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烨终于在第三日找到了钱浅在安汉落脚的那间客栈,却得知她早就退房离开了,愁得他抓掉了一把头发。
而钱浅此时,已经快到巴郡了。
前世那座著名的山城,在这个世界是西蜀国的一座重要城池。
巴郡依江而建,大半个城的人都依靠着这条大江为生。无数民居房屋依山而建,连一些悬崖下也会建起成排的吊脚楼,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水陆交汇之处,相隔数里便会有个码头,行人往来如梭,甚是热闹。
钱浅在客栈眺望着完全陌生的城市,寻不到一点记忆中的模样。前世那座葬送她全家人的山,就在方圆两百余里的层峦叠嶂之中,她却无法得知是其中的哪一座了。
二月的大江边儿上,带着湿气的寒风能把人息带出的那点暖意瞬间吞没。
钱浅坐在吊脚楼上喝着热茶,看着码头的工人们扛着货、吆喝着,觉得死在这样热闹的地方也挺不错的。
暖好了身子,她一头扎进冷风,继续去寻访巴郡的瓦舍。
西蜀的治安比大瀚差很多,钱浅又在青楼里看到了打手,猜测这种销金窟背后应该会有地头蛇势力,只怕好进不好出,于是放弃了那条路。
许是因为码头工人多,所以瓦子、茶馆这种消遣放松场所会比青楼多很多,而且比大瀚分得更细致。比如胸口碎大石和跳舞的,就不会出现在同一家瓦子。
钱浅与一家小瓦舍掌柜聊得不错,便试着弹奏了一曲。
效果一般,一曲的卖艺所得也就够一日三餐。瓦舍掌柜提点说码头力工多,人们累了一天,就喜欢个热闹劲儿,让她弹些热闹的曲子肯定赚得更多。
钱浅倒不指望靠卖艺赚多少钱,更多是为了消遣解闷儿,顺便赚点衣食住行的费用罢了。
而后,她通过牙行租了个宅子,价格比住客栈划算很多。
院子极小,简简单单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厢房每间只有六平米大小,小到只能烧火做饭,或放个恭桶、浴桶。但她只有一个人,完全够用了。
钱浅买了一应生活用品,搬进小院里。白日看书写曲,吃饭闲逛,傍晚去瓦舍弹上三五曲,赚点外快。
实际上,只要不出意外,她身上带的钱足够她活三年有余,哪怕大手大脚一点也够花了。
但她现在无所事事,专心等死,没点事的话做会陷入一种茫然的情绪,每天睁开眼都没有期待,不知这一天要如何度过。去瓦舍卖艺就是她给自己找的事,去凑一凑热闹,用人声鼎沸来冲淡那些空茫。
去瓦舍卖艺的第三日,有位女扮男装的“簪花郎”前来搭讪。
女子名唤郑祺,天生方脸,声音也较寻常女子粗些,再画上粗眉,压着声音说话,活脱脱是个俊朗小生。
未说明身份前,钱浅都以为她是个男人。
郑祺阐明来由,因她会弹两种乐器,而且很喜欢她的曲风,特来寻求合作。她另有一合作伙伴,是个弹琵琶的男子,名唤刘蛟。但刘蛟只会琵琶一种乐器,致使她的舞十分受限,无法更好发挥。
钱浅头回认识这种反串演员,爽快地答应了,随她去见了那个琵琶男刘蛟。
刘蛟个子不高,身量纤瘦,五官也很紧凑,总是垂着头掀起眼皮窥人。
他二人原本的合作赏钱是三七分成,郑祺跳舞占七成,刘蛟分三成。钱浅不大在乎钱财多少,就说他们原本每日的赏钱大概都有数,若她的加入让赏钱变多了,再谈分成也不迟。
郑祺赚得多些,自己租了个吊脚楼。刘蛟晚上给郑祺伴奏,白天还会去茶馆里弹琵琶,但整体赚得还没有郑祺多,所以只能与别人合租一个院。
三人想合作必然要先排练,没地方去,只能来到钱浅的小院。
郑祺的舞技不错,但还是需要脱衣诱哄客人们打赏。西蜀以女子为尊,妇人们打赏尤其大方,所以像她这样反串男子跳舞的不在少数。
钱浅琢磨郑祺终究是女子,比那些跳着跳着就剩一层薄纱的簪花郎,终究少了些“异性相吸”的荷尔蒙冲动。
她建议郑祺不要再靠脱,而是换上简单的衬衣、长裤。
钱浅请工匠做了套简易的架子鼓,以乐曲配合鼓点,让郑祺舞蹈的力量感尽数体现。而且她举手漏臂,抬手漏腰,更贴身的裤子将翘臀展现得淋漓致尽,虽不像薄纱那样引人入胜,却多了一种不经意间的“勾引”。
演出头一晚,赏钱就翻了倍,第二天再创新高,有个妇人甚至还把金戒指扔上了台!
郑祺兴奋不已,对钱浅更是佩服,于是再次提出分成。
三人郑祺最辛苦占五成,钱浅占三成,刘蛟两成。
即便刘蛟只占二成,但赏金近乎翻了两倍,他赚得还是比从前多。他却很不高兴,认为钱浅的重要性高过他了,他与郑祺合作已将近一年,这样不公平。
钱浅原本只为图个热闹,便主动退让,说刘蛟占三成,她分二成就好。
刘蛟竟恼羞成怒,认为钱浅的“退让”分明是在羞辱他!
钱浅不懂如何维护他男人的脸面和尊严,也不想懂,更不耐烦与这样的人交往,便直接回绝了郑祺,不再与他们组合卖艺。
第137章 巴郡2 与朋友相遇和离散
这队组合从认识到分崩离析不过短短数日, 但钱浅已然引起瓦舍其他人的注意。
他们前脚分开,后脚便有一队女子来邀请钱浅加入,她痛快答应。
这队组合人多, 七名女子一同租住在一个大院里,人人都很友善。钱浅去跟她们一起练舞, 一起设计新的舞服, 还教她们打架子鼓, 相处的十分愉快。
宋十安这边已彻底失去钱浅的音讯, 孙烨仍留在西蜀寻找。
吕佐给沈望尘的信中, 从寥寥几字应付汇报,渐渐开始描述起她的变化。
说她不再像以前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瓦舍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无论谁请她帮忙伴奏、助阵,她都会爽快答应,很得人缘。
说她发呆的时间变少了,笑容变多了, 会穿着好看艳丽的衣裳逛市集,买新鲜的果子吃,还会隔三差五采一捧野花或绿枝。
还说她不再藏拙,与瓦舍的伙伴们一起弹琴、跳舞、欢唱, 每日都过得十分开心, 鲜活又有生趣。
又说她学西蜀话极快, 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她已经能用西蜀话跟当地人流畅交谈了。
沈望尘拿着吕佐的信一遍遍反复观看, 想念快要达到顶峰。
与此同时,绵绵和夏锦也收到了钱浅寄来的辣椒、花椒,还有许多调料。信中只说她来到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很喜欢这些重口材料,让她们可以做着尝尝。
绵绵吃了一口又麻又辣的菜,便眼含泪花,吐着舌头一直用小手扇着风,裕王看得心都化了。
夏锦爱吃辣,但钱浅寄来的辣椒太辣了,吃得她鼻涕不受控地往下淌,亲陈亦庭的时候觉得嘴唇都是木的,尝不出滋味儿了。
里面还有另一封信,信里是她新记录的曲子,托她们转交给徐芷兰。
只是这信惹得徐芷兰又掉了眼泪,钱浅却无法得知了。
她依旧在瓦舍与伙伴们酣畅表演,下台后一起吃了夜宵,才各自散去。
转而来到一处转角,钱浅突然听到一个男子训斥的声音。
“日后再让我看见你偷东西,我便废了你这只手。”
钱浅转过街角,随即眼角寒光一闪,肩膀上便搭上把剑。
仍是先前那男子的声音,怒喝问:“谁?”
钱浅不悦地看看闪着寒光的剑刃,顺着剑柄向握剑之人看去。这人她也算认识,自称洛杰,是这两日刚到瓦舍卖艺的艺人,会舞剑。
洛杰见是她,目中的怒意和提防瞬间一收,面上突兀地僵了一下。
然而没等钱浅说话,耳边却突然发出一声极为刺耳的撞击声响,剑身也在同时从她的脖子上弹了下去。
天太黑,钱浅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与洛杰大眼瞪小眼。
洛杰诧异地看看剑,又赶忙向她行礼:“对不住,原来是逍遥姑娘。我还以为是这小毛贼的同伙。”
钱浅这才注意到,一个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孩子,正抱着腿坐在地上看他们,眼里有惧怕,有委屈,还有些不甘。
“怎么回事?”
洛杰解释道:“这孩子偷了我的钱袋子,我追他到此,刚教训了一番。”
钱浅轻轻叹气,朝那孩子伸出手:“来,站起来。”
那孩子犹豫了许久才伸出手,被她稍稍用力拉起来。
“为何偷东西?”
那孩子言简意赅:“饿。”
“今日偷来钱,吃几日。钱用完了呢?再去偷吗?”
孩子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不敢答话。
钱浅语重心长道:“偷人钱财,早晚会碰上个恶人,直接就把你打死了。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死了也没人在乎,直接扔到荒郊野岭喂狼。你就想这么过一辈子?”
那孩子梗着脖子,理直气壮的声音仍带着稚嫩:“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去做工赚钱养活自己了!”
钱浅问他:“你偷东西都偷不明白,现在什么都不学,长大了又能做什么?你可知,‘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偷好人不偷坏人’是何道理?”
那孩子好奇地瞪着眼,摇摇头。
钱浅解释道:“偷风是说刮风时可以掩盖你偷东西发出的声音,不偷月是说月光明净的时候不能去偷,被发现跑都跑不了。偷雨是因下雨会冲掉脚印,无法找到你,而不偷雪是因雪天会留下脚印。偷好人是说就算被抓,你哭个惨、喊个可怜,好人就不忍心严厉惩处你了,不偷坏人是因为坏人才不会可怜你,会把你照死了打。”
她说完指向洛杰:“你说你去偷这么个背着兵器的人,是不是傻?他看起来能是好相与的吗?”
那孩子好像恍然大悟一般,疯狂点头认同。
洛杰无语:“逍遥姑娘,你这是在教他如何行窃吗?”
没等钱浅说话,孩子又为难地说:“可我先前看到你们了,其中一个姐姐还给我买过面吃。你们是好人,所以我不想偷你们。”
洛杰更无语了,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合着我是坏人呗?我活该?”
孩子垂头嗫嚅道:“你会武功啊!大不了去抢坏人,劫富济贫呗!”
钱浅被他天真的逻辑逗笑了,耐心问:“你肚子饿为何不去乞讨?”
那孩子不屑道:“我是大孩子了,乞讨多没脸,我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大瀚极少会见到乞讨的人。朝廷开办了孤老院,但照顾孤儿居多,毕竟孩子养大了就是一份劳力。商会又开办了济善堂,接济无儿无女的老人。但西蜀乞讨的就多了,连安汉都城都有不少乞讨的人。
钱浅看着那孩子,笑吟吟诱惑道:“既然你是大孩子了,那要不要跟我打个赌?若你赢了,我便给你两个银币。”
孩子惊喜瞪大眼睛:“两个银币?当真?”
钱浅点头:“当真。”
“赌什么?”那孩子摩拳擦掌,煞是兴奋。
钱浅又指向洛杰:“让他收你做徒弟。只要他收了你,肯教你剑舞,我就给你两个银币。”
一直旁观的洛杰傻了眼:“与我何干?为何要我收徒弟?”
钱浅质问道:“谁让你把剑横在我脖子上的?我不能报复吗?”
洛杰噎住。
那孩子是个机灵的,当即跪下磕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洛公子一步弹跳到三尺开外,浑身写满了拒绝:“谁说要收你了!”
钱浅弯腰拍拍那孩子的肩,“要努力哦!我每天都会去瓦舍,若他收了你,记得来找我要钱哈!”又附耳小声说:“赖上他有饭吃!”
她施施然走了,却给孩子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宽阔的街巷就见一个背剑男子在前蹭蹭跑,一个半大的孩子屁颠颠在后面追:“师父!师父您就收了徒儿吧!徒儿给您洗衣做饭!还能给您暖床!哎师父你别跑啊!”
那孩子叫柱子,脑袋灵光,人也有眼力见,很会讨喜。
不过三日功夫,他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拖着洛杰来到钱浅面前,兴冲冲地说:“逍遥姐姐!我师父收我做徒弟啦!”
“做得好。”钱浅从钱袋子拿出两个银币,放到柱子手里。
洛公子讶然:“你还真给?”
“言出必行,否则何以为信?”
钱浅说得理所当然,随即拍拍柱子的肩说:“等你跟你师父学到能上台卖艺的那天,姐姐再给你四个银币。”
柱子高兴到蹦起来:“说话算话?”
钱浅笑着承诺:“绝不骗人!”
那洛杰伸出手指戳了下柱子的脑袋,教训道:“我说没说过,不会在此久留?短短月余,你哪里就能上台卖艺了?”
柱子抱着洛杰的胳膊摇晃,“师父,徒儿保证会很认真很认真练习的!”
洛杰表情十分挂不住,摸摸鼻子说:“你师父我卖艺都赚不了几个钱,你少异想天开了!”
钱浅插嘴:“要不,我帮你伴奏试试?赏钱翻倍再给我分成就好。”
不能怪看客。洛杰的剑舞得飒爽带风,刚劲有力,但实在缺少观赏性。
钱浅从舞蹈的角度上指出了他的不足之处,而后又往他的剑柄上系上一截红绸,叠加上她畅快肆意的曲风,使剑舞的可观性大大提升,首次表演就赢得叫好声不断。
洛杰捧着赏钱喜笑颜开,追着钱浅分钱:“我卖艺这么久,还从未赚到过这么多钱!来来来,咱们一人一半!”
见他不是小气的人,钱浅便将他介绍给另外几个姐妹。
这样洛杰舞剑卖艺时,谁有空都能给他伴奏,他则分出一半赏钱,合作双赢。
为了保持新鲜感,众人还商量琢磨合舞。洛杰舞剑,来个女子给他伴舞,这样有力量与柔美的结合,能使观赏性再提升一个档次。
只是剑舞和柔美舞蹈不好融合,众人正琢磨着,先前的反串簪花郎郑祺找来,请求加入其中,说与琵琶男刘蛟彻底掰了。
见人多了,钱浅灵光一闪,想到了舞台剧。
她写了两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让众人合作用跳舞表演出来。
一出是将军出身的洛杰与一女子自幼订亲,女子却爱上穷书生郑祺,二人最终冲破强权和世俗阻碍,修成正果。
另一出是纨绔子弟郑祺,平日欺男霸女、横行乡里。一名女游侠与同道合的洛杰拼杀出血路,最终斩杀郑祺,还一方太平。
舞台剧有可观性的舞,另有故事性糅杂其中,更引人入胜,看客极多。连瓦舍掌柜都看得津津有味,干脆把最大最好的场地和最黄金的时段分给了他们。
短短时间,连这间瓦舍都出了名,每晚座无虚席,抢了别家不少生意。
吕佐如今眼睛成日不离她身,自然也看到了钱浅虽不争不抢,可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周遭便会凝聚起一种轻松友善的氛围,人人都乐在其中。
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有足够厉害的赚钱能力,更有足够的才华和能力走到人群中心,走到人群之上。
她没做,是因为她不想而已。
*
众人赚得盆满钵满,时常在收工后还一起吃夜宵,继续探讨改进。
柱子是个活宝,总是耍宝哄大家开心,几个姑娘都很喜欢他,时不时就给他买些点心零嘴儿。
这日众人一起在小摊上吃了面,柱子走在前面逗姑娘们笑,洛杰与钱浅走在后面闲聊。
洛杰感慨:“当初还怨过你多事,真能给我找麻烦。后来才想明白你的用心,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救了这孩子的一辈子。”
“你也太夸张了!”钱浅笑道,“其实很多时候,人们只是不知道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不过提点一下而已。”
“你就不怕他骗你?若他是为了钱假意答应,没真打算跟我学本事呢?”
钱浅道:“他当然可以继续过从前的日子,本就是他的人生,除了他自己,没人需要为他的人生负责。我给他的也不是钱,而是一颗种子。至于这颗种子能不能生根发芽,会演变出多少可能性,就全看他自己了。”
洛杰恍然大悟,“所以我那样教训他没用,而是需要像你这样去引导。”
钱浅点头:“他一个孤儿,求生尚且艰难,所受冷眼歧视何止一点半点,偷窃也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所谓物极必反,一味的教训只会将他推向另一个极端。随手帮一把,若他就此选择正道,也算好事。”
洛杰叹口气,“我自幼痴迷习武,年少时就期盼着能惩恶扬善,名扬天下,成为受人敬仰的大侠。可行走江湖多年,却发现所谓的是非善恶并不绝对,许多事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人出于好心却做了恶事,有人看似是恶人,实际做的却是好事,就像蜀地的拦路山匪一样。”
钱浅道:“你知道太极图吧?阴与阳之间从来都不是孤立和静止不变的,而是相互依存、此消彼长和互相转化的关系。世间万物无所谓真假好坏,都是一半一半,此为宇宙法则。潇洒行事固然畅快,但惩恶扬善,也绝非教训恶人、表彰好人那般简单。否则律典将所有犯错之人都直接处死好了,何必还分轻重?”
洛杰彷如遇到知己,“正是如此。当初年少无知,决然离家,一心想成为嫉恶如仇的当代豪侠。如今却深感迷茫,不知日后该要何去何从了。”
“这世上没有哪条路是不会出错的。”钱浅耸耸肩说,“人生不过是一场游戏,死亡的结局早已注定好了,谁也逃不掉,何必如此严肃?”
见洛杰一脸茫然,钱浅问他:“想想看,若一年后就是你的死期,你的目标还会是名扬天下吗?会不会变得更小、更具体一些?比如帮柱子拥有自立的能力,帮一个工人讨回被拖欠的工钱,甚至帮掉出窝的雏鸟归巢。人呐,只有放弃未来,才知道如何过好当下。”
洛杰怔愣了许久,步子落了众人好远。而后他突然躬身行礼:“今日幸得姑娘点拨,洛某心中骤然开阔!”
钱浅连忙托起他:“洛兄真是折煞我了!闲聊而已,何谈点拨?倒是洛兄身上这种快意恩仇和不拘小节,让我见识到江湖儿女的侠气,煞是羡慕呢。”
她言谈举止一贯体面,不会冷漠,却也从不同人多些热络。洛杰试探着说:“互相欣赏也算缘分了。想来逍遥这名字是别号吧?不知你可愿告知真名?”
她果然推搪说:“名字不过是个代号。称呼而已,何谓真假?能表达心中所愿就好了。”
洛杰也不好强求,便顺势恳求道:“你文采好,不如也为我取个别号如何?”
钱浅琢磨片刻说:“你年纪轻轻便已足踏万里,看遍人生百态。罗华如何?取网罗览尽世间繁华,褪去胸中尘浊,不沾俗事因果之意。”
“罗华。”洛杰重复了一遍,“嗯,我很喜欢!日后,我便用这个名号行走江湖了!”
“好啊,那我就等着罗华大侠名震江湖的那天了!”
行至岔路,钱浅与众人挥别,独自回家。
才到家门口,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打斗和惨叫声。
巴郡码头很多,势力庞杂,商船装货卸货是稳定而持久的收入,所以地头蛇们经常为了抢占某个码头、某辆船的货物而发生打架斗殴的事。
钱浅没当回事,只是赶紧进了院子栓好门,免得被殃及。
*
西蜀的春天比京都来得早,漫山粼粼花海在春雨的湿气氤氲下,如展开画卷般美不可言。
轻松而平淡的日子持续到三月下旬,钱浅已在巴郡生活了近两个月。
这天,郑祺提议大家一起去安汉卖艺,说那是西蜀的都城所在,贵族豪绅更多,或许会‘一举成名天下知’,往后就再也不用在谄媚卖笑了。
几个姑娘都很犹豫。好不容易在巴郡有了名气,赚得也多了,就突然换地方,担心若在安汉没能成功,岂不是两头空?
郑祺满怀期待地问钱浅:“逍遥,你觉得如何?”
她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朝钱浅看来。
众人能有今日的名气全靠她点子多,总能想出新鲜花样,所以她的意见至关重要。
钱浅认真分析说:“大家若想搏一搏名气,安汉自是非去不可的。就算人们图个新鲜,过两年就腻烦了,但只要你们把名气打出去了,日后不管去哪座城池的哪间瓦舍,都能占据最好的位置,备受瞩目。”
众人一听纷纷有了信心:“那咱们就去!几时动身?”
钱浅婉拒道:“你们去就好,我就不去了。”
“那怎么行?”一名女子不同意,“点子是你出的,曲子是你给配的,连剧本都是你写的!你怎能不去?”
钱浅推搪道:“你们好几个都会作曲子啊!剧本也简单,找书肆茶楼卖得最好、最叫座的话本的买下改编改编就是,又不是非我不可。”
郑祺劝她:“逍遥,你舞跳的好,又擅音律,就跟大家伙一起去吧!咱们一定可以成名的!”
钱浅再三推拒:“真的不了。我很喜欢巴郡,不打算离开。我就在这等着你们扬名立万的那天!”
郑祺又问洛杰:“你呢?”
洛杰说:“我本就是游历四方,在此暂做停留,赚点盘缠而已。舞师好找得很,我这个半吊子,就不跟着你们去裹乱了。”
几个姑娘又犹豫了,觉得好像占了逍遥的便宜。但郑祺甚是坚持,一心想要出人头地,还差点吵起来。
钱浅和洛杰好生劝解一番,她们才达成一致,说有朝成名定会回来带上逍遥,一起享受被人追捧的滋味。
随后八个姑娘收拾好行囊上路,钱浅与洛杰送了她们离开。
“姐姐们可要回来看我们啊!”柱子哭成了小花脸,惹得几个姑娘在马车上都红了眼。
洛杰对诸人行礼告别:“虽有不舍,但终须一别。山河不寂,来日方长,惟愿他日可与诸位江湖再见!”
钱浅则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再会!”
送别完诸人,三人并肩往回走。
柱子问钱浅:“姐姐,她们愿意听你的,你为何不拦住她们,不让她们走?”
钱浅慢慢踱着步子,“大家卖艺总归是想赚钱得名,那为何要阻拦她们奔向更好的前程呢?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相交时无愧于心,分别时祝其鹏程万里,顺遂如意,才不枉相识一场。”
柱子听不懂,见洛杰也没打算解释,哭丧着脸说:“可姐姐们都走了,咱们岂不是赚不到钱了?师父,要不今晚让我跟您上台对打吧!”
洛杰推了柱子的脑袋一把,嫌弃道:“就你这三两下子,不怕被人起哄轰下来?”
“试试吧!”钱浅鼓励道,“否则瓦舍的人们热闹惯了,只怕今晚当真是赚不到什么赏钱了。”
柱子摇晃着洛杰的衣袖撒娇:“师父你看,逍遥姐姐都发话了,你就让我试试嘛!”
洛杰叹气:“好吧!若今晚拿不到赏钱,你可没有夜宵吃。”
柱子随即高兴起来,信心十足道:“有逍遥姐姐在,怎会拿不到赏钱?”
当晚,师徒俩在台上对打,钱浅给师徒俩配乐。
柱子只会些简单的剑式,洛杰只当哄徒弟玩,也不甚认真,看客寥寥。
钱浅怕柱子首次登台便遭受打击,尝试着用二胡发出喝倒彩的声音,给柱子的失误增加笑点。没一会儿,看客渐渐多了,随着柱子的失误和二胡的倒彩声发笑。
柱子脑筋着实灵光,发现人们爱看他出丑,便开始假装被师父教训得急了,做出奋力反攻的模样,动作浮夸,破绽百出。
洛杰只当在台上教徒弟武功招式了,闲庭信步地一下下打在柱子的破绽上。柱子吃痛惨叫,夸大的模样逗得看客捧腹大笑,一晚上下来竟也没少赚。
三人一起吃了晚饭,钱浅先前承诺柱子上台表演时,会再给他四个银币,于是兑现承诺。
洛杰不许柱子收,“把钱还给姐姐,回头师父补给你。”
钱浅拒绝:“这是我与柱子的约定,你就莫要干预了。”
柱子喜滋滋地攥着银币对洛杰说:“师父,逍遥姐姐如此守诺,我要送逍遥姐姐回家,以示感谢!”
钱浅愣了,“啊?不用……”
柱子却一手拉了钱浅,一手拉了洛杰,喜滋滋夹在中间说:“哎呀师父!逍遥姐姐如花美眷,一个人回家遇到坏人可怎么办?就算遇到野猫野狗,吓到了也不好嘛!走啦走啦!”
洛杰看了眼钱浅,笑而不语,任由柱子拽着走。
半大小子力气却不小,钱浅无奈,想着他今日第一次登台赚钱,兴致高涨,便由他玩闹了。
谁承想,还真被柱子这乌鸦嘴一语成谶。
第138章 巴郡3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快到家门口时, 钱浅正准备谢别二人,不料先前与郑祺合作的琵琶男刘蛟,正带着四个五大三粗的男子等在家门口。
刘蛟眉头紧锁着, 指着钱浅对洛杰和柱子驱赶道:“我找她,没你们的事儿, 识相的赶紧滚!”
洛杰并未被对方的人多势众震慑住, 反而上前一步, 把钱浅和柱子拦在身后。
“不知兄台找她何事?”
刘蛟威胁道:“我劝你少管闲事, 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洛杰半步未退, “她的事于我而言,不是闲事。”
钱浅没有逞强。
她估摸荷包里放了迷药的帕子, 不够迷晕这么多人, 而洛杰身手不错,大概能以一敌二。若帕子能迷晕一个,加上她腰后的匕首出其不意,或许能有两分胜算。
当然, 能不打起来是最好的。
于是钱浅尝试缓和:“兄台对在下是否有些误会?”
刘蛟冷哼一声:“误会?若非你,阿祺又怎会甩下我!”
钱浅都懵了,耐心解释:“刘兄,当初是郑祺主动找我寻求合作, 后来刘兄对分成不满, 我也从未强求。此后也是郑祺主动加入我们, 大家一同卖艺而已,并无其他。若刘兄那时愿同她一起来, 说不定大家也能合作得很好呢!”
刘蛟愤怒道:“谁稀罕跟你们狼狈为奸?若非你弄出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与阿祺就能一直合作下去,永不分离!可你偏偏鼓动阿祺生出野心, 她才会彻底离开我!”
钱浅呆了呆,感觉自己好像插足了人家的感情似的?
洛杰替她辩解:“郑祺姑娘心有抱负,是因为她努力上进、不甘平凡,才想去安汉搏名声前程,这与逍遥有何干系?兄台,强加罪名于她人,并不能挽回郑祺姑娘。你若不想失去她,便该跟去安汉在旁辅助才是啊!”
刘蛟突然暴跳如雷:“就是她蛊惑了阿祺!都怪她!上次算你走运,有人多管闲事让你躲过一劫!今日我便要亲自教训你,看你还敢随便干涉别人的感情!”
他怒不可遏大喝:“去!给我打!连这个不识相的一起打!”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四个大汉便手持棍棒冲过来。
钱浅摸向别在后腰的匕首,将柱子往后扯了一把:“柱子快跑!”
柱子却很讲义气,拉着她说:“姐姐,我不走!”
钱浅头疼不已,既不能扔下洛杰独自替她受这无妄之灾,可有柱子自在旁添乱,她又不敢拔刀冲上去拼命。
然而,就在她纠结的片刻间,洛杰唰唰几下就放倒了两名大汉。
压根没见他怎么费力,就那么一拳一脚,又再次踹翻一个。
须臾间四个人躺下三个,仅剩的那大汉吓得都不敢上了。
刘蛟气得在后直骂:“你倒是上啊!这么多人打不过他一个?!”
那大汉朝刘蛟气恼道:“你说的是教训一个弱女子!如今杀出这么个厉害家伙,兄弟几个可没收你这份钱!”
洛杰两步上前,几下子就把最后一人也放倒了。
他将几人踢到一起,厉声教训道:“身为男子,为了这点黑心钱,竟妄图对一个弱女子动手,西蜀男人的脸都叫你们丢光了!”
四名大汉呼痛求饶:“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柱子兴奋地跳脚拍手,蹦蹦跳跳来到洛杰身边:“师父你好厉害啊!师父你真是英明神武,气盖山河!我也要跟你学打坏人的功夫!”
洛杰戳戳柱子的额头:“扎个马步都叫苦叫累的,还想学功夫?”
钱浅也走上前,忍不住恭维道:“先前还当你学艺不精,倒是我眼拙了。想不到你武功如此高强,到瓦舍卖艺可真是大材小用了!”
洛杰不好意思地说:“功夫好有什么用?卖艺连盘缠都赚不出,还要靠你帮忙才能吃饱饭。”
刘蛟见三人旁若无人的聊起闲天,简直要气炸了!一想到过会儿还指不定要被索赔多少钱财,他怒气上头,捡起个棍子就朝钱浅身后砸来。
洛杰发觉身后有破空之声,嗖地拔剑出鞘想要回身格挡。谁料一身形鬼魅、头戴斗笠的人,也同时飞身而至,并持剑上挑。
“铮——”
两柄剑刃撞击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却也都同时格挡住了刘蛟挥下的棍子。
众人发愣的一瞬,头戴斗笠那人当即撤剑,一个飞踢砸在刘蛟的脖颈处,刘蛟直接失去知觉倒地。
那人回身就跑,洛杰长剑刺出拦住去路:“休走!”
吕佐边格挡边撤,心里叫苦不迭。
他眼见刘蛟偷袭,怕姓洛的没注意,情急之下只得现身阻拦。谁料这姓洛的竟武艺不凡,难缠得紧,加上天色已黑,他头戴斗笠,斗笠上还覆着层薄纱,视线上实在吃亏,一时竟甩脱不得!
“好身法!”
洛杰追击不停,又禁不住赞道:“先前我就有所察觉,只是每次再去留意,却又不见人影。如今既然现了身,便绝不会让你轻易逃脱!”
二人乒乒乓乓打成一团,一时间难分伯仲。
钱浅跟柱子追去,把柱子护到身后,猜测这戴斗笠的人是谁。
长剑的寒光闪得人眼花,也看不出谁更胜一筹,所幸洛杰一剑挑去那人的斗笠,使那人露出了脸。
“吕佐?”
完了……
吕佐心叹。
洛杰停了手,“逍遥,你认识他?”
钱浅点了下头:“嗯,是朋友。”
“真的?”洛杰很是狐疑,说:“若是什么纠缠不休的闲杂人,你莫要怕。”
钱浅诚恳道:“真是朋友,认识许久了,没想到会在这碰上。”
“那就好。”洛杰收剑入鞘。
钱浅向他行礼:“今日多谢你仗义出手。本该请你进门喝杯茶,但我与老友相聚,不便留你,改日再好生向你道谢。”
“不必客气。你们聊,咱们明日再见。”
洛杰回了钱浅,又向吕佐行礼:“兄台武艺高强,身法诡谲,在下平生仅见。盼望改日能与兄台好好切磋一场,足慰平生!”
吕佐心虚得厉害,皮笑肉不肉地拱手:“好说,好说……”
“姐姐,我也想讨口水喝……”
柱子盯着吕佐的眼神不大友善,突兀开口。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洛杰捂住嘴,强行拽走了。
师徒俩推推搡搡的离去,钱浅收回目光,捡起吕佐被挑落的斗笠,给他递过去,语气随意地问:“你怎会来西蜀?”
吕佐迟钝良久,生生憋出两个字。
“……探亲。”
不善言辞的老实人,似乎说句谎话就能耗尽所有心力,也真是为难他了。
钱浅也不拆穿,故作熟络地说:“想不到在异国他乡还能碰上,真巧。你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忙吗?若没有,就到我住的地方坐坐吧!”
她神色如常,带着一点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和热络,似乎完全没有起疑。吕佐稍稍安心,应道:“好。”
二人闲庭信步,肩并肩走回家门口,琵琶女和那四个大汉都已不见了。
“人跑了。”吕佐下意识说,随即觉得不对,又假装一无所知问:“这些是什么人?你怎么得罪他们了?”
钱浅轻轻一笑:“我如今在瓦舍卖艺,许是抢了他的客人心有不满。”
“原来如此。”吕佐装傻充愣:“那他如今跑了,日后会不会再找你麻烦?要不要帮你报官?”
钱浅无所谓地说:“无妨。这西蜀的地方官府十分不作为,报官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交些钱财就会放出来,反而会惹他们再来报复。那几个打手吃了这个大亏,自是不会轻易放过那人,定要讹上一笔的。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嗯。”吕佐心虚地应了。
钱浅打开锁,邀吕佐进屋,指指内屋的床榻说:“坐榻上吧!晚上江风大,外屋凉。”
吕佐觉得去她寝室坐不大合适,犹豫片刻还是没敢说,依言坐到榻上。
钱浅端了碟子点心给他,“你吃些点心,我去给你泡茶。”
吕佐环视着屋子。
他就住在小院斜对面的吊脚楼里,每日都会从吊脚楼上的窗户缝隙看着这里,对院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十分熟悉。他还来过院里赶走了一个想要行窃的小毛贼,只有一门之隔,却是第一次窥到屋子内里的模样。
房间布置的简单而温馨,一床一榻,两个柜子、几个木箱。书桌上的瓶子里插着一捧野花,开得仍艳,正是昨日她带回的那把。
“你探完亲了吗?是在亲戚家里住呢,还是自己住客栈呢?”
问话打断吕佐飘远的思绪,接过钱浅手中的茶杯说:“……住,亲戚家里。”
钱浅在他对面坐下,笑容温和友善:“朋友送的。虽说不是什么好茶,却也别有一番滋味。你尝尝喝不喝得惯?”
吕佐喝了两口,觉得茶泡得太浓了,只道:“还行。”
钱浅笑笑:“那就多喝点儿。”
吕佐没能多喝点儿。
钱浅看着片刻就睡死过去的吕佐,拿出小药瓶感叹:“厉害啊!果然口服见效更快。”
一见是吕佐,她立即就联想到刘蛟说的“上次算你走运,有人多管闲事让你躲过一劫”,再想上次在家附近的那次打斗声,或许就是他了。
钱浅猜测是沈望尘派他来的,却想不通原因。
沈望尘是看上她了,所以派人来监视?
或者沈望尘是想用她的行踪来拿捏宋十安?
不管是哪种都挺变态的。钱浅没兴趣再与他们有何纠缠,所以趁沏茶的时机,把荷包帕子里包着的那点迷药下到了吕佐的杯里。
吕佐只喝两口就倒了,比她那晚吸入的快多了,估计时效也更长。
钱浅不知道药效能持续多久,于是直接出门去车马行约了清早的车。
收拾行囊的动作已经很熟练,只是可惜了那些刚置办没多久的家具物什。估计吕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于是她收拾完,还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
*
车夫一早就来了,帮钱浅搬行囊,看着还在榻上熟睡的吕佐皱眉谴责:“大老爷们什么都不干,让一个姑娘里里外外忙活,成什么样子!这要是我家婆娘,早就拧耳朵揪起来咯!”
钱浅噗嗤笑了:“所以我自己走,不带他了。”
车夫道:“这就对喽!懒兮兮的,要他做撒子!”
钱浅请车夫绕路去了趟瓦舍,跟掌柜交代完事情,路过一家包子铺,跟着排队打算买些包子路上吃。
“逍遥?这么巧,你也来买包子啊!”
是洛杰,钱浅打招呼:“嗨,早啊。”
洛杰见她挎着个大布包,问:“怎么挎了这么大个包?”
钱浅解释:“我要离开巴郡了。”
“啊?”洛杰惊愕,“为何,如此突然?”
“没什么。时节正好,想去看看百花盛放。”
洛杰磕磕巴巴地说:“这,那个,我也准备走了,你要去哪?不知是否……”
“不顺路。”钱浅道。
洛杰一噎,可我还没说去哪。
但他是体面人,嗫喏应道:“哦,这样啊……”
钱浅笑说:“我在瓦舍掌柜那给你留了东西,记得去取。”
“哦,好。”洛杰应了,默了默又说:“呃,那个,逍遥,我本名洛千霖,大瀚京都人士……”
钱浅微微变了脸色:“洛千霖?”
洛杰讶然:“你知道我?”
钱浅收敛心神,说:“不知。只是觉得与大瀚洛家的那位主君洛千霆的名字十分相似。”
洛杰坦然一笑:“洛千霆正是家兄,我是他不成器的弟弟。可惜我自小对经商毫无兴趣,一心钻研武学,你没听说过也很正常。为了出行在外方便就编了洛杰这么个名字,还望你不要见怪。”
钱浅心说,我爹是为救你爹枉死的炮灰,该说是这世界小呢,还是该说造化弄人呢?
“怎会见怪?洛兄既是瓦舍卖艺的洛杰,也是洛家二公子洛千霖,日后还可能是名震江湖的罗华大侠。哪个都是洛兄你,与我而言并无差别。”
洛千霖神情动容,说:“在下与姑娘虽只相识短短月余,却是真心想与你结为挚友。你可以给我写信,寄到京都洛家就行。”
钱浅婉拒:“萍水相逢,洛兄实在言重了,有缘自会江湖再见。”
洛千霖心有不甘,又说:“那你给我留个地址,我给你写信!”
“不必啦!”
钱浅笑道:“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世间无事人。”
洛千霖脸上带着深深的不舍,“姑娘果然潇洒恣意,只是在下……”
“要什么馅儿的?”
排到了钱浅,小贩打断了洛千霖的话。
钱浅道:“分装两包,四个肉的一包,一肉两素一包。”
洛千霖犹豫了许久,终于支支吾吾地开口:“若你,想知道柱子……”
“我好了洛兄,就此别过!”
钱浅付好钱,拿了包子跟他告别。
洛千霖十分尴尬,只能把后面的话憋回肚子里,“呃……后会有期……”
钱浅走了几步停下,转过头说:“若你不方便带着柱子,可以把他送去道观做个道童。待他及冠,自能顾好他自己的人生。”
“啊,好。”洛千霖茫然应了。
买了包子回去跟柱子吃,柱子见他魂不守舍的,一问之下才得知,逍遥姐姐走了。
柱子当即就哭了,说什么也不肯信,跑去钱浅家里,只看到大门紧锁。
洛千霖想起她说在瓦舍给他留了东西,又带柱子去了瓦舍。瓦舍掌柜却给了他一封信,说逍遥请他转达,说这是谢礼,除此之外再无只言片语。
信里是个纸包,纸包里是两枚金币。洛千霖猜,这大概是为了感谢他昨晚出手相助。
柱子捧着两个金币哇哇大哭,洛千霖没有安抚,而是望着昨晚还曾一同卖艺的舞台出神。
“原来,她任人来去自由,是因为她也想来去自由。”
*
吕佐直睡到夜里才醒来,人都睡傻了。
他茫然地坐起身,看着漆黑一片的屋子和身上盖着的被子,良久才意识到什么。
他喊了几声没有人应答,急急冲出屋去。
大门锁着,他翻出院墙跑到瓦舍,看着人声鼎沸的瓦舍,才得知距离他睡着的时刻已然足足过去了一个完整的昼夜!
吕佐没有找到钱浅的影子,便找一众卖艺人询问,却都说今日不曾见过逍遥姑娘。直到问到掌柜才得知,她今日一大早就来了瓦舍,说要离开此地,托他转交一个纸包给舞剑的洛杰,而那舞剑的洛杰拿到纸包后,也直接辞行了。
他又翻回了钱浅租住的小院,点了蜡烛后才发现屋子里许多东西都搬走了,柜子里空空如也。
吕佐差点气疯了!
沈望尘给她的迷药,她居然下给他了?而他居然……就这么轻易的被放倒了?!
她邀他来喝茶,故意把茶沏得很浓,就是怕迷药会有味道被他察觉吧?她还特意让他坐在床榻上,看来是带他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做好打算了,免得迷晕了还得搬!
她简直……!!!
吕佐暴躁抓狂,挨家车马行拔剑逼问,终于找到钱浅的租车记录。可她并没说她要去哪,具体去了哪,要等车夫回来才知道。
他给沈望尘写信说明情况,草草收拾行囊,便骑马去寻了。
*
钱浅已途径垫江,来到石山,车夫便不肯再往前了,说前方的地界儿他们没交过路费了。
她结算了马车的费用,在当地重新找了一家,一路没敢在大的城池停靠,经过齐通最后来到蒙山。
蒙山已经是西蜀的边陲之城,再过两个小镇便是吐蕃国境了。
想着这么偏、这么远,吕佐总不会再找来了吧?
蒙山城镇虽不大,但因与吐蕃贸易往来密切,倒也还算热闹。城中吐蕃人多,有不少身着异族服饰的人来来往往,青楼也多,但只有两家瓦舍,好在也能赚钱。
钱浅找了个小院落了脚,小院比巴郡的院子大许多,租金却还低上一截,城镇的物价也不高。
为了避免再被吕佐找到,钱浅取了个新名字“莫塔尔”,用莫塔尔的名字去瓦舍卖艺,这名字很像吐蕃人名,不会引人注意。
才刚四月,西蜀的天气却开始热了。
钱浅在瓦舍认识了新伙伴,其中一个吐蕃女子大方地教了她吐蕃的舞蹈,还教她弹吐蕃的乐器。
欢快地过了半个月,钱浅穿着新伙伴送她的吐蕃服饰,请伙伴吃了夜宵。
二人走在路上比划新的舞蹈动作,路旁突然冒出两个壮硕的吐蕃男子拦住去路,出言调戏。
西蜀国弱,吐蕃人在西蜀总是有恃无恐。但大多人也就是逞一时口舌之快,通常只要退让两句,让他们嘴上占占便宜,也不会有什么事。
可今日那吐蕃人才伸手拦了一下,便不知被什么东西打到了手,疼得嗷嗷叫。
钱浅顿感不妙,故意伸脚踹倒其中一人,那大汉气急败坏朝她挥过拳头时,吕佐果然现身。
钱浅郁闷无比:“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吕佐三拳两脚解决两个大汉,冷嘲道:“你当我是——”他声音顿了一下,把孙烨的名字咽回去,续道:“当我是什么废物蠢蛋?就凭你,怎么可能甩掉我!”
一旁的吐蕃女子看到吕佐利落帅气的身手眼都直了:“莫塔尔,他是谁?”
钱浅见小伙伴盯着吕佐两眼放光,用西蜀话夹杂着刚学的吐蕃话说:“一个奴隶。你喜欢他吗?送给你!”
吐蕃仍实行奴隶制,野蛮好战,四大部族之间时常会有冲突,被俘的人就会成为奴隶,是主人的私有财产,可肆意驱使甚至打杀。
吕佐听西蜀话都困难,何况还夹杂了吐蕃话,还在仔细琢磨是什么意思,就见那吐蕃女人扑向他,抱住他的胳膊惊喜地问钱浅:“真的吗?那我可不客气了!”
吕佐吓得往后退,神情慌乱去扒那女子的手,问钱浅:“她这是做什么?你们在说什么啊?!”
钱浅笑道:“她看上你了,让你今晚陪她。”
吕佐原地弹跳起来,一个起跃就跑到了两米开外,涨红着脸谴责二人:“你们……!简直不知羞耻!”
钱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吐蕃就是这个习俗,女子看上了哪个男子,就可以直接抢回家。你反抗是违反公序良俗的,在吐蕃要处以绞刑呢!”
“啊???”吕佐震惊得魂飞天外,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你骗人的吧?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吐蕃女子虽然听不懂二人的对话,却也能明白吕佐不愿意,也猜到她说的“奴隶”是玩笑话了。异域女子性格大方爽快,当时就放下了,笑着与钱浅挥手告别。
小伙伴没能缠住吕佐,钱浅不免有些沮丧,转头往家走。
“是沈望尘让你来跟踪我的?”
“是保护。”吕佐纠正。
“你一定得跟着我吗?”
“你以为我愿意跟着你?”
吕佐没好气地斜她一眼,把不高兴写满了全身。
钱浅大无语:“你既然不愿意,干嘛不说跟丢了我,趁机回去呢?”
吕佐神色骄傲,又理所当然:“我干不出来那么丢人的事!”
苦寻两月无果的孙烨,此时早已回到了京都,突然莫名打了个喷嚏。
宋十安脱下朝服,对管家周通说:“准备行囊。吐蕃再度蠢蠢欲动,我向朝廷请旨镇守边塞,内阁已经准了。”
周通心知他所念所想,“边塞驻地往南就是西蜀,您是想去寻钱姑娘?”
宋十安忧心忡忡道:“朝廷得到线报,说吐蕃战败那支部族企图拉拢西蜀对抗大瀚。西蜀如今太危险,我得想法子找到她,让她离开西蜀。”
孙烨跟丢了人,懊悔不已,闻言连忙说:“我也一起去!我对西蜀比您熟悉,您带上我吧!这次我一定找到钱姑娘!”
宋十安点头答应:“收拾收拾,一起走!”
第139章 蒙山 骨折了
反正暴露了, 吕佐干脆不再藏了,直接跟着钱浅去了她的住处。
钱浅心情郁郁,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 不解地问:“你到底怎么找到我的?”
吕佐瞥了眼水杯,直接推回去, 冷声道:“你当我傻吗?同样的招数, 还想再用第二遍?”
钱浅只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瞧, 没有下药。真是小人之心!”
“哼!”吕佐偏过头, 懒得与她争辩。
钱浅坐在他对面, “你到底怎么找到我的?我连住的地方都是找的那种不用登记名字的。”
吕佐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寒着一张脸不说话。
他当然不会说, 他好不容易找到钱浅离开巴郡时租的那辆马车, 得知她在石山镇换乘。他寻遍了石山全城的车马行才打听到她的行踪,但车马行依旧不知具体地点。
可他一路寻,也没找到第二家车马行的车夫。好在凭借对她一路行踪的了解,按照方向推算了她可能要去的目的地, 找了三个城镇才找到蒙山,还差点错过。
若非他多问了一嘴,得知那瓦舍最近的确新来个琴技不错、人又友善的大瀚女子,他昨日便离开蒙山去下个城镇了, 至此才知道她换了名字。
见吕佐不答, 钱浅又问“你不会就打算这么跟我耗下去吧?”
吕佐反问:“否则你待如何?”
他言辞间满是挑衅, 显然还记恨着先前被她算计的仇。钱浅琢磨硬来肯定是行不通的,采取怀柔政策兴许能有戏, 至少迂回些,让他先放下戒心。
“沈望尘给了你多少钱?我出双倍。你就说我给你下药了,不小心被我跑了, 我也轻松,你也能去做你想做的事儿,还能再赚一份钱。一举多得,皆大欢喜,如何?”
吕佐昂着下巴,高傲道:“我的价钱,你出不起。”
钱浅腹诽,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你先说个数嘛!出不出得起在我。”
她将帕子攥在手里,起身给他倒水,用商量的语气说:“咱们认识这么久了,都为郡王做过事,总归算是有点交情吧?看在共事一场的份上,给个友情价呗?”
吕佐还真有点心动。毕竟昨天才刚找到她,还没来得及给沈望尘去信,若能借此机会丢下她回去忙正事,对他的确是个极大的诱惑。
他边琢磨边去接递来的水杯,余光却见她突然抬手,似乎是想朝他丢暗器。
行伍之人的身体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吕佐没过脑子,直接条件反射做出格挡反击的动作。
钱浅被他一个手刀击得后退两步,帕子都没展开,就随水杯一起掉在了地上。
闷哼声在水杯刺耳的碎裂声中完全不显,随即手臂上的巨痛在片刻间席卷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
她先前似乎听到了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但不敢确认,待痛楚铺天盖地砸下时,好似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去扛那疼痛了,竟连痛都叫不出来了。
吕佐捏起地上的帕子,看到夹在里面的粉末,冷哼道:“我就知道,你定会跟我耍花招!”
钱浅蹲在地上,捧着手臂大口呼吸,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他竟还伸手揪她肩膀的衣裳,想把她拎起来。
“别装了!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钱浅没力气,被他一揪重心不稳摔跪在地上,愤恨至极喷出一口灼气。
“装你大爷!你给我滚!”
吕佐这才发现她额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双目通红几乎冒血,衬得那泪花都好似血泪一般!
心突然就一抖。
目光再往下移,就见那本该纤细笔直的小臂似乎有些变形,那只灵巧而柔软的手,此刻无力地垂着,吕佐整个人就麻了。
“……断了???”
钱浅真的很想杀人。
可她的折叠匕首还在那截断掉的手臂上绑着。
郎中说不使用麻沸散,接骨的效果会比较好。钱浅咬着布卷,等郎中把手臂接好、固定住,浑身上下已彻底被汗浸透了。
幸好接完骨郎中就给她服了药,药里加了安神的草药,终于让她睡过去了。
吕佐小心翼翼把她安置好,借着烛光为她擦去额头、颈间的汗珠,心里充斥着莫大的荒谬和愧疚。
事情怎么就一下子演变成这样了?
她怎么会这么脆?
他发誓他真的没用力啊!
这事儿该不该告诉沈望尘?
怎么说呢?
他找到她了,然后把她打骨折了?
沈望尘倘若知晓,她此次出行最大的灾难竟来自于他,怕不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事已至此,吕佐只能认命了。
他把行囊搬到小院厢房,简单收拾一下便住下了。
钱浅次日醒来时,吕佐已准备好了早饭。
他指了指她的手臂说:“你变成这样,我也有点责任。我搬到你厢房了,待你胳膊好之前,我会照顾你的。”
“有点责任?”钱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吕佐心虚的语气里夹杂了满满无辜:“那,谁让你动歪心思的?我又不是故意的。这是习武之人的本能,不受控制的。何况,谁知道你那么脆,那胳膊细得像根黄瓜似的,居然碰一下就断了……”
钱浅顿时火冒三丈:“你跟踪我、在我家里、把我胳膊打断!怎么好意思把自己择的这么干净?!你还要不要点脸了?!”
吕佐被质问的火大,呛道:“谁让你不好好呆在京都城,非要乱跑!就这点儿能耐还四处游历,能活到现在都是你命大!”
钱浅气炸了,抬手就把桌子掀了!
“我爱去哪去哪!关你屁事!关沈望尘屁事!你们算老几?凭什么干涉我!”
房间一片狼藉,碗盘碎了满地。
吕佐被怼的没话,又感觉她变得好陌生。
在京都时总是端得四平八稳,平静淡然;入西蜀后变得和和气气,待人友善。除了裕王府那次发疯,他还从未见过她如此愤恨滔天的模样,似乎从前的修养、平和都因断了条手臂而被碾碎了。
望着那条断臂,吕佐终究忍下怒火闭上了嘴,沉默地收拾起屋里的狼藉。
钱浅转身回了里屋,恨自己骂不出恶劣的脏话,不能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拉出来骂一通!
她靠在床上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明明压抑情绪这件事她早已十分娴熟,可不知为何这次怎么也控制不住,愤怒值爆表,恨不得跟他拼个鱼死网破,撞个粉身碎骨才能解气!
吕佐一头钻进厨房煎药,越想越气。
若她胳膊没断,他真想就此一走了之,对沈望尘说跟丢了就是!可她现在这副模样,就这样扔下她,他又实在做不到。气她不识好歹,更气自己架在这个尴尬的位置,进退都不得。
钱浅艰难换下昨日的脏衣走出屋,被掀翻的桌子已回归原位,碎盘碎碗都已收拾完了。
吕佐在院里晾药,依旧是那副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臭脸。
钱浅看他不顺眼,可又没能力赶人,二人心里都有气,谁也不理谁。
钱浅断的是右小臂,接骨后被郎中用竹片绑得死死的,吊在脖子上,连手腕都不能转动。
水缸是满的,但她只有一只手,一趟一趟艰难地把水舀到盆里,浸湿衣物,用并不灵活的左手在搓衣板上一点一点揉搓完一件衣服,又吃力的一寸寸攥干。
吕佐在旁冷眼旁观许久,见她宁愿一点点弄也不肯向他开口,突然就体会到了沈望尘为何总是对她无可奈何。
他没好气地走过去拎起衣裳,“让开!我给你洗。”
钱浅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噌地又蹿出来,一把夺回湿衣服摔回盆里,“用不着!”
水溅了吕佐一脸,顿时怒气更盛,一把揪起她衣领将人拽进屋,推到屋里椅子上按坐,然后端着药碗递过去:“把药喝了!”
钱浅抬手就想打翻,饶是吕佐及时撤手,却还是因为动作太大撒出去不少。
顶着大热天守着炉子熬出的药,差点就被她糟蹋了。吕佐气坏了,手大力捏住她的两颊,强硬道:“喝不喝?!”
钱浅梗着脖子,抬脚就踹:“不喝!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吕佐不得不抬腿压住她胡乱踢腾的小腿,任由她仅剩的一只拳头落到身上,沉声威吓。
“你给我听好了!我没有戚河的好脾气,再闹腾我有的是办法给你灌下去,到时难受狼狈的还是你!不想丢脸吃苦头,就给我老实点儿!”
钱浅气得浑身直发抖,内心被一股莫大的绝望所淹没,任由吕佐将药倒进她嘴里,没再反抗。
她没有再反抗,吕佐也就没有太粗鲁,而是观察着她吞咽的速度,慢慢倒进她的嘴里。
他眼见着她目光中滔天的愤恨,逐渐化作了点点水光,泛红的眸子里漫起说不清的绝望。
那些恨意不知怎得就变成了灰心和死寂,眼眶快要兜不住的那汪水,竟沉重的像要将他压垮!
吕佐仓惶松开手后撤两步,看着她面颊上的手印子,嘴唇动了又动,可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狼狈地躲避开她的眼睛,拿着空碗快步出去了。
钱浅抬手抹掉滚落的泪水,脸颊被大力钳制过的痛楚,远比不上手臂的痛。
她看着吕佐放在椅子上的剑发呆,心里空茫茫一片,满是荒芜。
十九岁了。
还要她等多久?
即便什么都豁得出去,她也还要受罪么?
大概是情绪太过激烈,小腹突然涌起一阵熟悉而剧烈的绞痛。
钱浅赶紧回屋找出了月事带,跑进浴室想要戴上。
这个时代的月事带是用布缝制的,需要把两端的绳带系在腰上打结。
她费了好半天的力气,可左手的手指笨得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死活也系不上。
最后她只能蹲在地上,把一根绳子搭在板凳上,左手拉着一根绳子绕,总算将就系上了。
蹲得太久,起身时眼前一黑,人直接就栽倒了。额头磕到浴盆边儿上,还碰到了右手的断臂。
钱浅又气又痛,既愤怒,又觉得悲凉,眼泪再也不受控制,汹涌而出。
她只想体面的等死而已,却为何陷入如此狼狈的境地?
老天究竟为何要如此折磨她?
“怎么了?!”
吕佐听到动静推开门,看到钱浅摔跪在地上,俯着身子泪如雨下,心一下子就乱了。
他将沾满皂荚水的双手胡乱在身上蹭了,蹲下身看到她额角的红肿,一把将人抱起:“我带你去看郎中!”
“你滚!我不去!你放开我!”
钱浅哭着推他,不断挣扎。
吕佐的心乱成一团麻,再也气不起来,连连答应:“好好好!不去不去,我抱你回房!”
他三步并作两步把钱浅放到床上,揪心地去看她的额头:“让我看看……”
钱浅却薅住他的衣领,凄厉质问:“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为什么不杀了我!”
咫尺之距,吕佐都能听见她咬牙切齿的摩擦声,显然已是恨极。
“我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为何要这样折磨我!”
“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为什么!!!”
凄厉的哭声崩溃而绝望,把吕佐质问得心尖直颤。
他神情凄惶,手都跟着颤抖起来,后悔的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他手足无措地用帕子给她擦眼泪:“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别哭了……我我、我再也不折磨你了……”
小腹又是一阵绞痛席卷而来,钱浅疼得直不起身,按着小肚子倒在床上蜷缩起来。
吕佐六神无主,心里七上八下的。
见她眉头紧皱,死死咬着下唇落泪,又注意她按着小腹的动作,立即想起她曾因月事疼晕过,更加着急。
“你来月事了?徐王妃给你药丸可带了?”
钱浅蜷缩成一团没回应,吕佐便径自去翻了她的东西,从行囊里找到药盒。
他取出一颗药丸,捏开外层裹的蜡壳,把药丸塞进了钱浅嘴里,又喂她喝了水。
钱浅哭到哽咽,愣是三次都没能把药丸吞下去,又喝了一大口水,才艰难送进嗓子眼,可药丸又卡在一半不肯下去,噎得胸口直疼。
额头也疼、胳膊也疼、肚子也疼,接连两次的不同药味刺激着味蕾的神经,又噎又想吐,整个人被排山倒海的情绪淹没,压抑的委屈跟着眼泪一股脑倒出来,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吕佐拍她的背给她顺气,看着她不断涌出的泪水,内心无比自责:“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别哭了……对不起……”
钱浅却像没听见,只是自顾自地哭,哭得肩背抽耸,令人不忍再听。
“凭什么我要遭遇这些……”
“那么多作恶多端的人都能好好活着,凭什么……”
“我究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凭什么堕入无间的只有我……”
吕佐只当她是气急痛急的发泄,软声哄道:“别哭了!等你好起来,你打我骂我都行,我保证绝不还手!要不,你也把我胳膊打断,我定让你出气行不行?”
“那有何用……”
“命运早就注定了……”
好在安神助眠的药效上来,人很快睡着了。
吕佐呆坐在床边,久久未动。
这个连母亲下葬都未曾落泪的小女子;那个被他把剑架在脖子上却面不改色的女子;那个在北郊行宫遭遇敌袭却镇定救人的女子;那个敢厉声训斥储君、用命威胁储君的女子,怎会被他欺负成这副模样?
她蜷缩成小小一团,脸色苍白寡淡,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样子既狼狈又可怜。
即便此刻睡着,身上也笼着层浓浓的哀伤,那双紧闭的缝隙还在淌着水痕,好像破碎的白瓷茶盏,再也粘合不回最初的模样。
胸口太过沉闷,以至于呼吸都艰难,吕佐不得不张开嘴,长长叹出一口浊气。
他轻手轻脚给她脱下鞋,把被子给她盖好,又去煮了两个鸡蛋,剥了壳在她额上的红肿轻轻揉滚。
鸡蛋滚上去时,她微微皱了下眉,清瘦的小脸上还带着泪痕,分外惹人怜惜。
相识已久,她一贯高傲倔强,何曾露出过脆弱可怜的一面?
吕佐突然意识到,是他错了。
哪有什么“不知好歹”呢?他名为保护,这意愿却是强加给她的。在她的眼里,他分明是被派来在监视她的,故而才使尽手段逃脱。不曾想逃脱未果,还断了条手臂,更遭受他一番恐吓,被迫接受与他在一起。
所以在她眼中,他是个实实在在的恶人。
先前那段日子她过得恣意又随性,脸上时常挂起淡淡的笑容,与在京都时恭谨周全的模样完全不同。想来以她的聪明机敏,遇到任何难事都能逢凶化吉的。
他不该坚持来寻她的,那些轻松快乐,如今全被他毁了。
再后悔也晚了,他昨晚已给京都发了信。
若他早些意识到,便能违背沈望尘意愿,谎称跟丢了她,放她自由了……
*
钱浅醒来时天都黑了,睡得昏昏沉沉,浑身都不舒坦。
“你醒了?饿不饿?”
头顶传来声音,她才注意吕佐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好像一直在旁守着。
她今天一口东西都没吃,只被灌了多半碗药,一颗药丸子。原本刚醒也不觉得,经他这么一问,顿时觉得饥肠辘辘了。
可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偏向床里,不想看见他。
吕佐话音里带着些许自责,低声致歉:“是我把你害成这样,以后你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做吧!你就把我当个家丁、侍卫,或是奴隶,随便你怎么吩咐使唤我都行。这是我欠你的,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这下钱浅诧异了,怎么就突然转了性?
听闻女子眼泪最是杀人,难不成他是见不得女人哭?
要不要试试哭着求他放过自己?
从前总觉得哭会显得软弱,好似被命运打服了似的,久而久之就鲜少掉泪了。此刻想要酝酿出眼泪,对钱浅来讲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正酝酿着,便听他又说:“是我对不起你。我向你保证,往后绝不再吓唬你了,你心里有火就打我骂我,我绝不还手。只要你不再想法子甩掉我,我保证一定把你伺候得周周到到、妥妥帖帖。”
冷面阎王似的人居然会放低姿态软声哄人,也是稀奇。
可那句不能甩掉他,却让钱浅正在努力酝酿的泪意顿时消散了。
就是他无论如何也得跟着,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钱浅懒得跟他掰扯。现在断了只手臂,做什么都不方便,也没能力甩掉他,就让他先跟着好了。等她好了,他大概也会放松戒备了,那时再逃就是。
她起身下床,吕佐伸手欲扶:“干什么去?你可以吩咐我。”
钱浅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如厕!你替我去?”
吕佐尴尬地收回手,钱浅眼睛转了转,突然想到法子整治他。
“月事带你也给我洗?”
吕佐表情一尬,结结巴巴道:“自,自然。”
钱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迈出房间。
小院的晾衣架上晾着她的衣裳,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都洗干净晾晒上了。
吕佐见她停住脚,眼神落在那两件小衣和亵裤上,表情霎时别扭起来。他轻咳一声,摸着鼻子解释道:“职责而已。”
饭菜摆上桌,钱浅也不搭理他,直接抓起筷子。
可左手笨得好像不受大脑控制,正较着劲,眼前突然伸过一筷子菜。
“我喂你吃。”
吕佐一手夹菜、一手托碗,表情诚恳真挚,跟佛前敬香似的。
“喂什么喂!”
钱浅气得把筷子拍在桌上:“把菜夹我碗里!再拿个勺子来!”
“噢噢!”吕佐忙不迭照办。
他果真说到做到,自此开始寸步不离地照顾起钱浅的饮食起居。
他不止认真地洗了月事带,还一再担心:“怎么这么多血?你真的没事吗?别人也会这样吗?”
后来又问:“血为何少了?你是不是病了?要用什么药?”
钱浅实在纳闷儿,他跟在沈望尘身边见识过那么多女人,为何一点生理常识都没有?
开始几天,她故意指使吕佐做这做那,甚至在水杯距她不超过两米远的情况下,把人从院里叫进屋来,给她端水。
吕佐毫无怨言,居然还觉得水有点凉,又兑了热水才端给她。
吕佐也不会做饭,二人基本都是出去吃。
不管钱浅选了什么奇怪难吃的吃食,他都不会挑剔,并且会在吃完饭后乖乖付账。
钱浅想要逼出他的情绪,于是愈发过分,吊着胳膊去挑衅那些对女子轻言浪语的吐蕃富人。
可吕佐依旧默不作声,只在对方喝骂或想动手时,及时出手把人打趴下。
他逆来顺受、任劳任怨地由着她使性子,钱浅终于觉得用折腾他的方式试图把人逼走,恐怕不现实。
那日二人吃完饭,遭吕佐毒打过的一个吐蕃富商带人截住二人想要报复。
来人不少,吕佐不得不出剑伤人。见了血,总算唬住了那伙人,二人才得以全身而退。
钱浅琢磨,这些日子,二人几乎把蒙山那些横行霸道的吐蕃富商得罪了一个遍。今日的报复事件只怕还会上演,倘若几家联合起来,就算吕佐武功再高也架不住人多啊!
折腾他一通没能达到目的,还给自己找了麻烦,钱浅兴致索然。
想了想,还是再换个地方好了,免得把自己搭进去,说不定还有机会在路上甩了他。
显然吕佐也有此担心,一听她说要离开蒙山,二话不说立即开始收拾行囊。
钱浅心里腹诽:真是个闷葫芦。她不提的话,他是不是能憋死自己?
倒霉的是,吕佐收拾行囊时意外看到沈望尘给她的那瓶迷药,“这个我先收着,等你好利落了再还给你。”
钱浅暗骂一声,觉得甩掉他的概率又低了几分。
第140章 蜀郡1 想你,想千刀万剐了你!
吕佐去车马行雇车了, 钱浅径自出门去买了点心、水果,打算路上带着吃解闷儿。
吕佐回到小院发现她不见了,瞬间胆裂魂飞, 着急忙慌冲出家门,对着路边的商贩急切地询问。
商贩听着他的描述, 指向他身后不远处问:“是不是她?”
吕佐回头, 果然是闲庭信步的钱浅, 正往回溜达着。恐慌的情绪瞬间化做怒火, 正想质问她为何到处乱跑, 却见她身后一辆马车速度不减,似乎会刮着她过。
他三步并做两步跑上前, 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护住, 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钱浅看看身后过去的马车,说:“没事的,碰不着。”随后举起手中的篮子给他看:“你看,我买了枇杷和桑葚, 路上吃。你吃过枇杷吗?京都可不常见呢!”
吕佐火气莫名就散光了,接过她手中的篮子,“想吃什么跟我说就是,何必自己跑出来。”
钱浅不满反驳:“不出来逛如何知道有枇杷卖?”
吕佐一手拎着篮子, 一手拉住她的手腕往回走, “那也可以等我回来一起去买啊!你又不方便拿, 何况,再碰见那伙吐蕃人怎么办?”
钱浅想到他刚才带着怒气冲过来的表情, 问:“你刚是不是以为我又跑了?”
见他不说话,钱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嘁!小人之心。”
自那日之后良久以来, 吕佐首次反唇相讥:“以你这德性,我这么想,你有何好意外的?”
讽刺出这么一句,先前受气窝囊的劲头就淡了,恢复了往常的活人样儿。
钱浅撇嘴瞪他,“那以我的德性,桑葚和枇杷不给你吃,想必你也不会意外咯!”
吕佐当真是个合格敬业的侍卫兼管家。
钱浅基本什么都没用管,吕佐就把一切收拾的妥妥当当。他甚至把被褥垫在了马车里,说马车颠簸,这样靠一会儿、躺一会儿,也不会颠得太难受。
车夫赶着车,钱浅吃了会桑葚,嫌桑葚染了手指,转而要吃枇杷。
吕佐浸湿帕子给她擦了手,把枇杷剥好皮放到她手里。钱浅就边吃枇杷,边欣赏窗外的风景。
马车摇摇晃晃,车里垫的又舒服,钱浅吃累了开始犯困。
多了一个人和行囊,车厢里就少了大半的空间,二人只能挨着坐。
吕佐看着晃晃悠悠打瞌睡的钱浅,鬼使神差地把肩膀悄悄送了过去。
可他肩膀太硬,一个颠簸就把钱浅磕醒了。她睡眼惺忪地拎过枕头抱在怀里,靠在上头继续打起了盹。
四天后,二人到了蜀郡。
西蜀最大的三个城池,除国都安汉外,就是巴郡和蜀郡了。据说蜀郡曾是西蜀的国都,后因吐蕃进犯才退守安汉的,后来蜀郡虽保住了,但因其距吐蕃太近,国都便没有迁回。
蜀郡城池很大,热闹程度比巴郡更甚,加之周遭有许多村寨,有的村寨喜欢载歌载舞,经常会举办热闹的集会。
他们找了个小院住下,好好玩了几日。
听说有个村寨这两日有每年一度的对歌招亲,歌对得好的男男女女就会直接牵手,代表确定关系。村寨的人点一簇篝火,杀头猪,炖上些土豆野菜,每桌放一盆,就算为新人庆贺了。
村寨允许外乡人来看热闹,只要买他们的东西,或者送些盐巴、粮食,就能参加对歌。
刚好天也热起来了,钱浅出门时没带夏天衣裳,就买了当地村寨的衣裳穿,还给吕佐也买了两身。
这里与大瀚风俗有所不同,男男女女都会穿着色彩多样的短袖衣裳和半裙、短裤,露出胳膊和小腿,彰显热情奔放。
吕佐被迫换了衣裳,又按当地人的习俗盘了头发,甚是不习惯。看到钱浅按当地风俗打扮后,露出藕白手臂和小腿,更是直接红了脸。
钱浅生得并不美艳,但也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加上比西蜀姑娘的个子稍高一些,是十分惹眼的存在。可惜她身材过于纤弱,又吊着胳膊,村寨人最看重女子的健康,她实在不合符标准,所以没有什么人来邀她对歌。
吕佐身形壮硕、人高马大的,更符合当地的审美,比钱浅更惹眼。
西蜀国以女子为尊,民风较大瀚开放豪迈,村寨的姑娘们个个大胆,捧着花束想要拉他去场中对歌。
吕佐神情慌乱手足无措,脸红到了耳根子,也不知是不是全身都红起来了。
钱浅一把将他推了出去,可吕佐哪里应付得了这种场面,结结巴巴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何谈对歌?
有个姑娘是真看上他了,不惜一句一句教他唱,可他也不知是五音不全还是太过紧张,竟没有一个音在调上!
村寨的姑娘似乎很看重对歌,即便吕佐是个挺端正壮实的小伙子,可不会对歌在众人眼中就是呆傻的,于是遭到嫌弃,最后连一束花爷没接到。
吕佐臊红着一张脸,灰溜溜坐回来,把钱浅笑得肚子疼。
晚上篝火点起来,一对对牵手成功的男男女女,手拉着手边唱边跳。随后来看热闹的游客和村民一同加入,气氛热闹极了。
钱浅喜欢这样简单纯粹的欢乐氛围,加入进去凑热闹。吕佐怕别人不注意碰着她胳膊,也被迫加入其中护着她的断臂,笨拙地跟着跳起来。
热闹散去,吕佐赶着租来的马车带她回到蜀郡城里。
二人还了马车,钱浅说饿了,吕佐便与她在街边小摊上吃了碗红油抄手,拎着她在村寨买的酸枣粉回了家。
钱浅玩了一天累坏了,草草洗过澡就睡下了。
吕佐帮她吹熄了灯,才顾得上收拾自己。洗完澡后又舀了盆水,把二人今日沾了汗的衣裳泡进盆里开始洗。
她的衣裳总是一把就能攥全,也不知这捏起来只有拳头大的布料,是怎么包裹住那么大个人的?脑海里又浮现她白日里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唇角不知不觉就翘起来了。
她总是喜欢这些闲乐事,说名利权势太过遥远,但风花雪月触手可及,足慰人心。
圆圆的月亮像被人搓出圈毛边儿,亮得不清透。
稍显昏色的墙头上,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动静,打断吕佐的思绪。
他站起身,随手抄起搓衣板,就要朝翻进院子的黑影掷去。
“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吕佐心头一跳:“公子?”
沈望尘的面孔于昏暗中显现。
“她呢?”
吕佐往正房东屋看了一眼:“刚睡下。”
“如何了?”
“没什么大碍。估计再有个七八天,就不用绑着竹板了。”
沈望尘长长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吕佐急忙追问:“你怎么来了?京中可安排好人帮你转圜?”
“放心,我是正大光明离京的。”
沈望尘解释道:“昌王谎报军情,说得西蜀要与吐蕃勾结进犯大瀚,将宋十安骗出京都。他鼓动朝廷派我作为使臣,明面上让我来与西蜀国主协谈,暗地里却联络了吐蕃人,让我与吐蕃人配合杀了宋十安,断王宥知的军中力量。”
吕佐眼睛不自觉地瞟向东屋,“那咱们,真的要杀了宋十安吗?”
“当然要杀。”沈望尘一派理所当然,“宋十安不死,我如何能收归他的十万凌云军?”
吕佐压下心绪,又担心道:“那你以使臣的身份来西蜀,昌王必定派人盯着你,你离开使团也太冒险了!”
沈望尘说:“无妨,使团队伍里除了两个蠢货大都是自己人。我一过凤州就以水土不服为由称病不见人了,咱们的人替我应付着呢,昌王的人也只会认为我是暗中去联络吐蕃人了,不会多想的。”
他推搡着吕佐说:“我日夜兼程跑了四日才赶到,快给我烧些水,我身上都臭了!”
吕佐赶忙去了。
沈望尘洗完了澡,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就想进正屋。
吕佐下意识出口阻拦:“你……”
沈望尘停住脚回头看他,吕佐硬生生调转话头:“你,今晚睡哪?我给你铺床。”
沈望尘不禁好笑道:“我马不停蹄跑就是为了来看看她,自然是睡她旁边儿了。”
“这,不好吧……”
吕佐想阻拦,又觉得自己僭越了,只好说:“郎中说,她胳膊还没长好。”
沈望尘忍不住笑了,戏谑他说:“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当我是你呢,一点轻重都没有,居然打断她胳膊!回头再跟你算账!”
人就这么进屋去了,吕佐沉默地拎起沈望尘换下的脏衣一起洗着,心里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也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滋味,只知道刚和睦下来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钱浅睡姿依旧,但没有长条抱枕了,就抱了个普通枕头。
沈望尘很想紧紧把她抱进怀里,以解思念之情。可她的右臂包着一圈竹板,绑得很结实,连抱着枕头的姿势都很不自然。
先前看到来信只觉得心疼,眼下真正看到眼里,才觉得心窝子像是被人生生片下了几刀肉,疼得直窝火,恨不得出去踹吕佐两脚解气!
他轻手轻脚躺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手臂,将枕头撤走,把自己垫了上去。
钱浅并没有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便把沈望尘当做抱枕搭上胳膊,继续安眠。
沈望尘缓慢地把手臂塞进她脖颈下,近在咫尺地端详那恬静安睡的容颜,眼底的春流化作一汪温软的水,流经四肢百骸,滋养起疲惫的身心。
月色逾净,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安睡在他怀中,飘着的心似乎一下子就找到了归处。
那些忧心、惦念、惶恐、不安,轻易就被踏实和安心所取代。
他轻轻亲吻着她的额头,只觉得心满意足。
*
钱浅早上睁开眼,被近在咫尺的脸吓得嗷一嗓子,条件反射就把人踹了下去。
吕佐噌一下蹿进屋,见到趴在地上睡眼朦胧的沈望尘,又看看抱着被子一脸惊魂未定的钱浅,尴尬地僵立住,不知能说什么。
钱浅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片刻,看着吕佐满脸愧色,瞬间就明白是他引狼入室,气得拿枕头砸向沈望尘,抓狂道:“都给我滚出去!”
沈望尘见惯了她平静从容的模样,却没经历过她火冒三丈,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揉着胳膊爬起身,气势全无溜出去,小声问吕佐:“她近来脾气都这么大?”
“嗯。”
沈望尘笃定:“定是你打断她胳膊,疼得她烦躁。”
吕佐一想到她方才的目光就心虚得厉害,闷声道:“我去给你拿外衣。”
沈望尘穿好衣裳,就见吕佐端了脸盆在兑水。他撸起袖子,还想着这小子竟学会照顾人了,不料下一秒吕佐却端着脸盆径直去了钱浅屋里。
他尴尬地放下手,这才想到她断了胳膊,自是不方便自己打水洗脸的。
钱浅用左手洗了脸,吕佐递上面巾:“你,别生气……”
钱浅接过面巾擦脸,话音满是压不住的火气:“我生什么气!”
吕佐嗫嚅道:“公子他……”
钱浅面巾摔到盆边儿上,直接打断他的话:“沈望尘是狼头领,你就是他派出追捕猎物的狼崽子。我一只被围猎的兔子,有什么资格生气!”
吕佐无言以对。
迈出房门的钱浅令沈望尘眼前一亮。
她肤色本就欺霜赛雪,色彩浓重的衣裳加上银色的配饰,露出雪白的手臂和纤细的小腿,为她平添了一抹异域风情的美丽。
“这衣裳倒是衬你。”
笑容明朗的夸赞,却只换来钱浅一个白眼,抬脚就朝院门走去。
沈望尘拉住她问:“做什么去?”
“你管得着吗?”
钱浅挣了下没挣开,怒火中烧:“要不你把我腿也打断啊!”
沈望尘脸色僵住,不由自主就松了劲儿,吕佐脸色苍白立在身后,垂头不语。
钱浅来到食铺要了粥、锅贴、小菜和煎蛋。
煎蛋端上来后,吕佐习惯性夹起一个想放到她碗里,谁料沈望尘也同时夹了煎蛋,直接送到她嘴边。
二人对视一眼,吕佐正想缩回筷子,钱浅却用勺子把他筷子上的煎蛋扒拉到碗里了。
吕佐收回筷子垂头吃饭,不敢再动作。
沈望尘放回煎蛋,又夹了个锅贴递到她嘴边:“来,我喂你。啊……”
“谁要……”
钱浅白他一眼张嘴想骂,沈望尘却趁她张口的时机把锅贴塞进她嘴里。她怕弄一脸油,只得咬住,愤愤骂了句:“你真是有病!”
沈望尘轻佻地说:“啊?你想我啊!这么久没见,想我也是很正常的。”
钱浅愤愤咀嚼着锅贴,讥嘲道:“是,想你,天天想千刀万剐了你!”
沈望尘自动消除掉了“千刀万剐”,喜悦飞上眼角眉梢:“天天想我啊?你瞧,我就知道!所以千里迢迢跑来看你,让你一解相思之苦!”
钱浅活两辈子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无赖,自然没有对付无赖的经验,不想跟他贫嘴,便闷头吃饭。
锅贴味道不错,她习惯性对吕佐道:“锅贴。”
往常都是她说吃什么,吕佐给她夹到碗里。可今日吕佐只是微微抬了下筷子,随即又缩了回去。
果然,沈望尘又夹了一个锅贴送到她嘴边,“张嘴,啊……”
钱浅气闷想说“我”不吃了,沈望尘却再次塞进她嘴里,然后得意的支着下巴对她笑。
钱浅真是受够他了,囫囵喝完粥就扔下勺子离开铺子,却又被沈望尘拽住。
“走,陪我去买衣服,跟你一样的这种。”
沈望尘拖着钱浅去买衣裳,才得知买村寨的衣裳物品,或者交盐巴之类的生活必需品,就可以去参加村寨的习俗。他豪爽掏出一枚金币给村寨卖货的人:“我今日要做你们寨子最尊贵的客人!”
钱浅跟吕佐已经去过了,但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被沈望尘一起拖去了。
他听不懂当地人说话,总要问钱浅他们说的是什么。钱浅计上心头,告诉他这里歌对的好,就会有女人来送花,接到花束最多的男人,就是这次比赛最厉害的人。
沈望尘果然是个好胜心重的,立即兴致勃勃学起人家对歌。
他身躯修长,面容线条凌厉冷硬,但他嘴角总是勾起来的,端得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如今站在热闹中央,满面春风,笑容开朗地与人对歌,更让人误认为这个温纯英俊的俏郎君,
看上沈望尘的比昨日看上吕佐的还要多,姑娘们一个个含羞带笑,将他团团围住。
偏生他还十分得意,谁唱了他都要来接上一句,花束更是来者不拒。
吕佐眼见着村寨的男人都面露不悦了,便想去将他叫回来。
钱浅犯坏阻拦:“你还不趁机学着点儿?天天跟在情场高手身边,但凡学到他一点皮毛,昨日又何至于脸红脖子粗的憋不出一个字来?”
吕佐尴尬的红了脸,担忧道:“这,他这样,会不会犯了众怒……”
钱浅轻飘飘地说:“人家肉都吃腻了,你连口汤都没喝上,还有功夫担心他?大不了就挨顿打呗,谁让他把全村寨的姑娘都勾引走了,也算让他长个教训!”
沈望尘见二人自顾自聊天也不看他,便想去叫他俩,却被人拦住不让回去。
见他似乎听不懂西蜀话,有个会瀚话的姑娘便给他讲了村寨对歌是在招亲,给他送花的姑娘都是被他吸引的。他接了姑娘们的花,就可以在其中选个合眼缘的,牵住对方的手,就算确立了关系。
沈望尘这才明白,钱浅是给他挖了个坑啊!
他灵光一闪,转而问那女子,他是不是也可以送花求爱?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大跨步来到钱浅面前,将花束往钱浅怀里一送:“帮我拿一下,我今日一定能赢!”
钱浅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接了。
谁料沈望尘却把花塞到了她吊着的胳膊上,牵住她的手一把将人拉起来,开心地朝一众人挥手。
钱浅猛然意识到沈望尘的用意,再想抽回手却已然晚了。
沈望尘一手攥着她的手不放,一手揽着她的腰,半搂半架把人挟到人群当中。
村寨的女子见他牵手成功,虽略感遗憾,却也不大在意,转而继续寻觅他人去了。
钱浅左手被他牵着,花束插在她吊着的手臂间隙,扔都没法扔。
刚想解释是他耍无赖,沈望尘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垂首亲吻住她的额头!
钱浅蓦地红了脸,震惊错愕地瞪着他。
沈望尘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迅速将她扣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大庭广众之下,你接受了我的花、牵了我的手,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再反悔就是不尊重人家的风俗了,届时被村寨的人讨伐,我可救不了你!”
钱浅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气得狠踢他一脚:“你真是个无赖!”
篝火在夜色中跳动,欢快热闹的气氛让人短暂地忘去一切不快。
钱浅立在山坡上,望着载歌载舞的人们浅笑吟吟,简单纯粹的快乐总是能治愈一切。
那抹孤冷的身影,有种遗世而独立的韵致。可沈望尘就是忍不住想要将其拉回红尘俗事中,让她多几分人气儿。
“走嘛!你不是很擅长跳舞?”
钱浅席地躺在绿草毯子上,语气带着些许颓废:“累了。”
沈望尘笑了,不似往日吊儿郎当的笑,而是带着满满的闲适和慵懒。他挨着钱浅躺下,枕着手臂发出一声喟叹:“真舒服啊!还是你会享受。”
“你为何要吕佐跟着我?”
“保护你啊!”
沈望尘说的理所当然,钱浅气闷道:“不需要!我能独当一面,也喜欢踽踽独行,不需要人保护。”
她随即扬了扬绑着竹片的手臂,嘲讽道:“你不伤害我,我就烧高香了!”
沈望尘软声哄道:“意外嘛!你若不想看见吕佐,等你好了,我让他继续暗中跟着你,不在你眼前晃惹你心烦就是。”
钱浅很无语,拉拽着他一同坐起身,劝解道:“沈望尘,你大概是因为我帮你和你母亲之间缓和了关系,所以心存感激,才对我生出了两分好感。你误会了,这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山中的夜间十分凉爽,和风带着些许劲力打在沈望尘的脸上,让他的头发跟着衣角一起凌乱。
“为何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钱浅耐着性子解释:“因为感激不是爱。你不是有过不少感情经历吗?应该知道,与心动的人在一起是怎样的感受。你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包容她、理解她、支持她,而不是抱着报恩的心态,自以为是的对她好。”
“咱们是朋友,朋友为彼此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是很正常的。你或许没有过这种友谊。真正的朋友,跟你需要耗费精力去获取的那种朋友关系是不一样的,这种不需要回报。你担心我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安全,我很感激。但我是一个很独立的人,无需依赖任何人也能把日子过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独自絮絮叨叨,沈望尘却突然按住她的后颈,迅速靠近放大的脸打断了那些碎碎念。
钱浅猛地睁大眼睛,心跳骤然加快,情不自禁就屏住了呼吸。
他故意停在距她唇间不到一拳的位置,却并未亲下来,小臂上的青色血管因克制着力度而绷起,正落入钱浅眼底。
“心动了吗?”
别样的气息带着温度近距离扑洒在脸上,低垂的眼帘露出微红的眼角,往日漫不经心的目光里此刻却带了几分挑逗和情欲。
钱浅心如鼓擂,吓得往旁边连滚带爬,待彻底离开他的臂展距离才恢复喘息。
沈望尘露出得逞似的笑:“心动的感觉,是这样么?”
钱浅惊魂未定,狼狈否认:“不,不是!这只是荷尔蒙冲动!是生物的原始欲望!”
沈望尘不明所以,用无辜的口吻说:“可是我对其他女人没有这样的冲动。”
“鬼才信你!”
看着钱浅落荒而逃的模样,沈望尘单腿曲着,手肘搭在膝盖上,唇角弯弯溢出不加掩饰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