙的亲切感。
钱浅在车夫的口中得知,西蜀国历代国主都是女子,所以实行的政策、刑罚也比较怀柔。
车夫觉得他们国主和朝堂不作为,所以经济很差,才会有山匪和许多地头蛇。
他们车马行和固定来往的商队需要定期上交“买路财”,才可以安全通行。但偶然经过的个人和车队,就会被拦下索要钱财,闹狠了杀人越货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钱浅也算明白为何西蜀的车马费和物价比大瀚要贵了,因为隐性成本更高。
但她也清楚,政治的事没有那么简单。
西蜀多山平地少,农耕难以发展,经济就难以保障。又因先前战败大瀚,需年年向大瀚纳贡,以至于国库空虚,无力发展民生。
朝廷无力支撑修桥铺路的开支,山匪、地头蛇虽然拦路收钱,却会负责整修道路。否则时不时的塌方、断路,商队、车马根本无法通行,这也就是商队愿意乖乖交买路财的原因。
说白了,就是国力弱,税收制度不完善。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百姓就被逼出了自己的“道”。
百姓们年年缴纳税收,可朝廷并没有余力修路,倘若由朝廷拦路,再额外向民众收这笔“买路财”,只会惹得民怨沸腾。朝廷无法做便扔着不管,民间自然就诞生了山匪修路收买路财的事。只要不闹得太过火,朝廷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是达成了一种默契,凑合把难题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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