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蜀郡2 要么杀了我,要么滚!……
次日, 沈望尘亲自下厨炒了两个小菜,还炖了锅滋补的汤。
他做饭时神情很专注,袖子撸得高高的, 露出精壮的手臂,肌肉线条十分好看。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握着菜刀, 每一刀都又快又准, 手背上的青筋显得那只手很有力量。
昨晚之后, 他没再说那些孟浪的话, 钱浅有些摸不准他的想法。相识以来他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 为人处世滴水不漏,若即若离, 令人捉摸不透。
沈望尘似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抬头看她一眼,笑容温柔至极:“饿了?”
“没。”钱浅否认,转而问:“你为何会做饭?王府厨子手艺不好?”
沈望尘轻佻地说:“因为大多女人都觉得会做饭的男人很有魅力。”
钱浅嘁了声,嘲讽道:“她们也是深山里的泥菩萨, 没见过什么大香火。”
沈望尘嗤嗤笑了一阵,才正经道:“其实是想做给重要的人吃。”
钱浅瞬间就想到了:“你母亲?”
沈望尘只是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钱浅有些同情他, 一生渴求母爱的孩子, 多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亲手做饭菜给母亲吃。也不知宁亲王何时才能放下芥蒂, 与他做一对寻常母子。
“祝你好运,真心的。”
她言辞恳切, 转身进屋了。
沈望尘怔愣了下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禁笑着呢喃道:“其中一个,已经吃到了。”
第三日, 沈望尘还不打算离开,又拖着钱浅去了一个村寨凑热闹,见识到了另一种风俗,整日下来也算玩得开心。
幕色袭上,不见星月,空气潮得能拧出水。
钱浅试探地问沈望尘:“你不是致力于成为国之栋梁吗?如今占着朝廷职位、领着俸禄,却成日不务正业,那先前的努力岂不白费了?”
沈望尘不答反问:“你是在关心我吗?”
几次试探都被他顾左右而言他,钱浅只得放弃,琢磨着甩掉俩人是不是更费劲了?
村寨自酿的米酒甜滋滋的,又将坛子浸在溪水里湃着,喝起来冰冰凉凉,正适合解天气的潮热。
钱浅当做解渴的甜水一碗接一碗地喝,哪知这东西后劲儿大得很,醉得不知不觉。
吕佐眼不见的功夫,就见她把缠着胳膊的布带、竹板拆了个一干二净,登时上了火气。
“你在干什么!”
钱浅被吼得一个机灵,沈望尘顿时不大高兴。
他推开吕佐蹲到钱浅身前,小心地捧起她的胳膊细细查看一番,温言细语问:“不舒服吗?”
钱浅委屈地点点头,“痒……”
沈望尘见她两眼发直,就知道她醉了,又问:“能动了吗?”
钱浅转了转手臂,又抓了抓手,露出天真而兴奋的笑容:“能!我好了!”
沈望尘从未见过她如此单纯清澈的一面,眉眼弯弯的模样可爱极了,笑着哄道:“那就拆了,明日咱们再请郎中看。”
钱浅把两只胳膊并在一起给他们看:“瞧,粗细不一样了!”
吕佐脸色骤变,惊惧道:“这,是怎么回事?!”
钱浅鬼头鬼脑地嗤嗤笑了两声,教训道:“笨死你了!这叫肌肉萎缩,只要一段时间不活动,肌肉纤维就会变细,导致的肌肉.体积缩小。等恢复运动了,自然就会长回来啦!”
沈望尘与吕佐对视一眼,彷如在听天书。
“是郎中告诉你的?”沈望尘问。
“才不是!”钱浅撇嘴否认,得意道:“是学校教的!”
“学校?”
“就是你们这里的书院啊!”
沈望尘奇道:“书院还教这些?我为何从未听说。”
“你们的书院不教,但我们的学校教得可多了!”
“学校就是你在青州读的书院吗?”
钱浅又捧起米酒碗喝了一口,否认道:“不是!书院是书院,学校是学校。我们的学校在……在……”
她迟疑地望着天,似乎苦思冥想也没想出来该怎么回答,最终只是失落地说:“在一个,我永远都回不去的地方……”
吕佐只当她是在说醉话,提醒说:“她喝多了,别再让她喝了。”
沈望尘却给她将碗蓄满了,兴致盎然道:“怕什么?”
钱浅笑眯眯将碗跟他的坛子一撞,“干杯!”
又是几碗米酒下肚,沈望尘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染上欢愉之色。
一阵劲风刮过,钱浅顺势躺在草地上,举起胳膊张开双手,让劲风穿过指缝。
沈望尘好奇:“你在做什么?”
“我在抚摸这个世界。”
沈望尘哑然失笑:“摸到什么了?”
钱浅闭着眼睛说:“空气很轻,温温的,湿湿的。蝉在鸣叫,树叶在跳舞,小草在伸懒腰。风也很自由,撒开欢的跑,追逐湿热的空气,星星和月亮就跟它躲猫猫……”
吕佐看看天色,蹙眉道:“什么躲猫猫!要下雨了,赶紧回去了!”
他话音刚落,轰隆一个闷雷响起。
钱浅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指天大喊道:“你吼什么吼!我才不怕你!”
她醉得站不稳,脚步踉跄,沈望尘赶紧抱住她,笑容宠溺地哄道:“乖,咱们回家了。”
疾风刮的树影重重,将钱浅的思绪带得飘飘忽忽,
“我没有家了。”
那话音里是深沉的哀伤,沈望尘笑容一僵,抱着她说:“别怕,我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钱浅眼中一片死寂:“这世上,没人能给我公道。”
一道刺眼的闪电把黑沉沉天空撕破出个大口子,大颗的雨点急速下坠,砸在身上像子弹一样疼。
吕佐连忙脱下外衣,沈望尘展开遮在钱浅头上,“快走!”
钱浅却挣扎着不肯走,跳着脚对苍穹吼叫:“我不走!它跟我打水仗!
“我要跟它打!我不能输!”
“狗老天你来啊!我才不怕你!”
二人谁也没想到,她喝醉后撒酒疯会是这副模样。
沈望尘几乎是把她扛回马车的,吕佐用衣裳尽力帮他们遮着,无奈雨太急,二人仍旧湿透了。
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三人回到小院时,雨又已停了。
钱浅已然睡着了,沈望尘将她抱回屋里。
吕佐迟疑地问:“要不我去找个嬷嬷,给她把湿衣换下来?”
沈望尘拒绝了,“她手凉得厉害。还是我来吧!不点灯就是。”
没有月光的夜晚,屋内更是昏暗。
湿透的衣衫被一件件剥下,即便只有个漆黑的影子,沈望尘还是被挑起了欲.火。
潮湿的水汽带走身上的体温,加上被剥光的不安全感,钱浅迷迷糊糊挣扎,随即环抱住跟前的热源。
沈望尘光着膀子,被那柔软的身躯贴了个结实,心跳几乎要砸破胸膛。
他努力压抑着腹中的一团火,哑着嗓子警告她:“别乱动!否则我可不保证会对你做些什么。”
他费力将人从身上扒下,摸索着给她换上干燥的里衣亵裤,便一头扎出屋门。
几舀子水从头浇下,浇熄几乎快烧着的身体,理智终于回笼。
沈望尘长舒一口气,回身见吕佐拿着面巾站在他身后。他笑容略显尴尬,接过面巾说:“再拿一条,我给她擦擦头发。”
湿透的发髻很不好解开,沈望尘小心翼翼,还是弄疼了她。
她皱着眉头睁开眼,晶亮的瞳仁带着一抹茫然与无辜,醉醺醺的脸颊上挂着异样的红晕,唇色娇艳欲滴,在烛火下更加动人。
几舀子凉水压下的欲.火轻易就死灰复燃。
沈望尘无意识地咽下口水,而后越靠越近,贴上那两片鲜红。
温暖的气息中,那个吻温柔得令人无法拒绝。
钱浅唇齿的关卡轻易就被撬开,湿热的舌滑入口中。
她没有推拒,反而勾住他的脖子给予回应。
沈望尘大喜过望,唇舌交缠更深,香津玉液在你来我往中发出轻微的水渍声,叫人再也把持不住。
双唇分离,沈望尘粗重地喘息,一手扣住她的纤腰,一手抚上她的脸,散发出的情欲经烛火焚过后,飘至房间的角角落落。
“逍遥,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那双朦胧的眸子有片刻的迷惘,红唇轻动,吐出带着温度的酒气。
“十安,忘了我吧……”
沈望尘浑身一震,心在霎那间坠入冰渊!
不过须臾间,那眼中的温柔与情欲尽数化作了愤怒。他咬牙切齿发问:“你喜欢……宋十安?”
困顿的神情没有丝毫犹豫,“喜欢。”
简单直接的两个字,往沈望尘的五脏六腑泼上了滚烫的醋,热辣的酸痛使得一股怒火克制不住地上涌。
他坐直身体厉声质问:“既然你有意于他,又为何要推开他!”
钱浅悲伤地盯着他的喉结发愣,良久才说:“我没有时间了。”
沈望尘脸色骤然大变,一把薅起她的衣领,把人拽得几乎坐起来。
他瞪圆双目喝问道:“什么叫没有时间了?你知道些什么!”
钱浅被拽得不舒服,本能地挣扎反抗。
没得到答案的沈望尘更加愤怒,大力禁锢住她的手,恶狠狠地对她说:“对,你没有时间了!从今往后,你只能是我的!”
他说罢就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上去,钱浅挣扎抗拒,他却直接将人压倒在床上,霸道地啃咬。那模样活似饿急眼的狮子,直欲将她拆吞入腹,融进骨血里!
吕佐听见争执声抢进门,正撞见沈望尘禁锢着钱浅意欲强来,急呼道:“公子不可!”
沈望尘抬头怒叱:“滚!”
吕佐攥了下拳,鼓足勇气再次开口:“她的手还没好利落!”
沈望尘上头欲望的一下子被浇熄,赶紧松开禁锢她的手。
她果然抱着右小臂瑟缩,眼中尽是惧怕。
被怒火冲昏的头脑找回理智,沈望尘也很快冷静下来,只觉得心脏都要闷炸了!
他爬起身大步迈出屋,钱浅则怯生生地往后缩,似乎十分害怕。
这副表情着实让吕佐感到陌生,心里泛起阵阵酸疼。
见她哭过、笑过、疯过、骂过,却何曾见她怕过?
他慢慢靠近,拿起她每日抱着的枕头,远远地递过去:“没事了,没事了……”
钱浅接过枕头立即抱进怀里,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吕佐轻声安抚道:“没事了,睡吧!我会守在外面,你很安全。”
钱浅眨了下眼睛,大抵就算回应了。
刚下过雨的夜晚,带着湿气的凉风很快让沈望尘失智的烦躁得到缓解,也让吕佐瞬间意识到,他刚才的言行实在过于僭越。
他来到伫立在院中的身影旁,垂首道:“我、我刚才,是、是怕……”
“你做得对。”
沈望尘自嘲的声音充斥着苦涩,“若我趁她醉酒乱来,以她那性子,醒来定是要与我豁命的。”
吕佐嘴唇动了几次,也没能说出什么话。
良久,沈望尘苦笑道:“吕佐,我失败了。我控制不了自己。”
吕佐垂下眼帘:“那便收了心,好好与她过日子吧!”
沈望尘却摇摇头,“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就算我想半途而废,皇后和昌王又怎会放过我?何况她心里的人是宋十安,只要宋十安还活着,她就不会跟我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
沈望尘眼中闪过一抹狠绝,声音更是阴寒:“事照做。她,我也要!”
*
那米酒劲头实在不小,钱浅睡到日上三竿,做了一夜的噩梦。
她想小解,可总有人流氓混混来阻拦,过五关、斩六将,愣是不让她上这个厕所。
迷迷糊糊跟人搏斗着,胳膊的痛楚越发真实,她猛地睁开眼彻底清醒,却是郎中正在捏她的胳膊。
见她醒来,郎中问:“还疼吗?”
钱浅揉了揉因宿醉发疼的的脑袋,哑着嗓子应:“刚才捏着有一点。”
郎中说:“骨头长好了。你若不想再绑着也行,不过还是要小心着用,别拎重物、别累着、别拧着,再过些日子就好彻底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钱浅开心道:“那太好了。上回说至少还得七八日,没想到刚四五天您就来拆了。”
郎中反问:“不是你自己拆的么?”
钱浅一脸茫然,“我没有啊!”
郎中疑惑地看向吕佐,钱浅也看向吕佐和沈望尘。
沈望尘脸色怪怪的,吕佐也好看不到哪去,但还是提醒说:“昨晚,你大概喝多了。的确是你自己拆的。”
钱浅这才发现,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村寨里,怎么醉的、怎么回的家,全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但她膀胱憋得快炸了,现下顾不得想那么多,匆匆下床说:“容我先去方便一下啊!”
解决了生理需求,钱浅终于察觉到不对味儿了。
虽然她习惯脱掉小衣睡觉,但她昨晚醉着回来的,那小衣是怎么没的?而且这里衣也不是她昨日穿的那件啊!
她难以相信自己是酒后乱性的人,所以更怀疑是沈望尘趁人之危对她做了什么。但传言说第一次会疼,她仔细感受了半天,身体也没有任何异样。
她怕不小心冤枉了人,重新把自己收拾好,又耐着性子等郎中交代完琐碎事宜离去,才试探询问二人。
“昨晚发生何事?”
沈望尘沉着脸不说话,吕佐看他一眼也没敢吭声。
他这表情更让人琢磨不透,钱浅干脆问得更直接:“我的衣服为何换了?我吐身上了吗?谁给我换的衣裳?”
吕佐又看了沈望尘一眼,小心解释道:“昨晚,突然下了场急雨,咱们都被淋透了……”
“你希望谁给你换?”
沈望尘突然出声打断吕佐的话,目光死死盯在她身上,犀利发问:“宋十安吗?”
“与他何干?”
钱浅不明所以冲口反驳,但随即就想明白,大概是她昨日醉酒说了什么话刺激到沈望尘了。
他这个反应是在吃醋吗?
他还真喜欢上自己了?
只是这副质满含愤怒质问的模样,倒好像是她三心二意、移情别恋了一样,简直莫名其妙!
钱浅懒得跟他掰扯,转而回屋。
沈望尘眼中顿时盛满怒火:“你干什么去!”
钱浅不屑一顾,大声驳斥:“少跟我耍你的公子脾气!就算你喜欢我又如何?这世上没有你付出,我就必须得接受的道理!我不喜欢你!连看都不想看见你!”
她拿起钱袋子就想出去,沈望尘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不准走!”
“公子!”
吕佐急切的声音让沈望尘意识到,他抓住的正是她断过的右小臂,手劲当时就松了不少,却仍旧没放开。
“怎么,你还想囚禁我不成?”
钱浅脸上带着淡淡的薄怒,梗着脖子与沈望尘对视,盯着他的眼睛,挑衅般一寸寸抬起右臂,直到彻底脱离他的禁锢。
“沈望尘,我没兴致跟你玩什么猫鼠游戏,更不会受你摆布半分!”
“你要么杀了我,要么就滚!”
那背影决然踏出院门,激得沈望尘胸膛剧烈起伏,太阳穴砰砰直跳,摁都摁不住。既气她强硬狠绝,又气自己不够狠心,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气急败坏地对吕佐命道:“还不去跟着她!”
钱浅见吕佐跟在身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连饭都不想吃了。
路过一间名叫琼华楼的青楼,老鸨正在门口相看想进楼卖艺的人。钱浅径直就走过去了,毫不犹豫地跟着那两男一女一同进入青楼。
吕佐也想跟进去,可青楼还没到营业时间,不让他进。
光天化日,身在异国,他也不能无缘无故硬闯,只能守在门口。
钱浅打算留在青楼,故而没有藏拙,直接弹了首拿手的曲子,又跳了段偏性感的舞。鸨母眼睛当时就亮了,当即就要与她签下三年工契。
钱浅提出要求,她要做清倌,可以当众表演,也可以给出价高的客人单独表演,但客人要由她自己挑选,不出堂。至于契约时间,她要求先签一个月的,若双方合得来,能做到互相尊重,再续也不迟。
鸨母从没见过那样的舞姿,连乐曲也犹如江南女子一般柔情婉转,直教人骨头都发酥,哪有不答应之理?
鸨母为了留住她,满含期待地问:“不知姑娘何时可以上工?嬢嬢给你去腾上好的房间!”
钱浅笑笑:“即刻。”
于是,琼华楼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出一间房,钱浅大摇大摆地上楼,转眼成了这座青楼的一名艺人。
鸨母很快送来几套鲜艳露骨的衣裳,还搭配送了几件艳丽的首饰,然后跟钱浅要一个金币作为押金。
钱浅明白,衣裳首饰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鸨母收她这个钱,是想借此留住她不让她走。但她来此本就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反制沈望尘,于是痛快交了钱。
吕佐等了许久不见她出来,硬着头皮去问,才得知钱浅已入了青楼,今晚就要以“逍遥”的名义在琼华楼献上第一支舞!
沈望尘得知后气得抓狂:“她可真能给我添堵!”
琼华楼是蜀郡最大的青楼,楼内打手护院无数,背后更有地头蛇势力。
二人无力强行闯进楼里将人带走,他一个大瀚小小郡王的名号,在人家西蜀也起不了半点作用。更何况,他也不能让人知道大瀚使臣偷偷来了蜀郡。
沈望尘知道钱浅就是料准了这些,才敢冒险借用青楼的势力甩脱他。
她成功了,如今他只能干巴巴地等着琼华楼营业,花钱买了个好位置,等着她出现。
从熔金落日等到华灯盏盏,很快来到了青楼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段。
西蜀青楼的女客比男客还多,最当红的魁首也是男子。那身上的薄衣显然事先被故意濡湿了,紧紧贴合着肩背、腰腹的肌肉线条,随着肢体动作尽显张力,引得无数妇人高声竞价。
吕佐第一次见识到男子竟还能如此勾引女子,看得目瞪口呆,一旁的沈望尘则愈发脸黑。
鸨母似是认定了她能红,竟安排她在魁首男子后的黄金时段出场。
四下烛光一遮,更显舞台正中。
钱浅身着轻纱薄衣,脚步轻盈,不急不缓地走到舞台中央。那纤腰盈盈一握,白皙的肩膀和手臂在薄纱下若隐若现,轻纱追随着她的身形,飘逸若仙,很快吸引了不少目光。
随着轻灵婉转的乐声一起,四周嘈杂的声音很快静下来,调笑的、畅谈的都停了,一齐凝望向中间舞台。
钱浅轻易就注意到坐在舞台附近的沈望尘,那狭长的眼型射出并不柔和的目光,气压低到推销的酒娘都不敢靠近。
她挑衅地看他一眼,轻弹一段曲调后,便张开唇齿哼唱起来:“青城山下白素贞……”
这首词她改编了下,简单唱出了一个通俗易懂的爱情故事。曲调婉转细润,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烟水气,悠悠荡进心间。
鸨母一见众人认真陶醉的模样,就知道成了!
表演完毕,掌声响彻整座琼华楼,却没有人大声吵嚷叫价,好似被那温柔小调泡软了脾气。
“这小曲儿可真新鲜,我这骨头都叫你唱软了!”
鸨母闻言笑得满脸开花,拉着钱浅向众人宣告:“逍遥姑娘可是我们琼华楼花重金请来的台柱子!不止擅音律,歌舞也是一绝!还望诸位恩客不要吝啬您的惜才之心,成为逍遥姑娘的入幕之宾,听她专门为您单独弹奏!”
“四银!”
“一金!我出一金!”
上来就叫出一金的价格,直接吓退了不少人,然而又有人朗声喊道:“两金!”
沈望尘黑着脸叫价儿,钱浅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他眼睛盯着钱浅一动不动,不管别人叫多少价,他都半点不犹豫直接加到整数,一副势在必得之相。
你来我往没有丝毫犹豫的加价,终于让其他客人纷纷退却,只剩一个满脸横肉的富商跟沈望尘赌气,叫到了八金。
“十金!”
沈望尘话音一落,场间满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要知道刚下台的魁首方才也不过五金的价格,还是出卖身体的。钱浅一个清倌,一首曲子竟叫到十金的价格,这不是天上掉下个摇钱树嘛!
鸨母过于激动导致脸都跟着潮红,难以压制下兴奋,继续鼓动那名出到八金的富商跟价。
可惜那富商见沈望尘那誓不罢休架势,只得偃旗息鼓。
沈望尘虽然赢了,但她脸上那抹不加掩饰的嘲笑,和抱着双臂看戏般的态度,仍是觉得不妙。
果然,她轻轻开口对老鸨说:“嬢嬢,我瞧着那位出八金的客人很合眼缘,今晚就与这位客人品茗畅谈吧!”
富商懵了,随即好像反败为胜的赌徒一般,朝沈望尘耀武扬威地哈哈大笑。
鸨母更懵,僵着脸上的笑意小声提醒:“放着帅小伙不要,你选个胖叔叔?你莫不是眼睛有撒子毛病啊!”
钱浅不动声色,轻轻瞥向鸨母:“嬢嬢忘了我的规矩?”
第142章 蜀郡3 “沦落”风尘
要知道, 楼里的大多数人好几天都赚不出这两个金币。
鸨母甚是舍不得,可也不想她刚来的第一天就闹出不愉快,只得叫人去领那位出八金的富商。
她亲自下台对沈望尘赔礼道歉:“给恩客您赔罪了!我们逍遥姑娘的定下了规矩, 要自己选合眼缘的客人。虽然恩客您出价最高,但逍遥姑娘今日已选出了客人, 只能辜负您的美意了, 还望您千万莫要怪罪啊!”
沈望尘差点一口血喷老鸨脸上, 要不是吕佐死命拦着, 在钱浅上挑红唇得意转身时, 就冲到台上将她拽走了!
鸨母赔笑巴结:“不如恩客您再看看我们下一位姑娘,楼里擅旖旎小调的姑娘多着……”
“滚!”沈望尘怒吼一声拂袖而去。
钱浅先前见过琼华楼的势力, 琼华楼的姑娘外出购物或出堂, 都有护卫跟着,白日更是看到楼里养着不少护院打手。
所以那位大腹便便的客人提出想要“一亲芳泽”时,被她浅笑威胁:“恩客当知我是清倌。若恩客想见识见识咱们琼华楼的规矩,我倒是不介意的。”
富商花了八个金币, 足够寻常人家吃三五年,自然不愿轻易罢休!
他故意又叫来一个愿意让他“亲近”的女子抱着,让钱浅奏曲助兴,想以此羞辱她。还一把一把地给那女子塞银币, 试图看到钱浅后悔不迭的模样。可惜, 钱浅只是旁若无人地弹奏着曲子, 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吕佐一直守在窗外,那富商摔摔打打离去时已是深夜。
他推开窗子翻进来, 见她正在给冒血的指尖上药,忍不住叹气:“你这是何苦?”
钱浅满脸倦意,却无所谓地说:“他不痛快, 我就痛快了。”
吕佐劝道:“西蜀和大瀚不一样,这种地方不是你能应付的!别跟他怄气了,我带你逃出去。”
钱浅嗤笑:“狼窝虎穴,与我而言有何区别?死在哪我自己选,用不着你管。”
吕佐早料到她不会走,沉默地看她给手指上药,良久才说:“其实他,真的很在乎你。”
钱浅轻轻吹吹沾着药粉的指尖,慵懒地往桌前倾身,抬手支起下巴,状似调侃:“你今日等在大门外时,这楼里有个姑娘看上你了,眼下正茶不思饭不想的想再见你一面呢!你给不给她个机会,让她一解相思之苦啊?”
吕佐神色尴尬,羞恼道:“我在说你们的事,你提这些做什么!我又不认识她,她怎样与我何干?”
钱浅坐直身躯,笑容疏淡:“沈望尘于我而言,就同这楼里的姑娘于你一样。”
吕佐噎住。
他没再说话,转而奔窗子去了。人翻出去又停住,从怀里摸出那瓶迷药放在窗前的桌上。
“这个还给你,以备不时之需。”
短短三日光景,在沈望尘叫板抬价的“帮助”下,钱浅在琼华楼一炮而红。
她成日在他的面前晃悠,光明正大的唱出婉转缠绵的小曲,扭动腰肢跳魅惑的舞蹈,看着他生气、抓狂,几欲发疯。
钱浅死活不选他,显然连跟他说话的机会都不打算给。
见沈望尘似乎打算就这么跟她杠上了,吕佐只得提醒:“你到此已有六七日了,赶回去还要些时日,别耽误了正事!”
沈望尘怒吼:“她这样让我如何放心……”
他话未说完,吕佐突然脸色大变,捂着他的嘴将人扯进巷口,盯着街上惊愕道:“是宋十安!”
沈望尘瞬间变脸,隐藏身形向外窥探,果然看见了宋十安。
“看来宋十安主动请缨镇守边关,实际是为方便来找人!可笑王宥辉那个蠢货,还以为自己技高一筹,把人骗出了京都!”
吕佐焦急不已:“咱们得拦住他,不能让他找到逍遥!”
“怎么拦?你还能把那么大座青楼藏起来不成?”
沈望尘憋闷非常,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寒光,“我正愁他在军营中没有机会下手。如今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岂非天赐良机?”
吕佐有些担忧:“直接动手的话,他身边的那个孙烨虽然蠢些,身手却不差。若只靠咱们二人,恐怕胜算不大。”
“用不着你我出手。”沈望尘语调微扬,却带着狠绝之意:“大瀚安庆侯,自然该死在吐蕃人手里。”
吕佐瞬间明白,询问:“那要我做什么?”
沈望尘叮嘱:“我立即启程去安排此事,你想法子拖住宋十安在此地多留一阵子,我定能叫他这次有来无回!”
“这……怎么拖?”吕佐一时没有想到好的办法。
沈望尘冷笑:“有她在,宋十安走不了。”
吕佐心里一紧,未加思索脱口而出道:“你不是说不让她卷进来?”
沈望尘道:“放心,宋十安不会离开军中太久。我会安排吐蕃人来与你接头,让他们在宋十安折返途中再动手就是。你去告诉逍遥我走了,跟她说你跟我一起走,转到暗处去盯着她。”
*
沈望尘走了,钱浅没有给人添堵的必要了,顿时懒散下去。
吕佐拎着包袱来告别时她还不信,直到这几日果然没再见着人,前日有个客人还想跟她动手动脚,也没人出来阻止,她才相信沈望尘真的放过她了。
吕佐说沈望尘本是出使西蜀,因为得知她胳膊断了,才会偷偷离开使团日夜兼程跑来看她。原也没打算多待,陪她几日就得赶回使团了,没想到跟她闹了矛盾,竟让他白折腾这一遭。
要说完全无动于衷是不可能的。
她这些天一点好颜色都没给过他,看他从这七日从兴高采烈到愤怒抓狂,最终负气离去,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儿的。
可要说多感动却也没有。
他派人跟踪她、监视她,总是一紧一松的试探着她的底线,还试图用那些风月场所的手段拿下她。别的不说,光是他莫名其妙吃飞醋、发火,她就半点都忍不了!
但吕佐代沈望尘表达了歉意,说不会再来纠缠她了,钱浅也不想太过计较。讨厌一个人是要消耗心力的,她不想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
何况他爹不疼娘不爱的,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估计再没机会相见。相识一场,她还是希望他能跟宁亲王破冰,好好体验一下天伦之乐的。
吕佐走时劝她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钱浅何尝不想,但一月工契在那压着呢,想走也走不了,总要等契约结束。
她一曲成名惹了不少红眼,白日练琴、练舞时,楼里的人总会趴窗缝偷听偷看。
钱浅索性打开门,大大方方邀请众人进房间,教他们弹唱,给众人细细分解每个舞蹈动作。
青楼里的男男女女各有些看家本领,都是当宝贝一样藏着掖着。毕竟若是被人学去了,赖以为生的饭碗就会受到影响。除非收个徒弟,才会传授过去,为的也是徒弟日后赚钱能分得一杯羹。
像钱浅这样毫不吝啬传授自己技艺的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时间琼华楼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她的房间,弹曲来学她的曲子,跳舞的来学她那新奇动作。
钱浅并非是好为人师才这么大方,她也有自己的算盘。想着等她教会楼里的人新的曲子、新的舞,待一月之期结束时,鸨母大概就不会过多纠缠她了。
毕竟西蜀民风彪悍,青楼、赌场之类又是地头蛇势力最赚钱的地方,想走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沈望尘离开后就没人抬价了,钱浅也没弹新曲子,更不跳那种魅惑的舞了,身价直线下降。
像她这种清倌原本竞价就不高,不过三天下来,就连两金都维持不住了,鸨母对她的好脸色都少了。
但这本身也在她的计划之内,赚不到钱的艺人,才更好脱身。
宋十安到边境已有月余,吐蕃并未真正进犯,他叫李为和刘驰驻守,隔三差五就离开大营与孙烨去西蜀找人。
他们已然找过了大小三座城,这次来到更远的蜀郡,西蜀三大城池之一,想着要好好寻些日子。
今日是进城的第三日。
西蜀客栈、车马行都不甚规矩,不会详细做登记,目前为止“钱浅”和“逍遥”两个名字都没有查到蛛丝马迹。
天色渐晚,孙烨又开始在旁叨叨了。
“侯爷,蜀郡真的太偏了,都快到吐蕃了,钱浅姑娘怎么会来这嘛!咱们还是应该去安汉寻。”
宋十安道:“既已到了,总要好生找一找,心里才能踏实。明日再寻一天,若没有咱们便去下个地方。”
孙烨揉揉肚子说:“侯爷我饿了,要不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宋十安环顾四周寻了个小摊,要了两碗凉拌面和小菜。
二人正吃着,旁边突然来了个打扮妖艳的女子,带着一身浓烈的脂粉香气,挨着个的招揽摊子上的食客。
“客官许久没来过琼华楼了吧?我们楼里来了许多新人……”
孙烨皱眉赶人:“走开走开,我们不去那种地方!”
女子也没恼,转而向另一桌食客继续招呼:“客官,我们琼华楼来了许多新人呢!尤其是逍遥姑娘,那姑娘来自大瀚,歌舞绝对能让您耳目一新,今晚一定来光顾一下啊!”
宋十安猛地抬起头,孙烨吸着半截的面条与他对视一眼,连忙赶紧咬断叫那女子:“你你你你等等……”
女子回身,孙烨囫囵吞下口中的面条,急急追问:“你刚说谁?逍遥姑娘?”
女子略显诧异,还是回了:“对,逍遥姑娘,来自大瀚,歌舞双绝,客官若有兴致,可要前来琼华楼一观啊!”
“琼华楼在哪?!”
二人得知位置扔下一个银币就急匆匆跑走了。
女子犹豫片刻,又对最后一桌客人说了同样一番话,被那桌客人调侃:“你不是怡香院的么?怎么还替琼华楼揽上客了?”
“管得着么你?有钱赚就行了!”
女子握紧手中的一枚金币嗔骂,回头望向角落,先前付钱让她做此事的人已不见了。
虽心里有些打鼓,可那人只吩咐了让她将这番话对摊子上的三桌人说,管他什么目的呢?事情办完,金币就是她应得的!
*
二人站到琼华楼下,看着“琼华楼”三个大字的牌匾发愣。
孙烨怀疑地问:“这里,是青楼吧……?”
“我们琼华楼可是蜀郡最大最好的青楼呢!”
门前迎客的女子热情上前邀请,“二位公子是刚来我们蜀郡吗?我们琼华楼可是您来蜀郡绝不能错过的地方啊!”
孙烨吓得往后退,宋十安只是抬手制止女子上前,问:“请问姑娘,楼中可有一位名叫逍遥的姑娘,自大瀚而来?”
那姑娘见宋十安眉目俊朗,当即面含春色娇滴滴应道:“正是呢!我们逍遥姑娘歌舞双绝,人气可高了。二位快请进,我定会给你们挑个好位置!”
宋十安与孙烨跟随女子来到一处柱子旁,女子体贴地说:“这个位置虽略偏,却能将台上看得一清二楚。”
“多谢。”
女子盯着宋十安清隽的脸,双颊泛红,娇声问:“公子想用些什么酒水?”
孙烨连忙掏出几个银币付过去,“你看着安排就好。”
女子接了钱,对不断看向台上的宋十安说:“逍遥姑娘还要等一会子才会上台。您稍坐片刻,我去为您准备酒水。”
宋十安颔首谢过,抬头打量这热闹的琼华楼,心中隐隐担忧。
怕是她,又怕不是她。
孙烨实在不愿相信:“不可能是钱姑娘!她怎会沦落到风尘之地……”
很可惜,眼前的现实不得不让孙烨承认,钱姑娘真的“沦落”到风尘之地了。
几轮表演下来,把宋十安、孙烨看得面红耳赤,也在一轮轮的竞价中,模糊猜到了琼华楼的规则。
而后,钱浅穿着飒利的素色舞衣,随着激情澎湃的奏乐声响起,展开长长红绸的折扇,飒爽起舞。
宋十安从未见过她正式跳舞。
她在台上那样有活力,纤薄的身躯却仿佛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每个动作力道都很足。她脸上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明媚恣意,一举一动都好似在发着光。
一曲舞毕,赢得了不少喝彩声,然而却有人不满吵嚷:“这什么啊!怎么不跳前几日那样的舞了?”
对面也有人说:“我觉得挺好的。细藕似的手臂,动作却飒飒有力,甚是不俗!”
那人不满意地说:“你是没见过她前几日的舞。那小腰软得呦,柳枝一般,好像吹口气就会飞走似的,别提多妙了!也不知怎么就转了风格?”
“叫价了叫价了,你今日还争不争?”
孙烨急道:“侯爷,价高者便能与钱姑娘共度良宵!这可怎么办啊!”
宋十安比他心里难受一万倍!
他既欣慰能找到她,又觉得此时此刻或许不该出现在她面前。
听着此起彼伏叫价的声,他几乎心如刀绞,死死攥紧了拳头。
鸨母终于忍不住训斥钱浅:“你到底怎么回事?登台第一日就叫了十金的价儿,如今不过七日光景,就连两金都不稳当了!你还想不想吃这碗饭了?”
钱浅轻飘飘道:“嬢嬢若不高兴,我便不上来占着台子了。”
鸨母觉得她好像在使性子,可又不明白哪里让她不满了。琼华楼的规矩是叫价一金以上就能上台表演,否则只能在台下接散客。虽然如今叫价不高,但客人对她还有新鲜劲儿,时多时少的。
而且她还是清倌,卖艺不卖身,倘若有朝一日肯学些床上功夫,这颗摇钱树至少能稳稳摇上三年!
“你好好听嬢嬢的话,明日嬢嬢给你配两个最好的乐师,还跳你先前……”
“五金!”
豪气的叫价直接从两金三银翻倍喊到五金,鸨母的低声絮叨戛然而止。
鸨母与钱浅同时身形一震,一个是欣喜,一个却是头顶响雷。
钱浅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寻声看过去,果然是他!
琼华楼盏盏灯光闪烁,宋十安的眼睛亮得惊人,竟好似将所有的光都比了下去。
可钱浅此时却恨不得所有的光都一齐熄灭,或者这楼干脆直接塌了算了,好让她找个地缝能钻进去!
走了一个沈望尘,又来了一个宋十安!
老天爷,你非要这么玩我吗?!
鸨母朝宋十安笑出一脸褶子,亲切得像见了亲爹一样:“呦!那现在是这位俊朗无双的公子叫价最高……”
“不行!”
钱浅极速出言打断鸨母,果断指向先前叫了两金三银的客人说:“我选那位恩客。”
鸨母恨不得狠狠拧她一把,低声怒斥道:“你疯了是不是?先前那容貌俊朗的公子日日来捧你的场,你偏不肯给人一个正眼!如今人家被你气走了,你运气好又碰上个这般出众的,却还不肯要!你是不是有眼疾,看不出来美丑?!”
“嬢嬢是要坏了我的规矩不成?”
钱浅警告一句,掉头匆匆跑回房。
鸨母恨恨跺了一脚,躬身颔首跑到宋十安跟前致歉:“真是抱歉啊恩客!我们逍遥的规矩是要在竞价的客人里挑选合她眼缘的客人。公子第一次来,怕是看您脸生所以没敢留您,您多来几次,待她看您脸熟了,自然便会生出亲近之意了呢!”
宋十安拿出五个金币放在鸨母手上,“敢问,我若想见她,还有什么法子?”
鸨母瞄着金灿灿的一片,心里冒着苦水推拒回去:“哎呦公子,不是嬢嬢不帮您。我们逍遥规矩大,客人非要她自己选才行,也不肯出堂。嬢嬢我也是没有办法呀!”
随即,她又赔笑道:“不如明日您早些来,嬢嬢为公子美言几句,看她愿不愿意见您?”
宋十安紧紧攥着拳,若是她选客人,只怕是不会见他的。
但他还是抱着万一的心态,把那五个金币推回:“我只想见她一面,请您务必尽力!”
鸨母简直乐开了花,只求一见就肯给五个金币,定是位豪爽的主儿!这样的财神爷必须要笼络好,于是连连笑应:“公子放心!嬢嬢我啊,一定尽力撮合!”
*
钱浅自见到宋十安后就开始心神不宁,整晚都没睡好,以至于白天精神头儿都跟不上。
他怎么会来这里?
难不成他也是出使西蜀的使臣?
凑巧吗?
可这里是西蜀。在异国他乡偶遇,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鸨母又来磨叽,从早饭时就开始,非要她见一见这位“品貌俱佳的宋公子”。钱浅心知宋十安定是塞了不少钱,竟让鸨母足足磨了她大半天,还将她晚上的表演也给取消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鸨母取消她登台是在威胁她。
琼华楼的清倌只能靠登台表演先打出名气,这样就算日后达不到上台表演的基准,也积攒了些相熟的恩客,可以靠笼络这些恩客来维持收入。而她才刚来没多久,没有熟客的根基,不让登台就相当于断了财路。
楼里的清倌初时都只是想靠卖艺赚钱,奈何被鸨母用这些法子断了收入来源,契约未到人也走不了,每日吃穿用度都是钱,最后只能沦落到卖身还账的地步。
钱浅早就料到青楼恶劣,只是没想到手段会如此卑鄙,此刻庆幸自己一直只混瓦舍,更庆幸只跟琼华楼签了一个月的工契。
鸨母还压着她前几日登台赚的钱,估计是想用这些钱来拿捏她。
可惜鸨母料错了,她从不是任人捏圆搓扁的性子,来这琼华楼本也不是为了赚钱。
她仿如无事发生,继续与楼里的人坐在屋里弹曲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没到翻脸的地步,鸨母也没别的法子,只能看在五个金币的面子上,厚着脸皮继续絮叨。
钱浅实在被她磨烦了,于是答应道:“好,我见。叫他上来,就现在。”
屋里的其他人见她要接客纷纷起身,钱浅却开口阻拦:“别走,都留下!”
鸨母喜笑颜开的表情瞬间僵住。
钱浅似笑非笑:“这位客人不是我自己选的,而是嬢嬢您硬推给我的。如何接待,当然是该随我意愿,您说呢?”
鸨母隐约觉得她要搞事,但初来青楼自视甚高的清倌她见多了,立规矩的也不在少数。这规矩只要坏了一次就能坏第二次,日后还不是任她摆布?何况那位宋公子所求只是见一面而已,又没要求单独见,见了就成了呗!
鸨母下楼去通知宋十安了,刚受钱浅指点过的男子担忧道:“你若违逆她,跟她作对,日后可有苦头吃了……”
钱浅不置可否,朝他笑问:“帮个忙呗?”
没想到她肯答应见面,宋十安堪称欣喜,又付给了鸨母一金币以示感谢。
鸨母笑得很虚,都没敢跟上去,只吩咐跑堂的多送些酒水点心。
宋十安一路跟随跑堂在青楼里左转右转,看到那些使尽浑身解数哄客人开心的男男女女,心乱成解不开的麻线团。
甚至有一男子双手被红绳所缚,单腿跪到一位贵妇人身侧,用被缚的双手高举酒杯送到贵妇人面前,低眉垂首恳求:“求女君垂怜……”
宋十安瞳孔跟着心脏一起抽抽,实在无法想象那人换成钱浅的模样,惊惶之下把引路跑堂的鞋都给踩掉了。
跑堂终于停住脚步:“这里,便是逍遥姑娘的房间了。”
宋十安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脂粉香的空气,努力稳定心神。
“逍遥姑娘,客人到了。”
跑堂象征性地敲了下房门,随后推开,里面的景象让宋十安刚稳住的表情再度崩坏!
屋里穿着“清凉”的男男女女足有七八个,正奏着乐曲,小声说笑着。
钱浅则慵懒地斜靠在榻上,身着轻薄的衣衫,下首有名男子跪坐在榻旁,手中正举着一个小小的银色酒杯。
她接过银色酒杯,轻轻瞥过一眼,红唇烈焰轻吐出两个字:“进吧!”
第143章 蜀郡4 “请姑娘,垂怜。”……
因他的出现, 乐曲声突兀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用惊艳、好奇、探究的目光打量他。
宋十安没由来有点紧绷,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虚虚地抓了把空气。
千辛万苦求来的见面场景,与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明白, 她并不打算好好跟他见一面。
喉结滚动过后, 宋十安鼓起勇气, 踏入房门。
钱浅故意摆出浪荡之态, 想激走他, 但他一如既往的执着,竟硬着头皮踏进来了。
陌上人如玉, 公子世无双。
世人审美多有不同, 但宋十安的长相大概能符合大多数人。
不然怎么音乐也不奏了、玩笑也不说了、连身边帮忙的男伎都盯着他挪不开眼呢?
“咳!”
钱浅轻咳一声提醒伙伴,努力稳住心神,指着地上的蒲团,对宋十安笑得孟浪娇笑:“多谢恩客记挂, 快请坐吧!”
众人这才回神,下首的男子也收回目光,将手中的银色酒杯送到钱浅唇边。
见钱浅仰头喝下那杯中酒,从嘴角滑落的一滴酒悬在下巴尖上。
她也不擦, 就那样肆无忌惮地与那男子逗笑, 宋十安掐着手心垂下眼帘。
见他依言落座, 坐姿彷如松柏,与这脂粉气浓烈的旖旎乡格格不入。明明那衣着并不十分华贵, 但他自带矜贵端方气质,竟将屋里原本的靡靡之气都压下去不少。
跑堂的送上点心瓜果和美酒,他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便盯着面前的酒杯不再做声。
伙伴们看看他又看看钱浅,互相用眼神对话,好奇吃瓜的意思呼之欲出。
钱浅从下首伙伴手举的一串葡萄咬下一颗,含混挑逗问:“恩客想见我,所为何事?”
宋十安见她没有避讳旁人的意思,只得斟酌开口询问:“你,为何,会在这里?”
“恩客这话问得可真有意思!”
满是痛惜和关切语调,却被钱浅以最为孟浪的姿态打回,“这里是青楼啊,来青楼能是为了什么?”
坐在宋十安一侧的女子掩口直笑,接话道:“来青楼自然是为了寻欢作乐啊!”
“恩客听到了?”
钱浅歪头对宋十安调笑道:“来青楼,自然是为了寻欢作乐。这世上啊,有人花钱来青楼找乐子,自然也有人为了这乐子进青楼。是不是啊诸位?”
众人笑着应和:“就是就是!”
见宋十安完全懵了,钱浅支肘托腮,继续调笑道:“恩客你来青楼得花钱,我在青楼能挑客人寻欢作乐,还有钱赚,何乐而不为呢?”
众人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看向宋十安的眼神也开始肆无忌惮。
先前说话的女子凹起造型,对宋十安肆无忌惮挑逗说:“若是能得公子这样的恩客,人家倒贴些也是乐意的!”
坐在对面的男子操起一口软嗲的声音嗔骂:“就你猴急!说不定公子好男风呢?”
他说着给宋十安抛了个媚眼,“公子若有龙阳之好,人家也愿意倒贴哦!”
钱浅差点喷出嘴里的酒,伙伴们也太拼了!
她决定见宋十安,一是烦了鸨母,二是觉得一直躲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摆出浪荡成性的姿态。
她想着,宋十安品行矜贵,肯定无法接受她这样。她再同伙伴们羞辱一番,他自然就会认为自己看错了人,将她彻底放下了。
只是钱浅眼下竟有些拿不准,大家伙是真心在帮忙,还是把宋十安当成进了蜘蛛洞的唐僧肉,人人都想啃一口?
“瞧瞧你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钱浅奚落众人,又对宋十安极尽羞辱道:“不过,这样皎如玉树的公子的确稀少,不如大家一起竞价吧?”
说罢她摸出一个铜币放到桌上,“我先来,一铜。”
“小气鬼,我出一百!”
“两百!”
“我出一银!”
宋十安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
此起彼伏的叫价声中,钱浅对先前奏曲的人说:“曲子别停啊!听曲、品酒,也不影响咱们赏美色呀!这人间至乐也不过如此了。快奏起来!”
乐师放肆而笑继续奏乐,神色都认真了几分。
奏的就是钱浅第一次登台唱的那首小曲,会唱的都跟着哼唱起来。
众人无所顾忌,肆意调笑,轻言浪语不绝于耳。
宋十安直直杵在其中,继续盯着案几上的酒杯,仿佛入定一般。
钱浅如坐针毡地呡着酒,用余光不断偷瞄,琢磨他何时才会落荒而逃。
她忐忑地在心里念叨:快走吧!你再不走我就要沉不住气了!
一曲终了,宋十安终于动了。
钱浅暗暗松口气:谢天谢地……
那口气还没彻底吐干净,就瞧见宋十安竟朝她走过来!
二人之间相距不算远,他腿又长。
可钱浅却感觉时间似乎被放慢了三倍,而他的每一脚,都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几个大跨步,宋十安便已来到近前。
他动作没有半点迟疑,左手拂开长袍前摆,在她面前单膝下跪,以垂首恭顺之姿,将双手之间的小酒杯高举至与额间齐平。
“请姑娘,垂怜。”
房间仿佛被人按下定格键。
乐曲声、调笑声、瓜子壳碎裂声、连同喝酒的声音,通通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满脸错愕。
花钱逛青楼,却跪在青楼女身前,乞求垂怜?
是世界颠了?还是他们颠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可那男子实实在在就在他们面前,谦卑顺从地垂着头,身姿如松,不见半分动摇。
他在做什么?
他居然,在学那些男伎?!
钱浅简直要疯了!
坚硬的心防顷刻间被炮弹夷为平地,她整个人被莫大的荒谬和惶恐所淹没。
她无法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崩裂,只知道方才还在放浪调笑的众人竟不约而同换上一脸正色,彼此之间用眼神会意,一个接一个退出房间。
走在最后的姑娘甚至还把门给关上了。
钱浅压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几乎快要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你真是……疯了!”
她猛地站起身向外走去,眼眶却不受控地泛起阵阵热意。
他为何要这样?
为何要如此卑微?!
这要她如何抵抗啊???
宋十安只能眼睁睁看她从面前离开,觉得相似的画面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了。
胸腔内的酸楚几乎将他淹到窒息,仅有的希望尽数化为悲痛,感觉坚持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然而,不过片刻,手中的酒杯突然被人大力打落。
他诧异抬头,竟是钱浅去而复返。
她强势拽起半跪的他,不容拒绝地搂上他的脖颈,踮起脚尖,直接吻了上来。
突如其来的亲吻像暴风雨般令人措手不及,宋十安仿佛被雷击中。
前一秒还在悲痛绝望,顷刻间却从地狱被拉上云端。
巨大的冲击使他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傻住了,双手无措地僵在半空。
她的吻霸道强势,甚至带了些凶狠的意味。直到唇上传来丝丝痛意,宋十安才回过神。
他不敢相信,后知后觉拥住怀里的人,笨拙地回应着那份热烈。
带着酒香的汁液在二人唇舌间流转,钱浅大脑一片空白,紧紧勒着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他。
宋十安更是喜极而泣,拥着怀中魂牵梦绕的纤薄身躯,以极尽的柔爱和安慰回应着她。
没有激情与欲望,只有失而复得的感恩和无尽的柔情。
空气安静得只能听到二人的喘息声,钱浅边吻边转身,挟着他来到床榻边,抬手去解他的腰带。
宋十安紧张地攥住她的手,涨红的双颊带了些许无措,干涩的声音微微发着颤,“浅浅……”
钱浅停手,决定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她胸膛微微起伏着,声音带着恶狠狠的味道:“后悔了?现在走,我还可以放过你。”
她心中升起了一个坏念头,至少,她认为是很坏很坏的念头。
他是她此生唯一的遗憾。
可她此刻不想留下这个遗憾了。
她想成全自己一次。
不管道德,不管他会不会惦念她一辈子,在思念的苦楚里度过余生。
她只想今朝有酒今朝醉!
她想要他,想沦陷在他似水的柔情里。
若他给出肯定的答案,那就一起沉沦,管它明朝太阳会不会升起!
宋十安不负期待。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心口,言词恳切:“梦寐以求,怎会后悔?浅浅,我爱你。我是怕你……一时冲动……”
钱浅眼含热泪,似喜似悲,却语调凶狠:“这是你自找的!日后,可怨不得我……”
她说罢亲向那早就想亲的喉结,啃咬着他的颈肩。纤纤玉手解下他的腰带,将人推坐到床上,又去笨拙地去剥他的外衣。
宋十安手足无措,任由她粗暴褪下自己的衣衫,身体不自觉地一颤又一颤。
精壮的胸膛展露在眼前,钱浅不争气的心虚了。
先前鼓起的勇气在线条清晰的胸肌和腹肌面前,顷刻间溃不成军。
宋十安见她脸红得都抬不起来,心里莫名地平衡了一些。
原来她也害羞的。
然而下一秒,人就被按倒在床上,一方凉凉滑滑的帕子便盖上他的眼睛。
虽然只是掩耳盗铃,但不用直面那双涌动的琥珀色泉眼,钱浅心理上终究好过了不少。
“浅浅,你……”
耳中只听得一句恼羞成怒呵斥。
“你不许说话!”
宋十安不敢再吭声。然而隔着帕子,脑海中浮现出的朦胧画面,带着更加难以言喻的蛊惑,似乎春天变得触手可及。
纤细手臂带着与帕子相似的凉滑触感,顺着他的肋下萦绕而上,缠绕过他的肩背,欺身压下。
陌生的触感让宋十安浑身猛烈一颤,火热从丹田涌上,顺着后腰上爬,连带后脑掀起一阵麻意。
他呼吸愈发加重,紧张得手都有些发抖,丹田之中升腾起澎湃的燥热,汹涌席卷了全身。
怀里的柔软的人儿好似一团火,触碰到他哪,哪里便是一片火燎过般的滚烫。
那滋味儿难忍中又带了丝丝入骨的酥爽,按在肩膀上的手指原本带着微凉,没多久就濡出了湿意,指甲也越嵌越深。
他实在难受,忍不住抬手扣住那柔软的腰肢,抿紧双唇被动承受。
她却俯身吻上他的胸膛,以湿润的舌尖强横撬碎他的克制,使闷哼声不受控制地自喉间溢出。
听闻色授魂与乃是世间最快活的事,宋十安却觉得这份折磨的销魂中,莫名带着几分决然的悲意。
他初尝人事,帕子掩盖着眼前的画面,心神激荡之下草草便结束了。
二人谁都没吭声,各自喘息着,气氛尴尬到可以去跳江了。
良久,床上一阵窸窸窣窣过后,腰间随即被搭上个东西遮盖住。
宋十安只听三个字:“你走吧!”
他完全懵了,揭下脸上的帕子,钱浅已经穿好了衣裳,背对着他。
宋十安心下一片荒凉。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满意?我、我没经验……但我可以去学……”
“你在蜀郡待多久?”
“呃,”宋十安连忙算了下时间,“大概,能待四五日。不过我回大营看看,处理下事务还能再过来的!”
钱浅听出他语气里的急切,咬咬唇说:“那明日白天你再来,我跟你出堂。”
“真的?”宋十安几乎欣喜若狂。
钱浅羞臊得不敢回头,只催促:“快走快走!”
第144章 蜀郡5 你不腻,我都腻了。
鸨母得知钱浅答应同宋十安出堂, 乐得眉开眼笑。
钱浅道:“但我挑客人这个规矩不能坏。”
鸨母连连答应:“好好好,让你挑!嬢嬢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这不还是为了你着想, 想让你多赚些嘛!”
宋十安一早便来了。
琼华楼会为出堂的艺人派出马车,车夫和随行护卫都是楼里的打手, 名义上是保护人的安全, 实际也是为了看着人别跑了。
宋十安长身玉立地站在马车边儿上, 引得过往路人频频侧目。
钱浅快步来到他身旁, 极其自然地挽上他的胳膊, 朝跟在他身边的孙烨笑了下。
宋十安受宠若惊,看着被挽住的手臂发愣, 只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
孙烨见钱浅穿的是西蜀特有的服饰, 红着脸挠头:“姑娘穿这衣裳可真美……”
他们去逛了当地特色的服饰店,宋十安和孙烨都买了当地的衣裳。
宋十安看上一条白蓝色的刺绣裙,觉得很适合钱浅,钱浅便去换上了。
腰身略大, 但刺绣精致,暗纹布满领口袖口。而且淡色系不像青楼的艳色衣裳,更能衬出她清冷骄矜的气质,十分配她, 宋十安便买下了。
女掌柜又给钱浅重新编了发, 配着衣裳搭了两支钗子, 还为她挂了个长长的璎珞做配饰,一下子变成了西蜀土生土长的富家女。
宋十安一一买下, 看着她欢乐的笑颜,眼里的柔情几乎能溢出来。
三人吃吃喝喝,玩玩逛逛, 一直玩到下午车夫催促她回去。
宋十安白日里偷偷问了她好几次,担心她是被威逼胁迫才会沦落青楼,钱浅一再否认了。
她没提起沈望尘,一方面是觉得沈望尘擅自离开使团,怕是不合规矩,另一方面也不想让宋十安知道沈望尘跟踪她、纠缠她,他定会不放心的。
车夫再三催促,说再耽搁要误了晚上登台了。
宋十安陷入忧惧,小心试探地问:“那我还能去吗?”
“当然。”
钱浅笑得意味深长,伸出一根手指说:“但你只能叫价,一银币。”
当晚,钱浅一袭绿色轻纱舞衣,伴随着加入鼓点儿后的曲子,卡着节奏尽情炫了把舞技。
看客们只是看个热闹新意,只觉得舞姿优美,动作干净利落,流畅而有韵味,音律也很契合,纷纷跟着叫好喝彩。
但楼里舞师们却看出了高超的技艺。
“逍遥今日这一舞,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那样高难度的动作,她却像是信手拈来一样!就是右手力道似乎差一点儿。”
“这得花多大功夫才能对肢体把控得这样精准?我这辈子也不知还能不能做到了!”
宋十安不懂歌舞,听到别人的评价,才知道她这一舞有多么令人叫绝。也才知道,原来除了他了解的那些,她还有更多足以惊艳世间的才华。
京都人皆知浮生乐坊的舞和姚菁菁,也知浮生乐坊的曲子和徐芷兰,却不知,钱浅才是浮生乐坊真正的灵魂。
她永远夺目灿烂,哪怕在异国他乡的青楼中,同样能大放异彩。
叫价环节,宋十安按钱浅的要求,喊出一银币,引无数人露出不屑的表情。
眼看叫价来到五金,宋十安神色有些急切。
钱浅却指着他宣布:“我选他。”
鸨母想到那一银币的价格脸都绿了,“你故意跟我作对是不是?”
钱浅笑着反问:“不是嬢嬢您逼我见他的吗?”
看着那施施然离去的背影,鸨母终于意识到,这死丫头是在报复她呢!她咬着后槽牙咽下这口恶气,咬牙切齿哼道:“有你跪在老娘跟前磕头的那天!”
跑堂领着宋十安去钱浅的房间,叮嘱道:“逍遥姑娘善舞技、音律,客人可听曲赏舞,品茗小酌,但举止不可过于唐突。若客人有其他需要,可另找合眼的姑娘。”
宋十安不解:“此话何意?”
跑堂看他懵懂无知的样子,解释道:“客人不常来我们这吧?逍遥姑娘是清倌,卖艺不卖身。客人既然来了我们琼华楼,就要守我们这里的规矩。楼里另有卖身的姑娘,客人若有需要,小的可唤来几位供您挑选。”
宋十安双手都摇出残影了,“不不不!我不需要。”
跑堂领他到门口,最后交代道:“清倌这儿不留宿客人,时辰到了小的会来叫门。”
跑堂打开门,宋十安走进去,心跳得很剧烈。
原来她只卖艺不卖身,那昨日她为何说那样的话?想吓走他吗?
而且她昨日……
钱浅把门关上,回身就环住他的脖颈,娇声道:“这位恩客,想听曲儿还是想看舞呀?”
宋十安俯身便吻了下去,钱浅被他骤雨般的吻掠夺的喘不过来气,一身骨头都软了。可想到昨日那难言的痛楚,她又心生退意,不想再来一遭。
谁知,宋十安只是盘腿坐到案几前,将她搂在怀里,逗弄道:“还是小的给姑娘弹曲吧!姑娘若觉得还能入耳,便打赏几个铜板,小的就感激不尽了。”
*
随后几日,钱浅每天白天都跟宋十安出堂。
二人亲昵无间相处,一起逛遍蜀郡的大街小巷,吃了大大小小的许多铺子,还游了船,就像无数热恋中的爱侣一样。
钱浅还带他去了两个村寨,参加了一次祈雨仪式,一次祭山神的活动。
夏日炎炎,温热的风吹过绿草,拂动她的发梢。她回眸,笑意粲然,脚下尖尖的草叶随风起舞,如青绿的海,泛起层层绿滔,令人沉醉。
宋十安温柔静默,将盎然生机尽收眼底,内心充实而满足。却不知他身后绿竹摇曳,那风姿卓绝的身影彷如融入画卷一般,是怎样的清风满月,亦是她的人间向往。
每晚宋十安都出价一银币,而钱浅也每次都会选他为恩客。
宋十安见鸨母脸色实在难看,便在接她出堂时多塞些钱,生怕鸨母会为难她。
充实的日子仿佛过得很缓慢,但五日时间还是转瞬即至。
宋十安舍不得离开,便又拖了一日,说明早天不亮再走,不会太热,只要路上赶快些就不会耽搁。
当晚,钱浅特地换了一身红衣,为他跳了最后一曲。
并没用多高超的技巧,但融入了深深情感,眼波流转之间,满是温柔缱绻和眷恋不舍。
许多看客纷纷道:“今日这舞好!娇媚得像在撒娇一般,好似杨絮落在心尖上,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痒!”
宋十安一直看着她笑,深情而迷醉的双眸中,蕴含着灿如繁星的爱意。
当晚,钱浅身价恢复首日的十金,而她依旧选择只出一银的宋十安。
房间里,难舍难分的热吻下,二人再次滚到床上。
钱浅这次没蒙住他的眼,但依旧霸道,吻过他的下巴、喉结、肩膀。
他的双肩各有几个弯弯的月牙,已经结了痂。钱浅愣了愣才想起,是上次疼痛难耐时留下的掐痕,动作顿时停住。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宋十安便翻身而上,掌握了主动权。
他深情地吻着她说:“没事,我巴不得在全身都留下你的印记。”
他动作极轻,生怕把她压坏一般,手掌常年练武留下的茧子,摩挲着嫩滑的肌肤,激起身下人的阵阵颤栗。
百炼钢化为绕指柔,钱浅在绵长的亲吻中软成无骨的绸缎,深深与他纠缠在一起。
真正体味到云雨之乐,钱浅感叹,果然令人沉迷。
她躺在宋十安怀里,贪婪地呼吸他身上的味道,恨不能把这味道永远铭记。
然而离别时刻终会到来,二人各自穿戴好,宋十安依依不舍地抱住她,缱绻而绵长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等我回来。”
钱浅却一改刚才软得让人心醉的声调,眼神冷漠,嘴角带嘲。
“这么多日了,侯爷还没腻呢?”
宋十安愣了,茫然地唤她:“浅浅……”
钱浅轻佻奚落道:“你去问问满琼华楼的人,谁会相信‘等我回来’这四个字?”
宋十安面色惶惶,忙拉住她的手急切道:“你相信我!我一定很快回来!七日,不!六日!六日我便能赶回来……”
“这烟花之地,本就是一夜夫妻的缘分。”
钱浅冷漠地抽出手,“好几日了。你不腻,我都腻了。”
几个字说得又轻又缓,却像无数根尖针狠狠刺进了宋十安的心口,痛得他鲜血淋漓。
他脸上惨无人色,眼睛红着,却没有声嘶力竭地发怒,只是满含小心地弱声询问:“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你说,我一定改。我会改好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钱浅心疼得一抽一抽的,却仍是狠心道:“我给了你这几日的夫妻缘分,也算是全了过往的情分。我来这是找乐子的,不会扮什么痴情女子,满腔爱慕尽归一人。这青楼里最不缺的就是露水情缘,今日是你,明日自然就会换成别人。”
宋十安胸中翻涌,眼中的泪珠摇摇欲坠,颤抖着唇瓣唤她:“浅浅……”
钱浅不敢对上那双破碎的眼睛,绕到他身后去开门,无情赶人:“宋十安,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出来玩,就要拿得起、放得下。再纠缠,可就难看了。”
她打开门,最后说了一句,“走吧!别再回来了。你我的缘分,只有这些了。”
宋十安一颗心被摔得粉粉碎,眼眶被泪水浸满,再也熬不住,“啪嗒”砸上衣襟。
他用力攥了下拳,转身离去。
那大颗的泪珠将钱浅佯装出的狠心碾成了碎末。胸膛好似被无情的刀锋深深割出一道道伤口,疼得她难以忍受,忍不住猛捶了胸口几下。
包在眼眶里的泪水,随着她捶打的动作颗颗砸落,叫人看着都心碎难忍。
吕佐隐在楼下悄无声息地盯着这一幕,竭力压下那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儿,转而悄悄跟上了宋十安。
宋十安抹去伤心之态踏出青楼,从怀里掏出印信递给孙烨:“我连夜赶回大营,尽量在六日内赶回来。钱你随意取用,想办法阻拦她再接其他客人!”
孙烨大吃一惊:“她还要接其他客人?那我怎么拦?”
“想办法啊!”
宋十安愤怒吼出声,但想到钱浅冷漠绝情的脸,随即又泄了气。
“罢了,她想怎样就怎样。你只要护她周全,别让人强迫了她的意愿就好。我会尽快赶回来!”
第145章 逃亡1 不该惹的青楼势力
宋十安牵过孙烨递来的缰绳, 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之中。
吕佐见孙烨没跟着一同离去,先是升起一抹庆幸, 而后又涌起阵惋惜。这样的天之骄子,人品正直到几乎没有瑕疵, 却要就此陨落了。
钱浅痴痴地望着青楼门口, 连身旁来了人都没注意到。
隔壁屋里的女子没说话, 只是给她递上一方手帕。
钱浅没接帕子, 抬手抹去泪说:“我没事。”
“你们早就认识吧?”那女子笑问, “那日他朝你走去时,你那表情简直像见了鬼似的!怎么, 是他家看不上你的出身, 阻挠你们在一起?”
钱浅没说话,那女子就当她承认了。
“我一猜就是。他那举止谈吐,一看就是大瀚富贵人家的公子。你如此就对了,他再真情实意又有何用?最后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顶多背着家里人把你养在外面,成日偷偷摸摸过日子。”
钱浅仍是不语,那女子又说:“我先前还以为,你想趁他对你情根深种, 怀个孩子嫁进高门呢!虽然也是个法子, 可日后一大家子相处多累啊……”
“多谢你关心, 但我想自己待会儿。”钱浅打断女子的话,下了逐客令。
“好好好, 我走。”女子也不计较,妖娆转身,“你别难受啦!明日再选个模样生得好的俏郎君, 恩爱几日就把他忘了,啊!”
宋十安太深情。
那样端方守礼的人,竟真的毫不在乎她混迹风尘,无怨无悔地捧出一颗真心。
可他的深情是钱浅难以承受的重量。她经历过最在乎的人死在眼前,知道那是怎样的痛苦和冲击,她不愿他再承受同样的痛苦。
更重要的是,她先前在蒙山,就见吐蕃人说起宋十安时,那一个个都是咬牙切齿的,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之前又听琼华楼的一个姐妹说,她有一位吐蕃客人醉酒后吐露,哪个部族派出了最强悍的勇士,要去诛杀大瀚安庆侯呢!
西蜀人对吐蕃和大瀚的交战只当个闲谈,甚至是乐子,还笑话那吐蕃人是在吹牛。但钱浅不敢当吹牛对待。
宋十安说他是奉命镇守边关,闲来无事想来西蜀见识见识风土人情。钱浅不疑有他,但还是叮嘱了他在客栈留宿不要用真实姓名,又再三告诫孙烨不准叫他侯爷,切勿暴露身份。
幸而西蜀对身份方面查验的不严,估计也没人会想到,疆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安庆侯会是这样一个玉面小生,还悄悄来了西蜀,成日与青楼女子厮混在一起。
而且这青楼势力定然不是好惹的,否则沈望尘早就想法子把她强行带走了。宋十安身为大瀚名将,只身来到异国孤立无援,若为救她暴露身份,那岂不成了活靶子?
她不能让他涉这个险,只能狠心伤了他。即便他还是不死心再次找回来,也只会得到她违约逃跑的消息。但愿此后他能老老实实待在军中,别再乱跑了。
既然打算违背与鸨母的一月之期,钱浅也不想多耽搁。
次日一大早,她便说有事要出去一趟,主动请鸨母给她派量马车。她什么都没带,装作要出门买东西的样子,何况她这半个多月赚的钱都在鸨母手里压着,相信鸨母不会拒绝。
鸨母果然答应,钱浅顺利走出青楼。
不想出了青楼的门儿,却见孙烨守在门口。
钱浅惊愕:“你们还没走?”
孙烨觉得钱浅有负宋十安的一片痴心,没好气地说:“公子昨夜连夜就走了,说要六日内赶回来。六日啊,姑娘可知那就是要不眠不休的赶路……”
钱浅大惊责问:“那你为何还在这儿?!”
孙烨被她突然动怒吓了一跳,“公子、公子让我留下,保护你……”
钱浅简直要被他气死!焦急之下音量不自觉就拔高,怒斥道:“你知不知道他——”
她及时住声,看了眼车夫和护卫,将孙烨往旁边拉去,低声斥责:“你知不知道这里与吐蕃有多近?所有吐蕃人都想将他杀之而后快,你怎敢让他一个人赶路!”
孙烨被她的话吓到了,“可、可……”
“可什么可!还不快去追!”
钱浅急声催促,见孙烨还有些迟疑,怒道:“这是西蜀不是大瀚!山匪横行,官府不作为,还有无数吐蕃人想要他的命!他若遇险,你要如何向国公交代?去保护一个青楼女子了吗?!”
孙烨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说:“那、那我去追!公子付了好些银钱,鸨母不会难为你的。你好好在这待着,我们很快就赶回来!”
“真想他好就拦住他别再来了,他离开大瀚会很危险!”
面对钱浅的话,孙烨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敢说什么,跨上马急急跑走了。
目送他离开,钱浅好一会才压下那种不安的心绪。
她放任自己清醒的沦陷这几日,已经足够了。但终究还是要狠心断了他的念想,好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军中,别再为她来涉险了。
钱浅叫琼华楼的车夫和护卫跟她去买了糕点、果脯和一些小食,还买了四壶顶好的酒,送给二人一人一壶,另外两壶要拿回去孝敬鸨母。
二人满口夸她懂事会做人,所以在她说要回家去取点东西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钱浅带二人回到先前租住的小院,两杯茶放倒二人,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行囊,直奔车马行雇了车,离开蜀郡。
她本是个守信的人。青楼工钱月结,她虽没待满一个月,但这半个多月已经给鸨母赚了不少。打工十几天一分钱没拿着,还搭了一个金币的押金,她也不觉着亏心,走得十分坦然。
一时想不到去哪,就想着先往西去,朝吐蕃方向而去。她想,宋十安一定想不到她会去吐蕃,更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深入吐蕃。而沈望尘若是再回头来找,也会彻底失去她的踪迹,一了百了。
她终究是孑然一身。
出城后走了不过两刻钟,车夫非要去路过的茶摊上喝口茶水。
钱浅拗不过他,只得跟着一起下了马车。
茶摊只有两个人在忙活,还有两名男子在喝茶歇脚。
车夫客气地请钱浅落了座,随后招呼掌柜上一壶本地山茶。
钱浅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
她在西蜀雇佣过不少车夫,但车夫从来都不会主动开口点茶水、饭食。都是她点什么,车夫跟着用些,毕竟付钱的是她,车夫也不会挑剔什么。
这个车夫看见茶摊就要求停车喝茶,还直接点了本地山茶。钱浅思忖,如此反客为主,怕是有什么问题啊?
茶水呈上来,车夫直接倒了两杯,递给钱浅一杯。
车夫喝着茶,向她搭话:“吐蕃人粗蛮,姑娘何必要去那里呢?我们西蜀不好吗?”
虽然他喝了茶,但钱浅仍担心茶水有问题。她没敢喝,只搪塞道:“我四处游历,所以也想去吐蕃见识一番。”
车夫与隔壁桌歇脚的二人交换了下眼神,突然勾着嘴角笑了下,“姑娘,是琼华楼的人吧?”
他那一眼虽然很快,但钱浅心生戒备,一直警惕着,所以没有错过。
她心头一跳,努力保持淡定,笑道:“原来大哥也是琼华楼的客人,真是有缘呢!”
她拿过车夫的茶杯给他续茶,对茶摊小二喊道:“劳烦小哥再给我们加一碟子点心,要甜的,多加点糖。”
“好嘞!”小二应道。
钱浅趁车夫回头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指尖探入茶杯之中搅了下,随后把茶杯放到车夫面前,笑问:“大哥喜欢我们楼里哪位姑娘啊?”
“我们小喽啰,哪有能力一掷千金去琼华楼看姑娘啊!”车夫笑答,突然话锋急转:“不过姑娘你,应是刚到琼华楼不久,所以不知道,这蜀郡每一间青楼的伎子,都是不能轻易离开的。”
钱浅心脏狂跳,面上佯装天真无知:“大哥此话是何意?”
“你是自己溜出来的吧?”
钱浅摸不准他是怎么知道的,便没说话。
见她没否认,车夫笑道:“所有青楼的当红的艺人,当地的车马行、脚夫、衙差、走卒都会最先认得。逍遥姑娘是琼华楼大名鼎鼎的新秀,我怎会不认得?”
钱浅心里发怵,也不知道这车夫知道多少,就说:“我与鸨母只签了一个月的工契,她连工钱都没给我,我也没讨,为何不放我走?”
车夫却说:“我们只是底下的喽啰兵,你签的是工契还是身契与我们无关。我们只知道,若青楼真想放人,自会告诉各处不用阻拦。但我们没接到放逍遥姑娘离开的信儿,那姑娘你,就走不了。”
钱浅这才彻底明白自己惹上了多大的麻烦,心里涌起一阵悲哀。
她知道琼华楼颇有势力,楼里养了很多打手。但她万万也想不到,他们背后的势力竟有这么大,连车马行、衙差、脚夫都是他们的人。还以为顺利逃出青楼就万事大吉了,却不知外面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看来就算一个月工契到期,那鸨母也不可能放她走的。
先前鸨母对她还算忍让,想来还是想和平的留下她。可如今她下药逃跑已然撕破脸,若被抓回去定没有好果子吃。
不知会迎来鸨母怎样的磋磨,钱浅也绝不能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
可若旁边那桌的两个人跟车夫是一伙的,那就算有迷药加成,只怕也很难顺利脱身。
钱浅快速盘算着自己的胜算,当即做出决断。
茶摊小二送上点心,她抬手接过,手上的粉末轻轻带过,便在点心上撒了一点。
白色粉末与点心上的白糖和酥皮融合在一起,不仔细观察完全看不出来。